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孤夜裡的星光


  那光是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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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思兔閱讀520官網

  ——《聖經》

  01

  星期天一早,許菡站在了市立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下。

  深秋的清晨空氣潮濕,視野內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幾個人影聚在圖書館門口,仰著腦袋交頭接耳。那兒架了一個木梯,一個女人正踩在梯子頂端,將新橫幅的一端掛上門楣。許菡背著書包,一聲不響地停下來,遠遠盯著她的背影瞧。

  還是昨天那個女警,高高的個子,穿著那套衣領冒了線頭的舊便服。她手腳麻利,爬上爬下,很快就把橫幅掛好,跳下木梯拍了拍手。

  人們愈發聚過去,小聲議論橫幅上的標語。許菡也朝那裡看。

  紅底,白字。印的是「人生本平等,知識無偏見」。

  她想起頭一天被門衛攔下的老人。

  女警從人堆里走出來,拤著腰長吁一口氣,轉臉便撞上了許菡的視線。她抓著書包背帶的手緊了緊,想跑,卻忍下來,安安靜靜戳在原地,不躲不閃地望著她的眼睛。

  下一秒,女警沖她笑了。腳步輕快地走下台階,她來到許菡跟前,兩手背到身後:「小姑娘,又是你啊?阿姨昨天坐你旁邊看書的,記得嗎?」

  許菡點頭,漆黑的眸子裡映出她的臉。豐滿的鵝蛋形,大眼睛,單眼皮,弓形嘴唇。她的耳垂很厚,瞧上去沉甸甸的。是張笑起來有佛像的臉。

  「你星期六星期天都過來?」她兩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始終笑得慈眉善目,說話帶點兒北方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南方人,「爸爸媽媽呢?」

  「上班。」許菡說。

  「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女警乾脆蹲下來,好彎起她那雙月牙似的眼睛,平視許菡的雙眼,「我兒子要是有你一半好學啊,也該考上你讀的這所學校了。」說罷又記起了什麼,一臉好奇,「對了,你幾年級啦?」

  許菡卻捏緊書包背帶後退一步,眼神怯怯的,嗓門壓得極低:「阿姨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不少經過她們身邊的人回頭張望。看模樣,就好像她遭了大人的欺負。

  女警一愣,轉而又笑起來:「小姑娘還挺警惕的。」伸手揉了把小姑娘的腦袋,她抬了抬下巴笑著示意,「行,一個人過馬路注意安全。」

  低下頭動了動脖子算作回應,許菡匆匆同她擦身而過,沒走大橋,只隨零星幾個路人走向公園。

  過了斑馬線,拐一個彎。她回頭瞧一眼,確認女警沒跟上來,才跑進一旁的公共廁所,在臭氣熏天的隔間裡蹲下身,掏出褲口袋中的工作證。那是剛剛從女警身上偷來的。綠皮,金字。她翻開,裡頭有那個女警的照片。

  吳麗霞,派出所所長。

  把工作證丟進廁所,許菡站起來,沖了水。

  橋東的舊居民樓底下,地下室都出租給南下打工的外地人。天氣轉涼,馬老頭就會帶著許菡住到這裡。水泥鋪的地板,受了潮的衣櫃,三張幾乎挨在一塊兒的窄床。門口的天花板漏水,雨天拿盆接著,早晨起來便能洗臉。

  深夜回來的時候,許菡絆倒了門邊的易拉罐。外頭家養的狗聽了,嗷嗷狂吠。

  她用鑰匙打開門,抓著門把的手沾滿了鐵鏽的氣味。

  靠牆的床上趴著個男孩兒。衣衫襤褸,灰頭土臉,腳脖子上拴了一根細細的鐵鏈。他跪伏在床沿,淌著眼淚,哇哇作嘔。看身形,不過六歲。

  馬老頭坐在旁邊那張床上,佝僂著背嗑瓜子,肩頭披的還是那件破破爛爛的軍大衣。見許菡回來,他抬起頭,衝著男孩抬抬下巴,吐出瓜子殼兒,含糊不清地告訴她:「剛買來的,叫狗娃。」

  說完又轉過頭對男孩兒吼:「還嘔!還嘔就要嘔出來了!繼續吞!」

  走到距離門最近的床邊,許菡脫下書包,看了眼瑟瑟發抖的男孩兒。他嗚嗚哭著,撅著小屁股,伸出小小的手,抓起床鋪上的什麼東西,慢慢往嘴裡塞。她看過去。奶白色的薄方塊,一顆一顆散落在起了霉斑的床鋪上,像水果糖。

  不再去打量它們,許菡扭頭望向馬老頭:「你問了嗎?」

  「問什麼?」又吐出一口瓜子殼,馬老頭眯起他那隻獨眼,拿眼角瞅她,「你還惦記著那丫頭啊?」

  低頭去翻書包,許菡不搭理他。

  「脾氣還越來越大了是吧?」從鼻孔里哼出氣來,他咂吧咂吧嘴,咔咔怪叫兩聲,別過臉吐了口痰,而後又伸長脖子湊近她,「我跟你說,別再想那丫頭了。

  早不知道賣到哪個山旮旯里去了,哪還找得到?再說你找到又能幹啥?」

  從書包里翻出那本厚厚的字典,她找出筆,沒有吭聲。

  馬老頭便再抓起一把瓜子,捏著一顆送到玉米似的牙齒前,咬得咔嘣響,「還有啊,這個你可別再像上次那樣放了。曾景元出的錢,買來就是為了送貨的。」

  那頭的床上,男孩兒剛吞下一坨「水果糖」,反胃似的哇哇乾嘔起來。

  許菡說:「條子都知道你們用小孩送貨。」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他們想了別的法子。」馬老頭豎起眉毛凶她,「你上次放的那個還不是被逮回來打斷腿了?沒打斷你的腿就是好的。曾景元是看你聰明,才沒動你。不然早把你打殘了——爹媽都不認得!」

