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我終要尋她而去


  <!--go-->原來鱒魚變少女,

  頭插花朵,一路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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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消失在天際,

  久經浪跡,

  千山萬水走遍,

  我終要尋她而去。思兔閱讀sto55.com

  ——威廉·巴勒特·葉芝

  01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掃黃大隊闖進橋西居民樓底下私改的商鋪,帶走了一批嫖客,以及十幾個未成年的「洗腳妹」。

  麵館被查封,拐角破洞的樓道被水泥填補,從那生鏽的樓梯再也爬不進昏暗悶熱的樓道,沒有人知道麵館廚房外邊黑黝黝的牆壁經歷過什麼。冬季悄悄到來,這兒成了真正的居民樓,冷清、潮濕,鮮少有衣衫襤褸的乞丐徘徊。

  天氣轉冷的時候,吳麗霞帶著許菡到裁縫店裡做了件襖子。

  穿衣鏡斜斜地架在角落裡。她站在鏡子跟前,穿的新做的紅襖子,梳的兩條硬邦邦的麻花辮,清瘦的小臉顴骨微凸,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吳麗霞走到她身後,扶著她的肩膀蹲下來,衝著鏡子裡的小姑娘笑笑。

  「紅色好看。」她邊說邊替許菡理了理衣領,「小孩子就要穿得艷一點。等要過年了,再給你做件別的色的。」

  默了一會兒,許菡盯著鏡中的自己,慢慢點了點頭。

  一月初,萬宇良的學校放了假。

  元旦那天下午,許菡坐在客廳寫數學題,沒過一會兒便聽到他在樓底下的喊聲。

  「丫頭——丫頭——」

  她擱下筆起身,跑到客廳的窗邊,扒著窗沿探出腦袋往下面看。萬宇良就站在一樓的小賣鋪前邊,仰著刺蝟頭似的小腦袋沖她揮動胳膊:「下來玩!快點!」

  許菡一言不發地瞅瞅他,又扭過頭去瞧餐桌上攤開的稿紙和習題。恰好吳麗霞聽見聲音從廚房走出來,撞見她的視線,笑著拿手裡的毛巾擦了擦手:「沒事,下去玩吧。大過節的,你都憋了好幾天了。」

  許菡於是點點腦袋,抓上鑰匙跑出了門。

  和萬宇良一起的,還有個眼生的男孩兒。矮墩墩的個子,跟瘦瘦高高的萬宇良站一塊兒,像極了她在電視裡看到的相聲演員。許菡剛推開鐵門跑出來,就瞧見男孩兒垮下了臉,轉頭操著一口鄉音問萬宇良:「你喊女娃娃下來玩做莫子嘛。」

  剎住腳步,她聽懂了他的話,只木木地望著他們,沒再往前走。

  萬宇良卻板起臉,伸長了胳膊把她拽過來,告訴她:「這是耗子。」然後又扭頭給男孩兒撂下話,「我妹妹跟我一起,你愛玩不玩。」

  耗子噘了嘴,滿臉不樂意。

  「你跑不跑得快咯?」他去瞧許菡的眼睛。

  仔細想了想,她點頭。

  對方馬上說:「那就你當小偷。」

  許菡剛要點頭,便被萬宇良捏了捏手。他一條胳膊擋在她跟前,脖子一梗,有模有樣地學出大人不容置喙的語氣:「不行,要石頭剪刀布,誰輸了誰當小偷。」

  抓抓自己的腿,耗子垮著嘴角不高興,卻沒敢吭聲。

  他們石頭剪刀布,一起出了手。

  兩個石頭,一個剪刀。

  耗子指著許菡跳起來:「她輸了!她當小偷!」

  垂下黑瘦的小手,她漆黑的眼睛去找萬宇良:「怎麼玩?」

  「我們當警察,你當小偷。跑就行了,我們抓你。」

  耗子費勁地捋起肥厚的袖子,插嘴:「要是我們抓到你,你就輸了,下一輪還當小偷。」

  環視一眼群樓之間彎彎繞繞的巷子,許菡再問:「我跑到哪裡會贏?」

  萬宇良抬胳膊指向這條巷子直通的正門,「碰到正門的梧桐樹就算你贏,我們下一盤重新剪刀石頭布。」

  她聽明白,微微頷首:「好。」

  擔心他倆反悔,耗子趕緊說:「數三下就開始。」

  三個小傢伙都做好了準備。

  「一……二……三!開始!」

  話音落下,許菡拔腿便衝進了一旁的巷子裡。

  居民區的巷子大多互通,只要不拐進死胡同,怎麼跑都能跑到最外邊的馬路,沿著馬路碰到正門的梧桐樹。許菡反應快,跑得也快,拐了幾條巷子就甩掉了兩個男孩兒,只遠遠聽見耗子哀號:「這女娃娃跑太快咯!」

