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時間藏起記憶


  記憶就像滾滾浪潮,

  撞上海灣里的礁石激出巨響。思兔閱讀520官網

  記憶的巨響人們是聽不到的。

  ——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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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十月中旬,刑警隊的工作步入常規,趙亦晨終於得空和趙亦清一家一塊兒吃了頓晚飯。

  第二天他起得早,蒸好饅頭包子,又煮了鍋粥端到樓上。趙亦清給他開門時還穿著睡衣,見是他做好早餐端上來了,驚訝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她丈夫劉志遠笑得合不攏嘴,趁她還愣著,趕緊接過那鍋粥擱到了廚房的灶上。

  夫妻倆的兒子劉磊正好從洗手間探出頭來,嘴裡塞著牙刷,一瞧見是舅舅上來了,嚇得差點兒把牙膏沫子吞進肚裡。他自小就格外怕趙亦晨,也不知道是因為他胚子太結實,還是因為他是個警察。

  一大家子吃完了早餐,快到趙亦晨上班的時間,趙亦清揮揮手就趕蒼蠅似的把他打發走了,自個兒留在廚房洗碗。她是個全職主婦,工作日出個門也就是送兒子去學校,到菜市場買買菜,這天剛巧是周末,連這些工夫都省了。

  趙亦晨拿上鑰匙下樓,經過一樓的信件室時,餘光瞥見有個信箱不知被誰強行拽開,鎖扣觸角似的扭曲地伸在半敞的信箱門外頭,傳單、信件和黃色名片撒了一地。

  這棟樓里的信件室可以隨意出入,每戶業主都配有自家信箱的鑰匙,卻時常有遺失了鑰匙的業主蠻力拽壞信箱的鎖取信,從此再不修理。畢竟信箱裡鮮少有重要或值錢的東西,那脆弱的鎖的存在也並不是那麼必要。

  趙亦晨在信件室門口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發現這回被拽開的信箱是自己家的。

  他有鑰匙,從來不會去拽鎖,趙亦清更不會這麼做。

  是誰動了他的信箱?

  在信箱牆面前駐足,出於習慣,趙亦晨掏出兜里的手套戴上,又用手機給現場拍了幾張照片,才看看與自己一般高的信箱,然後蹲下來,撿起撒落在地上的雜物。

  有幾張物業繳費通知單,被裹在統一的白色信封里。這樣的通知單他每個月都會收到,通常趙亦晨會把它們留在信箱裡,直到信箱再塞不下別的信件才一次性清理掉。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特別的白色信封。

  趙亦晨幾乎一眼就注意到了它:與物業的白色信封大小不一樣,沒有郵戳,沒有可以填寫郵編和地址的印刷,封口也沒有粘上。看起來像是賀卡中附贈的那種信封,很薄。他蹲在原地,動手拆開了它。

  信封里是兩張照片,趙亦晨把它們抽出來時首先看到的是照片背面上寫的字。

  其中一張寫著「Y市景秀灣別墅區A11」,另一張寫的則是「來找她」。字跡潦草,歪歪扭扭,依他的經驗來看,像有人故意用左手書寫,為的是避免被鑑定出字跡。這樣的反偵查手段讓趙亦晨皺起了眉頭。他把第一張照片翻到正面,在看清它的瞬間,猛地一怔。

  照片拍下的是個女人。她坐在一張吊椅上,穿著一件杏色的中袖連衣裙,青黑的長髮梳成低馬尾,從瘦削的肩頭滑到襟前。她就坐在那裡,背景是蓊鬱枝葉中探出頭角的紅月季。她在對著鏡頭微笑,由於不常笑,眼角甚至見不到笑紋。

  珈瑛。

  這個名字頓時在腦子裡炸開。

  有那麼幾秒,趙亦晨忘記了呼吸。他盯著照片裡的女人,腦海里有片刻的空白。這是胡珈瑛,他確信。她比九年前老了些,女人在這個年紀似乎總是老得很快。他不知道她老了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如果她還活著,那她現在的長相一定就是照片裡的模樣。

  他和她相處九年,夫妻六年。除非她化成灰,不然他不會認不出她。

  可她在哪裡?Y市景秀灣別墅區A11?為什麼?