  拔下筆蓋的手停了停,她垂下眼睛:「我今天碰上一個條子。」

  他聽了連忙吐掉瓜子殼,瞪大眼,小心翼翼地瞧她:「沒把你逮著吧?」

  許菡搖搖頭:「圖書館門口碰到的。」

  「讓你不要往那跑!那地方條子多!」甩下手裡的瓜子,他氣得漲紅了脖子,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丫頭,我警告你啊!曾景元那脾氣你也知道了,像你這樣的,要是被條子逮到一回……等放回來以後,保准打殘你!」吼完又喘口氣,瞪著眼兒提醒她,「你自己心裡要有數,曉得不?」

  不聲不響地坐了會兒,許菡沒抬頭。許久,她才收了收下巴頷首。

  接著便聽他氣哼哼地對男孩兒低吼:「快吃!」

  耳邊只剩下細如蚊蠅的哭聲。

  等到一個星期過去,許菡照舊溜進那幢紅磚砌的學生宿舍。

  116的門為她留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看到周楠坐在桌前描眉。從鏡子裡瞥見許菡關上了門,她笑笑:「我還以為你不敢再來了。」

  背貼著門板不作聲,許菡望著鏡子裡她那張漂亮精緻的臉,遲遲沒有上前。

  放下手中的眉筆,周楠抬眼,透過鏡子對上她的目光:「老站門那裡幹什麼?隨時準備跑呀?」隨手打開抽屜,她拿出一個針線包,回頭對許菡笑,「過來。我看看你。」

  遲疑一秒,許菡提步走了過去。

  待她停在桌邊,周楠才伸手將她拉到跟前,捏著她的衣角仔細瞧了瞧那道被鉤破的口子,然後從針線包里取出針線,打開檯燈,對著燈光穿針。卷翹的睫毛托著光,小扇子似的,微微顫動。

  許菡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件水藍色的旗袍,同她第一次見到的一樣。

  穿好針,周楠便低下頭,替她縫那道破口。

  「今天的貨也摻了東西?」許菡聽到她的聲音。

  纖長的手指穿針引線,動作熟練。她點了頭。

  周楠低著眉眼,沉默了一會兒:「丫頭,我說過我戒過幾次。都是請我舍友幫我的。」她沉聲開口,語氣如她手裡的動作,從容而漫不經心,「你救我那回,是最後一次。她們要搬走了,我請她們把我綁在那裡。」

  頓了頓,她抬眸望進那雙漆黑的眼睛:「知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搬走?」

  許菡盯著她的手指,出了神似的呆著,沒給她回應。

  她便重新垂下眼瞼,自顧自地說道:「因為他不讓我戒。他想用這種方法控制我。所以誰幫我,誰就要倒霉。」

  兩眼依舊沒有挪開視線,許菡卻訥訥出了聲:「王紹豐。」

  手裡的針穿過那輕薄的衣料,周楠看她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王紹豐只是替他辦事的。一個年輕律師,沒那麼大能耐。」她引出針線,捏在指間稍稍拉直,「那個人比我大十六歲。有老婆,也有孩子。」

  許菡緩緩眨了眨眼。後頸被菸頭燙出的傷還在。隱隱地疼。

  「你可以不跟他。」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周楠只是笑。

  「我貪心,丫頭。」她勾著嘴角,不疾不徐地告訴她,「我家住農村,很窮。

  家裡三個姐姐,兩個哥哥。他們都疼我。我想讀書,他們就掙錢送我去上學。但他們也要成家,要養孩子。我要讀高中、讀大學,他們供不起。」話語間略作停頓,嘴邊的笑也淡下來,「那個人說,他可以供我讀書。他有錢,在我們那兒蓋學校,還幫了好幾個我這樣的人。」

  縫好最後一針,周楠翻過衣角,給線腳打上結:「一開始我以為,他真的只是個好人,要幫我。」

  隻字不語地聽著,許菡沒有打斷她。周楠低下腦袋,咬斷剩餘的線。在指尖纏了纏,便連同針一起,收回了針線包里。

  「給我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等我上了癮,離不開錢……就該我求著他了。」動手將針線包擱進抽屜,她抬頭,拉了拉許菡剛剛縫合的衣角,笑得淺淡平靜,「人有多少欲望,活得就有多累贅。怪不得別人。」

  許菡不搭腔。她只看周楠的手。青蔥似的手指,白白淨淨,卻長著繭子。

  周楠鬆開她的衣擺,抽回了那隻手。抓起桌上擺著的煙盒和打火機,她蹺起一條腿,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火光照亮瞳仁的那一刻,她咬著菸蒂,雙唇微動,自言自語似的問:「後悔幫我了嗎,丫頭?」

  安安靜靜地站了幾秒,許菡說:「我不叫丫頭。」

  文不對題的幾個字,卻讓周楠默下來。

  「東西呢?」半晌,她吐了口煙圈。

  摘下書包翻出那包白色粉末,許菡遞給她。

  好像從前那樣塞給她一卷錢,周楠接下來,又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遞到她手邊:「買的。送你。」

