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躍下雲端
所謂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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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所謂雲端,
躍下,便也深淵萬里。思兔閱讀520官網
——木心
01
近正午,趙亦晨把車開到了老城區附近的萬達廣場。
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趙希善或許是有些害怕,怔怔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車窗外一排排灰色的樑柱和沒有溫度的汽車,甚至忘了解開安全帶。趙亦晨先下了車,繞過車子替她打開車門,彎下腰便發現她呆呆地坐在車裡,又將右手伸到嘴邊,咬起了指甲。
她咬著指甲,縮在車頂投下的陰影里,用那雙眼眶微紅的眼睛怯怯地瞧他。
趙亦晨身形一頓,原是要牽她出來,卻改了主意。他探過身子幫她解開安全帶,把她抱出了車。
沒有像往常一樣抱住他的脖子,小姑娘依然抬著小手把拇指放在嘴裡,烏黑的大眼睛慢慢地環顧四周,有些呆滯而迷茫。察覺到周圍的環境讓她緊張,趙亦晨抱她穿過停車場,走向通往沃爾瑪的電梯間。
他腳步不緊不慢,想要藉此讓她放鬆下來,明白這裡並沒有什麼危險:「中午想吃什麼?」
小姑娘不吭聲,瘦小的身子坐在他結實的胳膊上,扭過頭,望向不遠處亮著燈的電梯間。「這裡吃的很多,待會兒上去就能看到。」趙亦晨面色不改,好像沒有注意到她情緒的變化,語速同步速一樣平穩如常,「等下還會經過超市。要是想吃水果,我們就買些回家。」
或許是受到了他的影響,小姑娘總算對他的話有了反應,輕微地點動小腦袋。
騰出一隻手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包紙巾,趙亦晨又問她:「喜不喜歡吃香蕉?」
小姑娘再次點了點頭。
稍稍勾起嘴角,他捉住她的手背將她舉在嘴邊的小手不輕不重地拿開,替她擦乾淨手指:「香蕉是快樂水果。」
小姑娘慢慢展開微蜷的五指,輕輕抓住他手裡的紙巾,握進手心裡。她的眼神依舊有點兒發直,卻緩慢地抬起左手,捏著紙巾將右手手指上沾到的口水一點一點擦乾淨。
趙亦晨感覺得到,她在努力,努力地克服緊張和恐懼。
摸摸她的小腦袋以示鼓勵,他抱著她踏進燈光明亮的電梯間,摁亮上樓的按鍵。直達電梯從五樓下來,發出隆隆輕響。
兜里的手機恰好在這時振動起來。
電梯抵達負一層,厚重的金屬門自動打開。他抱小姑娘走進電梯廂,拿出手機掃了眼來電顯示:徐貞。
微微蹙眉,他接通電話:「小徐。」
「趙隊。」那頭傳來稍顯年輕的女聲,遲疑片刻才來了句不痛不癢的匯報:「那個……我剛回到隊裡。」
「案子處理完了?」他問她。
「嗯,已經給陳副隊報告過了。」對方話語間略有停頓,「我聽說……您找到女兒了?是叫善善對吧?」
「對。我現在陪她在外面。」從電梯門映出的模糊身影中瞧見懷裡的小姑娘扭頭望向了自己,趙亦晨神色平靜,低下眼瞼對上她的視線,挪動腳步來到那排按鍵前,用唇形示意她按數字「1」,「早上看到新聞,那個墜樓女大學生的案子可能會交給市局。你到時候幫著小陳處理,如果有困難再找魏翔。」
讀懂了他的唇語,小姑娘伸出手來,摁下了「1」。
「哎,好。」徐貞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應下來,淺吸一口氣,似乎欲言又止,「那……您好好休息,多陪陪孩子。別太操心隊裡的事了。」
