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宏煜先前已將案件交承發房掛號,讓他們寫牌票送往李府,命李若池次日巳時初刻到衙門投文聽審。思兔閱讀這會兒書吏拿著藍靛花邊的牌票過來給他簽字。

  意兒進門時他們正忙,她把文書放在案前,正要離開,宏煜出聲叫住:「你等等,我還有事問。」

  她沒說話,走到椅子前坐下。

  承發房的人還沒走,曹主簿又進來交代錢穀事宜,直說了大半晌,意兒在細細雜雜的低語聲中頭腦發脹,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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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累呀……

  「趙縣丞。」

  不知何時人都退下了,剩他們兩個,宏煜默不作聲將她呈上的屍格看過,工整準確,細緻詳細,他心中非常滿意,更有幾分讚賞,但怕她自傲,沒打算說出口。

  「黃奎怕是廢了。」宏煜用茶蓋別開水中浮葉,若有所思道:「衙門不能沒有仵作,你覺得應該再招一個,還是你自己勝任?」

  意兒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垂眸想了想,回道:「下官願意親力親為。」

  「哦?」他驚訝於答案來得如此爽快:「你不介意?」

  她道:「既然大人放心將刑名一事交給我,我自當盡心竭力,不負你所託。」

  宏煜悠然一笑,點點頭:「很好。」說著看看窗外天色,放下茶盞起身:「時候不早了,忙這一整日也該歇歇,走吧,回內宅換身衣裳,我們去醉夢樓吃飯。」

  意兒一時沒動,也沒那個心情,她想到此人一直瞧不起自己,向來冷言冷語,而今日不過見她能辦案子,又接下屍檢的活兒,便換了這副態度,實在可笑得很。

  「多謝大人美意,但我想回去歇著,就不陪你用飯了。」

  宏煜見她臉色不好,語氣同樣冷淡,不由打量幾眼,倒覺得奇怪。

  意兒心裡也奇怪,她先前聽梁玦說宏煜瞧不起她,當時並沒什麼滋味,誰知見了面,心煩難掩,假笑也笑不出來。

  又悶悶地想,難道我需要上司籠絡才會做好那些分內之事嗎?我是那種人嗎?他還當真小瞧了她。

  這時宏煜已繞過書桌走了出來,意兒便也站起身,準備離開籤押房。

  突然眼前黑麻麻的一片。

  頭腦暈眩,心跳慌慌,四肢發涼。

  不行了……她忘記自己從早到現在沒有吃過一頓飯,又是勘查又是屍檢,一整日緊繃,身心俱疲,實在累得夠嗆,這會兒起猛了,白著臉就往前倒。

  宏煜被她撞個正著,眉一皺,低頭見此人閉眼枕在自己肩上,兩隻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裳,一副可憐的模樣,他問:「你幹什麼?」

  意兒虛得說不出話,整個人天旋地轉。

  宏煜臉上客氣地笑著,笑得疏離,湊近些,低聲道:「趙意兒,別跟我耍花招,我不吃你這套。」

  「別動……」她喘息奄奄:「我頭很暈。」

  宏煜冷眼瞥著,毫不猶豫抽出自己的胳膊,提腳就走。

  意兒瞬間像被拋入雲端,雙腿浮軟,趔趄兩步往後倒下,「啪嗒」一響,椅子險被撞翻。

  宏煜聞聲回頭,見她面無血色,雙唇慘白,額頭冒著細密冷汗,手掌發抖撐在地面,胸膛脆弱起伏。

  他大步折回,屈膝蹲在她跟前,伸手去探額頭:「怎麼了?」

  意兒本就難受,剛被那樣推開,摔倒在地,心中湧入強烈的委屈和憤怒,此刻用盡力氣拍掉他的手:「走開,不用你管!」

  宏煜頓住,手掌僵在半空,雙眼沉沉盯著她,當下沒說話,明顯有一二分惱怒浮現,但被八.九分別的情緒蓋過,他傾身將人橫抱起來,轉頭直往外走。

  意兒被一層一層虛汗滲透,狼狽無助間聞到清淺的沉香味,他們靠得太近。

  童旺站在廊下,見他主子抱著趙意兒出來,張嘴呆住。

  「去請郎中來內衙醫治。」宏煜經過,留下一句吩咐。

  童旺愣愣望著那背影,兩個穿著官服的人抱在一起,畫面好生詭異。

  穿過一道宅門,日光錯落在樹影里,意兒睜不開眼,搖搖顫顫,暈得厲害,她下意識抱住宏煜的脖子,手指揪住頸後的衣料,以求平穩。

  「別晃,」她又恨又難受:「我想吐。」

  宏煜面無表情瞥了眼:「忍著。」他毫無同情心:「你敢吐到我身上試試。」

  意兒問:「吐了你會怎樣?」

  「我會讓你吞回去。」

  這是人話嗎?啊?

