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如果知更鳥來臨
一個波濤洶湧的自然,
在知更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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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內心的鐵出現,
她死去,先於自己。
——艾米麗·狄金森
01
醫院心理科的診室十分安靜。
程歐找到趙亦晨的時候,他正站在一扇玻璃窗前,微垂著眼瞼透過玻璃窗望著診室內的小姑娘,面上神色平靜,瞧不出情緒。整條走廊里只有他一個人,身形筆直,兩手插在褲兜里,姿態一如往常,只被走廊盡頭的光線描上了一層深色的陰影。
小跑著上前,程歐在他身旁剎住腳步,吞了口唾沫好讓自己喘得不那麼急:「樣本兩邊都送過去了,醫院最快八小時可以出結果,鑑定部門那邊說加急也得三天。」
他盡力壓低嗓音,「不過對方也承認您就是孩子的父親,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略微頷首,趙亦晨的視線依然落在玻璃窗後:「小魏跟著鄭隊回局裡了?」
程歐點點頭:「鄭隊看您一時抽不開身,就讓小魏跟去。」
簡單應了一聲,趙亦晨便沒再說話。程歐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玻璃窗,見小姑娘還坐在診室裡頭,正在醫生的指導下填寫什麼東西。診室是專門為兒童設置的,明亮溫馨,牆壁刷成漂亮的天藍色,天花板上貼著星星月亮,不少玩具和布娃娃被擱放在彩色泡沫地墊上,孩子見了恐怕都會喜歡。
但趙希善沒有。她坐在那張小小的桌子前,垂在臉側的頭髮令她看上去無精打采,一張瘦得可憐的小臉微微繃緊,嘴角下垮,手裡握著筆,低著腦袋直勾勾地盯住跟前的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醫生就蹲在她身邊,伏在她身旁小聲而溫柔地同她說話,時不時指指紙上的內容,像是在告訴她什麼。她很少給醫生回應,半天才緩慢地挪動一下筆,在紙張上寫下一個字,或者乾脆搖搖頭不寫。
還是不說話。程歐見了忍不住想道,難不成真有心理方面的問題?
「醫生說孩子沒有受到身體上的虐待,嗓子也沒有問題。」他正這麼想著,一旁的趙亦晨就冷不丁開了腔,「不講話,可能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他口吻冷靜,更讓程歐有些不知所措。
「這……」他張張嘴,最終還是根據經驗安慰,「您先別擔心,這不還沒確定嗎,再說現在這些心理醫生也都很厲害,孩子最後肯定能說話的。」
趙亦晨的目光仍舊沒有離開趙希善:「以前沒發現,你還挺會說話。」
分明是調侃的話,他臉上的表情卻不見半分鬆動。程歐明白過來,這是在告訴他不需要那麼謹小慎微。
自己資歷淺,不像魏翔跟了趙亦晨近十年,這回能和他一塊兒來處理這事兒,程歐本來就是感激的。他知道趙亦晨是有意鍛鍊自己,可眼下他不僅派不上用場,還表現得比作為當事人的趙亦晨更加慌亂。程歐不禁暗罵自己不中用,只得嘆一口氣:「趙隊……」
「你入隊晚,沒跟著肖局幹過。」誰知趙亦晨卻張口打斷了他的話,兀自回憶起了從前的案子,「肖局還是隊長的時候,破獲過一個誘拐幼女賣淫的組織。當時我負責追捕嫌犯,事後才聽負責救援的同事說,有好幾個被救出來的小姑娘不會說話。到醫院檢查,說是精神受創導致失語。」他停頓片刻,才淡淡補充,「沒想到我的孩子也會變成這樣。」
程歐重新望向玻璃窗後頭的趙希善。
大約是見頭髮擋住了小姑娘的光線,醫生抬手想替她將臉旁的長髮捋到耳後,不料小姑娘立馬縮起身子躲開了。意識到她的抗拒,醫生收回手,又歪著腦袋對她說了幾句話,而後站起身,從診室靠牆擺放的小櫥櫃裡拿來幾根漂亮的頭花,遞到她面前對她笑笑,嘴唇一張一合,應該是在徵求小姑娘的意見。
「那趙隊……您打算主張孩子的撫養權嗎?」程歐見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最要緊的問題。畢竟孩子狀態不好,目前對趙亦晨來說,首要的還是決定要不要爭取撫養權。
