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當漫長的黑夜剛過


  你無法撲滅一種火,

  有一種能夠發火之物,

  能夠自燃,無需人點,

  當漫長的黑夜剛過。思兔閱讀520官網

  ——艾米麗·狄金森

  01

  本章節來源於

  一九九七年六月,胡珈瑛獨自在省人民醫院的婦產科做了檢查。

  「沒什麼大問題,平時注意不要那麼緊張,堅持鍛鍊一段時間就會好些。」女醫生低著頭,手裡的筆不停挪動,在病曆本上留下大串龍飛鳳舞的字,「實在痛得不行,再到學校醫院開點止痛藥。不過止痛藥不能經常吃,知道吧?」

  胡珈瑛點頭,又沉默一會兒:「跟我以前的舊傷沒關係吧?」

  「這個目前來看沒有關係,但是一定要注意個人衛生。」在左下角簽好自己的名字,對方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還有,不能有過激的性行為,而且性行為也不能太頻繁。你這個情況,稍有不注意就可能出現宮頸糜爛的問題,到時不僅影響生活,還可能影響你的正常生育。」

  漆黑的眸子裡不見神色變化,她再次點頭,目光轉向那本病歷:「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循著她的視線瞧了眼病歷,醫生出於習慣,又推了推眼鏡,而後重新去看她。

  「很多幼年時期發生性行為的姑娘會有慢性盆腔炎這類的炎症,那樣一般就很難懷孕。你算是……」到了嘴邊的話一頓,她望著她的眼仁遲疑半秒,接著便低下頭拾起筆,只說,「目前檢查出來沒有這種病,所以不用擔心。」

  胡珈瑛微微垂下眼睛。

  「近期有性行為嗎?」醫生轉而問她。

  「一直沒有。」她說。

  「排便有沒有影響?」

  「會有點痛,但是比以前好多了。」

  「不流血?」

  「不流血。」

  「不要有太大壓力。」在最下方補上幾行字,醫生合上病歷,慢慢推到她跟前,「要是心理有障礙,可以去看看心理醫生。你現在還年輕,不要因為以前的事影響將來。」

  捏住病歷的一角,胡珈瑛將它拿到手裡:「謝謝醫生。」

  從診室出來以後,她背著包,坐到了婦產科外的候診椅上。

  頭頂那盞燈的燈罩蒙了一層灰,光線比別的燈要弱些,灰濛濛地投在她手心。

  婦產科人來人往,各異的身形晃過她眼前,帶著各異的表情,走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她沉默地看著不遠處的垃圾桶,在壓抑的嘈雜聲中,記起醫生欲言又止的神色。

  胡珈瑛知道她當時想說什麼。

  「你算是幸運的了。」可她沒有說出口。

  胡鳳娟曾經告訴過胡珈瑛,人的內心深處總歸是慈悲的。這或許就是善良不需要理由的原因。

  坐在她身旁的孕婦站起了身。一個年輕男人從護士台朝她跑過來,攙著她走進婦產科的診室。胡珈瑛轉過頭,看到了與她相隔一張候診椅的中年女人。她垂著頭,併攏兩條細瘦的腿,交疊的雙手放在膝前,緊緊相扣。盤得緊緊的頭髮扯著她的頭皮,但她的眉毛依然垂得很低,畫得彎彎的眉尾延伸到眼角,幾乎與細紋相接。