  意兒死死閉眼,額頭用力抵在他胸口,強忍著胃裡虛浮之感,只盼能趕緊吃些東西,趕緊回屋躺下。

  宏煜一路抱她回到院中,丫鬟婆子亦步亦趨跟進房內,等他把人放到榻上,忙惶恐問道:「大人這是怎麼了?」

  宏煜瞅著她慘白的臉:「不中用了。」

  眾人大驚:「啊?!」

  「……」意兒氣得想打他,奈何夠不著,只得告訴婆子:「我今日未曾進食,你快給我弄碗糖水,或別的什麼吃食,給我墊墊肚子。」

  「好、好。」她們立刻去拿吃的。

  宏煜要笑不笑地站在那兒,帶著顯而易見的嘲弄,說:「原來是給餓的,你這算什麼?」

  她道:「今日太忙,沒顧得上罷了。」

  宏煜見她躺得不舒坦,順手把那烏紗帽摘下,擱在枕邊,又輕笑:「不知道的還當我苛待下屬,連飯也不給吃,活生生把人累垮了。」

  意兒煩躁地白了他一眼。

  宏煜背著手,稍稍彎下腰去:「還是你故意為之,不僅讓我知道你做事盡心,還在我面前暈倒,弱柳扶風,好惹人憐惜?呵,如此機關算盡,得不償失啊趙大人。」

  意兒忍了他很久,實在莫名其妙、忍無可忍,隨手抓起官帽扔過去,本要砸他,卻被順順噹噹地接住,又招來一陣奚落:「真是不識抬舉,枉費我抱了一路,連句好話也不會說,就你這樣,誰會喜歡?」

  意兒愈發氣得昏沉,想趕他走,可沒了說話的力氣,只得狠狠閉上眼,當他是個死的就行。

  不一會兒小丫鬟進來,端了糖水和點心伺候,宏煜沒走,坐在邊上看著,也不知在看什麼,大概覺得她狼狽的樣子很有趣吧?意兒一邊吃,一邊冷冷回瞪過去,沒想到他完全無動於衷,胳膊歪搭著扶手,氣定神閒的模樣。

  ……有病。

  意兒在這種注視下滿懷屈辱地吃完東西,翻個身,以背相對。

  輕輕的,聽見他若有似無笑了笑。

  屋裡靜著,無人言語,宏煜打量房中布置,見床邊香几上擱著一本書,正是《刑名全錄》,他隨手拿起來翻了幾頁,意兒聽到動靜,回過頭:「別動我的東西。」

  他高高地挑眉,「啪嗒」一聲扔回原位,那神情仿佛在說:稀罕?

  意兒煩的很,皺眉問:「你怎麼還不走?」

  他抬著下巴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雖然你無禮、粗俗、又蠻橫,但本官大度,不與你計較,只提醒一句,下次再暈倒,記得找個清淨的地方,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明白嗎?」

  意兒睜大雙眼:「好走不送!」

  宏煜疏疏懶懶轉身,順腳踢開椅子,大步揚長而去。

  不多時,童旺請的郎中到了,意兒自覺已然無礙,更不願被人議論嬌氣,便沒讓醫者進來看診,只命丫鬟付了車馬費,好生請了出去。

  晚間童旺再度登門,帶了東西,說是宏煜吩咐送的。

  意兒打開盒子一看:「阿膠?」

  「是鹿膠。」童旺含首笑著:「此物名貴,最是滋陰補血,我家主子記掛您的身子,一點心意,還請大人切勿推辭。」

  那盒上令附有一紙花箋,意兒狐疑地打開,眼角登時狠狠抖了兩下——確是宏煜的筆跡,一貫刻薄的語氣,讓她儘快把身子養好,莫要做出矯情的姿態假裝柔弱,惹人笑話不說,還耽誤公事!

  冷靜……

  切勿與混蛋計較……混蛋不會說人話……

  意兒緩緩深呼吸,笑瞥向童旺,問:「這東西該不是方才買的吧?」

  「大人說笑了,倉促間上哪兒買去,都是平日裡收著的。」

  意兒眼底促狹,瞭然點頭:「我聽說鹿膠除了補血補氣,還能溫補肝腎,益精壯陽,對男子有極大的好處,原來宏大人平日也用這個?」說著搖頭微嘆:「真看不出來,他正當盛年,身子竟然這麼虛。」

  「……」童旺張張嘴,趕忙解釋:「沒有,這些東西通常留著送人,我們大人自己不用的……」

  「我明白,」意兒打斷:「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告訴旁人,讓他儘管安心服用,畢竟腎虛這事兒要緊嘛。」

  「……」童旺說不過,僵硬笑著,萬分鬱悶地走了。

  意兒總算出一口氣,痛痛快快躺下,伸個懶腰,想著今夜早些洗漱,早些休息,等待明日過堂,聽聽那段公案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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