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角落裡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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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溪水邊和田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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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精靈手牽著手,
這世上的哭聲太多,你不懂。思兔閱讀sto55.com
——威廉·巴特勒·葉芝
01
一九九七年,警校放假,趙亦晨隻身找去了胡珈瑛讀的那所大學。
大學東門外有間律師事務所,附屬於學校法政學院,給校內的學生提供實習場所。胡珈瑛剛念大二,時常會往律所跑,打打雜,替律師整理案卷。那天輪到她值日打掃,事務所已經關了門,玻璃門內只有她彎著腰掃地,一手掃帚一手撮箕,長長的頭髮紮成馬尾,黑色長裙的裙擺下邊露出半截小腿,白襯衫的袖口套著袖套。
趙亦晨遠遠瞧著她,發覺她喜歡穿黑白灰三色的衣服,不像其他姑娘趕著時髦穿得艷麗。但她身上有股說不出來的氣質,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不動的時候沉靜,活動起來沉穩,一點兒沒有這個年紀的姑娘活潑的特質,卻也討人喜歡。
他叩響玻璃門,胡珈瑛這才抬起頭來看見他,微微一愣。
「哎,是你啊?」她放下撮箕,把掃帚靠牆擱好,擦了擦手走上前來給他開了門,「你來找律師嗎?都已經下班了。」
「我來找你。」趙亦晨沒有進門,只站在原地,好平視她的眼睛。她個頭比較小,而他又高又結實,鐵鑄的牆似的立在那兒,要是不借著台階的高度減少兩人的身高差,怕是會給她太多的壓迫感。
胡珈瑛還扶著玻璃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找我幹什麼?」
「我想和你處對象。」他說。
然後他看到她紅了耳朵,眼底的慌亂轉瞬即逝。她側開身對他說:「你先進來。」
趙亦晨控制住已經快要浮上嘴角的笑意,點點頭走了進去。胡珈瑛飛快地關上玻璃門,轉過身來拿背緊挨著它,好像要借那冰冰涼涼的感覺醒醒神:「你跟我開玩笑吧?」
趙亦晨正對上她的視線,嚴肅地板著臉,認真道:「沒開玩笑,我中意你,我要跟你處對象。」
「我們才見過三次面,你都還不了解我,怎麼就知道你會中意我了。」她回嘴,一雙黑眼睛眨啊眨,眼裡有水光似的亮。
「只有三次,也看得出來你的人品。」早料到她會這麼說,趙亦晨一臉平靜,不慌不忙地看著她的眼睛,幾乎都要看清她眼裡的自己,「而且我知道你學習好,愛看書,喜歡騎單車,早上會繞著操場散步,邊走邊背英語單詞。」
「知道的還不少。」
「我將來要做警察,知道該怎麼搜集情報。」
「你說這話就不害臊嗎?」
「害臊,從看到你開始我就害臊。」
「我沒看出來。」
「我將來要做警察,知道該怎麼控制情緒。」
胡珈瑛笑了。他覺得她笑起來最漂亮,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比不上她。
「你這麼想做警察啊?」她問他。
「對。」
「為什麼?」
「我媽是警察,我爸不是。我媽沒有我爸富有,但她一輩子都比我爸過得踏實,對得起良心。」
她還在笑,但笑容里的意味不一樣了。那時候趙亦晨感覺得到,她看他的眼神是柔的,柔得像水,海水。
「那我考考你。」她走過他身邊,從事務所前台後頭拎出一袋水果。塑膠袋嘩啦啦地響,她拿出一顆杧果,抬起臉對他說:「我想吃杧果,你幫我去洗洗吧。」
這考題出得怪,趙亦晨接過杧果想了想,轉身走出了律所。
幾分鐘之後,他帶著杧果回來,已經把它去了皮切片,盛在不知哪兒弄來的盤子裡。
胡珈瑛好奇地瞧了瞧盤子裡的杧果片:「為什麼把皮剝了?」
「我不確定你對杧果過不過敏,不過只要去了皮,過敏的人也能吃。」
趙亦晨這麼一本正經地講完,便見她又一次笑了。這一笑很短暫,她只是彎了眉眼,嘴角略微上翹,緊接著就擺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接過盤子好整以暇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了解你,你也不夠了解我。你倒是有膽量,敢直接過來跟我說想和我處對象。」
