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如果我未荒度一生
如果我能讓一顆心不再疼痛,
我就沒有白活這一生。思兔閱讀520官網
——艾米麗·狄金森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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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菡推開116的門。
正好「唰」的一聲將窗簾拉上,周楠站在窗邊,只著了一件寬鬆的上衣,光著兩條纖細筆直的腿。那窗簾許久沒有拆洗,揚起不少灰塵,驚慌失措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線里。她回頭瞧了許菡一眼,而後一言不發地走到自己的桌前,拎起椅背上的褲子,彎腰抬起腳踩進褲腿。
合緊身後的門,許菡戳在門邊,不像以往那樣脫下書包翻出貨來,就這麼站著,直勾勾地盯著她。
半晌,她說:「《聖經故事》。」
周楠手裡攥著兩條褲帶,眉眼一抬:「什麼?」
「我想看《聖經故事》。」許菡兩眼一眨不眨地同她對視,「你可不可以借給我。」
拉開椅子坐下來,周楠勾起嘴角笑笑,像是來了興致。
「你信這些?」她一面穿襪子一面問她,烏黑的頭髮滑過肩頭,垂到臉邊,「基督教?還是天主教?」
立在門邊的姑娘沒有說話。
周楠穿好了襪子,抬起頭去看她。她背著書包縮在門上行李架投下來的陰影里,身上穿的還是那所小學夏天的校服,短褲短袖,紙人似的單薄。周楠的視線轉了一會兒,尋到她那雙漆黑的眼睛。這屋子裡光線不好,她在她眼裡瞧不見半點亮光。
「我沒有這本書,不過可以幫你在圖書館借。」斂了斂笑,周楠轉過身子,收拾起了桌上的雜物,「還要不要一本《聖經》?」
許菡搖搖腦袋:「我背得下來。」
隨手將一支鋼筆插進筆筒里,周楠又笑:「那你背一段給我聽。」
摳緊書包的背帶,許菡望著她的側臉,一時不肯吭聲。她打了耳洞,乾淨漂亮的耳垂,扎著一顆金色的耳釘。許菡想,扎穿那麼一層肉,應該是疼的。
「你平生的日子,必無一人能在你面前站立得住。」她張張嘴,聽見自己干啞的聲音,「我怎樣與摩西同在,也必照樣與你同在。我必不撇下你,也不丟棄你。
你當剛強壯膽。因為你必使這百姓承受那地為業,就是我向他們列祖起誓應許賜給他們的地。」
周楠靠上椅背,從抽屜里拿出一盒香菸,給自己點燃了一根。
「只要剛強,大大壯膽,謹守遵行我僕人摩西所吩咐你的一切律法,不可偏離左右,使你無論往哪裡去,都可以順利。」許菡看著她,看著她微垂的睫毛,看著那白色的煙圈慢慢溢出她紅艷的嘴唇,「這律法書不可離開你的口,總要晝夜思想,好使你謹守遵行這書上所寫的一切話。如此,你的道路就可以亨通,凡事順利。我豈沒有吩咐你嗎?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哪裡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許菡停下來。周楠不開腔,也不看她。好一陣,她只在那裡抽菸。
「這是哪一段?」許久,她問道。
「《若蘇厄書》。」許菡說。
再次沉默下來,周楠又把香菸送到嘴邊,微仰著頭,深深吸了一口。
「你真的信?」吐出那口白煙的時候,她問許菡,「你的神?」
她搖頭。
輕笑一聲,周楠摁滅那根煙:「那你還看什麼書,背什麼《聖經》?」
「我想信。」許菡告訴她。
食指還掐著菸頭,周楠盯著那圈漸漸暗下來的紅色火光,好半天才鬆手,打開抽屜,拿出幾張鈔票,扔到她腳邊。
