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一場無盡的道別
在河畔的曠野,我的愛人與我佇立,她柔白的手倚在我微傾的肩膀。思兔閱讀sto55.com
她要我簡單生活,如河堰出韌草;但我年少無知,而今滿盈淚水。
——威廉·巴勒特·葉芝
01
「你是誰?」
陌生的男聲在身後響起,語氣里克制的敵意猛地拉回了趙亦晨的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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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窩裡小姑娘的腦袋動了動,抱住他脖子的兩條瘦小胳膊收緊了些。
這樣的反應讓趙亦晨忍不住蹙眉,抬手捉住她的手腕輕輕拉開,順勢拉住她的小手起身回頭,看到一個瘦削的男人正站在衣帽間大敞的門口,緊鎖眉頭一臉警惕地盯著他。在瞧清趙亦晨的長相時,男人的表情略微一變。
趙亦晨認出了他——楊騫,許漣的男友。鄭國強給他看過他的照片。
從楊騫剛才的表情來看……他也認識他?
還不等趙亦晨有所反應,楊騫就疾步走上前,一把拽住小姑娘的手腕拉扯,厲聲道:「善善,過來!」
趙希善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掙開了趙亦晨的手,像是生怕他甩開自己似的,死死抱住他的腿,小腦袋緊緊抵住它,還沾著眼淚的臉埋在那褲子粗糙的面料里,任楊騫怎麼拽都不撒手!
沒有料到小姑娘會是這樣抗拒,趙亦晨察覺到她還在哭,溫熱的淚水浸透了他的單褲。胸口頓時有些發緊,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但他已經沒法控制自己的衝動,當即就一掐楊騫的虎口,在他鬆手的瞬間揮開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彎腰抱起了趙希善。小姑娘一點兒不怕他,趕緊又圈住他的脖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對孩子動什麼手。」一手覆上她的後腦勺好給她安全感,趙亦晨轉向楊騫,將他牢牢鎖在眼仁里,眉心緊擰,口吻冷硬,「我是警察。」
「警察?」楊騫眉梢一挑,竭力表現得驚疑不定,「那我可以看看證件吧?」
趙亦晨注意到他在盡力表現出常人碰見這種情況的正常反應,以此掩蓋真實的情緒。如果換作往常,趙亦晨會拿出證件接著試探他。但這回他不僅是警察,還是這個案子的利害關係人。他其實不該以警察的身份自居。
所幸這時候鄭國強已經帶著另外兩名刑警趕到了琴房。
「楊先生。」他邊掏出證件上前,邊揚聲解釋,「我們是市刑警大隊的警察。
因為許漣涉嫌一起謀殺案,還請你們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在聽到「謀殺案」的瞬間愣了一愣,楊騫回過頭,面向鄭國強時已經鎮定下來,盯著他手裡的證件看了一會兒,抿緊嘴唇像是在思考。
「許漣不會殺人,不過配合調查是肯定要的,這也是我們的責任。」片刻之後,他才配合地開口,而後扭頭看了眼還抱著趙希善的趙亦晨,視線很快掠過他,又落到了小姑娘消瘦的背脊上,「就是希望這位警官不要嚇到我們家孩子。她現在精神狀態很不好,不能受到驚嚇。」換了種商量的語氣,楊騫轉過頭懇求鄭國強,「先把孩子交給伊美達安頓好,行嗎?就是家裡雇的菲傭。平時都是她在照顧孩子的。」
懷裡的小姑娘扭動瘦小的身子掙扎了一下,使勁摟住趙亦晨的脖子。他抱穩她,忽然有種錯覺,好像臂彎里的重量沉甸甸的,足足有千斤重——明知道扛不住這分量,他還是怕它脫了手,於是只能出於本能更緊地留住。
他知道不論楊騫找什麼藉口,他都不會再把趙希善交出去。所以他看向鄭國強,正好對上他投過來的目光。
兩人視線相撞不過一秒的時間,鄭國強顯然就已經會了意。他張嘴正要說點什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搶了先。
「楊騫。」一個女人跟著兩名警察一起踏進琴房,刻意抬高了音調,態度冷淡而不容置疑,「我們直接跟鄭隊長走就行。善善有親生父親照顧著,不會有問題。」