  回過神來的時候,趙亦晨發現自己的手在隱隱發抖。

  他把另一張照片翻過來,這張照片背面寫的是「來找她」。一秒不到的時間裡,他想到好幾種可能性:照片上或許是她被綁在某間陰暗屋子裡的慘相,或許是她倒在某個角落的背影,又或許只有她的一條胳膊、一根手指……全都不是。照片的背景依然是那個花園,那張吊椅。胡珈瑛依然穿著那條杏色連衣裙,笑著坐在吊椅上。唯一不同的是,她身旁還坐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六七歲,扎著兩個羊角辮,和胡珈瑛穿同一個顏色的連衣裙,像是親子款。她偎在胡珈瑛身邊,兩隻小手撐在膝蓋前,紅撲撲的臉蛋上一雙大眼睛彎成了小月牙,咧嘴笑得很開心,露出門牙旁缺掉一顆牙齒的小窟窿。

  胡珈瑛兩手扶著她的肩,也咧了嘴在笑。

  定定地看了會兒照片裡的小姑娘,趙亦晨猛然起身,衝出信件室跑上五樓。

  趙亦清被急促的敲門聲嚇了一跳,還沒來到玄關便在喊:「來了來了!」打開門看到是趙亦晨,她愣了愣,「你還沒去上班啊?」

  他好像根本沒聽見她的話,只說:「姐,家裡的相冊在哪兒?」

  不明所以地指了指身後,她張張嘴,換了只手拿洗碗布:「書房放著呢。」

  「拿出來。」趙亦晨丟下這句話,不等趙亦清反應過來,便側過身子繞開她直奔書房。他知道趙亦清平時會把相冊放在書櫃裡,於是一進書房就翻箱倒櫃找起來。

  匆忙追上他,趙亦清被他一反往常的表現嚇得憂心忡忡,嘴裡不住念叨:「這麼急急忙忙是幹什麼啊……」剛到他身後,她瞄見他擱在書桌上的照片,眯眼仔細一瞧,手裡的洗碗布就掉下來:「珈、珈瑛?」下意識伸手拿起照片,她又翻到第二張,瞪大眼睛,整個人結巴起來,「這小姑娘怎麼……怎麼……」

  這時候趙亦晨已經找出一本舊相冊,嘩啦啦翻開,找到某張照片,轉身從她手中抽出那兩張照片,將小姑娘入鏡的那張放在上頭,壓到相冊上和剛剛找出來的照片對比——那是他八歲時拍的照片,一身汗衫短褲,抬著下巴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笑容愉快而自得。

  「你找到她了?」趙亦清終於緩過勁,湊過腦袋瞧瞧兩張照片,「這是……你跟珈瑛的孩子?跟你小時候的樣子太像了……」

  何止是像。小姑娘的眉眼和他小時候的眉眼簡直如出一轍。

  趙亦晨拿上照片,回身疾步走向玄關。他臉上神情緊繃,要換作往常,趙亦清一定不會去阻止他。可她這回沒忍住追了上去,趁著他還沒有下樓,趕忙在樓道里拽住他的胳膊:「等等,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先回局裡,等確定了再告訴你。」他拉開她的手,片刻不停地跨下台階,身影消失在轉角,腳步聲也很快遠去。

  趙亦晨沒來得及把結果告訴趙亦清。

  他聯繫了鄭國強,確認上回那個古怪電話的地址就是「Y市景秀灣別墅區A11」,便向陳智交代了隊裡的事,帶上重案三組的兩個刑警坐上了駛往鄰省的最早一班高鐵。

  捏著車票從候車室飛奔向站台的時候,他極快地跑下樓梯,一段久遠的記憶毫無徵兆地闖進了腦海。

  那是二○○六年五月二日,趙亦晨剛下班回家,正和胡珈瑛一起吃晚飯,忽然就接到了吳政良的緊急電話。市郊區發生一起特大槍擊案,刑警隊人手不夠,要調區刑偵隊的警力支援。

  趙亦晨掛了電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

  胡珈瑛連忙放下筷子和碗站起來:「有案子?」

  「槍擊案,緊急警力調動。」他輕車熟路地穿上外套,已經走到了玄關。

  「你晚飯還沒吃,帶個雞蛋。」匆匆從碗裡拿出一個煮雞蛋在桌角敲開殼,她追上來,手忙腳亂剝下雞蛋殼攥進手心裡,停到他跟前時還在試著捏掉煮雞蛋光滑表面上沾著的殼屑,手心的碎蛋殼掉下來她也顧不上:「嘴張開,現在就吃,別待會兒噎著了。」

  剛穿好一隻鞋,趙亦晨抬頭張嘴接了她塞過來的雞蛋,胡亂嚼了幾下便咽下去,邊穿鞋邊說:「你不是有事告訴我嗎?現在說吧。」

  「等你回來再說。」她沒答應,「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她這是要給他留下點念想好記著一定安全回來,他也就沒追問。「這兩天律所要是沒什麼事,你就少出門。」穿了鞋站起身,他打開門跑出去,頭都來不及回,「走了。」

  那天趙亦晨只顧著飛快地下樓,每轉過一個拐角跑下幾級台階,就看到頭頂的燈一亮。樓道里的燈不感聲,要手動開關。他知道是胡珈瑛怕他一個不小心踩空,追在他後頭替他開了燈。