  倒是萬宇良有了主意,立馬指揮他:「你抄近路去梧桐樹底下堵著!」

  許菡收住腳步,扎進路線更短的巷子。

  兩個男孩兒穿的硬板鞋,腳步飛快地穿梭在巷子裡,鞋底拍打著地面,啪啪啪地輕響。她腳下踩的軟底棉鞋,動靜小,自然叫他們發現不了。

  一邊聽著他們的腳步聲一邊順著巷子狂奔,許菡忽然注意到一個腳步沒了聲音。她停下來,屏息細聽。身後不遠處有很輕的腳步。猛地回頭,她瞧見一個影子從巷子口閃過去,是萬宇良。

  即刻沿著原先的方向跑起來,她拐了個彎,又拐了個彎,最後鑽進一個小單元昏暗的樓道里,輕輕喘著氣等待。

  半晌,一個輕微的腳步聲經過這條巷子,停頓了一下,而後很快遠去。

  許菡躲在樓道里候了好半天,才輕手輕腳跑出去,左右看看,鬆了口氣。

  沒想到餘光一瞥,萬宇良又從左邊巷子口的拐角猛然沖了出來!

  身子一抖,她撒腿往右跑,卻不及男孩兒跑得快,沒跑出兩步就被他揪住了後領一拽:「抓到了!」

  跟著他的手勁搖晃了兩下,許菡收回跨出去的腳,踉踉蹌蹌地停下來,回過身看他。鬆開她的領子,萬宇良彎下腰,細長的腿屈起來,兩手撐著膝蓋歇氣。

  她半張著嘴喘氣,他也在呼哧呼哧地喘。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開口。

  歇了好一會兒,萬宇良才望著她說:「你反偵察能力挺好的。」

  手探進領子裡抹了把汗,許菡看看他:「什麼是反偵察?」

  「我跟蹤你,叫偵察。你防備我的跟蹤,叫反偵察。」總算緩過了勁,他站直身子,兩手叉腰,「這個以後如果讀警校,是要考試的。」

  胸膛里的心臟依舊跳得厲害,她還在小口喘息,眼睛瞄向他的鞋,指了指右腳散開的鞋帶:「但是你抓到我了。」

  「那是我厲害。」蹲下來繫鞋帶,他揪著兩根髒兮兮的帶子三下五除二地綁緊,「我長大要當警察,像我爸爸一樣。」末了又抬頭去瞧她,兩隻淺棕色的眼睛裡映著青白的天光,「丫頭,你也當警察吧,你反偵察肯定能過關。」

  許菡望著他的眼,小喘著搖搖頭:「條子也有壞的。」

  萬宇良躥起來推了把她的小腦袋:「壞人才喊條子,不准這麼喊。」

  摸摸被他推疼的地方,她低下頭,沒反駁,也沒答應。

  隔天一早,吳麗霞騎車去市立圖書館還書。

  許菡穿著紅彤彤的棉襖和黑色的棉褲,脖子上圈著厚實的圍巾,兩隻小手捉住吳麗霞的衣服,坐在她單車的后座。

  臨近春節,街道上人來人往,也有瘸了腿的乞丐捧著生鏽的飯碗,灰頭土臉地乞討。許菡把大半張臉藏在圍巾後邊,只露出一雙眼,目光沉默地划過那些蓬頭垢面的身影。有人也在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悠悠地轉著,始終將她鮮紅的襖子鎖在瞳仁里。

  冷風在輕微的搖晃中刮著她乾澀的眼球,她鬆開一隻手揉了揉眼角,額頭輕輕抵住吳麗霞的背,低著臉閉上了眼。

  單車穿過大橋,微微顛簸著停在了市立圖書館旁的停車架前。

  許菡跳下車,抱住吳麗霞遞來的書,等她鎖上車輪。

  正是星期六早晨,圖書館還沒開館,已有不少人徘徊在正門的台階邊。老人居多,捶著腿蹬著腳。也有打扮得體面的中年人,模樣斯斯文文,像是老師。轉動眸子一一掃過他們的臉,許菡又望見一個邋裡邋遢的女人。她坐在台階上,叉著兩條細長的腿,一隻手翻著攤在腿間的書,一隻手拽著漁網兜的廢報紙。