趙亦晨當然也清楚這一點。他注視著那個眉眼與他極其相似的女孩兒,攏在褲兜中的手還緊緊握著那個相片吊墜。微涼的金屬表殼早已被他的手心焐熱,如果不用力握緊,就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他一時沒有出聲。
「如果孩子真是因為抑鬱症而失語,就會需要很多照顧。」半晌,趙亦晨才聽到了自己沙啞的聲音,「程歐,我們都是刑警,你知道我們最不可能給家人的就是無時無刻的照顧。」
看著醫生拿手指給小姑娘梳理頭髮,趙亦晨的腦子裡有一陣短暫的空白。
原本應該是胡珈瑛站在那裡。可她不在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那一刻趙亦晨忽然有些恨她。他開始記不起她的模樣,只有一股恨意從胸口湧上來,又被另一種情緒硬生生地壓在了喉頭。
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他想笑,但始終無法提起嘴角:「我也是沒想到,珈瑛會這麼狠心。」
狠心丟下這樣一個需要母親的孩子,還有找了她九年的他。
這時醫生已輕輕抓起小姑娘細軟的長髮,想要用頭花給她綁一個馬尾辮。前一秒還乖乖低著小臉的趙希善卻突然哭了起來。
她鼻子一皺,眼淚便掉了下來,整個人都好像失了控,推開醫生的手,搖搖晃晃站起身,跑向玻璃窗這邊。瘦小的身軀撞到牆邊,她舉起兩隻小手重重地拍起了窗戶,隔著那厚重隔音的玻璃,一面哭一面仰著臉,用那眼眶通紅的眼睛求助似的看著趙亦晨。
他怔住。她仍然沒有開口講話,僅僅是眼巴巴地望著他掉眼淚,使勁拍著玻璃窗。
但他好像能聽到她在喊他。她喊爸爸、爸爸。一遍又一遍,帶著哭腔,不曾停下。
而與此同時,派出所的訊問室里,許漣皺緊眉頭,正感到心煩意亂。
「那次我把我知道的都已經交代清楚了。」她環抱雙臂,絲毫不掩飾眉眼間煩躁的情緒,「她沒說要在外面過夜,但是一整晚沒回來。電話聯繫不上,所以我們去找她。我懷疑她是心情不好想去划船散心,結果我們順著水道往下游找,只發現一條沒有人的船漂在湖面上。掉在船上的一個手鍊是她的。」說到這裡,她抿緊雙唇,低下前額揉了揉太陽穴,「後來我們打撈出她的屍體,報了警。」
魏翔與她相隔一桌坐在她對面,手中的筆從頭至尾沒幾次挨上用來製作筆錄的紙張,倒是一直在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她失蹤前有心情不好的跡象嗎?」
放下按在太陽穴邊的手,許漣眯起眼:「人心情不好還能有什麼特別的表現?」
負責訊問的有兩名警察,魏翔沒有暴露過自己的身份,卻明顯注意到比起另一名警察,她更多地在提防他。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事心情不好?」他不打草驚蛇,只繼續提問。
「不知道。」她說,「她離家那麼多年,回來以後性格一直很怪。我儘量不去招惹她。」
訊問室頂燈投下的光線打上她的臉龐,描深她每一處凸出的輪廓。魏翔見過胡珈瑛多次,自然看得出來她倆的長相如出一轍,但她們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完全不同,所以他沒有受到這張臉的影響。
「她離家那麼多年,也從沒盡過孝順父母的義務。結果突然回來,你父親還把大部分遺產都留給了她。你心裡就沒有什麼想法嗎?」
「你們覺得我會因為這個殺她?」冷笑一聲,她依然沉著臉,一點兒不為自己成為警方眼中的嫌疑人而感到緊張,「我確實覺得遺產的分配不公平,但是還不至於因為這個就殺了我親姐姐。再說她被拐賣,也是吃了不少苦。」語畢,她動了動身子靠向身後的椅背,抬頭迎上魏翔的視線,臉色平靜如常,「等你們有切實的證據再來問我吧。」
魏翔面無表情地同她對視了良久,才又再次開口。
「我們在孩子的房間發現了你姐姐的丈夫——趙亦晨的照片。」他雙眼緊盯著她的臉,不肯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而且你也知道他就是孩子的父親。
照片是誰放的?你是怎麼知道趙亦晨就是孩子的父親的?」
提到趙希善,坐在魏翔面前的女人下意識低下眼瞼,細長的眼睫毛遮去了那雙黑眼睛裡冷靜到無情的目光。