  難為她穿著拖鞋還追這麼緊,有那麼一個瞬間,趙亦晨真擔心她摔著了,想回頭叫她回去。但他是警察,得爭分奪秒。他沒有回頭。

  九個小時以後,趙亦晨才踩著夜色回了家。

  已是凌晨三點,他拿鑰匙開門,輕手輕腳進屋來到客廳,竟看到有個人影坐在沙發上,在他從玄關走過來時動了一動。

  「珈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認出了她的身形,趙亦晨皺起眉頭,「坐這裡幹什麼?」

  「等你回來。」胡珈瑛嗓音有些沙啞,像是哭過。

  他摸上頂燈開關的手頓了頓,最後垂回身側。

  「也不開燈。」摸黑走到沙發跟前,他坐到她身邊,攬過她的肩膀。

  「省電嘛。」聲音還悶悶的,她在黑暗中問他,「你洗不洗澡?」

  「累了,明天洗。」他其實累得想倒頭就睡。要不是記得她可能還在等他回家,趙亦晨指不定會睡在隊裡,明天再回來。這會兒也是因為看出她有心事,他才沒拽了她就回臥室睡覺。

  「嗯。」她側過身子,腦袋靠在了他的胸口。

  趙亦晨攬著她肩的手捏了捏她的肩頭:「怎麼了?」

  「你真回來了吧?」她嘆了口氣,不答反問,耳朵挨著他心口,像是在聽他的心跳。

  「真回來了。」隱約感覺到她是怕自己出事,他抬手揉揉她的耳垂,「好好的,沒缺胳膊少腿。」

  胡珈瑛不作聲。他見狀低下頭看她,故意換了調侃的口吻取笑:「平時我出警也沒見你緊張,今天是怎麼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亦晨,我懷孕了。」

  剛還沉甸甸的腦袋突然一緊,趙亦晨愣了愣:「什麼?」

  「我懷孕了,一個月。」胡珈瑛還靠在他胸前,慢慢又說了一遍,「你要當爸爸了。」

  「真的?」他問她。

  「真的。」她說。

  趙亦晨一下子就把她推倒在了沙發上。他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腦子裡的疲乏不知被掃去了哪個角落,所幸手上還知輕重,語氣里的笑意卻是克制不住的:「真的?」

  胡珈瑛被他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出給逗笑了。他低頭蹭她的頸窩,她癢得直笑,扭動身子想躲開,說:「趙亦晨你瘋了,別鬧,別鬧。」

  等她笑得快喘不過氣了,他才停下來,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前額:「去醫院看過了嗎?」

  「看過了。」她騰出手來抱住他的脖子,兩人挨得那麼近,近到甚至可以在黑暗中看清對方含笑的眼睛,「沒什麼問題。我很健康,孩子也會很健康。」

  「那就好。」從她身上翻下來,趙亦晨打橫抱起她往臥室走,「要注意點什麼?

  能不能上班?」

  「這會兒能上班,後期可能不行。」

  「沒事,我養你。」拿腳撥開臥室虛掩的門,他把她放上床,沒開燈,直起身子就想轉身去客廳,「你先躺著,我去打個電話問問我姐,她知道這陣子吃什麼好。」

  「哎——這時候打什麼電話,都幾點了。」胡珈瑛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趕緊睡吧,明天再說。」

  「行。」他腦子裡還沒意識過來凌晨三點意味著什麼,只是覺得高興,下意識地就順著她,脫了衣服換上床頭的睡衣,掀開毯子在她身旁躺下,伸了手把她摟進懷裡,早沒了困勁:「我們是不是該給孩子想名字了?知道是男是女了嗎?」

  胡珈瑛推推他,嫌他沒洗澡:「還早,再過幾個月才知道。」

  他想了想:「再過幾個月就要生了吧?」

  「還要八個月才生,你怎麼這點常識都沒有了。」臥室里光線比客廳更暗,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聽得出她是笑著說這話的。

  趙亦晨也笑,他覺得他這一整個月笑的次數都沒有這晚多:「一高興就忘了。」

  說完又想起她追著他下樓給他開燈的事,便說:「下次記得別追出來給我開燈,不安全。」

  「那你自己要記得開。」她不輕易答應他,「樓道晚上黑,別還沒到現場就摔掉門牙了。」

  他笑笑,親了親她的額頭:「都聽你的。」

  02

  一九八七年初,寒潮南下,與沿海湧來的熱流相撞,擠壓成了南方城市的回南天。

  許菡天不亮便睜開了眼,揭開潮濕發霉的被子,推醒身邊的老人。他就是在她被大黑狗咬傷後把她背到城裡討飯的老人,姓馬,別的叫花子都叫他馬老頭。

  那會兒馬老頭趁著許菡還留了一口氣,成天帶著她上人多的地方討飯。有一回碰上鳴警笛,街上的大學生開始四處逃竄,馬老頭也跑,卷了鋪蓋跑,唯一落下的就是許菡這個活生生的「孫女兒」。許菡躺在地上不動,她動不了。有人從她身上踩過去,有腳板碾過她的胳膊,但都沒把她踩死。她吊著最後那口氣,睜著眼睛,看著青白的天和黑色的人。