他也算是把處變不驚的本事發揮了出來:「我知道你會答應。」
「這麼有自信?」
「你不常笑,但我們見過三次,你沖我笑了兩次。」終於不再克制嘴邊的笑意,趙亦晨兩手插兜里,直勾勾瞧著她,語氣變得愉快而又肯定,「剛才你又笑了兩次。這證明你也中意我。」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像個警察,倒挺像流氓。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這種感覺而高興。
所幸高興的不單只是他。胡珈瑛也彎了眼笑。
她說:「是,我也中意你。」
趙亦晨見過很多種眼睛,有的眼睛是天生會笑的,有的眼睛是不愛笑的。胡珈瑛的眼漆黑,深邃,但那黑色裡頭還有更深的陰影,壓在眼底,壓住了她本該有的情緒。她那雙眼睛是不常笑的眼睛。
可她喜歡對他笑,笑起來眼裡有亮光。
就像破曉時分,要是沒有前頭的黑夜,日出便帶不來後頭的光明。
電話鈴聲大作。
趙亦晨再一次驚醒,眼球被一束打進客廳的陽光刺痛。蓋在他身上的毛毯滑了下來,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豆漿和一隻用不鏽鋼盤子蓋住的碗,他恍惚了幾秒,知道這是趙亦清來過了。
邊伸手撈電話邊抬起胳膊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已是早晨六點五十分。
來電顯示是刑警大隊副隊長陳智的號碼,他值晚班。趙亦晨兩個多小時前接到那個古怪的警告電話之後,就通知了陳智去查號碼的所在地,這時候應該是有結果了。他接起電話,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只拿食指壓了壓:「餵?」
「趙隊,查到那個號碼的地址了。」陳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是Y市的固話,在外省。」
「通知當地的派出所,讓他們去看看情況。」掀開滑到腿上的毛毯,趙亦晨抓了把自己的後腦勺,已然清醒不少,「把情況說明清楚,還要記得提醒他們,便衣過去。」
「好,我去辦。」毫無異議地答應下來,陳智頓了會兒,又說,「您再休息會兒吧,這幾個月太辛苦了。」
「沒事。」趙亦晨前傾身子揭起蓋在那隻碗上的不鏽鋼盤,「我待會兒就回局裡。」
碗裡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趙亦清知道他習慣什麼時間出門上班,所以總能及時把早餐送過來。換作往常,趙亦晨會起身洗臉刷牙,吃完早餐便出發。但這天他沒有。
他掛斷電話,來到陽台落地窗前,拉開已經被趙亦清扯出一條縫隙的窗簾,站在了清晨的陽光下。落地窗外的防盜門將光割裂,陰影和天光同時投向他的身軀。這道防盜門是胡珈瑛失蹤後安上的。他佇立在它後邊,好像囚犯佇立在監獄的鐵窗裡邊。
唯一不同的是,監獄裡沒有陽光。
晚上八點,陳智敲響了趙亦晨辦公室的門。
「小陳。」他抬頭見是陳智,便放下了手裡的筆,「早上我叫你查的那個號碼,後來怎麼處理的?」
「正要跟您說。」陳智關上身後的門走到他辦公桌前,手裡還拿著一沓剛整理好的檔案,是上個月閱兵前「掃黃打非專項行動」的報告,「是這樣,他們派出所派人去看了,那家人姓許,還挺有錢的,家裡有個八歲大的孩子,看起來不像會勒索別人,倒是有被勒索的條件。便衣試探了一下,許家人都在,沒有多出來的孩子,他們一家子的行動也沒什麼可疑的跡象。」
陳智有點胖,人憨厚,娃娃臉,看上去年輕,卻也是有十年經驗的刑警。這幾個月專項行動過後又是十一長假,大量的警力都被調出開展安保工作,加上九龍村的事,他好幾天沒回過家,眼看著瘦了一大圈。趙亦晨原想再交代後邊的事,瞥見他眼底的黑眼圈,開口時便話鋒一轉:「知道了,我再聯繫他們鄭隊多留心,暫時不打草驚蛇。你今晚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陳智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能再干兩天,但他和趙亦晨共事六年,知道趙亦晨的脾氣。如果這時候真把話說出來,想必又會挨一通訓:不花點時間養精蓄銳,只會事倍功半。於是陳智嘆了口氣道:「哎,好,趙隊您辛苦了。」
重新拾起筆,趙亦晨示意他把手裡的報告放桌上。陳智順從地放下了東西,又忽然想起點什麼:「對了趙隊,其實這個事會不會……不單純是許家人的事?
