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多少門曾無風自開
有多少嚴閉的門,
無風而自開,
搏動的心,
都是帶血的。思兔sto55.com
——木心
01
身旁躺著的人悄悄起了身。
許菡虛了虛眼,看到吳麗霞輕手輕腳換好衣服,離開臥室,合上門板。
輕微的腳步聲往廚房的方向遠去,隔著門板,許菡聽不到別的動靜。她安靜地蜷縮在床上,半天沒有動彈。拉緊的窗簾邊緣漏出一圈外頭路燈的燈光,打進昏暗的室內,斜斜地投在衣櫃的側面。
天還沒有亮。
等到廚房隱隱傳來聲響,許菡才從床上爬起來,趿上拖鞋跑去廁所。
洗臉台邊擱著三個漱口杯,藍色的小杯子放在中間。那是吳麗霞昨天給她買的。拿起杯子和牙刷,許菡抬起眼睛,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面黃肌瘦的臉。她穿的萬宇良的舊汗衫,袖口垂下來,瞧得到一半的腰。
她看著自己漆黑的眼睛,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把蒸架擱進盛了水的鍋里時,吳麗霞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見許菡站在廚房門口,還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衣褲,垮著瘦小的肩膀,兩手緊緊捏著衣角。「哎,丫頭起來了。」吳麗霞便沖她笑笑,從冰箱裡拿出饅頭放上蒸架,再扭頭去看她,「刷牙洗臉了嗎?」
許菡點頭。
轉過身擰開水龍頭,吳麗霞沖洗了一下煎鍋滿是油污的鍋蓋:「行,等我擦個手,給你梳頭髮。」
一聲不吭地立在門邊,許菡望著她的身影出神。
萬宇良的房間裡忽然炸開鬧鐘的吵聲。她偏頭望過去,瞧見他邊拎褲子邊衝出房間,在客廳里轉了一大圈,而後噔噔噔地跑進了廁所。吳麗霞走到許菡身邊,往廁所的方向探了探腦袋,抬高嗓門喊:「快點啊阿良!要吃飯了!」接著便不等他回應,輕輕推了推小姑娘的胳膊,「走,回房間梳頭髮去。」
不像吳麗霞滿頭粗黑的長髮,許菡的頭髮又細又軟,髮根隱隱發黃。頭一天晚上已經替她剪掉了開叉的發尾,吳麗霞不緊不慢地幫她紮好兩根羊角辮,又從抽屜里找出五顏六色的小皮筋,給她編起了麻花。
「懷阿良那會兒,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肚子裡是兒子還是閨女。」透過桌上擺著的小鏡子瞧她一眼,吳麗霞彎著眼睛笑,眼尾堆著細細的皺紋,「當時老想著是閨女就好了,以後天天給她梳好看的辮子。」
從鏡子裡凝視著她的臉,許菡神情麻木,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沒過一會兒,吳麗霞就替她編好了辮子。動手擺正那面鏡子,她笑著問她:「好看嗎?」
許菡盯著鏡中的小姑娘,摸了摸緊繃繃的羊角辮。吳麗霞扎得緊,每一根頭髮都在用力拉扯她的頭皮,有點疼。
但許菡摸了摸左邊,又摸了摸右邊,最後對著鏡子,點了點頭。
早餐是饅頭,榨菜,雞蛋湯,還有炒萵筍。
萬宇良一手抓著饅頭,一手端著盛湯的碗,咬一口饅頭便要喝一大口蛋湯。
吳麗霞忙著給許菡碗裡添萵筍,瞄了眼他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的筷子,忍不住瞪他:「吃點青菜!」
胡亂點點頭,男孩兒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抓起筷子夾了一大把萵筍塞進嘴裡,咀嚼兩下便吞進肚子:「媽媽今天要不要去上班?」
「當然要去啊。」
「那丫頭去哪裡?」
埋著臉咬饅頭的許菡抬起頭。
「跟我一起去所里。」吳麗霞再次往她碗裡夾了一把萵筍。
「哦。」男孩兒咕噥一聲,低下頭把嘴湊到碗邊,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湯。他沒去瞧許菡,只放下碗筷跳下椅子,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許菡默不作聲地拿起筷子,挑起一點萵筍送進嘴裡。
噔噔噔的腳步聲忽而靠近,她還沒來得及咽下嘴中的菜,就見他砰的一聲將一本書擱到了她手邊。「這個你帶著看吧。」匆匆這麼說了一句,男孩兒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飛奔到玄關,踢掉拖鞋跑出了門,「我去學校了!」