喉嚨里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趙亦晨答得輕描淡寫:「我開車,先掛了。」
小姑娘的腦袋動了動,頭髮蹭過他的頸窩。他知道她在看他。
電梯已經到達一樓。
趙希善任他抱自己走出電梯,然後將她放下來。雙腳挨著地之後,她沒有撤開她逗留在他臉上的視線,睜著大眼睛,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趙亦晨沉默地同她對視了一會兒。身邊人來人往,他們父女倆卻大眼瞪小眼,一時誰都沒出聲。
最終他嘴唇微動,只說:「不學爸爸撒謊。」
小姑娘盯著他,好一陣才微微點了頭。
揉一把她額前的頭髮,趙亦晨起身,牽起了她的小手。他帶她在附近的商圈逛了一圈,留意到小姑娘腳步略停,才在一家必勝客歡樂餐廳門口駐足。正是午餐時間,又逢周末,已有幾個客人把隊排到了店門外。
目光掠過其中一個身影,趙亦晨略略收緊了眉心。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一件紅色的連帽衫和牛仔褲,衣服的花色就同他頭上戴的包耳耳機一樣誇張。他兩手插在兜里,微駝著背,嘴裡像是在嚼什麼,半天才無所事事地吹出一個粉紅色的泡泡。看上去很潮,像個尚未走出校門的學生。
不過多年來的經驗告訴趙亦晨,這是個警察。
回頭見趙希善還轉頭望著餐廳的玻璃落地窗,趙亦晨垂眼問她:「想吃這個?」
小姑娘點頭,他便帶著她排隊。
店門口的服務生為他們挪來兩張椅子,又遞給他們一份菜單。趙亦晨攤開菜單擱到小姑娘面前:「看看想吃什麼,等會兒進去就點。」
抱過他遞來的菜單,小姑娘垂下腦袋,發起了呆。
不著痕跡地留意四周,趙亦晨的視線一掃那個年輕男人,接著便轉向了店內。透過落地窗可以輕易窺見餐廳里部分用餐的客人,他很快注意到一對靠窗而坐的情侶,還有一個一直站在茶水台邊,時不時為客人添檸檬水的服務生。
面孔眼生,但都是警察。
迅速做下判斷,趙亦晨收回視線,望向趙希善捧著的菜單。
在布控。目標是誰?
這時有人推門走出餐廳,趙亦晨餘光瞥見那個身穿紅色連帽衫的男人略微一動,擰緊眉心狀似不耐煩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划動屏幕送到耳邊:「餵?你怎麼還沒到?都快排到我們了……」
趙亦晨於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眼出來的人,等看清對方的臉,卻身形一頓。
已知天命的老人,西裝革履,牽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六歲的小男孩。老人身體略微發福,面色紅潤,年輕時有些咄咄逼人的劍眉星目早已被眼尾的皺紋柔化,嘴邊帶笑,正低頭輕聲細語地同小男孩說著什麼。
輕輕握住身旁小姑娘的手,趙亦晨站起身,對快要經過他跟前的老人開口:「王律師。」
老人剎住腳步,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容一僵:「趙警官。」
趙亦晨略一頷首,面色平靜而從容,視線落在了他身旁的小男孩身上:「帶孫子出來吃飯?」
好奇地打量著躲在趙亦晨身後的趙希善,小男孩聽見他問起自己,才仰起小腦袋,瞪大眼睛有些膽怯地看看他。
「小孩子都喜歡吃這些。」王紹豐點點頭,鬆開孩子的手,改為扶住他的小腦袋把他護到身旁,臉上掛著笑,把詢問的視線投向趙亦晨身後,「這是?」
小姑娘拉著爸爸的手,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腦袋,表情木然,沒有說話。
「我女兒,善善。」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他說,「她現在生病,講不了話。」
