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宏煜不在,意兒公務繁重,每日散衙後便回內宅歇息,再沒去後園子逛過。思兔閱讀sto55.com且他走前又命人修繕園林,工匠們日日在裡頭動工,嘈雜得很,於是更加不願去了。

  天氣漸涼,掌燈後格外的靜,夜風拂過幽深庭院,意兒正靜坐在燈下做香袋子,這時聽見阿照的聲音,她一個激靈忙將手中針線藏入枕下,接著起身走到窗前,正好瞧見那丫頭從外面回來,蹦蹦跳跳,心情甚好。

  意兒胳膊搭在窗沿,笑問:「不是和敏姐出去吃酒麼,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阿照沖她眨眨眼,繞過窗,掀起竹簾走入屋內,一屁股坐到軟塌上:「你不知道,其實今日並非我約敏姐吃酒。」

  意兒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阿照神秘兮兮地偷笑:「梁先生讓我幫忙,到酒樓我便找個藉口溜了,讓他們單獨相處,多多了解彼此。」

  意兒聞言略微皺眉,倚在窗邊搖頭輕笑:「梁玦給了你什麼好處啊,你就這麼把敏姐給賣了。」

  阿照一愣,忙坐起身:「我只是想撮合他們,什麼好處都沒拿,人家梁先生有才華,有誠意,難道還配不上咱們先生?你就不想看有情人終成眷屬嗎?」

  意兒那雙鳳眼斜撇:「敏姐說她對人家有情了?如此自作主張,你就不怕把她往火坑裡推?」

  

  「梁先生怎會是火坑?」阿照覺得可笑:「不跟你扯了,我洗澡去,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哦。」意兒盯著她出門,確定人走遠了,忙至床前,從枕下摸出那半個香袋,笨手笨腳地調整里襯,穿針鎖邊。沒一會兒阿照洗漱完,換了衣裳,濕著頭髮,跑來她房裡賴著不走。

  意兒不得不放下活計,裝模作樣地翻書。

  「姐,今晚我跟你睡。」

  「不行。」

  「為何?」阿照蹲在她身旁撒嬌:「我有話跟你說,讓我睡這兒吧,好姐姐……」

  正說著,院子外頭傳來叩門聲,意兒一聽,怪道:「敏姐回來了?」

  阿照皺眉:「這麼快?不可能。」

  兩人忙到窗前張望,只見小丫鬟開了門,宋敏面無表情地走進來,目色清冷,雙瞳如寒潭之水,深不見底。

  「你完了,」意兒搖頭微嘆:「我從未見過敏姐這般臉色,一定氣得不輕。」

  「不會吧?」阿照憂心忡忡地打量那道背影。

  意兒一邊往外走,一邊指著阿照,煞有介事道:「亂點鴛鴦譜,你會遭報應的,等著先生找你算帳吧。」

  「啊……」阿照倆爪子顫了顫,苦兮兮地巴望她:「那我該怎麼辦啊……」

  意兒沒搭理,提著燈籠出去,原打算找宋敏聊聊,這時卻見梁玦大步走來,繃著臉,直衝沖地往裡闖。

  「誒,」意兒忙上前用燈籠擋住他的去路,笑道:「梁先生這是怎麼了,怒目金剛似的,我們這兒有人得罪你不成?」

  梁玦沉聲道:「我找宋敏。」

  意兒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客氣地笑著,回道:「她已經休息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梁玦幾乎立刻打斷:「如果我現在非見她不可,趙大人是否要拿出長官的身份命令我滾出去?」

  意兒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時詫異地張著嘴,又見他面色陰沉,不太對勁,燈燭挪高一照,原來左臉掛著紅印子,指痕清晰分明。

  意兒眉尖擰起,沉聲問:「你把敏姐怎麼了?」

  梁玦沒吭聲,低頭拍拍袖子,不知為何笑起來,冷冷的:「梁某自認有幾分才學,論人品雖算不得正人君子,但也絕非卑劣之徒,論樣貌更沒長成歪瓜裂棗,而且家世清白,怎麼到了宋先生眼中便一無是處、如此不招待見了?我實在不解。」

  意兒上下打量,心想都挨耳光了,還說自己不卑劣。

  「敏姐為人最是清雅沉靜,能惹得她動手,也算你的本事了。」她說著輕嗤一聲,斜斜地瞥了兩眼:「男女之事強求不來,既然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何必自討苦吃呢,你說對吧?」

  梁玦瘦削的臉頰在暗影里顯得愈發冷峻,他望向偏房螢螢燭火:「趙大人,也許你根本不了解她。」

  「是嗎。」

  梁玦收回目光:「方才是我冒犯了宋先生,還請代我轉達歉意。」

  意兒點頭:「那就好。」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梁玦輕笑:「她的巴掌,我受用得很。」

  「……」

  偏房很靜,始終悄無聲息,梁玦的手在袖子底下握緊又鬆開,細細一層薄汗,如他今夜的心境那般涼。

  嘆口氣,他終究不夠強勢,捨不得咄咄逼人,反正日子還長,他有的是耐心。

  「宋先生晚上什麼都沒吃,勞煩大人張羅一些飯菜,清淡為好。」

  意兒暗暗嘆氣,「嗯」了聲,目送梁玦離開。

  阿照因為心虛,不敢面對宋敏,仍躲在這邊沒走。等小廚房做了宵夜送來,意兒給她留了一葷一素,其他的親自端去宋敏房裡。

  「先生還在生氣呢?」她笑眯眯上前:「梁玦已經知錯了,有我在,諒他也不敢亂來,敏姐若不解氣,明日我再找他細細算帳。」

  聞言,宋敏很弱地笑了笑,她坐在燈下,穿著秋香色衣衫,長發垂落後腰,薄薄的肩,清冷的臉,微暗裡顯得有些孱弱。意兒恍惚愣怔,突然想起梁玦的話:也許你根本不了解她。

  是啊,若非先入為主,只把她當做幕僚,當做先生,而從女人的角度去看,敏姐那張鵝蛋臉分明生得嫵媚清麗,桃花眼,尖下巴,小小的唇,只因不施粉黛,加之儀態端莊,而削弱了女子的嬌氣。