「東西放地上,你走吧。」她聲音冷下來,頭也不回地支好鏡子,拾起了手邊的眉筆,「下次來的時候,我把書給你。」
許菡便摘下書包,將那袋白色的粉末翻出來,蹲下身擱到地上。
然後她又撿起錢,塞進兜里。
周楠餘光瞥到她重新站起身,背好了書包。等了一會兒,卻不見她走。
她於是從鏡子裡對上她的眼睛:「怎麼了?」
「王紹豐讓他們在裡面摻了東西,」許菡告訴她,「你輕易戒不掉的。」
說完便轉身打開門,逃命似的跑了。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宿管亂糟糟的值班房。沒有回頭,也無從知道周楠的表情。只覺得書包里的那本綠皮字典在跳,心臟也在跳。
跳啊,跳啊。跳到了嗓子眼裡。
那之後的幾天,許菡一直在等。
等那台黑色的廣本,也等瞎子來找她。每回曾景元要見她,都是瞎子來帶話的。
馬老頭什麼都不知道。他還是白天去討飯,偶爾在兜里揣一塊磚頭。磚頭砸開,裡頭就是白色的粉末。有時候他也會吞幾袋到肚子裡,一走便是十幾天。
許菡不管他,她只管自己。她每天都會做夢,夢到曾景元踩著她的腦袋,手裡拿著大刀。他先砍她的腿,再砍她的胳膊。最後砍了她的頭,把她扔進那間麵館的廚房燒。她被燒成一攤油,一堆骨頭。
夢醒了,她滿頭的汗。
連著好幾天,沒有黑色的車,也沒有瞎子的手。只有靜悄悄的夜,還有翻垃圾的狗。
到了星期六,許菡又換上那身校服,背著書包,走過通往市立圖書館的大橋。
圖書館一早就開了館。人們進進出出,有老人,有學生,也有孩子。她坐到圖書館大門前的台階上,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取下書包,找出一支筆,一本薄薄的語文課本。
就著拼音,開始讀課文。
農民把玉米種到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玉米。
農民把花生種到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花生。
小貓看見了,把小魚種到地里……周圍人來人往,漸漸嘈雜起來。
不少人坐在台階上看書。也有人捧了書,坐到她身旁。
「阿婆,真不能進去!」一個年輕的聲音忽然揚高,突兀地闖進她的耳朵里。
許菡回過頭。守門的門衛攔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漲紅了臉,張開胳膊銅牆鐵壁似的戳在那兒,說什麼都不讓她進去。
「我就給我孫子借本書……他要寫作業……」老人使勁扒他的胳膊,壓低了聲線,不斷哀求。她腳邊還擱著一大捆廢品。啤酒瓶,舊報紙,踩扁的易拉罐。
用漁網扎在一起,挑在扁擔的一頭。
「但是我們館有規定,真的不能讓您這樣進去!」門衛不肯讓開,一邊擋著,一邊避開頻頻回頭的路人,一張年輕乾淨的臉,幾乎紅透了耳根,「這樣,您回去換套衣服再來,好不好?」
老人急得拍起大腿:「這跑回去一趟多遠啊!你都知道我就是撿點破爛賣,不是乞丐——」
「阿婆……」
不再去瞧他們,許菡重新看向腿上攤開的課本,眼睛跟著筆尖,一點一點划過一行行的課文。
身邊坐著的人站起來,她也沒留意。
春天,陽光燦爛,田野里百花盛開,白的梨花,粉紅的桃花,還有金黃的油菜花,散發出一陣陣濃郁的香味……「先別爭,先別爭——」另一個女聲打斷了爭執,「老太太,這小兄弟也是按規矩辦事,我看他也挺為難的。不然這樣,我看我和您身量差不多,我們到那邊的公共廁所去把衣服給換一換,然後您再進去借書,省了一趟跑回家的工夫,行嗎?」
食指的移動頓下來,許菡屏住呼吸,仔細地聽。
「行,行……謝謝你啊姑娘。」老人鬆了口氣,連連道謝。
門衛的語氣也緩下來:「謝謝啊,大姐。」頓了頓,又忽然驚嘆,「吳所——」
