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宏煜下午才回籤押房辦公,縣丞廨的書吏呈上兩份已受理的狀子,落款處有趙意兒的簽字和印章,他撇了眼,目色冷淡,直接用鎮紙給蓋住。思兔閱讀520官網
傍晚在三堂門前遇見,兩人默默的都沒說話。
昨日趙意兒缺席生日宴,令他失望透頂,像被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至今仍不舒服。原想諷刺兩句,哪怕再吵一架,還能稍微爽快些。可眼看她神情疏離,似乎連跟他作對的興趣都沒有,就那麼客氣地點點頭,算打過招呼,然後徑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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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劃清界限的意思嗎?
宏煜面色陰沉,不由得暗暗冷笑,心想我欠你了啊?
他走在後面睨著那道背影,突然生出強烈的衝動,想不惜一切手段和代價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如此才能緩解心頭之恨。
但他知道他不能。
兩人默不作聲行過穿堂,正要進入內宅,突然屋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大約近日雷雨,加之此處門牆尚未修繕,瓦片潮爛了,竟嘩啦啦砸下來。
宏煜眼疾手快,兩步上前拉住意兒,又下意識用胳膊去擋,「啪嗒」一響,那破瓦將將砸中他的手臂,碎落在地。
意兒嚇一大跳,肩膀微顫,忙仰頭望向屋檐,驚魂未定。
宏煜眉頭擰起,痛感明顯,他甩了甩手,淡淡看著她:「你當心些。」
意兒目光轉到他臉上,蜻蜓點水般停留片刻,接著垂眸去看他的胳膊,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宏煜沉默凝視,在等她開口。
意兒頓了頓,按捺道:「你沒事吧?」
不冷不淡的語氣,仿佛事不關己。
宏煜心沉下去,別開臉:「無礙,謝你掛心。」
她低眉默然,接著又說了句無關緊要的:「屋頂漏了,待會兒我讓人來修。」
「嗯。」
兩人再沒了言語,意兒埋頭往前走,心裡揪了下,她暗暗掐手,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宏煜回房,命童旺拿藥來敷,掀開袖子,小臂創口已然出血,四周紅腫,瞧著十分滲人。
「這是怎麼弄的?」梁玦瞪大眼睛:「還不快請大夫來瞧!」
「不必,」宏煜若無其事地看著皮肉裂開,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反正手斷了也沒人在意,痛死活該。」
梁玦愣住,張張嘴:「這話說誰呢?」
宏煜沒應。
他悶頭想了想,遲疑問:「趙縣丞又怎麼了?」
宏煜蹙眉:「你不在宋先生跟前獻殷勤,跑來這裡做什麼?」
梁玦納罕:「我住在這裡,還能去哪兒?」
「去隔壁啊,」宏煜嗤笑:「你的魂兒不是早被勾走了嗎,趁早搬過去吧,都走了好,誰也別搭理我,大家樂得自在。」
梁玦尷尬地扯扯嘴角,訕笑道:「瞧你說的,我豈是那等重色輕友之人……」
宏煜置若罔聞,等童旺敷上藥,用紗布包紮妥當,他晃晃胳膊,自嘲說:「還好傷在左臂,否則寫不了字,那可耽誤事了。」
梁玦嘆氣,這時又聽他問:「我三叔呢?」
「在院子裡喝酒。」
「昨晚還沒喝夠嗎?」宏煜搖頭輕笑:「傳飯吧,我餓了,吃完早些睡,累得很。」
童旺便命人準備晚飯去。
此時意兒正在房中坐立難安,方才的那幕揮之不去,她縱然對宏煜失去期待,但一碼歸一碼,到底心懷愧疚,更不想欠他什麼,於是找出金瘡藥和兩瓶清露,讓丫鬟送去隔壁。
宋敏在廊下撞見:「還是交給我吧。」她決定親自走一趟,順便和宏煜談談他和意兒的事。小丫鬟原想趁機出去逛逛,這會兒便遠遠地跟在後頭。
黃昏里夕照漸濃,內宅四下幽靜,風裡夾著炊煙,地上寥寥幾葉梧桐,秋色淒清,叫人心裡忽然一陣荒涼。
宋敏走進院落,看見宏敬宗正在廊下逗弄鸚鵡。
「宋先生。」對方目不轉睛地打量,帶著幾分醉意,搖搖顫顫堵住去路:「我一直瞧你眼熟,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沒有。」宋敏態度冷淡:「你記錯了。」
「是嗎?」宏敬宗歪著頭,直盯住她的臉:「請問先生籍貫何地,可是從江南出來的?」
宋敏眉尖擰起,想繞過他進屋,可宏敬宗攔著不讓,兩隻眼睛使勁兒往她身上鑽,不管不顧道:「肯定是了,我對美人向來過目不忘,一定在哪裡見過,只是隔了太久……」