  許菡垂眼去看,是一本《聖經故事》。紅皮的封面,畫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這回許菡沒有接過來。兩條細瘦的胳膊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周楠站在她面前,一言不發地等。她另一隻手裡還掐著那根香菸。白色的細煙冒出來,裊裊上升。

  最後,她輕笑。悶悶的,像是從胸膛里發出的震顫。

  「丫頭,」她說,「這世上只有自保和善良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天晚上,瞎子在地下室找到了許菡。

  他把一捆新的校服丟到她腳邊。紅白的顏色,和她身上穿的不一樣。

  「明天開始,你換到東區那頭兒的國際小學去。那頭兒洋鬼子多。」他抽著煙,一手插在口袋裡,瓮聲瓮氣地告訴她。

  許菡頷首,蹲下身撿起那捆校服。

  「不問問為啥要換?」頭頂上響起他的聲音。

  她仰起臉看他。

  「美術學院那個周楠,嫌你長得晦氣,不想看到你。」他居高臨下俯視她,眯起眼,彈了彈菸灰,「你招她惹她了?」

  溫熱的灰燼落進她的眼角。她低下臉,揉了揉眼睛,沒有回答。

  國際小學放學的時間早。

  門衛推開門,抱著球的男孩子們便你追我趕地跑出來,又同門外等待的父母撞了個滿懷。也有老師領著膚色各異的小朋友走出校門,排好長隊,一塊兒過馬路。他們不背書包,一路蹦蹦跳跳,拉著小手,嬉笑打鬧。

  許菡牽著狗娃走過人群,慢慢加快腳步,想要跟上前面那隊學生。

  她穿的還是原先那套舊校服,狗娃穿的卻是新的。松松垮垮,不大合身。

  「姐姐,肚肚疼。」他抓著許菡的手,磕磕絆絆地跟著她的腳步。

  一心留意著周圍的人,許菡不看他:「我不是你姐姐。」

  狗娃皺起小臉,小手抓了抓自己的屁股,小聲咕噥:「要拉……」

  聽出他話里的哭腔,她腳步一頓,捏緊他的小手。「忍一下。」壓低聲音安撫他,許菡想了想,又重複一遍剛才說過的話,「等下不要講話。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知道嗎?」

  紅著眼眶點頭,男孩兒挺著小肚子繼續跟在她身旁。

  快要追上那隊學生的時候,前邊的人群里擠出一個人影。許菡腦仁一緊,正要低頭避開,就聽到那人的聲音:「哎?小姑娘!今天怎麼跑這裡來啦?」

  攥著男孩兒的手停下來,她眼見著吳麗霞走到了自己跟前。還是穿著便裝,頭髮盤在腦後,滿臉笑容,看上去驚喜得很。

  「阿姨。」許菡叫她,「我接弟弟放學。」

  「你一個人下了課還跑這麼遠來接弟弟呀?」對方詫異,眼球一轉,迅速打量了一眼她牽著的男孩兒,「那你們住得遠嗎?要不要阿姨送你們?」

  許菡搖頭,已經注意到她的視線:「媽媽說不能讓不認得的人跟著回家。」

  「這你媽媽倒教得對,要小心壞人。」吳麗霞沒有強求,咧嘴一笑,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睜大眼,指了指她背後的書包,「唉,你書包拉鏈沒拉上,阿姨幫你拉上吧?」說完便不等她反應,彎腰探出身子替她拉動拉鏈,「好了。」

  她動作很快,但許菡分明感覺到拉鏈被拉了兩回。

  吳麗霞在查她書包里的東西。可惜什麼也沒查到。

  「謝謝阿姨。」她向她道謝。

  深深瞧了眼她的眼睛,吳麗霞擺擺手:「沒事,趕緊帶弟弟回去吧。」

  許菡於是乖巧地點頭:「阿姨再見。」

  而後拉了拉還在撓屁股的男孩兒,跟上了等在馬路這一側的那隊學生。

  綠燈亮起來,隊伍最前頭的老師開始領孩子們過馬路。男孩兒撓著屁股,終於沒忍住,眼淚汪汪地仰頭看向許菡:「想拉……」

  觸電似的低頭看他,許菡還沒來得及豎起食指讓他噤聲,便聽到幾步外吳麗霞赫然抬高的聲音:「小姑娘等一下!」

  聞見她掉頭追過來的動靜,許菡旋即拽緊了男孩兒的手:「跑!」

  她拖著他,拔腿就跑。

  走在前邊過馬路的學生們回過頭,見他倆跑過他們身邊,沖向馬路對面。男孩兒搖搖晃晃,中途磕絆了一下,撲摔在地,脫了許菡的手。

  許菡剎住腳步要去拉他,卻見吳麗霞快要追上來,便頓了一頓,丟下男孩兒,發足狂奔。

  逃到馬路對面時,她背後傳來男孩兒的哭聲。

  「姐姐……姐姐……」

  恐懼,驚顫,撕心裂肺。

  那個瞬間,她記起了妹妹小聲的祈求。

  「求你保護我,如同保護眼中的蘋果。」

  許菡往前跑。就像兩年前牽著那個女孩兒的手,沒有停下腳步。

  「被抓的娃娃都跟他們說什麼了?」曾景元含笑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傻的傻,殘的殘。是沒什麼好說的。」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馬老頭的臉浮現在她眼前。