悄悄扭頭看過去,許菡瞧見了那個女人的臉。
微胖的鵝蛋臉,大眼睛,厚耳垂。她穿的便服,左手扶著老人,右手抓了什麼東西,正豎起一根指頭抵在嘴邊,笑盈盈地示意門衛小聲些。而後她把那東西放進口袋裡,對他笑笑:「回頭我跟你聊聊。」
許菡收好筆和課本,背上書包,一聲不響地離開。
她看清了女人手裡的東西。那是張工作證,綠皮的,印著公安的字樣。
是個警察。
02
趙亦晨伸手打開櫥櫃時,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
放下鍋鏟將灶上的火開到最小,他掏出手機接通電話:「姐夫。」
「接到阿磊了吧?」那頭的醫院十分安靜,劉志遠的聲音也小心翼翼地壓到了最低。趙亦晨從櫥櫃裡找到一包生粉,拿出來倒進手邊拌了蚝油和玉米澱粉的碗裡:「接到了,正在做飯。」把手機夾到頸窩,他端起碗拿筷子打勻裡頭的醬汁,「我姐怎麼樣了?」
「做了個超聲檢查,說是子宮肌瘤,可能要做手術。」劉志遠試著說得簡單些,「她還是痛得厲害,今晚要留院觀察。我在這裡陪她,明天早上你送一下阿磊,好吧?」
反手將醬汁倒進鍋中的蒜蓉里,趙亦晨微微蹙起眉頭,抬手捉住頸窩裡的手機,又用另一隻手把火開大:「嚴不嚴重?」
「問題不大,等明天再詳說吧。」對方在電話那頭想了想,又補充,「本來也不是什麼治不好的病……就是開刀辛苦點。」
從他的語氣里聽出這是實話,趙亦晨舒展開眉心,拿鍋鏟拌了拌鍋內快要煮沸的醬汁:「行,那你今晚辛苦一下,明天我送完阿磊再去醫院。」
劉志遠應了一聲。掛斷電話的時候,醬汁恰好煮沸。
關火把醬汁淋上焯熟的生菜,趙亦晨隨手拔下電飯煲的插頭,轉身正要從消毒碗櫃裡拿碗,便瞥見了身後的兩個人影。
動作一頓,他瞧了眼他們,繼而打開消毒碗櫃,面上神色不改:「怎麼出來了?」
劉磊牽著趙希善的手,愣愣地盯著他的後腦勺,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剛從自己房間裡出來,原本是想帶著小姑娘一起幫忙端菜,卻正好聽見趙亦晨打電話。
零零碎碎的語句,說的似乎是趙亦清的事。
這會兒找出了三隻小碗和三雙筷子,趙亦晨沒去瞧他,已然開始盛飯。
「爸打來的電話啊?」劉磊終於想起要開口,心裡有些慌,「媽怎麼了?他們今晚不回來了?」
「先吃飯。」趙亦晨依然沒有回頭,只盛好三碗飯,口吻平靜地告訴小姑娘,「善善帶哥哥去坐好。」
趙希善便抬頭看向哥哥。
劉磊卻愈發慌了神,急急忙忙就問:「媽媽是不是生什麼大病了?」
放下手裡的碗,趙亦晨沉默片刻。比起劉志遠,劉磊更像趙亦清。心思細膩,但有時也過分敏感。而他們夫婦兩個總把他當孩子,他也就少了些主見和擔當。這是趙亦晨最不滿意的一點。
「子宮肌瘤。你爸說問題不大,只是要動個手術。吃完飯你自己去網上查這個病,了解一下。」言簡意賅地解釋,他端起兩碗飯,轉過身對上劉磊的視線,收攏了眉心,「一個男子漢,馬上要成年了,不要還沒搞清楚問題就自己嚇自己。」
他語氣不自覺變得冷硬嚴厲,不僅劉磊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連趙希善聽了也呆呆地朝他望過來,怯怯的模樣,有那麼點兒可憐。
趙亦晨頓了頓,卻只說:「去端菜。」
漲紅了臉,劉磊胡亂點點頭,鬆開小姑娘跑到灶台邊端菜。留下小姑娘傻傻站在廚房和餐桌之間,又無意識地把手伸到嘴邊,咬起了指甲。
擱好飯碗,趙亦晨才折回來走到她跟前,把她抱到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趙希善晚飯吃得不多。