「宏老爺,請你讓開。」宋敏反感至極,已顧不上雙方臉面,當下幾乎發作。
那宏敬宗自打見她第一眼便開始起疑,這兩日仔細回憶,心中已有六七分把握,眼下趁著酒勁放縱,一心要確認她的身份,登時湊近:「你頸後是不是有塊胎記?」
他說著竟上手去翻衣領,宋敏大怒,一面躲避,一面厲聲呵斥:「放尊重些!」
宏煜和梁玦在屋裡聽見,立刻起身出來:「怎麼了?」
宋敏貼著牆壁臉色發白,梁玦走到她身邊看兩眼,心下瞭然,不禁沉聲道:「宏三叔,我敬你是長輩,也請你拿出做長輩的樣來,別干那些為老不尊的事!」
宏敬宗瞪大眼睛喊冤:「我幹什麼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宏煜也當他老毛病犯了,責備道:「三叔,你吃酒吃昏頭了,這麼大年紀還耍流氓,丟不丟人?還不快給先生道歉。」
「我憑什麼道歉?」宏敬宗又急又氣,恨不能讓皇天后土給他作證:「你們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人?我又沒把她怎麼樣,不過問了兩句話,難道說話也犯法嗎?!」
宏煜見他狡辯,皺眉道:「宋先生與你素不相識,有什麼好說的?」
梁玦冷笑:「你敢賭咒發誓,單單只是說話嗎?」
「我……」宏敬宗百口莫辯,幾乎氣得跳腳:「我沒想輕薄她,連那心思都沒動過!你們兩個真真要氣死我……」
這邊鬧起來,跟著宋敏的丫鬟忙跑回家通知意兒,說宋先生被宏老爺欺負了,幾個人正圍著當面對質呢。
意兒心下一沉,立刻趕了過去。
此時宋敏已難以忍受,轉頭要走,那宏敬宗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哪裡肯讓她輕易脫身。
「你不准跑!把話說清楚了!別想給我潑髒水!」
宏煜見他如此胡攪蠻纏死不悔改,心下很是厭煩,愈發嚴厲道:「宋先生的人品我們都很清楚,平白無故的,她賴你做什麼?要我說,三叔你且消停消停吧,否則連我也替你臊得慌。」
宏敬宗是個直腸子,此番受辱,早已氣得臉紅脖子粗,干瞪著宋敏,張口便罵:「你別以為改了名字換了衣裳就沒人認得了!二十四橋的煙裊樓如今還在呢,你不會連自己的老東家也忘了吧?!」
宏煜一時沒明白這話的意思,等反應過來後,心下驚得突突直跳。
梁玦更是難以置信,指著宏敬宗:「你、你瘋了嗎,胡說什麼?!」
「我瘋了?我看你們才痴了、傻了!」宏敬宗冷笑:「十年前她在煙裊樓掛牌,受恩客追捧,那也是紅過的,如今搖身一變,竟在衙門做起刑幕來。哼,什麼先生,分明就是牙婆賣給青樓的揚州瘦馬罷了!」
宏煜猛拽住他三叔:「少發酒瘋!」
「別拉我!」宏敬宗甩開他的手,轉而指著梁珏:「不信回去問問你爹!那年我們遊歷揚州,他包了這位宋先生五天五夜,事後跟我炫耀,誇她天生媚骨,頸下還有塊月牙胎記,生得極為巧妙!呵,你們現在就驗,看我究竟有沒有冤她!」
話音剛落,面前出現趙意兒陰沉的臉,她幾乎是衝到宏敬宗面前,想也沒想,揚手便扇了下去,「啪」一聲清脆,好狠的一記耳光,直打得宏敬宗頭暈目眩,眼冒金星,眾人定在當下,瞠目結舌。
意兒氣到渾身發抖,咬牙切齒:「再敢多說一個字,我撕爛你的嘴!」
宏敬宗半晌回過神,捂著紅腫的臉:「你敢打我?你他娘的居然敢打我!」
「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意兒怒極,還要動手,宏煜一把扣住她的腰,忙將她遠遠抱開:「好了好了……」
那宏敬宗也被童旺拽著,氣不過,哭天喊地:「如今都不把我放在眼裡,連個丫頭也敢踩我一腳……宏煜!她打你三叔,你到底管不管?!」
「我管我管。」宏煜口中敷衍,拖著人直往外走。
「別動我!」意兒三兩下掙開,他胳膊有傷,不得不鬆手,又見她氣勢洶洶地轉頭折回,以為還要尋宏敬宗的麻煩,於是忙跟上去:「別鬧了,聽話。」
意兒置若罔聞,大步來到廊下,緊緊攬住敏姐的肩:「走,我們回家。」
宋敏一言不發,垂著頭,收好自己被扒光的尊嚴,如懸絲傀儡般任由牽引,經過梁玦跟前,屏住呼吸,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噩夢之境。
夕陽餘暉落滿庭院,樹影明暗交錯,宏煜望著那二人清瘦的背影,暗暗嘆一口氣。
宏敬宗依舊鬼哭狼嚎,梁玦立在窗下,臉色慘白,渾身僵硬,茫茫然看一眼,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腦子一片空白,只能悶不吭聲躲回房去。
宏煜知道他心裡已經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