您看,打外地號碼還要加區號,就算打錯了,也不該正好打到您這兒來。而且那小姑娘八歲,零七年出生的……」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幾秒,小心觀察著趙亦晨的臉色:「有沒有可能,跟嫂子有關係?」
趙亦晨沒有說話。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這是他思考時的一貫表現。可陳智總覺得,這沒有表情的表情,其實也藏了某種情緒在裡頭。——他認識趙亦晨的時候,胡珈瑛已經失蹤了三年。關於她的事,他從沒聽趙亦晨談起過。只不過這是隊裡公開的秘密,趙亦晨大抵也清楚他們知情。但別人說起它,他卻總是不說話。每到那時,他臉上露出的就是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
從前陳智想過,或許趙亦晨早就看淡了,不想提,索性就不提。至於之後為什麼沒再找老婆,怕也只是刑警隊的事太忙,實在沒工夫操心別的。直到那回隊裡來了個計算機技術水平高超的年輕技術員,有天突然神神秘秘地找到陳智問他:「趙隊的老婆是不是失蹤了?」
陳智問他聽誰說的,那技術員只說:「沒人告訴我。就是前兩天趙隊私下裡找我,讓我看看能不能幫他用電腦分析一段錄音里的背景雜音。就那個十一秒的接警錄音,您知道吧?」
那時陳智才明白過來,原來趙亦晨從沒放棄過尋找胡珈瑛。
因此這會兒見趙亦晨沉默下來,陳智沒有輕易收口。他考慮了一陣,又試探性地問:「十一也快過了,不然到時您親自去看看?」
趙亦晨總算沒有再置若罔聞。他頷首,將報告拉到跟前:「我會安排,你回去休息吧。」
稍稍鬆了口氣,陳智應下來,離開辦公室時不忘關上了門。
等他合好門,趙亦晨才擱下筆,伸手去拿電話聯繫Y市刑警隊長鄭國強。他去Y市出過幾次差,和鄭國強算是有些交情。正要撥號,餘光掃見剛放下的黑色中性筆,趙亦晨身形一頓。
他記得還是二○○三年的時候,他剛被調到區刑偵支隊,胡珈瑛送了他一支鋼筆。
英雄100全鋼的筆,對於當時省吃儉用過日子的他們來說,貴得很。她平時自己稍微多花幾塊錢都會心疼,買了那支筆給他,卻只是樂呵呵地笑。趙亦晨寧可她多吃些,吃飽些,長胖些。不過見她笑得高興,他也就沒說什麼,只狀似無所謂地一笑:「買鋼筆幹什麼,我在一線工作,又不是文員。」
「在一線工作也會需要筆啊,你們吳隊不是也要坐辦公室的嘛。」胡珈瑛忙著替他盛湯,袖管卷到手肘上,小臂瘦得可憐,一張小臉卻紅光滿面,「等將來你做了隊長,也會用得上的。」
「你倒是想得早。」趙亦晨把兩盤菜從廚房裡端出來,「等我做隊長的時候,這筆估計都不知道滾到哪個角落去了。」
她笑笑,滿不在乎的樣子:「怕什麼,到時候我再給你買一支不就好了。」
那個時候他們的生活里沒有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說法,有的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當初胡珈瑛送給他的那支鋼筆,倒確實如他所料,早已不知去了哪個角落。
這麼些年過去了,如今比起鋼筆,中性筆要實用得多。
然而趙亦晨想要的,還是胡珈瑛允諾過要再送他的那支筆。
他合眼片刻,把桌上的黑色中性筆放回抽屜,鎖上。
然後,他撥通了鄭國強的號碼。
02
許菡遇到馬老頭,也是在一九八六年的冬天。