由於趙亦清不在,夜裡趙亦晨只給小姑娘擦了擦胳膊和背,再幫她打一盆熱水洗腳,沒有洗澡。直到自己衝過澡掀開被子躺上床,他才注意到小姑娘縮在被窩裡,總要時不時撓一撓胳膊。側過身調亮床頭的燈光,趙亦晨豎起手肘撐在枕頭邊,拉過她細瘦的胳膊,捋起松松垮垮的衣袖。
皮膚乾燥泛紅,被她撓出了細細的紅印子。
「癢?」他抬眼問她。
他寬厚的肩擋住了床頭燈投來的光,小姑娘側躺在陰影里,睜著她那雙棕褐色的大眼睛,木木地點了點頭。一縷細軟的頭髮從她耳邊滑下來,他替她將它們捋到耳後,又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爸爸去姑姑家拿潤膚露。」
等他上樓把趙亦清家的那瓶潤膚露拿下來,趙希善已經蜷在亮著燈的那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還是那種嬰兒縮在母親子宮裡的姿勢,一條小胳膊露在被子外頭,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邊。
趙亦晨坐到床邊,輕輕拉出她另一條胳膊,給她塗上了潤膚露。小姑娘縮了縮肩膀,微微張開小嘴,沒有醒來。手裡的動作停頓一會兒,他抬眼看她,確認她還睡著,才將她的胳膊放回了被子裡,看了眼手中潤膚露的瓶子。
主要成分是甘油和蜂蜜。他也是頭一回注意到。
作為一個男人,他常年獨居,工作又忙,生活過得粗糙,家裡甚至沒有備好潤膚露。要不是還有趙亦清這個姐姐住在樓上,恐怕根本沒法照顧趙希善。
他把潤膚露擱上床頭櫃,關掉了燈。重新躺下來後,小姑娘像是有所感應,挪了挪瘦小的身子,縮到他身旁。趙亦晨側身攬住她,在黑暗中合上眼。
他睡得淺,因此後半夜趙希善從他懷裡爬出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便醒了過來。
臥室拉起的窗簾只留下一條不寬的縫隙,透進一束街燈昏黃的光打在床尾。
趙亦晨感覺到懷中的小姑娘動了動,然後慢慢縮緊身體,爬出他的臂彎。他睜開眼,沒有輕易出聲。
借著那點微弱的光,他看著小姑娘輕手輕腳地下床,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摸黑走到衣櫃跟前。摸索好一陣,她才打開衣櫃的滑門。衣櫃裡的衣架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爬進去,重新關上了衣櫃的門。
室內安靜下來。靜悄悄的,仿佛從未有過異動。
趙亦晨一動不動地側躺在床上,黑暗中望著衣櫃的滑門,許久沒有吭聲。
大約過了五分鐘,他起身打開床頭燈,趿上拖鞋,來到衣櫃前。滑門後邊聽不見動靜。他拉開門,視線划過那排掛得整齊的衣服,落在縮在櫃底的小姑娘身上。她壓著幾件黑色的外套,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縮緊肩膀,低下腦袋,下巴抵在膝前,一如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
聽到他開門的聲音,小姑娘抬起頭,巴掌大的小臉暴露在燈光下,漆黑的眼裡盈著水光。看清他的瞬間,她紅了眼眶。滾燙的眼淚溢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掉。可小姑娘沒有像上次一樣皺起小臉,也沒有爬出來抱他。她只是迷茫地仰著臉看他,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掉著眼淚,不動,也不出聲。
那一刻趙亦晨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等他。