  定定地瞧了她一陣,許菡挪動視線,看向門楣上方掛著的橫幅。

  還是當初吳麗霞掛上去的那張,紅底白字,在獵獵作響的風中不住騰動。

  鎖好車,吳麗霞來到她身旁,循著她的目光瞅了幾眼,翹起嘴角問她:「丫頭,看什麼呢?」

  眼裡還映著那紅色的橫幅,許菡仿佛走了神,僅僅是訥訥地念出來:「『人生本平等,知識無偏見』。」

  吳麗霞因此去看那張橫幅,咧嘴笑了。

  「我把這橫幅掛上去那天,你也在,是吧?」

  小姑娘抱著書點頭,表情木然,瞧不出情緒。

  「我是在北方的大院長大的。那會兒鄰居不是軍人,就是警察。跟他們待久了,眼裡總是容不得一點兒沙子。」長嘆一口氣,吳麗霞彎下腰從她懷裡抱過那幾本書,接著便牽起她微涼的小手,引她朝台階踱去,「當時很怪,稍微說錯一句話,都可能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還是輕的,嚴重的時候,命都可能丟掉。我的老師就是這麼死的。」她停了一下,才又繼續道,「跟我住同一個院子的男孩兒,因為不喜歡他,就捏造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給這個老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個莫須有的罪名被我那些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的朋友傳啊傳,隔天就傳到了大人物的耳朵里。」

  兩眼追著自己的腳尖,許菡垂著腦袋靜靜聽著,好像既不好奇,也不厭煩。

  「我看著那些人把我的老師倒吊在樹上,燒十幾壺滾燙的開水往他頭上澆。

  我想上去幫他說話啊,結果被我母親捂著嘴拖住。她一直在我耳朵邊上說,『閨女,閨女,我求求你,你可千萬別去。你要是去了,被吊在那裡的就是你啦』。」

  扮著母親誇張的語氣,吳麗霞學得焦急而小心翼翼,壓低了聲線,真像回到了當時的情景似的,叫許菡不自覺抬起了臉。

  但她什麼也沒瞧見。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吳麗霞的下巴。圓潤,卻繃得緊緊的。

  「所以我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老師被燙死了。」她聽到她說。

  平靜的語調,就好像剛才的緊張和入戲都是錯覺。

  許菡又聽見她嘆息。

  「那個時候我在想,人真是可怕啊,任何時候都能因為任何原因劃分成不同的群體,相互攻擊,相互踐踏。如果沒有一條明確的規矩約束我們,讓我們明白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沒有哪個人有資格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和基本權利——那這個世界就真的要亂套了。」她捏捏許菡的手心,忽而駐足,歪了脖子低下頭來沖她一笑,語氣輕鬆,眉眼間卻儘是她看不懂的無奈,「你想想,每個人的好惡和是非底線都不一樣。要是一個人或者一個群體用他們的觀念說你得死,你就必須得死……這一天都能死一大半人了,是吧?」

  同她一起停步,許菡抬頭望著她的眼睛,突然就記起了馬老頭的那隻獨眼。

  他說他把老么賣給了牙子的那天,也是這麼眯著眼睛。眯成一條細細的縫,縫裡頭亮晶晶地閃著光。

  她於是愣愣地盯著那雙眼,忘了吱聲。

  見她半天沒有反應,吳麗霞終於笑了笑,放開她的小手,揉揉她的腦袋。

  「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記著,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哪怕是對我們親手抓回來的犯罪分子,也要有起碼的尊重。不能虐待,不能想殺就殺。」重新牽起她往前走,吳麗霞帶她踏上台階,一步步拾級而上,「你說對犯了罪的人都要尊重,更何況那些沒犯錯,就是穿得稍微邋遢點的人呢?」

  許菡握緊她的手,沒有搭腔。

  人們小聲的交談漸漸融為一片嘈雜。

  她想起馬老頭把她背到滿是大學生的街邊,哭天搶地地乞討。那時她躺在破布上,就像被剖開了肚子的魚。警笛一響,人們便從她身上踩過去。

  她流著淚,淌著血,眼裡只有青白的天,和黑色的人影。

  除夕臨近,吳麗霞出門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有時連著幾天在外巡班,她白天夜裡都不回家,只能托鄰居給兩個孩子做飯。還把一沓紅紙留在家裡,讓許菡學著剪窗花玩。

  最冷的那個早上,許菡睜開眼,仍舊找不到吳麗霞的影子。

  椅背上卻搭了一件新的襖子,湖藍的顏色,水似的乾淨。她爬起來,赤著腳丫跑上前,小心地摸了摸垂下來的袖口。有鬆緊的袖子,跟那件紅的一樣。

  那天深夜,許菡忽然醒過來,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屋子裡有人在走動。她摸黑坐起身,被一隻粗糙的大手壓著腦袋捂住了嘴。