吳麗霞坐在餐桌邊扯著嗓子提醒他:「過馬路看著點車!」
回應她的是男孩兒猛地摔上門的聲音。
許菡愣愣地望了會兒緊合的門板,低眼看向肘邊的書。是她昨天沒有看完的那本《老人與海》。
「其實以前挺愛吵的。去年他爸爸走了,他就不怎麼講話了。」一旁的吳麗霞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搖搖腦袋嘆氣,「盡學他爸爸的樣子。」
記起臥室床頭柜上的那張黑白照,小姑娘轉過臉,漆黑眸子裡的視線移向了她。
換來的卻是對方淡淡的笑:「我老公也是警察,緝毒警。」默了默,又說,「去年殉職的。」
上午八點,吳麗霞把許菡留在派出所的辦公室,獨自騎著單車外出辦案。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一個人。環視周圍,許菡一一看過台柜上的獎章和照片,才坐到辦公桌前面的小椅子上,打開自己的書包,拿出那本藍色封皮的《老人與海》。
屋子裡安安靜靜,整個上午都沒有人進出。
隔壁辦公室時不時傳來電話的響鈴,門外腳步聲來來往往,偶爾有人談話,聲線也壓得極低。
「哎,吳所辦公室里那小姑娘是誰呀?」
「就上次吳所收留的那個,叫丫頭。」
許菡低著頭,默念書頁上一排排緊挨在一起的文字。
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獵戶座左腳那顆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這些遙遠的朋友來做伴了……
「哦……想起來了,老不說話的那個。那吳所人呢?又出去啦?」
「連環搶劫那個案子還沒破,吳所能不出去嗎?你又不是不知道吳所的脾氣,犯人沒逮著,她一天都不會休息……」
目光落在其中一個段落上,許菡默念一遍,再默念一遍。
於是他替這條沒東西吃的大魚感到傷心,但是要殺死它的決心絕對沒有因為替它傷心而減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們配吃它嗎?不配,當然不配。憑它的舉止風度和它的高度的尊嚴來看,誰也不配吃它……
「好了不說了,我得給丫頭送飯進去,別讓她餓著了。」
門外的交談聲停下來,有人推門走進了辦公室。
許菡抬頭轉身,對上來人的視線。是個女警,穿著警服,拿著飯盒,笑盈盈地走到她跟前,將飯盒擺上辦公桌:「來,小姑娘,你的午飯。」
轉眼看向飯盒,許菡一時不作聲。
米飯,白菜,豆腐,臘肉。滿滿一盒,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在看什麼書啊?」女警彎下腰,好奇地捏了捏她手裡的書。
瘦小的手覆上書頁,許菡擋去剛才反覆默念的段落,低聲開了口:「謝謝。」
女警沒有聽清她的話:「嗯?」
遮在書頁上的手微微收攏五指,許菡垂下眼瞼:「謝謝你。」
片刻的沉默過後,女警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暮色四合,吳麗霞依然沒有回派出所。
許菡趴在辦公桌邊,握著鉛筆,一點一點演算課本上的課後習題。寫下數字3時,她聽到了門外女警說話的聲音。
「阿良來啦?」稀鬆平常的語氣,像是在笑。
「媽媽沒回家,我來吃晚飯。」這是萬宇良的嗓音。
不再一筆一畫地寫公式,許菡一隻手扒住演草紙,抬起腦袋朝門的方向看去。
「吳所可能還要一會兒,你先進去她辦公室寫作業吧,丫頭也在裡面。」女警在門板後頭小聲交代,「等會兒我就給你倆把飯端來啊。」
「嗯,謝謝阿姨。」
門被推開,萬宇良立在門口,直勾勾地撞上許菡的目光。他還像昨天那樣,一身短袖短褲,胳肢窩裡夾著髒兮兮的足球,汗水將胸口的衣服浸濕了大片。
兩人對視一陣,他什麼也沒說,只把足球丟到角落,踱到辦公桌前,脫下書包坐到她對面,然後埋下腦袋翻出作業和文具盒。許菡看著他。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發頂和腦門兒。
男孩兒卻沒有搭理她。他攤開作業本,趴到桌邊,抓起筆寫作業。
良久,她重新低頭,計算剩下的應用題。
一缸水,用去二分之一和五桶,還剩百分之三十……「你今天看那本書了嗎?」萬宇良突然開了腔。
許菡抬起眼皮,見他稍稍仰起了臉,灰黑的眼睛裡映出她小小的剪影。她想了想,點點頭。