「我姐。她從孩子會講話開始就拿著趙亦晨的照片教孩子認爸爸,所以我也知道孩子他爸是誰。」
「楊騫知不知道?」
不緊不慢地抬眼對上他的雙目,許漣在恰到好處的反應時間內回答了他的問題:「他知道。」
魏翔突然意識到,她可能是個慣犯。她的一切反應都在向他展示這一點。但這些都沒有切實的證據,只是他的經驗判斷。
他試圖套出更多的信息:「許菡是怎麼給孩子說爸爸的事情的?孩子從沒問過爸爸在哪裡?」
「她告訴善善趙亦晨在很遠的地方工作。刑警很忙,沒時間回家。」
「這麼說她還是想讓孩子見爸爸,不然完全可以告訴孩子爸爸已經死了。」轉動一下手中的筆,他目不轉睛地瞧著她,「那為什麼這九年她完全沒有聯繫過趙亦晨?」
「這你該問她。」
「她從沒有跟你談起過?」
「我問過她。她不肯說。」
「不肯說?也有另一種可能吧。她不是不想聯繫,而是聯繫不了。」
「你懷疑我監禁她?」聽出他的言下之意,許漣扯起嘴角一笑,眉梢眼角儘是譏諷,「不好意思,孩子正常上學,許菡也每天去接她。你們問問善善學校里的老師同學,或者我們的鄰居——他們都知道她們母女兩個是活動自由的。」
他能從她的肢體語言看出來她很放鬆,這代表即便她說的不是實話,也有自信不會讓他們查出任何蛛絲馬跡。因此他應得處變不驚:「這個我們會去核實。」
正打算繼續套她的話,訊問室的門卻被敲響。鄭國強打開門,靜立在門邊沖扭頭望向他的魏翔招了招手。魏翔擰眉,猜到情況有變,不露聲色地起身離開訊問室,換了另一名警察進去。
果然,剛合上身後的門,他便聽鄭國強說:「他們的私人律師過來了。現在只能先放人。」
揉了把自己的鼻子,魏翔搖搖腦袋:「時間完全不夠。」
「我知道。」鄭國強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但只能之後再想辦法調查了。」
恰好低下眼睛盯著腳尖找對策,魏翔沒有注意到他語氣里微妙的變化。
「其實這整件事都說不通——太怪異了。剛剛應該把他們家裡那幾個菲傭也帶過來的,如果許菡的死真的和這兩個人有關係,那打電話給趙隊的就只可能是這屋子裡的其他人。」他自顧自地嘀咕,緊接著又想起了另一條線索,這才抬起腦袋來,「對了,還有當時出警的那幾個警察,我們得再把他們帶來問清楚當時的情況……」
鄭國強抬起手示意他就此打住。
「這些我們會安排的。」他神態平靜,沒有表現出半點異樣,卻毫無徵兆地下起了逐客令,「小魏,這件事就先到這裡,之後的事情我們來處理。你先去你們趙隊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
這樣的態度和他兩小時前的熱心與配合截然相反。魏翔一愣,很快又斂下驚異的神色,點頭答應:「好,我現在過去。辛苦你們了。」
他記起分開行動之前,趙亦晨悄聲交代他的四個字:注意鄭隊。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原因。
02
醫生悄悄離開診室的時候,趙希善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正在兩個護士的陪伴下拿起彩筆畫畫。
直到聽見診室大門輕輕合上的聲響,趙亦晨才撤回逗留在小姑娘那兒的視線,偏過身面向醫生。
「目前來看,孩子可能是因為母親過世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不等他開口,對方便先一步不疾不徐地出聲道,「比較像兒童抑鬱症,同時由於某些誘因引發了失語。」
語罷,她像是突然記起面前兩人警察的特殊身份,視線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最終落回趙亦晨臉上:「您是孩子的父親?」
「父親」這個詞出現在腦海里的那一刻,趙亦晨略微翕張了一下嘴唇,卻並沒有回答。
這片刻的猶疑並不足以引起程歐的注意,但趙亦晨看到醫生皺了皺眉。
幾乎是在她蹙眉的同一時間,他開了口:「對。」
對方抿唇注視他兩秒,才將兩手攏進白大褂的衣兜里:「孩子之前應該是有接受過治療的,但是成效不大,因為孩子的內心很封閉。」她頓了頓,「剛才跟孩子交流,我發現孩子對你很依賴。所以我的建議是,你多花些時間陪孩子,然後帶她去專門的兒童心理診所接受治療。現在這個階段,你的陪伴很重要。不要強迫或者誘導她說話,否則可能會引起她更強烈的牴觸心理。」