他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一言不發地同她對視。燈光映著他的側臉,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投下來,將她小小的身子籠罩在一片陰影里。他想叫她。他想問她為什麼躲進柜子里。他想摸摸她的頭髮,安慰她。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伸出手,把她抱出了衣櫃。
小姑娘睡前喝過牛奶,身上依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兒。溫熱的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襟,他好像沒有發覺,只回身將她放回床上,而後重新躺到她身旁,替她掖好被子。她還在掉眼淚,輕輕抽著氣,髮絲黏在臉上,擋住了眼睛。
撥開那些頭髮,趙亦晨輕捏她冰涼的小耳朵,一隻手繞到她背後,捋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動了動腦袋,小姑娘縮起腿,慢慢蜷成一團。她冰涼的小腳挨著他的肚子,隔著一層衣料,也仍舊透著寒氣。
趙亦晨記起胡珈瑛的腳。冬天裡總是生著凍瘡,從天黑涼到天亮。
無論他捧在手裡焐多久,都從來沒能焐熱。
趙亦清的手術安排在一個星期後。
她不肯住院,確定了手術日期便急著回家。劉志遠犟不過她,只能絮絮叨叨地念她勞碌命,著手給她辦出院手續。
星期三這天,趙亦晨開車接她回家,接著就帶趙希善出了門。
秦妍工作的兒童心理康復中心開在郊區,半開放式的設計,有診樓,也有花園。她站在院子的大門邊等他們,帶他拐進停車場。
待趙亦晨把小姑娘抱下車,秦妍才從容不迫踱到他們跟前,揉了揉小姑娘的額頭:「早上好啊,善善。這兩天跟爸爸一起開心嗎?」
趙希善扭頭看著她,兩隻小手還抓著趙亦晨的肩膀,緩慢地點了一下腦袋,表情有些呆。
順手捋了捋她額前的頭髮,趙亦晨將目光轉向秦妍:「抱歉,臨時改時間。」
對方搖搖頭:「正好我這邊有對父母取消了周三的預約。」語罷又對他懷裡的小姑娘笑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手,小聲告訴她,「善善,阿姨帶你看看阿姨工作的地方。這裡有好多小動物,還有很有意思的玩具。」
小小的五指下意識地收攏了一下,趙希善輕輕捏住秦妍的指尖,轉過臉去找趙亦晨的眼睛。他垂眼對上她的目光,騰出一隻手來覆上她的發頂,神色平靜卻不容拒絕:「爸爸上午有工作,你先待在秦阿姨這裡。」
略微低下腦袋,小姑娘看向自己仍然抓著他肩膀的另一隻手,隻字不語地收緊了手指。
從前天半夜躲進衣櫃被發現開始,她就格外黏著他。現在要分開,當然是不願意的。但趙亦晨只沉默了幾秒,便轉而捏了捏她的小臉:「下午來接你。要乖,知道嗎?」
小姑娘依然垂著臉,卻總算慢慢點了頭。
秦妍從他懷裡接過她,抬眼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他不用擔心。
臨別之前,趙希善伸出手抱住趙亦晨的脖子,親了親他的臉頰。他開車離開,快要駕出大門時,從後視鏡里看了眼她們的背影。
秦妍已經牽著小姑娘朝診樓走去。小姑娘低著腦袋,只在秦妍抬手指給她看什麼東西的時候,才遲鈍地抬起頭來。
車子拐出康復中心,她們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里。餘下鬱鬱蔥蔥的樹木舒展開枝丫,在十月底的艷陽天下迎著微風,細細地戰慄。