趙亦晨抬眼便看清了她。和胡珈瑛一模一樣的臉,就連身形也極其相似。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半袖緊身連衣裙,手裡還拎著自己的手袋,烏黑的頭髮仍然只有及肩的長度,瘦削的臉上眉頭微蹙,凌厲的目光直直定在他的眼睛裡。
本人和照片不同。真正看到她的這一刻,趙亦晨已經確定,她不是胡珈瑛。
另一個才是她。
「親生父親?」他聽到楊騫佯裝不解地反問。
「趙亦晨,趙隊長——沒錯吧?」女人對他的反問置若罔聞,只直勾勾地盯住趙亦晨,板著一張清秀的臉,嘴裡說的卻是與表情完全相反的話,「我聽我姐姐提起過你。幸會。」
扶著小姑娘後腦勺的手微微收攏了五指,趙亦晨面色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你姐姐,許菡?」
「許菡。」許漣頷首,又輕描淡寫補充了一句,「也就是你老婆,胡珈瑛。」
趙亦晨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短暫地沉默下來。
幾秒之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她人在哪裡?」
「一年前已經過世了。」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問題,許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張嘴毫無感情地陳述道,「火葬,骨灰埋在南郊的公墓里。」
在那之後,趙亦晨一切的感官都仿佛失了靈。他再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也再感覺不到臂彎里小姑娘那讓他難以撒手的重量。警察把許漣和楊騫帶走,魏翔和程歐聞訊趕來琴房,面露遲疑地看著他。所有這些畫面都映在了趙亦晨眼裡,可他覺得它們都和他毫無聯繫。
他腦子裡沒有任何思緒,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白色。最後,他看到鄭國強來到了自己跟前。
「先帶孩子去醫院做個檢查吧。」他說。
孩子抽泣時急促的呼吸掃過後頸,趙亦晨終於重新明白了它的含義。
他點了點頭,嗓音出乎意料的沙啞:「走吧。」
他們坐來時的那條船回去。
趙希善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而趙亦晨穩穩抱著她,和她一塊兒沉默了一路。
到了船上,他扶著她的兩腋將她調了個身,坐到自己腿上。小姑娘挪了挪身子,再一次伸出兩條細瘦的胳膊,低下腦袋,輕輕摟住他的脖子。
抬起手想要拿拇指刮去她臉上掛著的淚痕,趙亦晨動作一頓,記起自己長滿繭子的手太糙,便只替她把垂在眼睛前面的一縷頭髮捋到了耳後。那個瞬間,他想到了胡珈瑛。他曾經無數次替她捋過頭髮。可今後他不會再有機會這麼做了。
「你叫善善?」他略微低頭,壓低聲音問懷中的小姑娘。
趙希善仰起頭,抬高一雙眼眶微紅的大眼睛看向他。她慢慢地點了頭。
「善善。」他於是叫她,接著又沉默了會兒,好讓自己沙啞得過頭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你是不是認識我?」
這回小姑娘沒有點頭。她收回摟著他脖子的兩條小胳膊,一聲不吭地低下頭來,兩手抓住衣領,從衣服裡頭扯出一條細細的銀鏈子。趙亦晨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還掛著這麼一條鏈子。她小小的手一點一點把鏈子拽出來,最後露出了掛在鏈子底端的橢圓形吊墜。抬高兩隻小手取下它,她把吊墜捏在手裡,小心翼翼地遞到他手邊,而後再次抬起眼睛,安靜地凝視他的雙眼。
趙亦晨從她微涼的小手上抓起了那個吊墜。
那是個相片吊墜,光滑的外殼上刻著兩個字:爸爸。
他打開它,落入眼帘的是他的照片。
還是他剛當上刑警那會兒拍的證件照,一身警服穿戴整齊,臉龐的輪廓窄長而線條剛勁,高直的鼻樑下雙唇緊抿,神情嚴肅地望著鏡頭。
趙亦晨半垂眼瞼目不轉睛地瞧著這張照片。
他摁在吊墜外殼上的拇指微動,指腹還能摸清「爸爸」那兩個字的輪廓。
許久,他合上吊墜,重新將它放在小姑娘攤開的手心裡。
然後,他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手,把它緊緊裹進掌心。
他一句話也沒說,僅僅是拉了她的小手送到自己跟前,兩手緊握,低下前額輕輕抵住自己的拇指,拿那雙與她一樣充血泛紅的眼眶對上她的目光,隻字不語地對視。