「寫的是什麼?」他又問她。
「一個故事。」許菡說。
扁了扁嘴,萬宇良憋出一個乾巴巴的回答:「哦。」說完就低下臉,繼續寫他的作業。
她也半垂腦袋,再看一遍剛才的題。
一缸水,用去二分之一和五桶,還剩百分之三十……餘光瞥到男孩兒再次抬起刺蝟似的小腦袋,毫無徵兆地問道:「你為什麼要住我家?」
視線停在題目的最後一個標點那裡,許菡不抬頭,也不說話。
「不說算了。」他嘀咕一聲,又去瞧作業本,繃著臉,滿臉不高興。
兩條胳膊還搭在冰涼的桌面,她胸口抵著桌沿,隻字不語地盯住了自己握著鉛筆的手。
「我做壞事,」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壞人。」
偷偷拿眼角瞄她,萬宇良垮下嘴角,學著大人的模樣,一面寫字一面開口:「你還小。」他說,「我爸爸說過,小孩子是要被保護的。」
「但我是壞人。」許菡的語氣木木的,就像她的表情。
男孩兒皺起眉頭瞪她一眼:「那你也是小孩子。」
兇巴巴的口吻,有意要嚇唬她。
許菡慢慢眨了眨眼,垂首看向演草紙,不再吭聲。
夜裡回到家,吳麗霞給她洗了頭髮。
浴室的燈燒壞了一盞,只剩下一個灰濛濛的燈泡,打亮昏暗的一角。許菡穿上新買的背心和褲衩,坐在一張小板凳上,張著光溜溜的腿,彎腰埋著頭,頭髮垂在盛滿熱水的臉盆里。
吳麗霞用浸過水的毛巾打濕她的頭髮:「丫頭,你今天跟阿良說話了?」
細瘦的胳膊縮在胸前,許菡微微捏著拳頭,感覺到有水從頭髮里滑下來,鑽進她的耳朵。
「以前我就告訴阿良,不要去跟虐待小動物的人玩。那種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子,都壞。」吳麗霞的手抓著她的頭皮,不輕不重,緩緩揉出泡沫,「可能天生就壞,也可能是摔壞了腦殼才變壞的。」
緘默地動了動腳趾,許菡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開裂的指甲瞧。
「至於你們啊……你們還小。可能會做錯事,也可能會做壞事。這沒什麼奇怪的。大人也有做錯事、做壞事的時候。有的是自願的,有的是被逼的。一句話說不清。」頭頂的聲音還在繼續。悶悶的,隔了一層帶著泡沫的水。
另一隻腳浮現在許菡眼前。穿著黑色的皮鞋,鞋底很硬。鞋尖踩在她手上,用力地蹍。
她記得那隻腳。曾景元的腳。
「但是你們這么小,很多時候沒法選,也不知道該怎麼選。」粗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摳弄她微癢的頭皮,吳麗霞放緩了語速,騰出一隻手來拎起水裡的毛巾,將溫熱的水淋上小姑娘堆滿了泡沫的腦袋,「所以你們做錯事或者做壞事了……其實都不怪你們。是爸爸媽媽沒有教對你們,也是我們這些做警察的沒有保護好你們。」
泡沫水從眼角滑進了許菡漆黑的眼睛,刺痛眼球。
閉上眼的前一刻,她的視線掃過自己的褲襠。乾淨的褲衩裹住恥骨,只露出兩條竹竿似的腿。
她緊緊合住眼皮,捏緊了蜷在胸口的拳:「我怕。」
吳麗霞替她沖洗泡沫的動作一頓:「什麼?」
一片黑暗之中,許菡想起曾景元房裡的那個小姑娘。她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
許菡縮緊身子,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怕疼。」她說。
第二天一早,吳麗霞帶著許菡來到了市立醫院。
替她檢查的是個女醫生。瘦瘦高高的個子,戴著眼鏡和口罩。
從診室出來以後,許菡便坐在挨近門邊的椅子上,等吳麗霞領她回家。走廊里擠滿了病患和家屬,有男人,有孕婦,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克制的嘈雜聲里,間或響起護士的叫號。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經過許菡身旁。她跳下椅子,走到診室的門前。
「會陰二度撕裂。」門板敞開一條不寬的縫隙,她站在門邊,隱隱聽見女醫生壓低的嗓音,「縫過針,看樣子已經有四五年了。應該是當時處理得及時,才沒有引發感染和別的問題。」
大肚子的女人坐上了許菡空出的位子,吁出一口氣,揩了揩額角的汗珠。
「那還有沒有別的什麼……」診室里的吳麗霞欲言又止。
「宮頸組織有損傷,如果不注意,很可能會出現宮頸糜爛……」