  「像你這樣的,要是被條子逮到一回……放回來以後,保准打殘你。」

  她不要命地跑著,想起那青白的天,黑色的人。想起藍色的血,紙疊的青蛙。想起甜膩的蛋糕,滾燙的菸頭。

  周楠抽菸的模樣閃過她的腦海。隔著煙霧,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丫頭,這世上只有自保和善良是不需要理由的。」

  猛然頓住腳步,許菡扔下書包,從褲兜里掏出一把軍刀,掉過頭跑了回去。

  震盪的視野里,她看到吳麗霞把男孩兒拖回了馬路對面。他不停哭喊、掙扎,不論她怎麼安撫都不肯停下來。

  綠燈成了跳躍的數字。還剩十五秒。

  許菡衝過馬路,使盡全身的力氣,一頭撞向毫無防備的吳麗霞。兩人一塊兒摔倒,男孩兒跌到了一旁。混亂中許菡抽動軍刀,割向了吳麗霞的腳踝。聽見女人倒抽一口冷氣的同時,她扭頭衝著男孩兒大吼:「跑!快跑!」

  男孩兒哭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馬路。

  還有八秒。

  許菡翻過身子,屈起發抖的腿,想要站起來。

  吳麗霞卻在這時咬牙伸出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打掉她手裡的軍刀。

  綠色的數字跳轉成五,男孩兒跑到了馬路對面。

  扭頭咬住她的手,許菡拼了命地掙扎,嘴裡冒出一股子血腥味。吳麗霞死死捉著她細瘦的胳膊,不肯鬆手。

  紅燈亮起,車流涌動。

  許菡回過頭,看見男孩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咔嚓。

  冰涼的手銬銬住了她的手腕。

  人聲嘈雜中,她腦海里的聲音漸漸平息。再無紛擾。

  02

  二○○五年七月,胡珈瑛從原先工作的律所辭職,加入了成和律師事務所。

  成和律所距離他們的住處不遠,與趙亦晨工作的刑偵支隊卻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七月底的酷暑,氣溫到了傍晚也不見下降。他拎著剛從菜場買來的菜走到律所門前時,已是滿身的汗。薄薄的襯衫緊貼著背,能用手抓出水來。

  胡珈瑛下班出來,抬頭便看見了他。她駐足,愣在台階的最頂端。

  「前幾天沒回家,今天換班就比較早。」趙亦晨拎高手裡那條鱸魚,逆著光沖她一笑,「我發工資了。回去給你蒸魚。」

  終於莞爾,她下了台階跑向他,腳下的高跟鞋將瓷磚地板踩得嗒嗒輕響。

  趙亦晨注意到她左腳有些跛。雖說極力掩飾,但依舊瞧得出來。他皺緊眉頭,等她停到自己跟前就伸手扶住她一條胳膊,低頭看向她的腳:「腳怎麼回事?」

  拎過他另一隻手裡的幾袋青菜,她搖搖腦袋,輕輕蹬了蹬左腳以示無礙:「鞋子有點打腳,沒事。」

  分明能從鞋後幫的邊緣瞧見她腳跟磨出的血泡,趙亦晨沒有戳穿她,只轉過身蹲下來,稍稍偏過頭示意她:「上來,我背你。」

  知道犟不過他,胡珈瑛只能嘆一口氣,從他手中接過剩下的菜,趴到他背上,圈住他的脖子。他兩手穿過她的膝窩攬緊她的腿,起身背起她往車站走。胸前的兩袋青菜輕微地晃動,菜葉上的水濡濕了他的衣襟。

  連著工作好幾天,加上天氣悶熱,趙亦晨本來是又累又困,使不上什麼勁。

  可胡珈瑛細瘦的胳膊圈著他的脖子、溫熱的身子緊貼他的背脊,他竟不覺得熱,也不覺得乏。他想,可能背老婆都是不會累的。

  胡珈瑛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只貼在他耳邊問:「這幾天按時吃飯了嗎?」

  又是那副溫聲細語,卻又帶點兒嚴肅意味的口吻。

  趙亦晨笑笑,稍稍用力將她背上來一些:「聽了你的,至少吃一個雞蛋。」

  「雞蛋飽肚子。」她順勢調整了胳膊的位置,不讓手裡的魚和青菜挨在他胸口,「你們工作強度大,老往外跑。所以更要注意身體。」

  「有你這麼整天在我耳邊念,想不注意都難。」周遭來來往往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瞧了他們幾眼,他卻神態自若,不忘調侃她這麼一句。胡珈瑛不說話,僅僅是幾不可察地從嗓子眼裡輕哼一聲算作回應。他清楚她平時就不愛嬌嗔,大庭廣眾之下更不會和他計較,頂多白他一眼,還叫他看不見。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笑,接著便問:「新律所怎麼樣?」

  「很好。可能因為大家都比較年輕,幹勁很足。」兩條胳膊微微收攏,她聲線不自覺清亮了幾分,似乎總算有了精神,「喬律師原先在京工作,把那邊的一套運行模式也帶過來了。案子到手都是大家一起討論交流,最後再決定由誰來接。

  這樣新人也能很快融入進來。」

  「嗯。環境重要。」頓了頓,趙亦晨動動腦袋,碰了碰她的側臉,「你最近還在做刑事的案子?」

  下意識地沉默了片刻,胡珈瑛點點頭:「大部分是未成年人犯罪。」

  畢業之後成為律師,她的工作一直以刑事案件為主。代理費很少,因而收入也不多。夫妻倆過得拮据,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這個。趙亦晨知道她心有愧疚,但他並不介意她的選擇。他只在意別的:「故意殺傷,強姦,搶劫,販毒,投毒,放火,爆炸。」將腦子裡記得起來的內容悉數背出來,他背著她不緊不慢走向車站,嘴邊的笑容早已斂去,「主要也就這八種,不過都是重罪。尤其販毒,可能涉及團伙。你做這些案子要小心,記住安全第一。」