  「方才也怪我魯莽,不該動手。」宋敏放下手中詩集,其實她也不知翻到了哪頁,心裡一直有些亂。

  「明日我會向梁先生賠禮,」她一邊說著一邊斟茶:「大家都在衙門裡共事,到底該和氣些才好。」

  意兒將飯菜從食盒裡拿出來,輕聲道:「敏姐切莫委曲求全,也別想著替我留人情,倒讓自個兒不痛快。只要你不願意,沒人能勉強你。等宏煜回來,我定會讓他管束梁玦,不許那登徒子再糾纏騷擾。」

  宋敏微愣,向她解釋道:「沒有,梁先生沒什麼壞心眼,只是有些年輕氣盛。他到底是宏大人身邊最重要的幕僚,你別為了我這點小事得罪他們。」

  意兒知道和她說不通,只能暗自嘆氣。

  次日晌午,正是吃飯的時辰,宋敏找到梁玦,果真客客氣氣地向他拱手致歉,笑說:「前夜是我太過失禮,衝撞了先生,實在慚愧,我備了一桌小菜,就當賠罪,還請先生賞臉。」

  梁玦原本見她來找自己很是高興,沒想卻聽到這番表面和氣實則疏離的話,又見她逆來順受的模樣,胸口堵得難受。

  他寧願被她打罵、唾棄,也不願她對自己逢場作戲,強顏歡笑。

  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呢?

  梁玦被無力感侵襲,勉強笑了笑,說:「我怎會怪你,只要你別生氣就行。」

  「先生說笑了。」

  於是二人回後院用飯,因下午還要辦公,不能飲酒,宋敏端茶敬了他一杯:「都是些家常的小菜,你看是否合胃口。」

  梁玦臉色黯淡地望著她:「能不能別這樣?跟我說兩句真心話行嗎?」

  「先生想說什麼?」

  他默了會兒,問:「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沒有,」宋敏搖頭:「你多慮了。」

  梁玦嘀咕:「還是你嫌我年輕,所以看不上我。」

  宋敏聞言頓住,皺眉失笑,用哄小孩子的語氣:「梁先生……」

  「叫我梁玦。」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該說的先前我已經同你說過了,此事無關年齡,也並非我討厭你,真的,我只是沒有興趣,一點也沒有。」

  梁玦垂下眼,囁嚅問:「你以前嫁過人嗎?」

  宋敏面無波瀾,眼神錯向別處,恍惚顯得有些疲憊,她慢慢喝了口茶,將杯子握在手中,冷淡道:「沒有。」

  「總有過情郎吧?」梁玦苦笑。

  宋敏薄唇微動,眉心微微蹙起淺淡紋路,他看在眼裡,道:「你若不想說,也沒什麼。」

  她眼帘低垂:「是,我不想說。」

  梁玦笑:「那就是有了。」

  宋敏一愣,冷不防被繞進去,呆望住他,反應過來也忍不住失笑,這回是真的笑,自嘲般搖搖頭,無聲抿茶。

  梁玦斟酌言辭,問:「為何沒在一起呢?」

  沒想到她竟願意回答:「他家裡不同意。」

  梁玦緩緩點頭,這個答案和意料中的相差無幾,若非受過情傷,又怎麼如此。

  「既然無緣,何必執著,為了一個有始無終的人孤身至今,實在得不償失。」

  宋敏細長的手指輕轉茶杯,表情很淡:「我不是為了他,若非你今日提起,我連他姓甚名誰都想不起來。」

  梁玦意外愣住。

  宋敏沖他一笑,自顧吃飯,因胃口小,沒吃多少便放下筷子,張羅著,給他盛湯。

  梁玦高興,不由得放低姿態討好:「你喜歡什麼樣的,我都可以改啊。」

  宋敏開玩笑道:「年紀也能改嗎?」

  「當然,這個容易,」他說:「找關係在戶籍上動動手腳就行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那我從明日起不刮鬍子了,」他湊近笑道:「你是不是喜歡美髯公,留一把長須,瞧著夠不夠年紀?」

  宋敏哭笑不得:「時候不早了,你吃好了嗎?」

  「等等。」他只顧著跟她說話,肚子還空著,這會兒忙夾了菜,就著米飯往嘴裡塞,再將她盛的雞湯喝完,一滴不剩,接著喝茶漱口,拿帕子擦擦嘴,「行,走吧。」

  兩人起身往二堂走,梁玦從懷裡掏出荷包:「這個給你。」

  「什麼?」

  「玉鐲子,我娘留的。」

  宋敏沒吭聲,也沒接。

  梁玦嘴角勾起,直接遞到她面前:「拿著。」說完便鬆開手,那荷包直往下掉,宋敏大驚,趕忙伸手接住:「你……摔碎了怎麼辦?」

  「這不沒碎嗎?」梁玦道:「你收下了。」

  宋敏搖頭:「我不要。」

  梁玦雙手背在後頭,彎下腰,笑看著她的眼睛:「那就扔了吧,反正不值什麼,只是我娘的遺物而已。」

  宋敏往後退開,一時間拿他沒有辦法。

  梁玦高興,目光留戀了一會兒,挑眉道:「遲早你會心甘情願的。」

  「……」

  他說完,步履疏闊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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