靠在門框旁,許菡側過臉,從門縫中望向她的背影。
面朝大門的女醫生注意到她,悄悄示意吳麗霞。她回頭,恰好同許菡視線相撞。
逆著光線,許菡只能看清她緊繃的下頜,以及微紅的眼眶。
那天下午,吳麗霞跨上單車,載著她騎向市公安局。
她單槍匹馬闖進會議室的時候,許菡就站在門外,瘦削的背緊貼著冰冷的牆,沉默地聽她憤怒地質問。
「她才十一二歲!十一二歲就有這樣的舊傷!四五年前她才多大?六歲?七歲?」一聲聲反問響徹空蕩蕩的長廊,不住敲打許菡的耳膜,「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子女的人——我相信沒人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那么小的年紀就遭遇這種事!但是這樣的事——這樣的事它現在就發生在我們管轄的這塊地方!」
倚著牆壁滑坐下來,她抱住膝蓋,無意識地摳弄自己的手指。
「除了門口的那個小姑娘,還有別的、更多的孩子正在經歷這些!孩子啊——他們都還是孩子啊!但是我們在幹什麼?我們身為人民警察,甚至騰不出人手來徹查來幫助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響。
許菡挪動一下腦袋,將臉埋向膝蓋。
她仿佛又回到幾年前的那個夜晚,窗外昆蟲鼓譟,屋子裡沒有開燈。
黑暗中她縮在大床的角落裡,滿臉的眼淚。
「姐姐,姐姐……」妹妹摸黑爬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推她的胳膊,一遍遍叫她,「姐姐疼不疼?」
溫熱的液體從腿間流出來。許菡縮成一團,蜷緊腳趾,渾身顫抖。
「姐姐不哭,小漣的糖給你吃……」小手胡亂摸著她的臉,妹妹掏出兜里偷偷藏好的糖果,拆開包裝,推到她嘴邊。
許菡還記得,那是顆奶糖。
沾著眼淚含在嘴裡,又腥又咸。
02
「怎麼知道她的?」
「二○○八年雪災,在服務區偶然碰到的。當時她跟王紹豐一起,我以為她是王紹豐的情婦。」
「後來呢?」
「我找機會跟蹤王紹豐,發現他只是負責接送周楠。根據王紹豐的人脈關係網,我推測周楠應該是其中某位官員的情婦,所以這幾年一直在讓線人留意周楠的行蹤。」
張博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十月底的夜晚,這座南方城市仍舊沒有大幅度降溫。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輕響,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投下昏暗的光。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手肘撐著桌沿,交疊的食指有意無意地遮擋在嘴邊,絲毫不掩飾探究的目光。
他在審視靜立桌前的趙亦晨。
「當初為什麼要跟蹤王紹豐?」張博文緊盯著他的眼問他。
「他曾經是我妻子在律所的師傅。」神色不改地回視他的雙眼,趙亦晨回答得有條不紊,就好像在匯報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工作,「二○○六年我的妻子失蹤,王紹豐在接受調查時向偵查員暗示他和我妻子有過肉體交易。我懷疑我妻子的失蹤跟他有關,跟蹤他也許能找到線索。」
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摸索著左手拇指的關節,張博文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沉思片刻。
兩人相識的時候,他已經當上刑警隊長,為了方便一線的偵查工作,極少穿全套的警服。因此在張博文眼裡,此刻的趙亦晨看上去並不陌生:高壯似一堵銅牆的筆直身形,窄長而線條剛勁的臉,還有眉峰微挑的濃眉下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他兩手垂在身側,右手手心裡還抓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面色平靜,視線直勾勾地迎上張博文的端詳。
習慣於審訊中的施壓,大多刑警即便在日常生活里,也會不自覺讓自己的言談舉止帶給旁人壓迫感。趙亦晨並不例外。
哪怕是提及自身的軟肋,也半點不曾卸下武裝。