  腦仁一緊,她正要掙扎,就聽見那人湊過來出聲:「噓——」他說,「丫頭,是我。」

  沙啞,低沉。是馬老頭的嗓音。

  許菡僵住了身體,不再動彈。

  摸索著摁亮床頭的燈,馬老頭就站在床邊,披著那件破洞的軍大衣,佝僂著背,眯著獨眼,上下打量她一眼,咧嘴露出一排玉米粒似的黃牙,哼哼冷笑:「你這日子過得挺舒坦啊。」

  捉緊被子,許菡留意著隔壁屋裡的動靜,卻聽不見半點聲響。

  「阿良怎麼了?」她問他。

  「吹了點藥,小屁股睡得跟死豬似的!」「咔咔」怪叫兩聲,馬老頭往腳邊的垃圾桶里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到床沿,拽了她的胳膊惡狠狠地瞪她,身上一股子腥臭撲過來,「你跟那些條子都說什麼了?曾景元的洗腳店都被抄了!他現在到處找你,逮著了就要剁碎了餵狗!」

  許菡蜷緊了埋在被子裡的腳趾。

  「狗娃呢?」

  「死了!」他甩開她的胳膊,使勁扯了把肩膀上的軍大衣,指頭直戳她的腦門兒,豎起眉毛齜牙咧嘴地罵起來,「東西爛在肚子裡,剛回去沒多久就死了!

  我早告訴過你不要管閒事!他被條子逮著就逮著,頂多放回來以後打斷條腿——你說你這麼插一腳能有什麼用?他死了,你還惹了曾景元,照樣活不了!」

  說完還狠狠一推她的腦袋:「還硬脾氣是吧!啊!」

  怔怔坐著,她任他推搡,腦子裡一片空白。

  馬老頭喘著粗氣,兩手拍上膝蓋,瞪圓了那隻獨眼瞧她。「牙子現在跟曾景元掰了,準備回東北老家去。我讓他明天晚上過來接你,悄悄走,免得被曾景元抓回去。」他說,「牙子欠我一條命,到時候在東北那邊給你找個好爹媽,不會虧了你。」

  許菡望見屋裡的燈,牆上的影。

  整間屋子靜悄悄的,只有臥室亮著燈。光從門框投出去,在客廳的地板上打出一道方形。她想到她來的那天,吳麗霞抱著她穿過屋子,走進這間臥室。

  許久,她聽見自己說:「我不走。」

  「你不走?你不走就等著被剁碎了餵狗!」赫然抬高嗓門,他漲紅了臉,隔著被子用力掐了把她皮包骨的腿,「你以為我是怎麼知道這條子住哪兒的?啊?你曉得曾景元為啥到現在都沒被抓?啊?他後頭有人!」他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探過身子逼近她的臉,那股腥臭的味道再次撲進她的鼻腔,「這條子又算什麼東西?

  小小派出所所長,不說她本人,就那屋裡睡得跟豬似的小屁股——動點手腳就能弄死!你不想他們死吧?啊?」

  周圍靜下來,靜得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許菡盯著他,看得清他眼裡的每一根血絲。

  馬老頭眯起眼,鬆了掐她的那隻手,拍拍她的膝蓋。又重,又緩。

  「丫頭,聽我的,趕緊走。」他輕聲告訴她,「我這是保你的命,曉得不?」

  許菡不說話。她扭過頭,看向床頭擺著的照片。那是吳麗霞丈夫的遺照。

  黑白的照片,肅穆的人。

  不像那件水藍的襖子。

  她從相框的玻璃片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漆黑的輪廓,遮著背後的光。

  她的腦袋動了動,點了頭。

  02

  臥室的房門被叩響。

  劉磊轉頭,恰好見劉志遠將門板打開一條縫,探進腦袋瞅了瞅。

  「爸。」放下手裡的筆,劉磊轉動轉椅面向他。

  「複習呢?」徹底把門推開,劉志遠端著一盤哈密瓜走進屋,又合上身後的門板,「作業寫完了嗎?」

  瞄一眼他手裡的水果盤,劉磊搭在桌面的右手微微一動,伸長五指碰到那支筆,緊緊攥到手裡,而後才點點頭:「寫完了。」

  劉志遠便走到書桌邊擱下水果,順勢在床頭坐下來,摸摸自己的膝蓋。「說說吧,今天怎麼回事。」他端詳劉磊一番,微鎖眉心,口吻嚴肅,不像進門前那樣小心翼翼,「怎麼突然就摔了一跤啊?還把善善都嚇到了。」

  幾個小時前他牽著趙希善和劉志遠碰頭的時候,渾身髒兮兮的,說是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但作為一個老師,劉志遠對學生情緒的變化非常敏感,知道事情絕對不是這麼簡單。要不是礙於當時小姑娘在場,也不至於拖到回家才追問。

  抓緊那支筆,劉磊舔了舔下唇,手心裡滲出汗珠。李瀚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光影交錯中,那張臉微斜著嘴,長長的劉海兒幾乎要遮住眯起的左眼。小腹隱隱作痛,劉磊在父親的注視下垂首,不自覺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屈辱和憤怒再度湧上心頭。