  胡珈瑛凝視著她,也凝視著燈光在她油光發亮的頭頂映出的一圈白色。

  腦海中浮現出一首短詩,是胡珈瑛幾天前看到,一筆一畫摘抄下來的。顧城的《小巷》。

  小巷

  又彎又長

  沒有門

  沒有窗

  我拿把舊鑰匙

  敲著厚厚的牆

  護士台的護士叫起了號。

  中年女人站起來,拿上自己的手包,挺直腰杆,一步步朝診室走去。那裡擠滿了試圖插隊諮詢的病患和家屬,伸長脖子,滿臉急切。她隻身一人,背影單薄,從容不迫。

  胡珈瑛看了一會兒,也站起身,收回目光,離開了醫院。

  期末將近,宿舍的姑娘大多埋頭於圖書館,寢室里只剩下三個人複習。

  法政學院的考試結束得早,胡珈瑛考完婚姻法回來便開始收拾教材和筆記。

  秦妍從她的書桌書櫃後頭探出腦袋,眨巴眨巴眼瞧她:「珈瑛,你有沒有婚姻法的法條?」

  「有。」手裡收揀鋼筆的動作停了下,胡珈瑛在肘邊摞好的資料里抽出法條遞過去,「你要這個幹什麼?」

  寢室的書桌兩兩相對,她倆的書櫃靠在一起,伸出手就能摸到對方的檯燈。

  彎著眼笑笑,秦妍接下法條,把腦袋縮了回去,只有聲音在書櫃後邊悶響:「暑假要做個關於現代女性婚戀觀念的調查報告,我想研究一下婚姻法,看看女性的婚戀觀念和法律有沒有關係。」頓了頓,又稍稍提高嗓門,「哎,你們希望未來的老公是什麼樣的人?」

  「狄仁傑那樣的。」歷史學系的許可馨正咬著筆頭翻看教材,頭也不抬地回答,「多厲害呀,敵我雙方都贊同他。這就是人格魅力。」

  秦妍回頭瞧了眼她燙得漂亮的捲髮,揚起眉毛佯裝驚訝:「我還以為你比較喜歡潘安那樣的。」

  撇嘴抬頭瞪她一眼,對方假裝生氣:「我是那麼膚淺的人嘛!」

  被她們俏皮的模樣逗笑,胡珈瑛搖搖頭,將手裡的鋼筆插到筆筒里,又伸手去撿掉在腳邊的草稿本。秦妍轉過腦袋再問:「珈瑛你呢?」

  「我沒想過。」食指夠到草稿本的邊緣,胡珈瑛撿起它,站直了身子。

  「那現在想想嘛,反正總有一天要想的。」許可馨插嘴。

  把草稿本和廢稿紙堆放在一起,胡珈瑛想了想,腦子裡不自覺閃過趙亦晨的身影。

  她記得在校醫院那天,他就坐在她身邊,抬手想要拉一拉警帽的帽檐,卻撲了個空。一瞬間的怔愣,有些可愛。

  也是奇怪。她想。他又高又壯的,一副內斂沉穩的樣子,竟然會有點可愛。

  略微垂了眼睫毛,她隨口一答:「正直、勇敢……有擔當吧。」

  秦妍聽了笑她:「就這麼點要求啊?沒有長相身材方面的標準?」

  無意間一句話,忽然點醒了胡珈瑛。意識到自己在想的是誰,她耳根一熱,張張嘴,頓了幾秒才平靜下來。「可能壯一點會更好,但只要有前面那三點,瘦也沒關係。」她不緊不慢地挪開檯燈,踮起腳將厚重的教材放上書櫃,「我會負責把他養壯的。」

  她和趙亦晨第三次見面,是在籃球場上。

  那天全市大學生籃球聯賽開始決賽,學校組織學生觀賽助威,胡珈瑛便跟著同班的姑娘一起坐上了觀眾席。她們到得早,球場上只有警校的球員在進行賽前練習。她無意抬眼,忽然就看到了他。

  穿著松松垮垮的球服,一邊運球一邊控場。他始終維持著微壓上身的姿勢,渾身每一寸肌肉都沒有鬆懈,卻又一如他臉上沉穩而平靜的表情,自始至終有條不紊,時不時抬起胳膊或是拋給隊友一個眼神,冷靜地指揮攻防。