「小趙,你已經當了三年的刑警隊長,對我們的工作也非常清楚,所以我就不繞彎子了。」半晌,張博文終於開了口,「小魏過來替你帶話給我之前,正在處理王妍洋的事。加上你跟蹤過王紹豐,現在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你已經推測出我們這次行動的目標是誰。」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睛,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但我想明確的是,你在這個節骨眼給我們提供關鍵證人的線索,有沒有別的目的。」
趙亦晨神情平靜如初。從交代魏翔帶話開始,他就做好了準備。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一句錯話都可能毀掉他的前程,甚至威脅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
「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您打算用王妍洋的死說服王紹豐成為檢方的關鍵證人,對他和他的家人進行秘密保護。」片刻的斟酌過後,趙亦晨從容出聲,語氣平穩如常,「孤證不立,除了王紹豐,找到另一個證人是當務之急。作為人民警察,我有義務配合檢方的工作。」頓了頓,他注視著張博文深邃的目光,嘴唇微動,「我沒有別的目的,只想有機會見王紹豐一面。」
張博文微微挪動的拇指停下來。
「為了你妻子的事?」
趙亦晨頷首。
鬆開十指交疊的雙手,張博文靠向椅背,擰起眉頭,緊閉著嘴從鼻腔里呼出一口長氣,抬手摸了摸下巴。
「必須有我們的人在場,」再開口時,他抬眼重新看向趙亦晨,「而且你們的談話需要即時錄像留證。」
言下之意是,他同意他的要求。
緊攥著外套的手鬆了松,趙亦晨垂眼埋首:「謝謝張檢。」
離開檢察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趙亦晨開車經過市區,漸漸又繞到了附近的老城區。
在吳麗霞的住處樓底停下車,他轉頭望向她住的樓層,依稀還能從光線昏暗的窗洞裡看到閃爍的藍光。老人節約,恐怕是關了燈,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轉動鑰匙給車熄火,趙亦晨抬手想要打開車門,卻忽然記起幾個小時前他切斷與陳智的通訊之後,吳麗霞說的那番話。
「是這樣,趙隊長。」當時她撐住膝蓋頗為費力地站起了身,好儘可能平視他的眼睛,「我理解你想要弄清楚你妻子以前的事,不過另一方面,我是個女人,也接觸過這小姑娘——所以我也明白她瞞著你這些事的原因。我希望我能找到一種合適的方式,儘可能不傷害她,又讓你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今天我還沒有準備好。」然後她瞟了眼他剛揣進兜里的手機,「我看你好像也有別的事要忙,不如等我們都做好了準備,改天再談。你說這樣行不行?」
當然沒有拒絕的餘地。
再次擰轉鑰匙,趙亦晨收回手扶上方向盤,把車開出彎彎繞繞的街巷,駛向刑警大隊。
事故多發的路口有交警在抽查酒駕。穿著螢光背心的交警打手勢攔住他的車,握著酒精檢測儀叩了叩車窗。
搖下車窗,趙亦晨接過檢測儀,聽對方的指示呼氣。
周圍車輛來往,車燈打在交警的螢光背心上,在趙亦晨呼氣的瞬間映入他眼中。
視野內一片熒亮,他沒有來由地記起了胡珈瑛。
瘦削溫暖的身軀被他壓在身下,兩條細細的胳膊環過他結實的背,指甲修磨得平滑的手指緊緊掐著他舒展的背肌。他每一次進入她的身體,她都忍不住繃緊渾身的肌肉,仿佛既痛苦,又忍耐。
但她只用顫抖的唇貼緊他的耳,沉默地回應,喘息著承受。
「好了,沒問題。」交警看了看檢測儀上的數據,示意他可以離開,「走吧。」
關上車窗,趙亦晨撥動換擋杆,踩下油門重上馬路。
路燈的燈光不緊不慢地划過他的眼底。他記得吳麗霞說過,曾景元的團伙不僅販毒,還開地下賭場,經營「洗腳店」。他敢利用未成年人運輸毒品,自然不憚於把他們送進自己的「洗腳店」。
那些孩子就像當年的李君。只不過比起那個姑娘,他們更加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想,胡珈瑛或許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
