【第九十二回】陳敬濟被陷嚴州府 吳月娘大鬧授官廳 (陳經濟被陷嚴州府 吳月娘大鬧授官廳)
這一回,仍然雙線進行:講述陳敬濟夫妻與李衙內夫妻的故事,既收束玉樓和西門大姐,也把陳敬濟和李衙內兩個富貴人家的子弟做一個對照。思兔閱讀520官網此回開始時,敬濟從臨清娶回來一個供唱的妓女馮金寶,這正是第七十九回裡面,西門慶在何千戶家看到之後準備叫來供唱的那一個。許多未完的故事留下的線索,在後二十回都被一一接續起來。書中原來的一些人物,像陳敬濟,像月娘,有西門慶在時,他們似乎在暗處,現在西門慶死了,好像窗子上的一層布帘子被揭開了似的,突然陽光射入,這些人物的面目都清楚地從黑暗中凸現了出來。
敬濟是一種典型的有錢人家子弟,以前在西門慶的羽翼之下,在躲避家難、寄人籬下的時節,似乎也很勤謹能幹,現在沒有了西門慶的庇佑與約束,讀者才突然發現他既混帳不曉事,又缺乏心機與能力。拿著在花園裡拾撿到的簪子,打算藉機訛詐玉樓。結果意欲害人,反而害己,吃了一場官司,被夥計拐走貨物,罄身討飯來家。玉樓美滿婚姻生活中還有一小劫,偏偏又與她失落的簪子有關。這支簪子,就像瓶兒的金壽字簪那樣貫穿全書,至此才隨著玉樓的故事得到結束。再回想到瓶兒死而西門慶夢六根簪子斷折了一根,我們應該知道紅樓主人「十二金釵」的意象來自何處。此回作者借著嚴州一段插曲,寫出玉樓不為敬濟動心,衙內寧死也不捨棄玉樓,果然是一對恩愛夫妻。而自從陳敬濟歸還了玉樓的簪子,玉樓與西門慶的最後一點聯繫也告消失,自此之後,便和衙內雙雙回到原籍老家,享受幸福的新生活了。
李衙內和陳敬濟相比,是另一種有錢人家子弟:「一生風流博浪,懶習詩書,專好鷹犬走馬,打俅蹴踴,常在三瓦兩巷中走。」這也是富貴子弟常態,倒並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惡德如敬濟之不孝和混帳敗家。作者常常提到這位衙內在書房讀書,每次都帶出隱隱的諷刺,比如上回寫他在書房睡著了。此回之中,李衙內的父親李通判因為兒子與媳婦的緣故受到同僚的譏諷批評,回家後勃然大怒,不由分說把兒子叫來,並喝令左右:「拿大板子來,氣殺我也!」要用大板子打死,口口聲聲道:「我要你這不肖子何用!」把李衙內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夫人在旁哭泣勸解,說:「你做官一場,年紀五十餘歲,也只落得這點骨血,不爭為這婦人你囚死他,往後你年老休官,依靠何人?」李通判道:「他在這裡,須帶累我受人氣。」於是定要衙內休了玉樓:「即時與我把婦人打發出門,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節。」衙內心中不舍,在父母前哀告:「寧把兒子打死爹爹跟前,並捨不得婦人。」玉樓在後面「掩淚潛聽」——我們要知道:這是玉樓在全書之中唯一一次流淚。每讀到此節,總是想到《紅樓夢》第三十三回中賈政在忠順王府長官與賈環告狀之後痛打寶玉的場景。賈政先罵寶玉:「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如今禍及於我!」命小廝「著實打死!」王夫人來勸解,抱著寶玉大哭,口口聲聲道:「我如今已五十餘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又說寶玉:「這會子你若有個好歹,丟下我,叫我靠哪一個?」眾金釵中,先是襲人「滿心委屈」,寶釵心疼,黛玉又哭得哽咽難言。寶玉則說:「我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此外,處處寫李衙內書房看書(注意,是看書不是讀書),最終又奉父命帶著玉樓「歸棗強縣家裡攻書去了」,又處處寫他不是讀書種子,則李衙內李拱璧之不喜讀書處,鍾情婦人處,作為獨子深受父母溺愛處(比如說他娶玉樓完全是自己做主,不是父母之命,也從側面說明他在家裡的地位),都無不像極了賈寶玉。玉樓失而復得的簪子,因為上面刻字(嵌著玉樓名字)而成為小說的重要「道具」,也令人難免想到寶玉的玉,寶釵的金鎖。每當讀《金瓶梅》到此等處,都不免懷疑《紅樓夢》不僅只是「受到《金瓶梅》的影響」而已。不過,紅樓此回,是主角寶玉的重頭戲,人物眾多,作者都用了千鈞之力來摹寫,不比李衙內與李通判,只是書中小小配角,而這場打,全都是為了玉樓,是為了結束作者特別偏愛的玉樓入棗強縣李家也。