  略微緊繃的胳膊放鬆下來,她短嘆一聲,湊到他臉邊貼了貼他滿是汗珠的額角,然後才說:「好。」

  「嘆什麼氣?」他問她。

  「我還能記著安全第一,不像你。」喃喃自語似的咕噥,胡珈瑛攥緊了手裡的塑膠袋,「你們警察都是哪兒危險就往哪兒跑,還得沖在最前面。」

  說的像是抱怨的話,語氣卻輕飄飄的,讓人聽了沒法來氣。趙亦晨便順著她的話一本正經道:「所以我才佩服你。」

  「我?」她鬢間細軟的髮絲蹭過他的臉頰,那觸感有些癢。

  他翹了翹嘴角,口吻依舊是嚴肅的:「明知道我要當警察,還敢一畢業就跟我結婚。」

  從他的角度看不見胡珈瑛的臉。但他聽得到她的呼吸,也知道她愣了一愣,而後笑了。

  「你說過你想像你媽一樣,一輩子過得踏實,對得起良心。」她的聲音很近,又輕又穩,貼在他耳畔,清晰可聞,「我也喜歡你這樣。」

  車窗被敲響,夢境毫無徵兆地結束。

  趙亦晨睜開眼便被滿目的夕陽餘暉扎痛眼球,他抬手擋了擋,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已經醒了過來。

  所幸車窗外傳來悶悶的人聲:「趙隊長吧?」

  轉頭循著聲音望過去,落入眼中的是一張老人精神抖擻的臉。她站在他的車邊,灰白的頭髮統統梳到腦後盤起來,略略彎著腰,身上穿的乾淨汗衫,被汗水打濕了一圈衣襟。鵝蛋臉,大眼睛,豐滿的弓形唇,以及厚大的耳垂——從長相上來看,她極易辨認,以至於趙亦晨第一時間認出了她:吳麗霞。

  拔下鑰匙打開車門,他剛下車便被她牽著的狗撲了個滿懷。是條毛茸茸的拉布拉多,吐著舌頭、搖著尾巴,從車門底下鑽出來,撲到他身上嗤嗤哈氣。

  沒料到老人還牽了一條狗,趙亦晨稍稍一驚,兩手接住它的前爪,睡前握在手裡的記事本便掉下了地。

  「吳所……」他匆忙抬頭去找她,意識到自己的語氣竟像孩子似的手足無措時,不禁一愣。倒是吳麗霞自然而然地收緊了狗鏈,叫一聲「回來」,便讓拉布拉多聽話地收回了爪子,一邊搖尾巴一邊掉頭回到她腳邊。

  她彎腰撿起那本記事本,拍了拍上頭沾上的細沙石,笑著遞給他:「肯定是小李教你的!早就不是吳所了,還這麼叫。」說完便招招手,牽了狗轉身朝前邊那幢居民樓提步,「我接到小李打來的電話了,剛剛在外頭遛狗。走,進屋去坐吧。」

  接過記事本,趙亦晨跟上她的腳步,正要說點什麼,卻忽然注意到記事本攤開的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到了嘴邊的話頓時收住,他垂眼看向手裡的記事本。

  還是那本胡珈瑛留下的摘抄,剛才從手中掉下去,封底的硬紙脫了皮套,露出原先夾在內側的一面。

  是首短詩。胡珈瑛的字跡,沒有題目,沒有作者,也沒有英文。

  我從未說過愛你

  愛你正直,勇敢,擔當

  愛你的樸實

  愛你偶爾的笑

  愛你一生光明磊落

  愛你給我勇氣

  追逐太陽

  我從未說過愛你

  但你當知道

  你是我的太陽

  我追逐,擁抱

  我竭盡一生

  只為最終

  死在陽光之下

  夕陽橘色的光線鋪上硬紙光滑的紙面,在他的指縫裡留下一圈淺黑的陰影。

  他腳步一頓,夢裡的聲音又閃過腦海。

  「你說過你想像你媽一樣,一輩子過得踏實、對得起良心。」

  溫和,含笑。

  ——「我也喜歡你這樣。」

  「趙隊長!」吳麗霞遠遠響起的喊聲拉回了趙亦晨的思緒。

  他抬頭,見她正站在一幢居民樓樓底的鐵門前沖他招手。將那張硬紙重新夾進皮套,他合上筆記本,抬腳小跑上前,隨她進了樓。

  與趙亦晨從前同母親生活過的那間房子一樣,吳麗霞的住處也在老城區。居民樓大多有十年以上的房齡,物管鬆散,違規改建的商鋪隨處可見。她住三樓,屋子底下便是一間打通了裡層的小賣鋪。

  樓道的白牆早已污穢發黃,寫滿了辦證的號碼,還有孩子的鬼畫符。趙亦晨跟在吳麗霞身後上樓時,留意到她腿腳似乎有些不方便,每上一級台階都要捂一捂膝蓋。想要扶她,卻被她搖搖手笑著拒絕。倒是那條拉布拉多活潑敏捷,一溜煙躥到了階梯頂端,回過頭蹲坐下來,搖著尾巴哈氣,等她慢慢上去。