殺了大黑狗,她沒再回橋墩底下,只搖搖晃晃往前走,走過那座橋,找到一處死胡同。胡同盡頭有幾根竹竿和幾塊破布搭的篷,許菡爬進篷里,躺下來,閉上眼。她拿石頭扎進了裁縫家大黑狗的脖子,褲管上儘是大片暗紅色的血,有狗的,也有她自己的。那條被大黑狗咬得鮮血淋淋的胳膊又疼又冷,最後麻木得沒了知覺。
冷風嗚咽個不停,一個勁地灌進這殘破的篷里,吹冷了她的四肢,她的眼皮。
不知過了多久,她依稀聽到有人進來,拿什麼冷冰冰的東西撥了撥她的胳膊:「丫頭,一身的血,殺人了?」
是個沙啞蒼老的聲音。許菡一動不動躺在那兒,卻不是想要裝死。她覺得很冷,渾身上下沒有哪一個地方是不冷的。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眼皮像是被凍得結了冰。
那人見她閉著眼沒有絲毫反應,便蹲下來探了一探她的鼻息。
她以為他會打她,可他沒打。
老人離開了一陣,許菡不確定有多久。
他再回來時,一腳踹上了她的腰:「還躺著呢,不打算挪地兒了?」他力氣不大,卻一腳接一腳地上來,直把她踹得往粗糙的水泥牆撞,「這是你爺爺我的地盤,曉得不?啊?」
許菡沒吭聲,沒動彈,活像個死人。踢久了,老人便覺得沒趣。他又吐了口痰,喃喃自語道:「是個啞巴。」
於是他索性不再管她,鋪好報紙坐下來拾掇拾掇,生起了火。
剛從橋西夜市討了飯回來,他的小鐵盆里還剩兩塊饅頭一張餅。他在髒兮兮的褲子上擦了擦手,抓起饅頭大口大口地啃。等兩塊饅頭都下了腹,他才扭頭瞅了眼那個歪著身子躺在牆角的小姑娘,發現她那青腫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漆黑的眼珠子映著火光,一閃一閃,成了她身上唯一還有些生氣的地方。她胳膊上的咬痕不再冒血,也不知道是傷口結了痂,還是血已經流了個乾淨。
「橋西裁縫鋪的那條狗,是你殺的吧?」他又抓了餅啃起來,歪著腦袋一面咂吧嘴一面含糊不清地說著,「養了十年的狗啊,就這麼被你給宰了。那老裁縫哇哇哭得,跟死了老婆似的。」
小姑娘還是不出聲,乾燥開裂的嘴毫無血色地張著,兩眼依舊只睜一條縫,像是真的死了。老人啃完了餅,又一點一點捏起掉在身上的碎屑塞進嘴裡,說:「要讓他們曉得是你乾的,宰你可比宰條狗容易。」
許菡躺在那裡,臉上僵硬如死屍的表情一點兒沒變,卻有淚水從眼角淌下來,一汩一汩,好像從那條被她捅破脖子的狗身體裡冒出來的血,淌個不斷。
那是許菡頭一次知道,原來人再冷,身體裡流出的血和淚,都一樣是熱的。
第二天早晨,老人拆下篷上掛著的破布,捆柴火似的把許菡捆起來,一路背到了市中心。
他跪在那條擠滿了大學生的街邊,哭天搶地地乞討。許菡死人一般仰躺在那塊破布上,意識漸漸模糊。影影綽綽中,她聽到老人的聲音:「我作孽的孫女兒啊!沒了爹沒了娘,跟著我這個殘廢的老頭子出來討飯啊!」
哐當哐當,有人把硬幣丟進了他膝蓋跟前的碗裡。
「我作孽的孫女兒啊!被惡狗咬殘了手,眼看著就要下地見閻王了啊!」
一個年輕學生經過,從兜里掏出兩角錢。
「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我就這麼一個孫女兒啊!」
硬幣在碗裡彈跳,響亮而刺耳。
許菡看到有幾個人影圍上來,嗡嗡議論。她躺在那兒,就像砧板上被剖開了肚子的魚。
她的眼淚已經流盡。眼淚流過的地方,皮膚皸裂,傷口發炎。紅腫破皮的口子裡滲出膿水,被陣陣冷風颳得生疼。
她想,至少她還是會疼的。<!--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