玉樓平生從未設計害人,唯一一次作假騙人,又是敬濟啟釁,就遭此小劫。作者明書處世之險,雖以玉樓一向的正大光明、機智聰明、乖巧圓熟,都還是難以避免於西門慶處受騙、於陳敬濟處受辱,那麼可以想見等而下之之人了。作者雖然許給玉樓一個美滿幸福的歸宿,終於還是不肯把世界寫成玫瑰顏色。此次敬濟企圖以其金簪拖其落水,這是以歪門邪道自取禍患,但是彼以邪道誘之,玉樓也以邪道還之,通常以毒攻毒總是可以克敵制勝的,誰想人事以變為常,從沒有什麼道理可以戰無不勝,結果差點被敬濟斷送了好姻緣。玉樓當初曾經一步走錯,結果淪為西門慶的妾侍輩;如今又一步走錯,卻幸虧遇到的是李衙內。從玉樓的遭遇,我們再次看到一個人的命運不僅與自身的為人有關,也與遭際的機緣和人物有關:如果不是李衙內能夠誓死不渝,又對她懷有充分的信任,不因為敬濟的間言而疑心玉樓,那麼玉樓難免受辱被逐。作者通過玉樓的命運告訴讀者:為人處世,德行、智慧缺一不可,但最後歸宿還是要看緣分,看機會,因為人所不能控制與扭轉的一種力,叫作偶然。
與玉樓的美滿結局相對應的,是西門大姐的悲慘結局:八月二十三日晚上三更時分,西門大姐挨打受氣不過,上吊自殺。西門慶當初叫馮金寶來供唱,完全沒想到她將成為置自己女兒死地的人物之一。而西門大姐自殺的日期,也就是當年官哥兒喪命的日期,西門慶第一次與瓶兒同房、瓶兒挨打的日期。清晨,丫頭重喜兒從窗眼內往裡張看,道:「他起來了,且在房裡打鞦韆耍子兒哩。」一語直接「吳月娘春晝鞦韆」「弄私情戲贈一枝桃」兩回,而大姐之死的慘狀均已寫出。然而正如兩位評點者所指出的,大姐從前常常罵陳敬濟「在我家雌飯」,對陳敬濟毫無半點溫柔。雖然大姐上吊自殺令人憐憫,但是《金瓶梅》作者看待人世之清楚,委實令人覺得內心震動。
月娘得到消息,親自來陳家大鬧一通,但最重要的是把剛剛還來的箱籠又重新席捲而去:「率領家人小廝、丫鬟媳婦七八口,見了大姐屍首吊得直挺挺的,哭喊起來,將敬濟揪住,揪採亂打,渾身錐子眼兒也不計數,唱的馮金寶躲在床底下,采出來也打了個臭死。把門窗戶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帳、妝奩都還搬得去了。」這的確如張竹坡所言是「市井惡套」。這一幕情景,實在是月娘最醜陋的一番表現。讀月娘,每每想到紅樓第四十五回中李紈戲說鳳姐的一段話:「真真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掰兩的,你這個東西虧了還托生在詩書大宦人家做小姐又是這麼,出了嫁還是這麼著,若生在小門小戶人家做了小子丫頭,還不知怎麼下作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鳳姐之伶牙俐齒固然是金蓮的做派,但後來鳳姐大鬧寧國府,撒潑、哭鬧,很得月娘此番大鬧之神理。
但有趣的是,此回回目並不說月娘大鬧陳家,而說「大鬧授官廳」:月娘聽了吳大舅、二舅的主意,親自上法庭狀告敬濟,以求徹底與敬濟斷絕關係。不僅出庭、下跪,而且又因不服判決而至於「再三跪門哀告」,令人回想起當初林太太為維護先夫體面不肯出庭的遁辭。雖然林太太是一派胡說,但是至少使讀者知道:那時出庭對婦女而言不是一件光榮而有體面的事。以月娘的「命官娘子」身份而出庭投訴,本來就已經足夠丟醜了,何況「再三跪門哀告」乎。西門慶如有知又當氣死。因此本回回目實在是作者的春秋筆法。想來此幕情景在作者心目中應該是十分富有鬧劇性的,西門慶的妻子吳月娘成了丑角,在官廳上大撒其潑,就像西門慶的「鳥人」祭文一般,都具有荒唐的喜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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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濟固然有罪,但月娘的狀子說當初因為敬濟「平日吃酒行兇」才趕逐出門,又說敬濟縊死大姐,還揚言持刀殺害月娘,則都是不實之辭。後來又因不滿知縣的判決,「再三跪門哀告」,則月娘必欲假借知縣與法律之手,置敬濟於死地也。月娘不過是害怕以後敬濟上門糾纏而已,卻不惜為此除掉敬濟的性命,是極端的自私使之變得冷酷。知縣本來判敬濟絞罪,因受了敬濟一百兩銀子的賄賂才改了招卷,只判了他五年徒刑。知縣受賄之後的招卷和裁決才正是符合事實的公平判斷。公道雖然畢竟得以施行,卻一定要通過「一百兩銀子」的中介。敬濟變得一貧如洗,一多半是自作孽,一小半卻也是因為夥計的背叛和官場的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