「哦哦,這樣。你是……再婚了?」
「善善是我跟珈瑛的孩子。」
面對他那張藏住了所有情緒的臉,王紹豐眼裡的詫異轉瞬即逝:「找到小胡啦?」
手裡握著小姑娘微涼的手,趙亦晨沒有正面回答:「孩子狀態不好,下次找機會再跟您聊這個。」
正好候在門口的服務生走過來:「先生,現在有空位,可以進去了。」
趁此機會頷首表示理解,王紹豐笑笑:「好,有機會再聊。」他又牽起小男孩的手,「那我們先走了,你也趕緊帶著孩子去吃飯吧。」
兩人相互道別,老人帶著男孩離開。
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邊,一個身形瘦高的男人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眼,隔著一條馬路,埋首與他們走向同一個方向。餐廳里的便衣也陸續行動起來。
趙亦晨捉著趙希善的左手等她跳下椅子,同時瞧了眼那個匆匆跟上王紹豐的男人。
那是唯一眼熟的臉。他認出了他。
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魏翔接到了趙亦晨打來的電話。
他忙了一夜,原本正在刑警隊的休息室打盹兒,掏出手機見是趙亦晨的來電,趕忙起了身,一邊接起電話一邊疾步走到走廊,壓低聲音道:「餵?師傅?」
電話里趙亦晨開門見山:「這兩天局裡有沒有王紹豐的消息?」
「啊?沒有啊。您在查他?」
「剛才帶孩子吃飯,正好碰上。」那頭的確略顯嘈雜,只有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你留意一下。如果局裡沒消息,就去檢察院那邊打聽。」
「好,我知道了。」魏翔二話不說便答應,「他是犯什麼事兒了?」
「現在不清楚,但已經有人在盯他。」趙亦晨語氣冷靜如常,「我看像張檢的人,事情恐怕不小。」
張檢察長?魏翔一愣。
「那我打聽到消息了就馬上告訴您。」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口袋,他摸到兜里的東西,才忽然想起自己差點兒忘記一件重要的事:「哦,還有啊師傅,上午有個農村教師送了封信過來,說是要給趙隊長的。我聽說他是從九龍村來的,怕是那個沈秋萍給你送的信,就暫時收著了,沒讓陳副隊知道。」
趙亦晨在電話另一頭緘默了兩秒:「拆了嗎?」
「還沒。」摸摸鼻子,魏翔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我這會兒沒什麼事,您在哪兒?我給您送過去吧?」
「萬達這邊的必勝客。」
距離不遠,十分鐘車程。
魏翔點頭:「我馬上給您送過去。」接著便掛斷電話,反身要走。
沒想到剛回過身,就險些撞上身後一個人!他嚇一大跳,看到對方也隨即後退兩步——高挑的身段,一身襯衫和牛仔褲的簡單搭配,掩不住纖長的四肢和漂亮的脖頸。她標準的瓜子臉上神色有些陰沉,眉頭緊擰,鳳眼微挑。
「徐貞!」魏翔反應過來,微微抬高了音量,一半是因為惱火,一半則是因為心虛,「你嚇我一跳!」
徐貞環抱起胳膊:「沈秋萍是誰?」
「你偷聽我打電話啊?」他橫眉豎目,佯裝發火。
「你站在這裡打,我路過,這也算偷聽?」徐貞卻不吃他這套,目不轉睛地將他的身影鎖在自己的眼仁里,語氣嚴肅如她的表情,「不要扯別的。沈秋萍是誰?九龍村的?為什麼要給趙隊送信?」
她和魏翔同期,警隊一枝花,精明能幹,也是被趙亦晨一手帶上來的。整個隊裡,魏翔拿她最沒辦法。支支吾吾一陣,只能試圖搪塞:「這是趙隊的私事。」
見他這副遮遮掩掩的模樣,徐貞鬆了松眉頭,心中已有數:「是不是跟珈瑛姐有關?」
魏翔撓撓腦袋,盯住自己的腳尖,沒吭聲。她見了便冷笑:「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會去查嗎?到時候要是破壞了你們的什麼計劃,可別怪我。」