情況不出他的意料。趙亦晨垂下眼瞼,剛想要說點什麼,又聽到診室的門再次被打開。
護士牽著趙希善走了出來。小姑娘一看到他,便掙了護士的手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將哭過後還有些充血的小臉埋進他的褲腿。趙亦晨彎腰抱起她,感覺到她的小腦袋蹭過自己的下頜,於是抬起一隻手順了順她的頭髮。
餘光瞥見小姑娘的發頂有兩個發旋。和他一樣。趙亦晨心裡有些空。
他做警察十餘年,保護孩子已經成了一種本能。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堅持護著她,究竟是因為她是他的孩子,還是因為她看起來太過弱小。
「我知道了。」重新看向醫生,他右手覆上小姑娘溫熱的後腦勺,將適才已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只微微頷首,「謝謝。」
最後瞧了眼緊抱著父親的孩子,醫生不再多言,點了點頭便轉身踱回診室。
鄭國強指派過來的兩名民警還在醫院外頭等候,趙亦晨側過身向程歐示意,而後抱著趙希善同他一起走向電梯間。孩子的下巴挨著趙亦晨的胸口,他稍稍低下頭就能看見她微濕的睫毛,細長上翹,像極了他。哪怕已經回到父親身邊,趙希善的鼻息也依然不大穩定,仍有些細微的抽泣。他有心要問她為什麼突然哭起來,見她情緒沒有完全穩定,才選擇了沉默。
換作別人的孩子,他會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
可她是他的孩子。他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快要踏進電梯間時,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趙亦晨停下腳步,一手抱穩趙希善,好騰出另一隻手掏出手機。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他皺起了眉頭。
肖楊,X市公安局局長。
程歐跟著趙亦晨停下來,以為他抱著孩子不方便接電話,便主動伸出兩隻手:「孩子先給我抱著吧?」
趙亦晨卻只是搖搖頭:「沒事。」說完便接通了電話,返身走回走廊,「肖局。」
「我剛剛聯繫過鄭國強,了解了一下進展。二十分鐘前許家的律師已經把許漣和楊騫帶走了,小魏正在往你們那裡趕,會告訴你們具體情況。」耳邊響起肖楊冷淡而疏遠的聲音,「孩子怎麼樣了?」
目光移向還趴在自己肩頭的趙希善,趙亦晨有意壓低了聲線:「抑鬱症,失語。醫生說可能是因為母親過世,受了刺激。」
電話那頭的肖楊應了一聲,平靜的口吻一如往常,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你好好陪孩子,如果要主張監護權,就儘快聯繫上許漣,把孩子監護人的事確定下來。有必要的話可以請律師,走訴訟程序。」
「我會儘快安排。」
「安排好了就回來。」肖楊簡單交代,「許菡的事情暫時不會立案,所以你也不要再查下去了。這是領導的意思。」
他的敘述太過平靜,以至於趙亦晨腳步一頓,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什麼?」
「暫時不會立案。」重複一遍自己剛才的話,肖楊不輕不重的強調就這麼鑽進了趙亦晨的耳朵里,「是上面的通知,不是商量。」
他駐足,手裡還穩穩噹噹握著手機,卻忽然失語似的沉默下來。
二○○七年被調到市刑警隊之後,趙亦晨漸漸成了當時還是刑警隊長的肖楊的心腹。從前趙亦清時常會埋怨,說趙亦晨性格變得越來越沉悶嚴肅,都是受了肖楊的影響。只有趙亦晨自己知道,他和肖楊其實並不一樣。至少他沒法做到在任何情況下都冷靜自持。
而電話另一頭的肖楊一時也沒有開口,像是在等待他的反應。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小趙。」十餘秒過去,肖楊才率先出聲,一字一句平穩而不容置疑,「先把孩子的問題處理好。等你們回來我再跟你解釋。」
趙亦晨比誰都清楚,不論是有什麼原因不能立案,只要他現在妥協,將來就不可能再參與這起案子的調查。他靜立原地,感覺到趙希善顫抖的呼吸掃過他的頸窩。