小姑娘亦不講話,只看著他。看著看著,眼裡又有了水汽。
她似乎已經不曉得出聲,只有淚珠子掉啊、掉啊,掉盡了所有的音節。
就好像明白他的沉默,所以靜悄悄地哭,要替他把他的那份也哭完。
「趙隊……」坐在對面的程歐開了口,原本想要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回了肚子裡。他進重案三組四年,跟著趙亦晨做了五年的刑警,卻是第一回在趙亦晨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02
二○○四年八月,趙亦晨和胡珈瑛搬進了他們的第一套房子。
當年領結婚證的時候,因為生活拮据,他們沒有擺酒席。後來趙亦晨工作太忙,這個婚禮也就一直拖著沒辦。這年裝修房子,有一回他得空來幫她刷漆,手裡拿著刷子蹲在牆角,忽然就說:「到時候搬進來那天,我們擺桌酒,把婚禮補辦了。」
胡珈瑛正兩手扶住茶几,彎著腰檢查它站不站得穩。冷不丁聽他這麼一說,她愣了愣,回過頭來瞧他:「你跟我說話?」
兩眼依然盯著面前的牆,他嚴肅地搖了搖腦袋,好像還專注著手裡的活兒呢:「不是,我跟牆說話。」
胡珈瑛笑了。
但到了搬進新房的那天,婚禮沒有辦成。趙亦晨頭一天半夜接到吳政良的電話,說是公安部安插在某個犯罪集團的臥底聯繫了市局,要調動所有警力對幾個首要分子進行圍捕。他掀了薄毛毯翻身下床,額頭撞上了胡珈瑛手中的蒲扇也沒吭聲。
小區停電,她夜裡怕他熱,見他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便躺在他身邊一面拿蒲扇給他扇風,一面合著眼小憩。他接電話的時候她正迷迷糊糊,一隻手裡搖扇子的動作沒有停下,這會兒才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清醒過來。
「要出警?」
「對。」他摸黑抓起床頭的衣服套上,邊系扣子邊轉頭看她,「可能明天回不來,你……」
「沒事,往後推就是了。」打斷他的話,她暗色的身影動了動,像是從床上爬了起來,「你注意安全。」
情況緊急,他再沒有時間對她多交代幾句,於是只說:「好好休息。」話音還沒落下,人已經衝出了房間。
趙亦晨一走就是五天。等再回到家還是白天,他先去了他倆租的小平房,打開門發現屋子裡空蕩蕩的,才記起已經搬了家。他只好頭腦發漲地回去新房,拿鑰匙串上嶄新的鑰匙開了門。那個時間胡珈瑛還在律所上班,家裡收拾得乾淨溫馨,卻靜悄悄的,看著倒陌生。
他又餓又累,到廚房想做點什麼吃,竟發現一邊灶上溫著一鍋雞湯,另一邊則擺著一口鍋,鍋里盛好了水,紙包裝裹著的麵條擱在一旁的碗口,露出一把被人稍稍抽出來的麵條。他於是煮了一碗麵,打開鍋蓋聞到雞湯的鮮香時,懸著的心總算穩穩落了地。
之後趙亦晨睡了整整一個白天。晚上能醒過來,還是因為感覺到有隻涼涼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腳。
他睜開眼歪起脖子看了看,便見胡珈瑛坐在床尾,正把他的左腳擱到自己腿上,捉著他的腳趾頭給他剪腳指甲。他曲起腿想把腳縮回來,被她眼疾手快抓了回去。見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他有些好笑:「沒洗腳。」
胡珈瑛卻沒搭理他,重新低頭,拿剪刀小心剪掉他長得不像話的腳指甲。
知道她肯定是看到了他破洞的襪子,趙亦晨便沒再多話。他歪著腦袋一言不發地瞧著她,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她了。她素著一張臉,垂著眼睛,手裡捉著他又髒又臭的腳。頭頂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臉上,被她漆黑的睫毛托起,在她眼睛底下投出一片陰影。這麼暗的光線,她應該是瞧不清的。所以她很是專注,一點一點替他把多餘的腳指甲剪下來。
其實胡珈瑛不算漂亮。加上這幾年工作太累,她又瘦得幾乎脫了形。沒化妝的時候,她臉色也都是蠟黃的。偏偏她只要一在家,就很少化妝。
趙亦晨望著她,望著這個和他一起走過最艱難的這幾年的女人,只覺得嗓子眼裡澀得發緊。
他從沒告訴過她,他仍然覺得她很漂亮。就像她還在讀大學時一樣漂亮。
甚至起初在他眼裡,她最好看的是她笑起來的樣子。到了現在,連不笑的樣子也好看。