屏息咬牙,他肩膀一松,終於泄了氣:「嫂子當年失蹤,不是立了案嗎?我們調查嫂子接過的案子那時候,發現嫂子失蹤前兩年,幾乎每個月都會偷偷去一趟九龍村——探望一個叫沈秋萍的姑娘。」頓了頓,他抬起腦袋,眯了眯眼,「後來我們就去九龍村找這個沈秋萍,結果被那些個村民追著打。人沒見著,倒是差點丟了命。那個時候我們就猜測沈秋萍是被拐來的,可能是嫂子的朋友或者親戚,跟嫂子被同一個拐賣團伙拐走。所以趙隊覺得沒準能從沈秋萍那裡了解到一些線索,這些年就去過好幾次九龍村。」
不自覺又收攏眉心,徐貞抿抿唇:「那見到面了嗎?」
「見是見過了,但沒能說上幾句話。那裡的村民都警惕得很,一發現勢頭不對,就馬上糾集群眾鬧事。趙隊去得頻繁,當然也被盯得緊。」講到這裡,魏翔把手伸進兜內捏緊那封信,兀自咕噥,「不知道沈秋萍這回是想了什麼辦法,居然能讓人家給她送信過來……」
徐貞沒有開腔。她接觸的拐賣案不多,關於九龍村的事只聽同事提起過,上個月九龍村村民襲警時她又剛巧在外地,便至今沒有真正去過那裡。但她能夠想像,如果沈秋萍真是被拐賣到九龍村的,那這封送到隊裡的信一定是她想方設法不顧代價換來的。
「你現在是要去給趙隊送信?」徐貞抬眼問魏翔。
「是啊。」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眼球一轉,不大樂意:「不好吧?」
「我還沒去過九龍村。」她看向他的眼睛,適才緊繃的身體已然放鬆,不慌不忙道出理由,「珈瑛姐當年能去探望沈秋萍,就說明那裡的村民對女人沒那麼警惕。說不定我還能幫上忙。」
02
一九八九年的深秋,許菡溜到美術學院一幢紅磚砌的學生宿舍後頭,踩上牆腳的碎磚,悄悄叩響一樓的某扇窗戶。
沒有回應。
她再叩一次。嗒,嗒,嗒。正好三下。
緊拉的窗簾後邊依然不見人聲。許菡踮起腳,把手伸進窗門微敞的縫隙里,摸索著鉤起了插銷。小小的金屬杆上生著粗糙的鏽斑,她收回手,指尖成了紅色。
拉開窗簾,陽光便打進昏暗的屋內,粉塵逃竄。她趴到窗口,看到寢室中央倒著一張椅子。那個穿旗袍的女學生被捆在椅子上,頭髮散亂,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像個死人。怔怔地望了她一會兒,許菡跳下碎磚,搬來兩塊大磚頭,踩著它們翻進了窗洞。
從窗沿摔下來的時候,她沒喊疼,也沒吭聲。只爬起來,搖搖晃晃撲到穿旗袍的女學生跟前。她嘴裡塞著一條毛巾。許菡伸出手,扯下那條毛巾,探到她的呼吸。
繞到她身後,許菡蹲下來,給她解開捆住手的皮帶。纖細的手腕,青紫的勒痕。
女學生不動彈。許菡拽著她的胳膊,沒能把她拽起來。她便站起來,四下里看看。寢室里四張床,只有一張還鋪著被褥。其他三張,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
床下的桌子也乾乾淨淨。
許菡每隔一個星期來送一次貨。她上次過來,那三張床還有人睡。
走到堆了書的書桌前,她找到一隻杯子。黏黏糊糊,裡頭趴了只蟑螂,晃著長須。
她放下杯子,拿起桌腳的暖壺,把水倒進暖壺的蓋子裡。
水是冷的。
跪到女學生身旁,許菡抱起她的腦袋,讓她枕著自己的腿,喝下一口水。
涼水滑過她乾燥起皮的嘴角,也滑過她的唇齒,淌過她的咽喉。她動了動,慢慢抬手,顫抖著抱住了暖壺的蓋子。
許菡感覺到腿上的重量一輕。是女學生抬起了腦袋,把嘴湊到蓋子邊,狼吞虎咽地喝起了水。
隻字不語地爬起身,許菡踱到了門邊。
離開之前,她回頭看了女學生一眼。
她還趴在冰涼的地板上,衣衫凌亂,蓬頭垢面。渾身哆嗦著,只有發抖的手捏著暖壺的蓋子,指節發白。窗外的陽光撲在她腳邊,她蜷縮在那裡,就像瀕死的動物。喘著氣,流著淚。縮緊肩膀,嗚咽著哀號。
兩個星期後,許菡又來到這裡。