這讓他記起那段十一秒的錄音。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趙亦晨,是刑偵支隊緝毒組的警察……能不能幫我告訴他——」
她當時究竟想說什麼?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得到答案。
「好。」許久,趙亦晨聽到自己的回應,「等處理好這邊的事我再聯繫您。」
掛斷了電話,他回身便發現程歐正從走廊的另一頭小跑過來,右手抓著手機,還沒剎住腳步便遠遠同他匯報:「趙隊,魏翔剛才來過電話了,他大概十分鐘就到。」總算來到他跟前,程歐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腕錶上的時間,「我看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先跟下面鄭隊的人說一聲,帶著孩子去吃點東西。」
已經快到下午六點,孩子中午就被帶過來,甚至沒有吃午飯。
趙亦晨點頭,低下臉問趴在自己臂彎里的小姑娘:「餓不餓?」
沒有給他回答,趙希善只轉過臉來,用仍有點兒泛紅的眼睛望著程歐,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思考。
再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瞧她那張消瘦的小臉,程歐禁不住感嘆:「看她這瘦的……」轉念一想,又有些心疼,「可能也是胃口不好。不然我們找點清淡的吃?」
趙亦晨好像沒有聽到他這句話,只不置可否地捋了捋小姑娘鬢間的頭髮,面上神態自若,眼裡則眸色沉沉,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程歐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心底竟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令他不大自在。
所幸當他再提出吃粵菜的時候,趙亦晨沒有反對。
魏翔在他們找到餐館坐下後不久便趕了過來,匆匆忙忙地坐下,給自己灌了一大杯茶。將自己手裡那份菜單推到他跟前,趙亦晨只留一份菜單給趙希善,揚了揚下巴示意兩人:「看看你們想吃什麼,自己點。」
魏翔探過腦袋瞧一眼程歐點的東西,當下就有了決定:「我就跟程歐一樣來一碗雲吞麵吧,主要是看孩子想吃點什麼。」轉臉對上小姑娘,他咧嘴笑起來,一改方才大咧咧的模樣,微低下身子問她,「善善是吧?認識菜單上的字嗎?」
小姑娘坐在趙亦晨身旁,兩隻小手巴在桌沿,正低頭盯著擺在她面前的菜單。聽到魏翔的聲音,她慢慢抬起頭看向他。或許是因為臉生,她忽略了他的問題,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眼神多少有些呆滯。
「這是魏叔叔,也是我的同事。」趙亦晨低聲給她介紹,又伸手挪了挪她跟前的菜單,「想吃什麼?」
扭頭看了看他,趙希善一聲不吭,轉而垂下眼皮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瞧。
趙亦晨意識到,她恐怕不是每句話都能「聽得到」的。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頂,他沒有勉強她,自己掃了眼菜單,想找到適合她吃的食物。
一旁的程歐幫著出主意:「要不先點個粥或者開胃一點的湯?」
趙亦晨的視線落在菜單上的粥湯部分,剛要拿起筆勾選,就感到兜里的手機震了震。
Y市移動的陌生號碼。
抬眼望向對面的魏翔,趙亦晨挪動拇指接通電話,將手機擱到耳邊,一言不發地等待對方先出聲。
「趙亦晨。」幾秒過後,手機里傳來熟悉的女聲,「我是許漣。」
不只是長相,她和胡珈瑛就連聲音都十分相似。
環視一圈周圍,趙亦晨嗓音低穩:「我正準備聯繫你。」
程歐和魏翔的視線同時投向了他。
「我猜到了。」許漣話鋒一轉,「你帶善善吃飯了嗎?」
低眉瞥向身邊的小姑娘,趙亦晨發現她正把右手放到嘴邊,呆呆地咬著拇指的指甲。