  後來警笛遠了,大學生跑光了,馬老頭回來了。

  「丫頭,還留著口氣呀?」他蹲到她身邊,手裡拿著塊餅,一邊打量她半死不活的樣子,一邊大口大口啃著餅。餅里的碎餡兒掉下來,砸在許菡臉上,又掉到了瀝青路上。許菡不吭聲。

  馬老頭啃完了餅,捏起那綠豆大小的碎餡兒,塞進了她微微張開的嘴裡。

  從那以後,他每回買了餅回來,都會分給她一小塊。他喜歡吃帶餡兒的餅,白菜餡兒。

  許菡胳膊上的傷一天天見好了。她沒死,馬老頭還是帶著她到處討飯。他給她兩條細瘦的胳膊畫膿瘡,往她臉上抹煤灰。一到馬路邊,他就讓她跪在他旁邊,自己也跪下來,在破鐵碗跟前抹眼淚。

  馬老頭是個獨眼,腳有點跛,瘦骨嶙峋,一年四季披著件破舊發臭的軍大衣。他說他打過仗,眼睛就是被子彈打瞎的,軍大衣也是上過戰場留下的。許菡不信他。她知道那軍大衣是從計生委後院的垃圾桶里翻出來的,就跟他倆身上蓋著的棉被一樣。至於他那隻眼睛究竟是怎麼瞎的,許菡不知道。但獨眼總歸有個好處:一個獨眼的老人領著一個渾身膿瘡的孫女兒,就算不編故事,光往那兒一跪,抹兩滴眼淚,便會有硬幣哐哐掉進破鐵碗裡。

  他們白天討飯,晚上睡火車站,早晨天未亮就摸黑去計生委的院子裡撿破爛。有次許菡翻牆時腳下打了滑,被當作小偷逮住毒打了一頓。第二天夜裡,馬老頭就領她去偷光了一個幹部屋裡的錢。大約都是罰款罰來的,數得馬老頭手發抖。

  那晚溜出院子之前,馬老頭對著牆上「計劃生育好,政府來養老」的標語惡狠狠地吐了口痰。

  很久以後許菡才知道,他其實不識字。

  馬老頭偷到了錢,吃的還是白菜餡兒的餅,睡的還是火車站。

  沒人聽說計生委失竊的消息,那些個大小幹部照樣忙碌奔波,席不暇暖。許菡和馬老頭卻再沒去過他們的後院。

  晚上馬老頭總會把許菡留在火車站,自己不知上哪兒溜達,深更半夜才回來。許菡偷偷跟去過,看到他蹲在公園的灌木叢後邊,顫抖的手捧著一張薄薄的紙,拿粗糙發黑的手指壓住一邊的鼻孔,把紙上白色的粉末吸進鼻子裡。

  幾天之後,馬老頭不再往公園跑。他又去了那個橋西的市集,連著兩天不見人影。

  第三天,兩個男人把他扛回了火車站。他被打得鼻青臉腫,摔到地上,還發著抖,揪住其中一人的褲管,嘴裡淌出口水,哆哆嗦嗦地講著什麼。許菡聽清了,他說的是「再給我一點」。

  「這是你爺爺?」那人一腳踹上他的腦殼,抬頭看縮在牆角的許菡,操著一口東北口音說,「他欠了我們錢。你有沒有?」

  許菡看著他們,不說話。

  另一個人踩住馬老頭的腦袋,把他踩在水泥地上,用力地碾。

  許菡又去看馬老頭。他抓住那褲管的手垂下來,人已經沒了聲。那人抬腳,作勢要跺上去。

  她說:「我有。」然後脫下鞋子,從鞋裡掏出幾張鈔票。

  等那兩個人走了,許菡才站起來,拽著馬老頭的胳膊,把他拖到了牆角。

  他額頭上破了個大口子,鼻子也磨得血肉模糊,一臉猩紅的顏色,卻瞪大了眼睛,好像要把整個世界瞧清楚。許菡拿衣袖擦他臉上的血,他瞪著眼看她,張張嘴說:「丫頭,你會講話。你不是啞巴。」

  「我會。」她低下眼睛,「我不叫丫頭,我叫許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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