還和第一回一樣,女學生叫她從正門溜進去。116的寢室門為她留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屋,合緊身後的門板。窗簾如常拉得嚴實,屋子裡便只有一點朦朧昏暗的光線。窗前支著一個擱了畫板的畫架,逆著光,許菡瞧不清畫布上的東西。
女學生坐在桌前,手裡正握著眉筆,對著一面小小的鏡子描眉。她穿了一件新的旗袍,白底,水墨色的花。
「你叫丫頭?」她問許菡。
許菡點頭,脫下書包,找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從鏡子裡看她一眼,女學生咕噥一句:「十一歲。」然後又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細細描上眉尾,心不在焉道,「一會兒給你錢。東西你幫我處理掉,我不要了。」
站在門邊沒動,許菡手裡還抓著那包東西,直勾勾地看著她。
半天沒有等到她的回應,女學生便再從鏡子裡瞧她,對上她那雙漆黑的眼睛:「看我幹什麼?脫不了手會被打吧。你上次救我一命,算回報你的。」
許菡的視線轉向她在鏡子裡的臉。女學生重新畫起了眉。
半晌,許菡才低下頭,把手中那包白色粉末塞回了書包里,沉默地背起來。
她棍子似的戳在門口,盯著女學生的後腦勺,一句話也不說。
畫好了眉毛,女學生擱下眉筆轉向她:「過來。」
順從地走到她跟前,許菡停下腳步。女學生翹著一條腿,仔細打量她。幾秒過後,忽然一笑:「長得倒還算俊。」說完又拉起許菡的左手,垂下眼睛,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手心薄。」
許菡發現,女學生的手有點兒糙。修長的五指,卻長著繭子,硬硬的,硌人。是雙常年幹活的手。
但她的臉很漂亮。瓜子臉,唇鼻秀氣,柳葉眉。眼睛很大,也修長,眼尾還有些上挑。低下眼笑的時候,濃長的睫毛垂下來,小扇子似的,微微地抖。不僅漂亮,還很有韻味。玲瓏的身段,慢條斯理的動作。眉梢眼角儘是風情。
直直地瞧著她,許菡記起她蜷縮在地板上的樣子。狼狽,痛苦。髒兮兮的頭髮底下那雙流著淚的眼睛,像是不會笑的。
「我媽告訴我,手心薄的女人,福也薄。」不知道她在看自己,女學生伸出自己的手來,「捏捏看。我的也薄。」
許菡拿右手捏了一下她伸過來的手,而後又低下腦袋,捏一捏自己的左手。
她說:「你的厚些。」
女學生又笑了。輕輕的,從胸腔里發出聲音。
「讀過書嗎?」她問她。
許菡搖頭。
「還上學嗎?」
還是搖頭。
「也是。你這樣上不了學。」默了默,女學生從抽屜里拿出錢給她,「你下星期這個時候再來一趟,我有東西給你。」
許菡點頭,將錢塞進褲兜里。她仍舊穿著那套校服,衣擺被劃開一道口子,是上回翻窗時勾到的。女學生見了,伸手摸了摸那道破口。
「丫頭。」她忽然叫她,「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抬起臉,許菡望向她背光的眼睛。
「周楠。」她說。
這天晚上,許菡回到公園過夜。
馬老頭在滑梯底下鋪了張撿來的被子,半躺在陰影里,手伸進領口,閉著眼睛抓癢。她坐到他身旁,把一個白菜餡兒的餅給他。她買了兩個,裹在紙袋裡,還有些燙。
抓著餅爬起來,他打了個哈欠,問她:「今天的都送完了?」
許菡咬一口餅,表情木木的,沒有情緒:「周楠不買了。」
「周楠?哪個周楠?」
「美術學院那個。」
「哦,那個。那個我知道。」馬老頭歪起腦袋吃餅,餡兒從嘴邊掉下來,掉在那發了霉的被子上。他抹一把嘴,捏起那團白菜送進嘴裡,「她還會要的,你不用急著找下家。」
她沒再咬餅:「為什麼?」
喉嚨里響起咔咔怪叫,馬老頭別過臉,吐了口痰。扭回頭來,他繼續吃他的餅,嘴裡嚼著麵皮,講得含糊不清:「丫頭,信你爺爺我的。哪個會怕窮一輩子?怕就怕富過以後再窮得叮噹響。」眯起那隻獨眼,他又拿手擦了擦鼻涕,「那女的只要還坐豪車一天,就還會要你的貨。」