伸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他稍稍用力將它拿開,穩穩抓在手心裡:「現在就在餐廳。」
許漣在電話那頭簡短地回應了他。
「她這段時間不肯吃東西,腸胃不好。你別給她吃酸的。」她說,「最好是讓她喝點粥,她喜歡香菇雞肉粥。另外你們帶她去醫院看過了,應該知道她目前狀態很差,吃得少是正常的。儘量讓她多吃,但不要強迫她。可以買點全麥麵包帶著,她餓了會吃。」
沒有了右手,小姑娘便咬起了左手。她自始至終都盯著桌上的某一處,雙眼無神,咬指甲似乎也只是慣性的動作,並不像故意同他作對。
「嗯。」趙亦晨於是鬆開她的右手,又捉住了她的左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談談。」
「談善善監護權的事?」
「對。」
「明天上午九點,萬達廣場的星巴克。」好像早已料到他的要求,許漣沒有多做思考便給了回應,「我不想見到別的警察。」
即便他已經捉住了小姑娘的左手,她也依舊像是感覺不到似的,繼續咬自己的指甲。趙亦晨把拇指上挪抵到她嘴邊,她毫無反應。
他因此對許漣的話置若罔聞:「她咬指甲嗎?」
「什麼?」
「善善。」
電話另一頭的女人緘默了幾秒。
「三歲之前會咬,被我姐糾正過來了。」再開腔時,她的語氣有了微不可察的變化,「她又開始咬指甲了?」
「沒有。」趙亦晨從趙希善嘴邊拿開她的左手,面不改色地否認,「明天我一個人過去。」
小姑娘終於不再試圖咬另一隻手。她一動不動坐在他身旁,仍然盯著某一處瞧,蒼白的小臉神情呆滯,就像一個小小的木頭人。
趙亦晨等待了近十秒,才聽電話那頭的許漣冷冰冰道了別:「那明天見。」
「明天見。」他說。
見他掛斷了電話,魏翔按捺不住挪了挪身子:「是許漣?」
把手機放回兜里,趙亦晨對上他的視線,不答反問:「她走之前要了我的電話?」
魏翔在他面前一向老實,點點頭承認:「說是要跟你談監護權的事,我就告訴她了。」
頷首以示無礙,趙亦晨只淡道:「我明天去見她。」接著便指了指菜單上的一處,偏首問望著前方發呆的趙希善,「香菇雞肉粥?」
熟悉的名字溜進耳朵里,小姑娘總算有了反應。她動了動小腦袋,仰起臉朝趙亦晨望過去。然後慢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按照規定,親子鑑定尚未出結果,這一晚趙希善必須留在派出所。
從餐館出來搭上警車,她已經趴在趙亦晨肩頭睡得很沉。他把她交給派出所的女民警,自己跟魏翔和程歐一起在附近的賓館辦理了入住手續。
走進房間時不過晚上九點,三人都沒有睡意。
趙亦晨來到窗前,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一盞床頭燈的燈泡已經燒壞,屋子裡光線昏暗,他就這麼面朝窗外濃稠的夜色,側臉一半沒在背光的陰影中,一半隱在唇齒間溢出的煙霧裡。
不習慣這樣長時間的沉默,坐到床邊的程歐思忖一會兒,還是望著他的背影主動道:「老實說,我覺得這一家人都很奇怪。」他舔了舔下唇,將自己注意到的疑點捋順,「知道我們是警察的時候,那幾個菲傭都表現得很冷靜——要麼是見慣了這種情況,要麼是早有準備。但是從楊騫的反應來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如果許漣說的是真話,那楊騫裝作不認識您,就是不想把孩子給您。」
接過他的話,魏翔亦將目光轉向趙亦晨,「但是許漣的態度不一樣。我從她提到孩子時的反應來看,覺得她對孩子應該有感情,可是她不怕讓您知道孩子的存在。」
「所以她答應明天見我。」緩慢地吐出一口煙圈,趙亦晨聲線平穩,卻不曾回身面向他們,「也許比起孩子,他們更在乎那筆遺產。」說到這裡,他側過臉示意魏翔,波瀾不驚的神情被昏暗的光線蒙上一層陰影,「要你留心的事怎麼樣?」
「鄭隊不想讓您參與這個案子,這點是肯定的。」魏翔兩手撐在膝前,不自覺擰緊了眉心,「所以我想,之前那麼配合我們,可能是因為鄭隊有別的目的。」
「肖局也通知我不要再繼續查下去。」掐滅菸頭轉過了身,趙亦晨彎腰,隨手將香菸摁進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神色平靜如舊,「結合許家人的反應,我推測之所以這麼處理,是因為許家涉嫌另外一起大案。老鄭調動大量警力配合我們,就是要打著救孩子的旗子,闖進許家搜集某些證據,同時又不打草驚蛇。」