微微皺著眉頭最後給趙亦晨剪下了右腳小趾的腳指甲,胡珈瑛抬起頭吁一口氣,無意間一瞥才發現他兩手枕在腦袋後邊,還在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瞧。大概原本是以為他睡了,她愣愣:「眼睛瞪那麼大看什麼?不再睡會兒?」
「睡夠了。」抽出手撐著床板坐起身,他忍著渾身的疲乏勁兒靠到床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剪完了?上來吧。」
她不急著過去,任耳邊的頭髮滑過耳際遮住半張臉,隨口問他:「餓不餓?」
聽她這麼一問,他才隱約感覺到餓了。掃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已經是晚上九點。他便搖搖頭,否認起來輕描淡寫,還真能唬住人:「不餓。你上來,我抱抱你。」
轉過臉來深深看他一眼,她一手拿著剪刀一手兜著剪下來的腳指甲,拍拍腿起身:「我先去洗個手。」
等再回來卻過了十分鐘,手裡還端著塑料食品托盤,上頭兩隻碗,分別盛了饅頭和榨菜。
趙亦晨倚在床頭對她笑。
她將托盤擱到他腿上,見他伸手穩住,才脫鞋爬上床,挪到他身旁。
「你吃了沒有?」
「早吃過了。」學著他的模樣倚到床頭,她臉上略有疲色,「剛蒸好,別燙了手。」
注意到她情緒比往常低落,趙亦晨抓起饅頭咬了一口,視線卻還落在她臉上:「怎麼了?臉色不好。」
她眨眨眼算是同意:「今天律所接了個案子,師傅交給我了。」
「很棘手?」
「也不是。」輕輕扯起毛毯蓋到胸口,胡珈瑛搖了搖頭,一字一頓說得緩慢,「當事人的父親早年過世了,這兩年母親又得了肺癌。她經濟條件不好,請不起人照顧母親,所以辭了工作,每天守在醫院,熬了一年半。老人家快走到頭了,一開始還能說話,最後都已經沒了意識。所以有天早上,當事人拔掉了她母親的呼吸管。」
當了四年的警察,趙亦晨雖說沒有真正碰上過這類案子,卻也聽過不少。
他咽下嘴裡的饅頭,心裡已經有了數:「檢方那邊準備以故意殺人罪起訴?」
動了動下巴頷首,她慢吞吞道:「其實頭兩年也有類似的案子,只不過我這是第一次真正接觸。怎麼說呢,會見過當事人之後,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書里有一句話,是主角說的。」她停頓下來像是在仔細回憶,過了好幾秒才繼續,「『人只要智力健全,都或多或少地希望自己所愛的人死去。』」
咀嚼饅頭的動作頓住,趙亦晨低下頭去瞧她,只能看見她濃長的睫毛。
「哪本書里的?」他問她。
「加繆的《局外人》。」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她那邊的床頭櫃,發現櫃面上還倒扣著一本書。不是她說的那本。
胡珈瑛有睡前翻翻書的習慣,不像他常常沾床就睡,頂多早上醒得早的時候看看報紙。他一向覺得書讀得越多,心思就越多。而他心思向來不多,不指望她和他一樣想得少,卻也不希望她被這些心思影響了心情。
「你知道我文學素養沒你高。」沉吟一會兒,趙亦晨騰出乾淨的左手搭上她的腦袋,總算找到合適的方式開口,「像這種比較有哲理的話,我不懂。不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太往深的想了,不然會影響心情。」
撈來床頭柜上一小盒喜糖,她拆開紙盒,捏出顆糖在手裡把玩,半晌沒吭聲。
再出聲時,她拋給他的問題顯得有些沒頭沒腦:「要是我說我也這麼想過,你信不信?」
「怎麼想過?」趙亦晨已經拿起了第二個饅頭,卻半天沒動另一隻碗裡的榨菜。
「有時候,會希望你死。」她低著眼瞼好像正盯著指間那顆喜糖,食指和中指夾著包裝紙的一端有一下沒一下地拉扯,在感覺到他胳膊細微地一僵時也刻意頓了頓,「比方說你有緊急任務出警的時候。我經常會在家裡等你回來,就算是出去上班,回家的路上也很希望一到家就能看到你。但是通常我等不到你。我收不到你的消息,不知道你有沒有受傷,或者有沒有遇到危險。只要一有電話打過來,都會覺得心驚肉跳。那段時間太難熬了,一個小時比一天還長,每一秒鐘都等得很難受。」
她語速很慢,講得又輕又穩,到這兒才略微停下。趙亦晨聽到她吸了吸鼻子,很輕,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所以有時候會希望有個電話打來,告訴我你死了。那樣這種沒完沒了的折磨就會結束了。」短嘆一聲,胡珈瑛講起話來有了輕微的鼻音,「但是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覺到你回來了、鑽到被子裡的時候,我又會覺得,你還活著啊,真好,真的太好了。」