法醫林智強正站在解剖台前為王妍洋的屍體進行屍檢,聽到動靜便抬起頭來,恰好撞上趙亦晨的視線。不同於往常的打扮,他換上了一次性手術服,戴著頭套和口罩,一面拉了拉不大合手的手套,一面沖林智強略微點頭,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眸色平靜:「小林。」
微微一愣,林智強反應過來,點頭回應:「趙隊。」
法醫鑑定中心修建在名校A大的北校區,幾年前才申請到一整套最新的設備,如今任何人要進解剖室都需要先在更衣室更衣,再到風淋室狠吹幾分鐘的風。鑑於程序複雜,如果不是遇上重案要案,一線的偵查員已經很少造訪解剖室。
「情況怎麼樣?」趙亦晨慢慢走向解剖台,手裡還在調整手套的鬆緊。
「目前判斷應該是自殺。」早已習慣不受打擾的工作,林智強放下手中的手術刀,不太自在地向他進行報告,「不過死者身上有生前遭到反覆擊打的機械性損傷,可能遭到過長期的虐待。」
視線掃過解剖台上平躺的屍體,趙亦晨注意到她性敏感區內的傷痕,語氣平平地陳述:「包括性虐待。」
「對。」林智強空著兩隻手附和,一時不知是該接著解剖屍體,還是繼續向他匯報。幾秒的思考過後,他選擇接一句不痛不癢的解釋:「您也知道死者的身份,其實像這種性虐待最常出現在兩種群體裡,一種是貧困人群,另一種就是這些……社會地位很高或者家境很富裕的人群。」
終於不再拉扯那副幾乎快要被扯破的一次性手套,趙亦晨對他後面的話置若罔聞,只又問:「家屬來認領屍體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王律師很受打擊,強烈要求查清死者的死因。」
聞言略略頷首,他稍抬下巴示意:「你繼續。」
這才鬆了口氣,林智強伸手拿起手術刀。
目光停留在王妍洋被江水泡得略微發腫的臉上,趙亦晨一動不動站在一旁。
他不是第一次看法醫解剖屍體,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與自己相識的人躺在解剖台上。過去的這幾年,他甚至曾經夢到胡珈瑛躺在這裡,赤裸著她骨骼纖細的身體,臉色蒼白,輕合著眼,好像只是已經沉沉睡去。
直到他得知,她死在了冰冷的水裡。
趙亦晨突然很想抽一根煙。
解剖室的空氣受到嚴格控制,微量物質不能超標。他不過忖量兩秒便轉身離開,還能聽到身後林智強在兀自嘀咕:「超過五十米的橋,內臟基本都已經破裂了……」
待解剖室的門在背後合上,聲音才被徹底隔絕。
換回自己的衣服逕自走過低溫檢材存放室,趙亦晨聽著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輕微的聲響,將右手攏進褲兜,抓緊了打火機。一盞接一盞的頂燈隨著他腳步的前行閃過他的視野。他腦海中浮現出王妍洋屍體的臉。而那張臉的五官逐漸變化,最終成了胡珈瑛的眉眼。
回到自己的車裡,他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
煙燻味濃郁,一股腦衝進他的口腔。呼出第一口白煙,他在尼古丁的麻痹下平靜下來。搖開車窗,他一條胳膊搭在窗沿,把夾著香菸的手隨意伸出窗外。
二○○五年五月的某一個晚上,胡珈瑛頭一次同他提起王妍洋。
那天她回家很晚,他在臥室聽到開門聲的時候,已近夜裡十點。
趙亦晨走到玄關,見胡珈瑛正扶著門框彎腰脫鞋,腳下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要跌倒。他於是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又替她拎起了手裡的包:「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晚?」
脫下一隻高跟鞋,她抬起頭略顯迷濛地看看他:「我以為你不在家。」
「正好結了案。」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氣,他皺起眉頭,「喝酒了?」
笑著點點頭,她彎下腰去脫另一隻鞋:「師傅的女兒要結婚了,請律所的同事吃飯。」身子有些站不穩,她晃了兩下,總算順利將鞋脫下來,「男方是常院長的兒子,常明哲。」
「那王律師高興也正常。」注意到她已經腳步不穩,趙亦晨便矮下身把她打橫抱起,動腳撥開她歪倒在一邊的鞋子,走向亮著燈的臥室,「有了這層關係,以後辦事方便。」