半個鐘頭後,趙亦晨抵達本地的監獄。
陳智事前同獄警打過招呼,探監的程序因而簡化了不少。坐在接見室的窄桌前等待不過五分鐘,趙亦晨就聽見了手銬上的鐵圈相互碰撞的聲響。他抬頭,正巧見兩個民警將曾景元帶進接見室。
他穿的是監獄春秋統一的藍色襯衫,斜條紋,松松垮垮地套在那副枯瘦的身軀上,看上去顯得極不合身。同九年前入獄時一樣,他還剃著光頭,額前趴著一條蜈蚣似的肉疤。撞上趙亦晨的視線時,他笑了笑,本就有些歪的嘴咧開一個不對稱的弧度,古怪而陰鷙。
趙亦晨面不改色地同他對視。
九年前,他臥底在曾景元的販毒團伙內,親手把他送進了監獄。但也是在那段時間,胡珈瑛突然失去蹤跡,再無音訊。
那個時候曾景元還不像如今這樣虛弱消瘦。離開毒品的這九年,他的身體飛快地垮下來,最糟糕的一年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還曾經被捲入一場監獄裡的鬥毆,斷了兩根肋骨。從那以後,他便駝了背,再也沒能直起來。
「我說我表哥怎麼沒打招呼就來了,原來是趙隊長。」在民警的攙扶下坐到了趙亦晨對面,曾景元聳了聳僵硬的雙肩,身子微微後仰,靠上身後的椅背,「怎麼,又來問我把你老婆弄哪兒去啦?」
兩個民警退到了他身後。
「我找到她了。」趙亦晨說。
「喲,找著了?那真是恭喜啊。」嗤笑一聲,他歪過腦袋,一臉無所謂的笑容,「活的還是死的?」
棕褐色的雙眼將他五官歪斜的嘴臉收進眼底,趙亦晨沒有說話,目光古井無波。
曾景元從他的反應里瞧出了答案:「死的。」他搖搖頭,故作惋惜地長嘆,「唉,這得多傷心呀?還不如沒找著呢,是吧?」
「她的事跟你沒關係。」對他刻意的挑釁置若罔聞,趙亦晨注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如常,仿佛半點沒有被這冷嘲熱諷刺痛耳膜,「當年為什麼要說是你做的?」
扯著嘴角別開視線,曾景元挪了挪身子,抬起被手銬束縛的雙手,搭上面前的窄桌。前傾上身挨近對面的男人,他壓低聲音,笑得有恃無恐道:「我說過了,我那幫兄弟幹的事兒,我不是樣樣都清楚。他們幹的跟我乾的,又有什麼區別?
你老婆那照片我看著是有點兒眼熟,說不定還真跟我手底下的人有關係。」故意將語速放得極緩,他頓了頓,又側過臉來,斜著目光瞧他,眼裡含笑地反問,「再說你把我送進這籠子裡,我不得報復你一下啊?」
轉眸回視他微眯的眼,趙亦晨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僅僅拿他冰冷的目光近乎冷漠地將他的臉鎖進眼仁中。
咧嘴笑笑,曾景元微微直了腰杆,再次靠向背後的椅背,口吻變得饒有興味:「對了,你老婆叫什麼來著?」
擱放在桌面的雙手十指不輕不重地交疊在一起,趙亦晨沉吟片刻。
「胡珈瑛。」再開口時,他的語氣里仍舊沒有透露任何情緒,「她真名叫許菡。」
對方倚向椅背的動作一滯:「許什麼?」
趙亦晨留意到了他眼中轉瞬即逝的詫異。
「許菡。」他答。
猛地抬起臉,曾景元重複一遍那個名字:「許菡?」他張大眼看著眼前的男人,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幾乎抑制不住喉嚨里的笑聲,每一個字音里都帶著隱忍的顫音,「你老婆是許菡?」
隨意交疊的十指收緊了一瞬,又很快鬆開,趙亦晨面色不改地陳述:「你認識她。」
緊繃的肩膀顫抖起來,曾景元神經質地笑得渾身發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只自顧自發笑:「難怪……難怪!我就說她那臉看著眼熟——居然是許菡?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收住笑聲朝趙亦晨湊過去,他前臂撞上桌沿,手銬的鐵圈因這猛烈的動作而桌球作響,「哎,她怎麼死的?是不是死在許家的?」