  「肚子痛?」留意到他的小動作,劉志遠疑惑地挑高了眉梢。

  搖搖腦袋,劉磊沒有抬頭。

  不同於趙亦晨,劉志遠雖然嚴肅,但不會給人壓迫感。劉磊在心裡權衡。理智告訴他,讓爸爸知道事情真相是最好的。他是老師,清楚最佳的處理方案。

  咬緊下唇,劉磊將按在腹部的手攥成拳頭。他感到耳根發熱,喉嚨發緊。嘴唇像凝成了石膏似的難以動彈。

  「其實……」

  廚房傳來碗碟摔碎的動靜,緊接著又響起趙亦清的呻吟。

  觸電一般站起身,劉志遠慌了神,趕忙衝出臥室,往廚房的方向跑去:「怎麼了怎麼了?又痛啦?」

  等他摔上了門,劉磊才回過神,騰地一下從轉椅上彈起來,跟著他跑出了房門。這時劉志遠已經扶著趙亦清走出廚房,慢慢朝客廳的沙發挪:「快快快,去坐著休息,碗我來洗……」

  臉色蒼白地點頭,她一手被他攙著,一手還捂著肚子,隱忍地彎著腰步履維艱。趙希善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旁,左手還抱著那個綠裙子的人偶,右手則輕輕捏著她的衣擺,抬著小臉睜大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怯怯瞧她。

  沒忘了身邊還跟著孩子,趙亦清轉過臉忍著疼安撫她:「善善沒事,姑姑休息一會兒就陪你下樓睡覺啊……」

  傻傻戳在過道里看著他們,劉磊手心裡的汗珠還沒有干,那些複雜的情緒卻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又轉眼去看廚房池子裡沒洗完的碗筷,還有滿地瓷碗的碎片。轉身到陽台拿上簸箕和掃帚,他邊把碎片掃到一塊兒,邊提高嗓門對劉志遠說:「爸,碗我來洗,你們先帶善善下樓吧。」

  「會洗嗎?」對方在客廳喊著回他。

  劉磊抬了抬腦袋:「又不是沒洗過。」

  「也行,你都這麼大的人了。」客廳里的劉志遠嘀咕,「來,下去休息。」

  被他攙扶著經過廚房,趙亦清駐足,伸長脖子對兒子交代:「早點複習完,早點休息啊。」

  劉磊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手裡的活兒沒有停下:「媽你別操心了,趕緊睡吧,下星期還要動手術。」

  話音剛落,又聽見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拿著掃帚抬起腦袋,他對上趙希善的視線。小姑娘獨自走進了他的視野,隻字不語地立在餐桌前,表情木然地望著他。她兩隻小手垂在身前,依舊緊緊抓著那個小人偶。

  明明她一個字也沒說,劉磊卻好像忽然明白了她想說什麼。

  他張張嘴,猶豫幾秒,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咽回去,最後只說:「善善乖,跟姑姑一起早點睡。」

  小姑娘的眼神直勾勾的,好一會兒過去,才緩緩收了收下巴。

  他們關上玄關的大門時,劉磊已經收拾好摔碎的碗,捋起袖子抓起被擱到一旁的洗碗布。

  剛打開水龍頭,褲兜里的手機就振動起來。他在身上擦擦沾濕的左手,掏出手機看看,是同桌黃少傑發的簡訊:「磊哥磊哥,數學卷子寫完沒有?選擇填空拍張照片對對答案唄!」

  抿抿嘴,他言簡意賅地回覆:「你自己寫。」

  確認信息發送便要把手機重新揣回兜里,它卻再次一振,又收到一條彩信。

  依然是黃少傑發來的,圖片是他給自己的作業拍的照片,還配上一行文字:「我都寫完了!就想跟你對對答案!」

  見卷子上的名字的確是黃少傑三個字,劉磊嘆一口氣,把自己記得的答案編輯下來,給他發了過去。那頭很快回他:「謝啦!」緊接著又追發一條,「對了,群里那個視頻你看了沒有?」

  視頻?