撐著地板站起來,許菡不作聲,走出滑梯底下的陰影。
「上哪兒去?」她聽到馬老頭在後邊問她。
她沒給他回答,只慢慢地走,走進路燈投下的光里,又消失在光暈盡頭的黑暗裡。
公園的垃圾箱邊有流浪狗徘徊。
一條老狗,禿了毛,滿身的癩痢。它嗅嗅垃圾,用頭拱動袋子,爪子刨開塑膠袋,撲進酸臭的氣味里。
許菡駐足在距離它不遠的地方。聽到她的腳步聲,它停下來,抬起頭看她。
她蹲下來,把手裡的餅扔過去,餵了狗。
再去116的時候,許菡看到了那幅畫。
周楠把窗簾拉開,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她穿一件白色的睡裙,披散著烏黑的長髮,坐在畫架前的長腳凳上。裙角和袖口沾上的顏料還沒有干透,深沉的綠色,就像畫布上滿目的水稻田。也有藍色,是田間彎腰勞作的剪影。
「好不好看?」周楠回過頭問她。
許菡訥訥地點頭,而後去瞧她。她眼裡盈著亮光,比畫還好看。
周楠卻看向了自己的畫,沒有笑。她撈起窗台上的煙盒,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好多人都能畫成這樣,但是只有我畫的賣得出好價錢。」吐出第一口煙圈,她在那白色的煙霧裡轉頭看她,「知道為什麼嗎?」
隔著煙霧,許菡只能瞧清她纖細漂亮的脖子。她沒有回答。
周楠抽著煙,沉默地吞雲吐霧。良久,她起身,來到書桌旁,拾起一本書,抵到許菡面前:「給你的。」又說,「這本送你,多認點字。要是還有想看的書,可以到我這裡來借。」
許菡接過來。藍皮的,磚頭那麼厚。封面上寫著「新華字典」。
捧著書僵立在門邊,她垂著腦袋,不出聲。
「怎麼了?不高興?」嘴裡溢出幾股白煙,周楠一手夾著香菸,一手扶了扶她的腦袋,左右瞅瞅,「挨打了?」
躲開她的手,許菡搖搖頭。
不語一會兒,周楠走回窗邊,在窗台摁滅菸頭,拉上了窗簾:「找好下家了嗎?」
捏緊字典的邊角,許菡低著頭張了嘴。
「他們說你還會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周楠停了停腳步,又接著走到椅子前,脫下睡裙,扔到腳邊。
「誰說的?」
許菡不吭聲,也沒有抬頭。
「我戒過幾次,都沒超過兩個月。」周楠換上旗袍,窸窸窣窣地響,「這東西一沾就很難戒掉了。」背過手,她給自己拉上拉鏈,只頓了一頓,「今天帶了沒有?」
站在門邊的小姑娘晃動腦袋,好像只會搖頭。
最後在鏡子裡瞧她一眼,周楠叼住一根紅色的頭繩,抬高胳膊綰起頭髮。
「下星期帶來。還跟以前一樣,隔一星期送一次。」她嘴皮微動,「你走吧。」
許菡轉身離開。
從宿舍大門溜出去時,她又看到那台黑色的廣本。烏黑,光亮,像極了周楠的頭髮。卻從未出現在她的畫裡。
第二天傍晚,許菡被套上麻布袋,扔上了這台廣本。
有人把她壓在主駕和副駕之間,扯下袋子,沖她臉上狠狠啐一口痰:「這細佬(小孩)跑得快。」
南方的口音。她的腦袋緊貼著冰冷的菸灰盒,臉已經擠變了形。另一個聲音問她:「你是曾少手底下的人?」
她不說話。滾燙的菸頭便摁向她的脖子。身體打了個惡戰,她渾身緊繃,蜷緊了腳趾。
「幫我轉告曾少,就說王紹豐讓他在周楠的貨里摻點料,輕易戒不掉。」那個人告訴她,「記住了嗎?」
菸頭還燙著她的頸窩。她發著抖,點了點頭。
車停下來,他們把許菡扔到路邊。
一起扔下來的,還有她的書包。粗糲的柏油馬路磨開了扣帶,那本藍皮的字典滾出來,滾到她手邊。
瀝青混凝土還帶著餘溫,磕破了她的鼻子,也磕破了她的嘴角。她趴在地上,滿嘴的腥咸。
她想起那天周楠倒在寢室里哭的模樣。陽光就撲在她腳邊,她卻蜷縮在那裡,像瀕死的動物。
喘著氣,流著淚。縮緊肩膀,嗚咽著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