  好不容易進了屋,她行動才再次利索起來,抬著膝蓋左右敲敲,請他在客廳坐下,自己則從廚房裡端出了一套舊茶具。拉布拉多一路跟在她後頭,片刻不離。她坐到茶几邊舀出一勺茶葉,它也湊上來聞。拿手肘推開它,老人白它一眼,沒有責罵,卻讓它懂了她的意思,乖乖地趴到了她腳邊,抬著眼睛可憐巴巴地瞅她。

  趙亦晨將他們的互動收進眼底,又抬眼瞧了眼前方的電視櫃。正中央擺的是一台舊彩電,只一旁的機頂盒是新的,上頭還擱著三張鑲在相框裡的照片:正值壯年的夫妻倆,都穿著警服;吳麗霞和一群孩子一塊兒站在客廳里,孩子們有大有小,都繫著紅領巾;她同兒子、兒媳坐在沙發上,背後的牆還貼著一張福字。

  三張照片的背景都是這間屋子,前兩張似乎已經年代久遠,可見更久以前這裡曾經十分熱鬧。

  但如今屋子裡收拾得乾淨簡單,像是常年只有老人獨居。

  「您現在一個人住?」趙亦晨的目光轉向了吳麗霞。

  「還有這小傢伙。」老人剛巧起身,拿腳碰了碰伏在她腳旁的拉布拉多,轉身拔掉窗台邊電熱水壺的插頭,端起了水壺,「我老伴過身得早,兒子又是做警察的,跟你一樣。」重新坐回茶几邊,她把開水澆進茶壺,唇邊自始至終掛著笑容,「三天兩頭不回家,結了婚之後就更少過來了。我們幹這行的都這樣,習慣啦。」

  一壺茶很快沏好,她給他斟上一杯,遞到他手邊。

  「謝謝。」接過茶杯,他思忖片刻,最終開口,「家母也是警察。」

  「我知道。你母親的葬禮我也去了。你那時候還小,可能沒印象。」替自己也倒了杯茶,吳麗霞短嘆一口氣,再抬起頭來卻又對他笑笑,眼尾堆滿了細紋,「她要是知道你這麼有出息,一定高興。」語罷便喝掉杯中的茶水,習慣性地拍了拍膝蓋,斂下嘴邊的笑,望向他的眼睛,「今天來,是想了解跟曾景元有關的事?」

  喝一口茶,趙亦晨放下手裡的茶杯,微微彎下腰頷首,手肘搭上了膝蓋。

  「他的團伙最開始是在這片地區活動。」他交疊起十指,「據說還是八十年代的事。」

  抿唇點頭,吳麗霞繃緊了下巴,將茶杯擱回茶几上。

  「賭場,『洗腳店』,毒品。什麼來錢搞什麼。」兩手覆上膝蓋骨,她皺起眉頭回憶,「我們察覺的時候,已經有一定的規模了。但是他們做得很隱蔽,一直抓不到證據。尤其是販毒這一塊兒,隔三差五地出新花樣。有段時間為了掩人耳目,專讓乞丐運毒,還都把東西藏在小乞丐身上。等我們發現這種套路了,又讓小孩子扮成學生的樣子運毒。」說到這裡,她默了默,才繼續道,「全省最早開始『人體運毒』的,估計也是他們。而且一開始用的還是小孩子。」

  趙亦晨隱約記起九歲那年第一次同母親一起去市立圖書館,他在路上注意到的那個抱著斷脖女嬰的小姑娘。他還記得當時母親反覆問她,她身邊的那個老人究竟是不是她的爺爺。或許從那時起,母親作為警察就已經發現這種現象。

  只不過事實太殘忍,她那時從不與他詳說。

  「不能進食,也不能喝太多水。」略微垂下眼瞼,趙亦晨聽到自己的聲音,「就算是成年人,也有忍不了的。」

  「還很危險。」吳麗霞接下他的話,搖了搖腦袋嘆息,「要是包裝被胃液融化,那些玩意兒流出來,命就沒了。」

  點了點頭,他抬起雙眼對上她的視線:「那些孩子都是他們從人販子那裡買來的?」

  「基本上是的。」從始至終緊蹙眉心,她神情凝重,「你也知道這些被拐的孩子最後都去了哪裡。」

  出於習慣,趙亦晨抽出右手伸向口袋,想要掏出煙盒抽根煙。摸到褲兜邊緣時突然意識到這是在老人的家裡,他動作一滯。

  「賣到窮鄉僻壤,或者賣給『洗腳店』。」收回自己的手,他重新十指交疊,「還有您說的這種。」

  老人頷首,重重地嘆了口氣。

  「最開始那段時間我們抓到十四歲以下的孩子還會放回去,」她便垂手撓了撓它毛茸茸的下巴,目光仍舊停在趙亦晨的眼裡,「後來發現那些被抓了又放回去的孩子都沒什麼好結果……要麼被打斷腿,要麼壞了腦袋。所以後來都不敢再放,儘量把他們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再幫他們找家人。」手中的動作停下來,她掌心還覆在舒服地眯起眼的拉布拉多嘴邊,偏首望向窗外,視線越過重重舊樓,淺灰色的眼仁里映出遠方的天際最後幾片橙色,「不過人手不夠啊。那個時候也沒有什麼失蹤人口資料庫,有些孩子找不著家,就只能送去福利院,或者乾脆我們自己帶著。光是我這裡就收留過好幾個。」

  順著她的視線望了眼窗外漸深的夜色,趙亦晨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出聲打斷了她的回憶,「聽說您還留著那些孩子的照片。能看看嗎?」