  「什麼視頻?」

  等了一陣,黃少傑才回復一條簡訊:「就是我們年級私群里那個視頻啊,剛剛有個馬甲加進來上傳的!你快去看,不然過會兒就要被群主刪了。」

  劉磊興致缺缺:「我早把QQ卸了。是什麼視頻?」

  屏幕上顯示簡訊發送成功,他把手機擱到一邊,撿起池子裡的碗開始清洗。

  油膩膩的鍋里盛滿了水,碗筷堆放在鍋內,被水花衝出泡沫。他刷了一遍碗,又擦乾淨鍋底的油,將它放回灶上。手機振動了一下,他沒有搭理。

  動手擰開水龍頭,他拿刷過的碗在清水底下沖洗。

  手邊的手機再次振動。彎下腰把沖洗好的碗筷放進消毒碗櫃,劉磊蹲下身,伸長胳膊撈來手機,撓著腦袋解開鎖屏。黃少傑發了兩條簡訊給他,都是大段大段的內容,感嘆號讓人看著頭暈腦漲。

  「就是一段錄像,拍的四個男的在打一個男的,還扒了他的褲子!五個人都穿的我們學校的校服,打了馬賽克,我看那樓梯間也像我們教學樓的,可能是實驗室那邊下樓的地方!現在都在議論,說不知道被打的是誰,打人的又是哪幾個!不過平行班混子那麼多,估計難找!」

  瞧清內容的瞬間,劉磊撓頭皮的手頓了下來。

  腦子裡像是有顆白色炸彈炸開,他耳際一陣嗡鳴,突然便無法正常思考。

  出於本能,他眼球轉動,看向下一條簡訊。

  「剛才宋柏亮把視頻刪了,還給人禁了言,說要把這事匯報給級長!我就搞不懂他那腦子了,這點小事用得著嘛,還跟級長打小報告!那個被打的也是孬,看那樣子也不是第一次!要是換我,被打一次肯定就叫上幾個兄弟打回去了!太沒種了!」

  劉磊盯住這條簡訊,一動不動蹲在原地。長時間的沉默過後,他低下頭,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那天淅淅瀝瀝的雨聲又回到了耳畔。硬邦邦的台階,窄長的玻璃窗。他記得他的頭頂亮著一盞白熾燈。燈光讓他暈眩,噁心。

  縮緊身體,他咬緊牙關抱著頭,發起了抖。

  夜色漸濃。

  凌晨過去不久,趙希善從睡夢中醒來,睜開了眼。

  臥室里又靜又黑,只有趙亦清躺在她身旁,呼出輕微的鼻鼾。一聲不響地爬起身,小姑娘抱緊懷裡的綠裙子人偶,赤著腳丫踩上木地板,小手扶上窗沿,摸索著走出了房間。

  客廳陽台的落地窗早已緊鎖,厚重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擋住了外頭全部的燈光。她摸黑走在一片闃黑之中,搖搖晃晃,終於找到沙發的一角,輕手輕腳爬了上去。等爬到沙發的盡頭,她伸出手,想去夠小圓桌上的電話,卻不小心碰翻了座機的聽筒。

  按鍵亮起藍色的光,聽筒跌在一旁,傳出綿長的嘟聲。

  條件反射地收回手,趙希善趴在沙發邊等了等,才又撿起聽筒,小心拿到耳邊。

  她把小人偶夾在頸窩裡,探出另一隻手,在亮藍色的按鍵上輕輕撥出一串號碼。

  直到等待接通的聲音傳進耳朵里,她才把手縮回胸前,安靜地等待。

  嘟……嘟……嘟……第三聲戛然而止。

  聽筒里一陣雜音,接著便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餵?」

  揪緊電話線,趙希善沒有回應。

  電話那頭的女人默了默:「是善善嗎?」

  小姑娘手裡還揪著僵硬的電話線,仍舊不吱聲。

  女人卻好像愈發確定是她,自顧自地繼續問道:「善善?這幾天在爸爸那裡住得習不習慣?要不要小姨給你帶點吃的過去看你?要的話就敲一下話筒,嗯?」

  將聽筒放回座機上,趙希善掛斷了電話,重新抱住綠裙子人偶,小小的身軀蜷在沙發的盡頭。

  她記得,最後一次跟母親說話的時候,周圍也像現在這樣黑。

  「善善,聽媽媽的話。」當時母親就站在櫃門前,緊緊牽著她的小手,小聲叮囑她,「躲到柜子里,不管誰叫你都不要出聲,好嗎?」

  「楊叔叔和小姨叫我都不行嗎?」小姑娘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囔。

  短暫地沉默了幾秒,母親似乎搖了搖頭。

  「就當這是個遊戲,好不好?」她摸摸她的腦袋,「要是善善贏了,就可以見爸爸了。」

  「真的啊!」趙希善聽了張大眼,困意不知被掃到了哪個角落裡,「真的可以見爸爸嗎?」

  「噓——」豎起食指抵到唇邊,母親示意她要小聲說話,「真的。」

  連忙捂住自己的小嘴巴,小姑娘點了點腦袋,然後慢慢鬆開手。

  「因為爸爸工作不忙了嗎?沒有好多好多案子要辦嗎?」她抓住母親的手,輕輕地、興奮地追問,想要在昏暗的光線里瞧清母親的表情,「我們可以跟爸爸一起吃飯、一起去動物園嗎?晚上可以跟爸爸一起睡嗎?」