黑色瞳仁中映出他興奮的臉,趙亦晨端坐在原處,自始至終不為所動。
「與你無關。」他告訴他。
面上亢奮的神情淡褪了幾分,曾景元盯住他的眼睛,抿唇一笑。
「套我話。」他重新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前,微微挑高了下巴,「我知道你們條子的伎倆。」
而後不等趙亦晨有所回應,他又扯起嘴角笑了:「這麼跟你說吧,趙隊長。
你老婆死了,你真該去喝兩杯慶祝一下。」眯眼晃了晃腦袋,他語速不緊不慢,「這女娃聰明得很,但是蔫兒壞。跟你這種警察啊,完全不是同一種人。」停頓一會兒,還不忘問他,「她以前幹過什麼事,跟你說過嗎?」
平靜地站起身,趙亦晨只留給他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將目光轉向那兩名民警:「麻煩把他帶回去。」
兩人頷首,上前攙住曾景元的胳膊。
嘴角仍然帶著笑,他沒有反抗,順從地起了身。
轉身離開的時候,趙亦晨聽見了他的聲音。
「下次再見啊,趙隊長。」不慌不忙,飽含笑意,「你還會來找我的。」
腳步沒有停頓,他未曾回頭,徑直踱出接見室。
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他穿過沒有窗的走廊,步伐沉穩,拳頭緊攥。
十分鐘之後,身在物證室的魏翔感覺到褲兜里的手機振動,便趕忙掏出手機,四下里看看。確認周圍沒有他人,他才接起電話,謹慎地放低聲線:「師傅?」
「一個人?」手機里傳來趙亦晨清冷的嗓音。
合上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材料,魏翔點點頭,把它夾到腋下:「對,您說吧。」
「沈秋萍的事,小陳是怎麼處理的?」
「通知沈秋萍老家那邊的派出所,去聯繫她父母了。」一早料到對方會詢問這件事的進度,他應得及時,「但是他們搬了家,暫時還沒找到人。」
「嗯。」電話那頭的人緘默兩秒,「你幫我個忙。」
魏翔並不意外,只道:「好,您說。」
「當初珈瑛失蹤,偵查卷宗應該還在。」他語氣冷靜,條理分明,從聲音里聽不出一星半點的情緒起伏,「裡面有一份材料副本,是她接過的一件法律援助的案子。刑事案件,罪名是販運毒品,當事人的名字叫馬富貴。」
「馬富貴?」鸚鵡學舌似的咕噥,魏翔眯起眼想了想,「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他當年沒有參與調查,照理說應該不會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直到趙亦晨提醒他:「是曾景元他們那個販毒團伙的骨幹之一。」
立馬記起了緣由,魏翔一蹬腳,恍然大悟:「所以您那個時候才懷疑是曾景元的人綁走了師母!」
趙亦晨對此不置可否:「那次和馬富貴一起被抓到的,還有另外兩個人。法庭當時指派了三位律師給他們提供法律援助。你幫我確認一下,其中是不是有一個成和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叫喬茵。」
「喬茵?」魏翔卻再度一愣,「呃,我記得肖局的老婆就叫喬茵……而且也是個律師。」
「對。」那頭的趙亦晨口吻平靜如初,「她是成和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那個時候還沒有和肖局結婚。」
也就是說,肖局的老婆曾經和師母一起接過那個案子?