  靜坐幾秒,吳麗霞站起身,走向臥室。

  拉布拉多連忙爬起來,緊緊跟著她的腳後跟。

  一人一狗再出來時,她手裡多了一本厚重的冊子。

  「你是想找什麼人對吧?」扶著膝蓋在茶几邊坐下,她抬頭問他。

  相互交疊的十指略略收緊,趙亦晨迎上她的目光,簡短而鄭重地頷首,面色平靜如初。

  「她叫許菡,是我妻子,已經過世了一年。」他說,「有些事情我想查清楚。

  我懷疑她小時候在曾景元的團伙里待過一段時間。」

  得到答案的吳麗霞點點頭,不再追問:「許菡這個名字我沒有印象,如果她真的在這個團伙待過,可能用的也不是真名。」她將手中的冊子放上茶几,推到他面前,「你找找看吧。」

  他道謝,拿起冊子翻看。

  是個活頁文件夾,用報紙包了封面,保存完好,塑料膜內頁里的紙張邊角早已泛黃。翻開第一面,頂部便是一張女孩兒的照片,底下則記錄著姓名、性別、年齡、收養時間、去向以及其他信息。他的目光落在照片裡的女孩兒身上。

  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瘦瘦小小的個子,穿著不大合身的襖子和棉褲,兩條羊角辮被梳成緊繃繃的麻花辮,身形僵硬如這兩條辮子,挺直著腰杆坐在客廳里一張孤零零的椅子上。她瘦削的臉上五官清秀,卻面無表情。彎彎的眉毛底下是一雙漆黑的眼睛,淡漠而平靜地望著鏡頭。

  胡珈瑛。

  看清女孩兒眉眼的瞬間,趙亦晨便認出了她。

  預料之中的事,大腦卻依舊有一兩秒的空白。他視線下滑,掃向照片下方的資料——姓名是丫頭,骨齡測出不超過十四周歲,自稱十二歲,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被吳麗霞收留,對家庭情況毫無印象,一九九零年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偷偷跑出家,失蹤。

  盯著「失蹤」兩個字看了許久,趙亦晨沒有吭聲,也不再翻動冊子。吳麗霞起身打開了客廳的頂燈,燈光投向紙面,被塑料膜托起一層刺眼的反光。

  她坐回茶几旁,見他半天沒再動作,便忍不住瞅瞅他:「怎麼了?」

  把冊子調轉一個方向,他遞給她看:「這是您收留的第一個孩子?」

  「對,我按時間順序排的。」僅僅瞄了一眼,吳麗霞就肯定地點了點頭,「抓這姑娘費了點勁,她當時把我腳脖子都給割壞了。」說著還彎下身子拉了拉褲腳,「喏,還留了道疤。」

  「她胳膊上有沒有一塊狗咬傷的疤?」

  「有。」她從他的問題里摸清了大概,稍稍抬高眉毛,拋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她就是?」

  趙亦晨的手機恰巧在這時振動起來。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陳智。

  「抱歉,接個電話。」

  趙亦晨站起身走到窗邊,划動屏幕接通了電話:「小陳。」

  「趙隊。」陳智那頭有點兒嘈雜,依稀聽得見車來車往的聲音,「這事兒我覺得得跟您說一下。兩個小時前有通接警電話,說是江灣大橋那邊有人跳橋自殺。

  是個女的,我們把人打撈上來的時候,她已經斷了氣。我看著她長相眼熟,就確認了一下,結果是王紹豐的女兒王妍洋。」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遲疑,「而且我們還沒來得及通知家屬,張檢那邊的人就下了通知,要把消息暫時封鎖。您看這……」

  沒再接著說下去,陳智靜下來,像是要等趙亦晨回應。

  王妍洋不僅是王紹豐的女兒,還是省內某位高官的兒媳。她身份敏感,跳橋自殺的消息要被封鎖,並不奇怪。怪就怪在,第一時間辦這件事的是省檢察院的檢察長張博文。

  聯繫上午從魏翔那兒得到的消息,趙亦晨已經心中有數。

  「不用急,聽張檢的安排。」他告訴陳智,「小魏在不在你旁邊?」

  「哎,他在。」

  「你把電話給他,我交代他一件事。」

  「好,您等等。」陳智似乎把手機拿遠了些,揚聲喊道,「魏翔——」

  電話那頭一陣雜音,接著便響起魏翔的聲音:「趙隊?」

  「你找個理由去趟檢察院,帶句話給張檢本人。」將另一隻手攏進口袋,趙亦晨低下眼瞼,看向窗戶下方那盞路燈。飛蛾撲扇著輕薄的翅膀,一次次撞向明亮的燈罩。

  半秒不到的停頓過後,他掀動雙唇,聲線微沉:「告訴他,如果要找周楠,我知道她在哪裡。」

  市區暮色方起的時候,九龍村唯一的學校剛剛下課。

  沈秋萍牽著兒子方海陽的手,慢慢走出學校磚砌的圍牆。婆婆孫孟梅走在她身旁,另一邊跟著的則是沈秋萍的侄子方東偉。這所學校只有一棟教學樓,還是棟老舊的危樓。統共兩名教師,一個教小學,一個教初高中。孩子們不分年級,聚在一起上課。