這番推測有理有據,但他的態度卻不免冷靜得異乎尋常。程歐低下頭不吭聲,只有魏翔及時跟上趙亦晨的思路:「既然連肖局都發話了,那是不是這起大案也跟我們的轄區有關?」他想了想,「陳副隊知道這事嗎?」
「小陳不知道。」直起身倚到窗邊,趙亦晨將右手攏進褲兜,指尖又觸碰到了那塊冰涼的掛墜。五指觸電似的縮回來,他微垂眼瞼,面色不改:「如果真有這事,他就算不把案子的內容告訴我,也會把前因後果講清楚。」
「那就是不歸咱們隊管。」魏翔眉頭因而擰得愈發的緊,「有沒有可能……跟經偵隊那邊有關?」
頷首認同他的推測,趙亦晨瞥見自己擱在床頭的手機亮起了屏幕:「許家家業大,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我會問問嚴隊。」起身撈來手機,他接通電話,習慣性地轉身推開了窗戶,「餵?」
「趙隊?我是剛剛在派出所抱孩子的小劉。」這裡十月的夜晚不如X市悶熱,獵獵冷風颳過耳旁,模糊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是這樣,孩子剛才醒了,找不到您所以一直在哭,怎麼哄都停不下來。我們看孩子的狀況實在不好……您能不能過來一趟?如果孩子有需要,今晚就您先陪著孩子吧?」
他們的房間在十九樓,站在窗口能夠瞧清小半個城市。Y市不是省會,火車拉來的二線城市,經過近幾年的創文活動也已經有了大城市的風範,入夜後的街道火樹銀花,霓虹燈的光亮在漆黑夜幕的一角抹上深沉的酒紅色。
他看向的地方卻不是最繁華的市中心。
「我馬上過去。」他掛斷電話,旋身抓起床頭的外套,疾步走向房門。
「怎麼了趙隊?」魏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趙亦晨穿上外套,輕車熟路地理了理衣領:「孩子醒了,情緒不穩定,我去看看。」
沉默已久的程歐好像終於找回了神志,站起身道:「我跟您一塊兒去吧。」
「不用,你們兩個早點睡,養足精神。」趙亦晨卻已扣好襟前的紐扣,步履如飛地出了門。
房門砰的一聲輕響,屋子裡便又一次安靜下來。
程歐和魏翔兩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魏翔先嘆了口氣,攤開四肢倒上床,衝程歐揮揮手:「去洗個澡睡吧。」
他站在床邊不肯動彈,沉默良久才道:「你覺不覺得趙隊有點奇怪?」
「奇怪?哪裡奇怪?」
「我也說不上來。」程歐抿了抿乾燥的嘴唇,「下午在醫院的時候,孩子有一陣子突然情緒很激動,跑到玻璃窗邊上看著趙隊使勁拍窗戶,那樣子怪可憐的,我看著都心疼。」轉身坐到魏翔旁邊,他停頓了一會兒,「但是趙隊當時……好像沒什麼特別大的反應。我覺得他只是嚇了一跳,頂多有點震驚……總之就是不像個爸爸的樣子。」
「趙隊一向都挺冷靜的。」魏翔搖搖腦袋不以為意,「再說嫂子這都失蹤九年了,趙隊突然知道自己有個女兒,肯定一時半會兒不習慣啊。」
「我知道。我不是說趙隊這麼做有什麼錯,我就是擔心趙隊。」煩躁地撐著膝蓋站起來,程歐緊抿雙唇來回走了幾圈,等到掂量好措辭,才管住了自己的腳步:「你看看他剛才跟我們討論的時候那語氣,就跟不是在說自己的事兒似的——我是怕嫂子死得太突然,趙隊其實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所以壓根兒就不相信,也不把那孩子當自己的女兒。」
「換你,你受得了?總要有個接受的時間。」顯然認為他這是小題大做,魏翔抬起胳膊趕蒼蠅一般晃了晃,兩句話便給他應付了過去,「你趕緊去洗澡。這事兒我會注意的,如果趙隊狀態真的不好,我再找陳副隊一起跟他談談。」
知道他比自己更了解趙亦晨,程歐心裡頭雖然還有些憂慮,但也只能作罷。
在行李中撿出兩件換洗的衣服,他便走進了浴室。
魏翔閉著眼任自己仰躺在床上,等浴室傳來水聲,才張開了眼。
他起身來到床邊,停在剛剛趙亦晨站著的位置,朝他適才一直望著的方向看去。
那是Y市的南邊,遠離了市中心,脫離了一整座城市的喧囂,在漸漸稀疏的燈光里沉睡。
不出他所料,是南郊的公墓。他想。
埋葬胡珈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