「常明哲風評不好。妍洋……就是師傅的女兒,我見過幾次。是個挺單純的小姑娘。」抬起細瘦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胡珈瑛夢囈似的咕噥了這麼一句,在他胸口挪了挪腦袋,難得地像在撒嬌,「頭疼。不想洗澡了。」
知道她喝多了有時會說胡話,趙亦晨翹起嘴角一笑,緊擰的眉心舒展開來。
「明天再洗。」將她抱上床,他調暗床頭的燈光,寬厚的掌心蹭了蹭她的額頭,「自己先眯會兒,我去給你弄杯蜂蜜水。」
她合著眼點頭,又迷迷糊糊別過了臉。
再端著一杯蜂蜜水回來時,趙亦晨卻見她睜開了眼,一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歪著腦袋安靜地凝視他。他來到床邊,她就輕輕拉他的手,不喝蜂蜜水,只說:「你上來。」
自上而下俯視她的眼睛,他瞧出她心情不好,便也爬上床,躺到她身旁,攬過她的肩。
翻個身挨近他胸口,胡珈瑛縮在他身邊,任憑自己陷入疲憊的沉默。
「我想換個地方工作。」良久,她輕輕出聲,「換一間律所。」
燈罩頂部漏出的燈光照亮了半邊天花板。趙亦晨看著那條明暗交界線,鬆開覆在她肩頭的手,揉了揉她細軟的長髮。
「你最近壓力太大。如果換個環境更好,就換。」他說。
或許是被酒精擾亂了情緒,她埋著臉,竟輕聲笑了笑:「都不問我為什麼啊?」
趙亦晨沒有撤開逗留在明暗交界線上的視線:「要是想說,你自己會告訴我。」
胡珈瑛重新安靜下來。
「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人活了大半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的聲線很悶,還帶著點兒鼻音,「欲望太多了,就會盲目追求。到頭來不僅發現自己活得沒什麼意義,還傷害了很多人。」伸出左臂抱住他,她長長地嘆息,「不像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麼樣的人。」
大抵明白了她的想法,趙亦晨嘴角微翹,瞥了眼她的發頂:「很難。」
「嗯?」胡珈瑛從鼻腔里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
「當初我讀警校,我姐最反對。她大半輩子都在替我操心。」用另一隻手摸摸她埋在他睡衣里的臉頰,他粗糙的掌心替她揩去快要幹掉的眼淚,「還有你。跟著我每天都要提心弔膽,而且買不起不打腳的鞋,過不了好日子。天底下沒那麼多好事,既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又不傷害身邊的人。」
她從頭到尾閉著眼,睫毛微微發顫,卻始終睜不開眼:「不一樣……」
看出來她已經乏得意識不清,趙亦晨給她拉了拉薄被,應得心不在焉:「哪不一樣了?」
沒想到她稍稍一動,與困意做了一番的鬥爭,含糊不清地呢喃:「我是你老婆,你是我老公……我支持你……就跟你支持我一樣……沒有條件……」說到最後,字音難以分辨,人也落進了夢鄉。
趙亦晨親了親她的頭髮,關掉床頭燈,在黑暗中回憶她那些含混的發音。尋思許久,他終於拼湊出了她最後沒有說清的話。
她說,只要他們在一起,別的都不是問題。
嘴唇夾著菸蒂,他深深吸了口煙。
夜風灌進車窗,卷著夜色,衝破他唇齒間溢出的裊裊白煙。他仰頭,後腦勺靠上椅背上方的枕圈。透過擋風玻璃能夠看到不遠處一排漆黑的梧桐。樹影搖曳,時而會遮去夜空中那顆最亮的啟明星。
趙亦晨曾聽年輕人埋怨過這座城市的環境。
但他們不知道,再往北走,更多城市的夜晚甚至看不到這顆孤星。
小時候趙亦清就常常指著這顆星告訴他,母親去了天堂,會變成天上唯一的、最亮的星星。趙亦晨從來不信。
他再次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隱去了他視野中忽明忽暗的那一點亮光。
「珈瑛。」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平靜,篤定。就好像在等待什麼人的回應。
四下里一片寂靜。
他便想起自己讀過的唯一一部劇本,名字叫《等待戈多》。
什麼都沒有發生。誰也沒有來,誰也沒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