  母親好像笑了:「可以,都可以。」

  「那我要去把我的獎狀找出來,都給爸爸看!」險些高興得跳起來,趙希善忙鬆開她,邁開小腿就要跑回自己的房間。母親卻及時拉住了她:「等一下,善善——」捉著她的小胳膊將她拉回跟前,她壓低聲線告訴她,「獎狀我們不帶,以後會有機會給爸爸看的。善善只要乖乖躲在柜子里,無論如何都不能出聲,記住了嗎?」

  黑暗中小姑娘看不清母親的表情,但依稀感覺得到母親的緊張。

  她安分下來,用力點頭:「記住了。」

  「乖。」母親便捏了捏她的耳朵,就像從前每一次哄她入睡那樣,嗓音輕柔好聽,「善善很快就會見到爸爸的。」

  趙希善從沙發上坐起身。

  室內靜悄悄的,能聽見掛鍾秒針跳動的聲音。她抱著綠裙子的人偶,赤腳走到陽台的落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條不寬的縫。街邊昏黃的燈光投進來,被落地窗外的防盜門割開,在她瘦小的臉龐打下一道陰影。

  她望著樓底空無一人的街道,額頭抵到玻璃落地窗前,微微翕張了一下嘴。

  她想喊,媽媽。喊不出聲,也無人回應。

  與此同時,遠隔她六百公里的Y市市區依舊燈火通明。

  許漣坐在私家車的副駕駛座,手裡握著許菡死後留下的那台手機,神情冷硬地平視前方擋風玻璃外的車龍,漆黑的眼睛裡時而有汽車尾燈映出的光斑閃爍。

  距離剛才趙希善掛斷她的電話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她一句話不說,駕駛座上的司機也不敢開口。他只能時不時偷偷瞄她,直到從後視鏡里注意到某台小轎車,才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許姐,又是那台沃爾沃。」

  許漣轉眸,目光落在她這一側的後視鏡上,瞧清了那台車的車牌號。

  「這是第幾天了?」她問他。

  「第五天。」司機試探性地看她一眼,「還跟前幾天一樣,甩掉?」

  從手包里找出自己的手機,許漣撥通一個號碼。

  「不用。下一個紅綠燈急剎,撞它。」

  司機點點頭,以示明白。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是楊騫低沉微沙的嗓音:「許漣?」

  「又看到那台沃爾沃了。我們今天會晚點回去,你守在別墅,不要出來。」

  楊騫沉默兩秒:「你覺得是鄭國強聲東擊西?」

  「有可能。」視線再次轉向後視鏡,她從鏡子裡看到那台黑色沃爾沃里只坐著一個人,臉龐隱沒在車頂投下的陰影里,「再把家裡檢查一遍,許菡很可能留了證據給他們。現在善善不在了,那些照片和雜物也可以一起處理掉。記得不要扔,能燒的都燒了,不能燒的就打碎了丟進珠江。」

  他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車已行至下一個路口。許漣掛斷電話,捉緊車窗上方的拉手,最後睨一眼那台尾隨在後的小轎車。

  身旁的司機猛地踩下急剎,她聽到砰一聲巨響,身子隨著車身的震顫狠狠一顛。

  兩車相撞。

  黎明時分,趙亦晨下車,站在老城區的街頭抽了一支煙。

  清晨的視野里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濕涼,身上也有些黏膩。他呼出一口煙,身體裡的濕重感漸漸褪去。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他抬起頭,望見薄霧中顯出一個陌生的人影,騎著老舊的單車,慢悠悠地穿過長巷。

  手機在外套的衣兜內振動。趙亦晨收回視線,掏出手機掃了眼來電顯示。

  周皓軒。

  接通電話,他走向停在電線桿下的車:「老周。」

  「老趙。」電話另一頭的人聲線又沙又沉,「昨天白天你讓我查的事我已經查到了,你現在方便聽電話嗎?」

  摁下車鑰匙的開鎖鍵,他看到車燈一閃:「你說吧。」

  「跟你想的一樣,許菡和許漣都不是許雲飛的親生女兒。」周皓軒的聲音悶了幾分,似乎正把手機夾到頸窩裡,騰出手來翻了翻手中的東西,窸窸窣窣的響動沒有停下,「許雲飛自己的戶口是農村戶口,後來發家了也沒改過。許菡和許漣一九八三年落的戶,當時五歲,正好許雲飛的老婆牛美玲五年前難產死了,他們就說這對雙胞胎姐妹是牛美玲當年難產生下來的女兒,又花了點錢,把戶口上好了。要不是我對了一下他們一家四口的血型,還真發現不了問題。」