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饅頭放回碗裡,趙亦晨一隻手端起托盤擱去一旁的床頭柜上,而後一言不發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肩。
一時間他們都不說話,誰也沒看誰。好一會兒過去,胡珈瑛才歪過身子靠在他胸口:「生氣嗎?」
「仔細想了一下,不生氣。」手掌覆上她瘦削的肩頭,他平靜道,「畢竟人要是一直被一點希望吊著,會比沒有希望還痛苦。」
作為警察,他最清楚這一點。他見過太多既絕望又飽含希望的眼睛,不論多少年過去,都能被一句話燃起希望,又因為一句話變得黯淡無光。所以吳政良才告訴他,他們要竭盡全力偵辦手頭的每一個案子,但最好不要給受害者家屬承諾。因為希望可以讓人活,也可以讓人死。
不過最開始聽到胡珈瑛的這番話,趙亦晨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的。他從沒想過她會希望他死,哪怕只是幾個瞬間。所幸真正明白過來之後,他第一個想到的是他從前晚上出警,回到家總會看到她縮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她說想給他留燈,又怕開一整晚太耗電,所以乾脆在客廳等他回來,好第一時間給他開燈。
胡珈瑛枕在他胸口的後腦勺微微一動。
「我知道你是個好警察。」她光明正大地吸了下鼻子,開腔時終於不再帶著鼻音,「但是如果能選,還是儘量不要死,好不好?」
被她一句話拉回了思緒,趙亦晨輕笑:「剛才不是還說希望我死嗎?」
「要是你真死了,我可能確實會鬆一口氣。」她說,「可是仔細一想,又覺得怪可怕的。」
「哪裡可怕了?」
「想到你不會再在這屋子裡走動,也不會再喊我的名字了,就覺得怪可怕的。」重新垂下雙眼捏搓著紅彤彤的糖紙,她依舊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慢慢地、好像每個字都帶著嘆息似的回答,「那種日子我可能過不了。你看啊,光是想都覺得怕了,要真來了該怎麼熬啊。」
他摟著她,忽然就沉默下來。
「難熬也要熬過去。」良久,他才啟唇說道,「吃好,喝好,睡好。總能過去的。」
一點點擰開喜糖的螺紋糖紙,她嘆了口氣,又朝反方向擰緊:「我懷疑我做不到。」
「你這麼堅強,難不倒你。」
「萬一呢?」
噤聲片刻,他也沒再強求:「那就盡力去做吧。」
「好,我盡力。」點點頭,她答應下來,卻還是低著腦袋,叫他瞧不見她的表情,「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吧。」
他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說。」
「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一定要趕緊再找個老婆。」想了想,她又補充,「最好是找個比我對你更好的。」
短暫地一愣,趙亦晨倒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心這麼寬?」
「你這麼忙,都沒工夫顧自己的身體。我在的時候還能監督監督你,等我不在了,誰來監督你?你姐姐也有自己的家,不能時時刻刻顧著你啊。」捏著喜糖的兩手垂下來,胡珈瑛垂著眼瞼淡淡解釋,「所以還是有個人陪著你比較好。」
而後,她半天沒再聽到他吭聲。
等她動了動腦袋想要去瞧他的時候,他搭在她肩頭的手又突然一動,寬厚的掌心遮住了她的眼睛,讓她沒法去看他的臉。
「幹嗎呢?」她問他。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低下頭,下巴不輕不重地抵著她的後腦勺,嘴唇落在她的發頂。
「珈瑛。」她聽見他叫她,「對不起。」
他的掌心於是就兜住了一汪咸澀的水。
「你也盡力去做吧。」她講話有些哽,「好不好?」
趙亦晨沒有答應她。手心裡濕漉漉的感覺愈發嚴重,他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個「好」字。
等了太久,她隱忍著,只好又說:「怎麼出那麼多手汗。」最後一個音節打著戰,尾音消失在一聲哽咽里。
他翻了個身,收緊胳膊將她徹底圈進懷裡摟緊。
那個時候他想,他也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