  已經快要立冬,夜晚來得早,村里前兩年通了電卻沒有修路燈,有的家長便會來接孩子放學,免得他們貪玩,夜裡碰上山豬。

  孫孟梅時不時左右看看,再偷瞄一眼沈秋萍。見她一直面無表情地平視前方,偶爾同方海陽說幾句話,才悄悄鬆了口氣。孫孟梅知道這兩天有城裡的記者來採訪這兒的老師,因此來接孫子的時候總是一顆心高高吊起來,生怕沈秋萍撞見記者,說些不該說的話。

  可怕什麼來什麼,她們剛走出學校幾步,候在外頭的女記者便帶著攝影師小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停在他們跟前,視線在四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終落在沈秋萍身上:「您好,我是本地衛視的記者,來採訪鄉村教師的,請問能耽誤您一點時間,請您說說對李老師的印象嗎?」

  沈秋萍一愣。孫孟梅慌慌張張地正要阻止,就聽見她點了頭答應:「好。」

  趕忙掐她一把,孫孟梅沖她擠眉弄眼,壓低聲音用當地的土話提醒她:「你別搞些有的沒的!不然回家阿華又打你!」

  轉眸看了看她,沈秋萍好像沒有聽到似的,只抬手指了指學校教學樓前的旗杆,勉強支起嘴角對女記者笑笑:「我們就到那邊談吧。」然後又捏了捏方海陽的手,彎下腰細聲細語交代他,「先跟奶奶一起等一下,媽媽很快就來。」

  她說的是帶點兒南方口音的普通話,方海陽張口,答的也是脆生生的普通話:「好,媽媽快點。」

  摸摸他的腦袋,沈秋萍領著女記者和攝影師往旗杆那兒走去。

  他們逆著人群走,身邊經過不少嬉鬧的學生,吵吵嚷嚷,尖叫著打鬧。女記者趁著嘈吵不斷,不著痕跡地加快腳步走到沈秋萍身旁,小聲道:「沈秋萍,我是市刑警隊的警察徐貞。」

  心下一驚,沈秋萍觸電一般扭頭,卻見對方依然面不改色地望著前方。她因此收起臉上驚訝的表情,朝著旗杆的方向望去,同樣將聲線壓低,小心翼翼地問她:「是趙隊長收到我的信了嗎?」

  徐貞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我們在聯繫你的家人,但他們搬了家,又去了外地打工,很難找到,還需要時間。」

  迎面跑來一個正扭著腦袋與同伴打鬧的孩子,一不小心撞進了沈秋萍懷裡。

  她神色恍惚地扶穩他,等他們嘻嘻哈哈地跑開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旗杆底下。徐貞示意她一塊兒坐到升旗台邊,指揮身後的「攝影師」程歐打開攝像機。

  「請問您貴姓呢?」她拿出筆和本子,好似普通的記者,神色如常地開始提問。

  兩手交握在膝前,沈秋萍不自覺地摳弄了一下拇指:「我姓沈。」

  「沈小姐。請問您覺得李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他人很好,教孩子很認真,也很用心。」搜腸刮肚地找出幾個形容詞,她咬了咬嘴唇,餘光瞥見不遠處孫孟梅伸長脖子往這兒張望,便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口吻近乎哀求地小聲開口:「求求你們,一定要幫我。」

  徐貞低頭在硬皮本子上寫下採訪記錄,不露聲色地頷首,嘴上卻只繼續問:「聽說李老師已經來這裡教書十年了,您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和現在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呢?」

  「我來這裡差不多兩年,李老師就來了。」借著捋頭髮的動作悄悄揩去眼角快要溢出的眼淚,沈秋萍壓下不住湧上嗓子眼的哽咽,「讀了大學出來的老師,一開始聽不懂這裡人說話,也不習慣鄉下的生活。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不僅能聽,還能講。一眼看上去和這裡的人差不多。」

  孫孟梅帶著兩個孩子向他們走過來。

  留意到她的動作,徐貞飛快地低聲拋給沈秋萍一個問題:「你讓這個李萬輝給趙隊送信,他可靠嗎?」

  對方正準備回答,便由余光注意到孫孟梅已小跑著過來,因此僅僅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配合默契地點頭,徐貞在本子上寫了些什麼,緊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再問:「那您的孩子現在多大了?也是李老師在教吧?」

  「他八歲了,也是李老師教的。」沈秋萍說。

  「好了好了,說完了沒有?」孫孟梅跑到他們跟前,操著一口含糊不清的土話,推搡她的胳膊催促,「快走吧,還要回去做飯。」

  沈秋萍只得磨磨蹭蹭地起身,垂在身前的左手緊緊掐著右手的手背。她深深瞧了眼徐貞,眼底藏著慌亂與不安:「不好意思,要回去了。」

  跟著她站起來,徐貞擺擺手以示無礙,滿臉期待地看看她,仿佛兩人聊得極為投機:「沈小姐,我們會在村里住幾天,對李老師進行跟蹤採訪,還有各種拍攝。下次我們能再約時間和您了解一下李老師的情況嗎?」

  神色黯淡的雙眼重新亮起來,沈秋萍點點頭,聲音里多了絲顫抖:「可以,當然可以。」

  孫孟梅見勢不好,連忙拽著她的胳膊拖她離開。

  徐貞並不阻攔,僅是抬高嗓門告訴她:「那我們下次再見!」

  背著書包的方海陽跑上前,拉住了沈秋萍的手。她握著孩子溫軟的小手,在孫孟梅的推搡催促下朝前走。三步一回頭,始終不願好好去瞧腳下的路。

  就好像擔心這只是一場染了暮色的美夢,一旦夢醒,希望便會同那夕陽一樣沉入漫漫黑夜,永無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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