  駐足在車旁,趙亦晨打開車門跨進車內,穩穩碰緊車門。

  「要是走的是正當領養程序或者過繼,就不需要動這些手腳。」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估計許雲飛是從人販子那裡買了她們,又或者——你等等啊,我喝口水。」咕咚咕咚的悶響阻斷了他的話,他歇了歇,嗓音總算不再那麼干啞,「八三年那個時候Y市亂得很……唉,不說Y市,全省都挺亂的。我媽不是在老教會待過嗎?她原先跟我提起過,那幾年蠻多教會福利院都倒了,福利院裡的那些孤兒啊就沒地方去,情況好的是被其他福利院收容了,情況不好的就重新上街討飯,還有一部分……為了解決福利院資金問題,被偷偷從黑市賣到了海外。」

  擋風玻璃正對著的那棟樓有了動靜。樓底的鐵門被推開,吳麗霞牽著她那條拉布拉多踱出樓道。

  趙亦晨坐在車裡,遠遠地看著她。他既沒有出去叫住她,也沒有打斷周皓軒。

  「我也就是這麼猜啊——許雲飛的具體情況我不太了解,不過你看他這麼一個鄉下窮爺們兒,又沒什麼文化,雖然後來賺到錢了還搞了個基金會,但是他一開始那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呢?」

  「這個我調查過。」把手裡的香菸摁滅在肘邊的菸灰盒裡,趙亦晨的眼睛追著吳麗霞的身影,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許雲飛老家的人說他有親戚會幾門外語,以前還當過漢奸。後來許雲飛離開老家出去做生意,經常來往的也都是外國人。」

  「那還真有可能跟我猜的差不多。」周皓軒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總之吧,不管他乾沒幹這事,我反正是查了一圈當年倒閉的教會福利院,結果真的查到一間收容過差不多歲數的雙胞胎姐妹。但是八三年福利院倒閉之後,包括這對姐妹在內的所有孤兒都沒消息了,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應該就是她們。」腦海中閃過許漣的臉,他垂下眼瞼,擰動車鑰匙,「你什麼時候方便,把資料給我看看。」

  「正要跟你說這個。這些資料都是手寫的,也沒有備份,帶不出來。」對方替他出了個主意,「要不你什麼時候親自過來看看,正好我再幫你找找有沒有在那個福利院工作過的人還能聯繫得上,方便確認消息,也好打聽一下那個時候的情況。」

  思忖片刻,趙亦晨抬起右手,扶上方向盤。

  「好,我過幾天過去,確定了時間提前告訴你。」他停頓一下,「謝謝。」

  「多少年的兄弟了,還說什麼謝謝。」又往嘴裡灌了幾口水,周皓軒喘一口長氣,「倒是我有點好奇……你怎麼會想到她們可能不是許雲飛親生的?」

  趙亦晨沒有即刻回答。

  他握著手機,看到吳麗霞牽著狗慢跑起來,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朦朧薄霧中。

  「我去見了曾景元。」視線停留在她離開的方向,他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有短暫的停滯,「他聽說珈瑛的真名是許菡,表現得很奇怪。而且還問我,她是不是死在了許家。」還能記起曾景元說這話時的神情,趙亦晨話語間未曾停頓,只聲線沉穩地繼續,「加上當年許菡走失的時候許家沒有報案,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被綁架,二是她自己逃出了許家。聯繫曾景元的話,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許家當年乾的真是那種事,她要跑也正常。」手機另一頭響起划動打火機開關的叮噹脆響,周皓軒停了停,興許是抽了口煙,「你說……他們把這些……亞裔的小孩賣到國外是要幹什麼啊?」

  「一般是為了人體器官。」趙亦晨給自己繫上安全帶,「也有送去黑市拍賣的,當性奴。」

  周皓軒緘口不語。

  「老趙。」十餘秒之後,他才再度開口,嗓音恢復了一開始的沙啞,「多的我就不說了,你自己拎得清。我只提醒你,不論事情真相如何,不要再衝動,行吧?」他用力抽一口煙,吸氣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趙亦晨的耳中。又過了會兒,他吐出一口氣,「當初監獄裡你把曾景元揍了的那事我還記著。不僅沒結果,你自己也沒少吃苦頭,是吧?所以不要再有第二次,ok?」

  換擋踩下油門,趙亦晨把車開出巷子:「我知道。」

  電話那頭的周皓軒從嗓子眼裡哼出一個音節。

  「等把事情查清楚以後,這事兒就算徹底過了。」他說,「都是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

  副駕駛座上,被耳機線纏得緊緊的MP3滑到了座椅的一角。

  趙亦晨抬眼,從後視鏡里看到自己的臉。冷漠,疲憊。眉梢眼角瞧不出半點情緒。

  那隻MP3里仍舊只有一個音頻文件。

  十一秒的錄音,得不到回應的求救。

  「我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他知道。

  但他做不到。<!--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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