回了回神,魏翔答應下來:「好,我知道了。」接著便想起了什麼,「還有,師傅……王紹豐的事,我跟張檢察長那邊的人打聽過了,他們口風都很緊,不肯透露。不過我聽說……」頓了頓,才又說,「他們最近在忙著『打老虎』。」
趙亦晨在電話另一頭靜默了一陣。
「那這件事你不用再繼續打聽。」良久,他終於開了腔,「等打完了『老虎』,事情自然就會清楚。」
與此同時,秦妍推開了診樓二樓休息室的門。
護士正陪著趙希善坐在玩具箱邊布置小姑娘的「家」,轉臉見她進來,便輕聲細語地同她打招呼:「秦醫生。」
小姑娘專心致志地擺弄著小人偶,沒有抬頭。
回給護工一個微笑,秦妍拿來一張小板凳,坐到了小姑娘的身旁。
玩具箱內已經擺好了沙發、茶几還有電視。趙希善把一個警察的人偶擺坐到小小的沙發上,旁邊還有一個小女孩人偶、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女性人偶、一個西裝男人偶和一個小男孩人偶。小姑娘撥了撥他們,讓他們緊緊挨在一起。
秦妍用食指輕碰那個小女孩人偶,轉過頭問她:「這是善善嗎?」
直直地望著他們,小姑娘點了點頭。
沖她鼓勵地一笑,秦妍又指了指警察人偶:「那這個就是爸爸了?」
小姑娘慢慢點頭。
她的指尖便依次划過其他幾個人偶:「這是姑姑,這是姑父,這是哥哥。對不對?」
小姑娘依舊不說話,卻也緩緩頷首,給了她回應。
「那……」話語間略作停頓,秦妍略略歪過腦袋,望進她的眼睛裡,「善善手裡拿的是誰呢?」
空洞無神的雙眼緩慢地眨了一下,趙希善低頭,看向自己的小手。
她握著一個穿綠裙子的人偶。一直握著,沒有鬆手。
直愣愣地盯著它瞧,小姑娘呆呆的,不再有任何動作。
秦妍留意著她的反應。好一會兒,她才問她:「這是不是媽媽?」
小姑娘動了。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轉過腦袋,從腳邊大堆的「家具」里,找到了一個奶白色的衣櫃。衣櫃的門可以打開。她拿起坐在警察人偶身邊的小女孩人偶,把它塞進了柜子里。另外幾個人偶失去支撐,東倒西歪。她沒有搭理。她拿走茶几,將柜子擱在沙發前面,再把綠裙子人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衣櫃跟前。
做完這些,小姑娘收回手,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衣櫃,靜靜地等著。
等啊,等啊。等到紅了眼眶。
眼淚掉下來。她終於伸了手,拿起那個衣櫃,打開櫃門,取出被擠歪了胳膊的小人偶,貼到倒在玩具箱裡的綠裙子人偶面前。
兩個人偶臉貼著臉,臉上是一成不變的笑容,親密無間。
護工迷惑不解,只在注意到小姑娘滿臉的淚水時,忙不迭掏出紙巾替她擦眼淚。她抬頭想要請示秦妍,卻又忽而噤了聲。
因為秦妍正眼圈通紅地望著小姑娘的側臉,始終隱忍,沒有落淚。
她記起二〇一四年的五月。那天X市下著大雨,她握著手機站在診樓走廊的窗邊,極力分辨電話那頭的雨聲。
「明天下午兩點,大世界的家私廣場……會有一輛車牌號是粵A43538的貨車把一批二手家具送到那裡。」胡珈瑛氣息急促的聲線被滂沱大雨模糊了尾音,「其中一個胡桃木的衣櫃,那裡面躲著一個孩子……她是我女兒,叫善善,趙希善……你幫我接到她,把她送去亦晨那裡……」
「為什麼?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沒有時間了,秦妍……你幫幫我……」她喘著氣,好像冷得發抖,喉嚨里的每一個音節都在細微地顫抖,「一定要記得做好偽裝……不要報警,讓別人看到你的臉……保護好自己……」
「珈瑛、珈瑛你先冷靜一點——」努力抬高音量喊著她的名字,秦妍捏緊手機,不自覺加快了語速安撫她,「我知道了,我會過去,也會做好偽裝,一定會小心。你現在告訴我,你在哪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頭無聲了數秒。她繃緊神經,仿佛能看到胡珈瑛合眼屏息的蒼白臉龐。
「我會回來的。」她說,「但是如果……一個星期之內我沒有回來,就不要再找我了。」
秦妍心頭一緊:「什麼意思?」
對方沒有回答。
「告訴善善,要聽爸爸的話。」瓢潑雨聲中,她聽到她最後的哽咽,「媽媽很愛……很愛她。」
大雨傾盆,淹沒了她微不可聞的呼吸。
那是九年以來,胡珈瑛與秦妍的第一次通話。
也是一生之中,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