  不到開場,趙亦晨已經大汗淋漓。只那雙深邃的眼睛,眼神依然清醒如初。

  胡珈瑛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他,但他並沒有發現。他專注於練習賽,從頭到尾都沒有分出半點注意力到觀眾席上,不笑,甚至時常會因隊員配合不佳而皺起眉頭。

  她想,他果然是不愛笑的。

  練習賽結束的時候,趙亦晨走回場邊,一手扯起領口抹了把滿臉的汗水,一手撈起休息椅上的水瓶,仰頭給自己灌了大半瓶水,而後又將剩下的水淋上腦袋,甩了甩頭。

  胡珈瑛坐在觀眾席的第七排,原以為他不會注意到她,卻沒想到他轉身要回球場的瞬間頓了頓,突然抬起眼皮朝她坐的方向看過來。距離太遠,她甚至不能確定他看的是不是她。可她還是對他笑了笑。下意識的,沒有過多的思考,也不抱得到回應的期待。

  遠遠看見他望著這個方向直直地瞧了會兒,面無表情,不見反應。

  然後,他放下水瓶,轉身背對觀眾席,側過臉來,屈起食指抬手,做了個拉帽檐的動作,笑了。

  賽場人聲鼎沸,那一刻胡珈瑛卻覺得周圍十分安靜。

  安靜到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年暑假的第一天,趙亦晨隻身來到了胡珈瑛的學校。

  他告訴她:「我中意你,我要跟你處對象。」

  簡單,直白,不帶一丁點的懷疑和猶豫。

  於是他們走到了一起。

  十二月中旬,南方的冬季遲遲而來。

  大二的期末考在月底,胡珈瑛已經沒有晚課。她夜裡洗完澡回到寢室,便撞見李玲歡她們嘻嘻哈哈地回來,隔著一條走廊遙遙喊道:「珈瑛,趙亦晨在樓下!隔三差五來找你,感情挺好呀!」

  臉上一臊,胡珈瑛端著盆悶不作聲地鑽進寢室,換好衣服,披上外套出門。

  入夜以後起了風,她下樓匆忙,穿得少,剛走出宿舍樓就被寒風撲了個哆嗦。趙亦晨站在台階下等她,抬頭見她已經出來,便上前將她拽到避風的地方,脫下身上的厚襖子給她披上。

  胡珈瑛個子又瘦又小,大半個人被裹進他暖烘烘的襖子裡,一時不知道動作,只眨巴眨巴眼看他,嘴裡呵出一點白氣。

  「也不多穿點。」趙亦晨語氣冷硬,皺著眉頭幫她扣緊扣子,又去捏她冰涼的手。他的手很燙,手掌寬厚,指頭修長,輕易就把她一雙瘦小的手攥到掌心,不客氣地搓熱。

  她也沒被他訓人似的語氣唬到:「天都這麼冷了,還整天過來。」

  抬眼對上她漆黑的眼,他一翹嘴角,像是被她氣笑了:「我倆處對象,你不去找我,我還不能來看你啊?」接著不等她反駁,握住她的左手帶她走下台階,「行了,另一隻手塞兜里。去操場走幾圈,我跟你說會兒話。」

  本想說點什麼,胡珈瑛卻沒有開口。她跟在他身旁,慢慢舒展五指,同他十指相扣。

  他說要跟她說會兒話,其實話卻不多。

  年輕的情侶大多愛在隱蔽的樹林和小路獨處,趙亦晨卻從不帶胡珈瑛去那些地方。她跟著他,通常只走在操場的跑道上。

  寬敞,明亮。不用擔心危險,也不用擔心迷失方向。

  初冬的夜裡少有人夜跑,冷風拉扯著冬季樹木不落的枝葉,樹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掙扎嗚咽。零星幾個跑步的身影扣緊帽子,試圖在避風的拐角打羽毛球的人四處撿球。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兩人誰也沒說話。

  走到第七圈,趙亦晨忽而捏了捏她的手。

  胡珈瑛側過臉看他,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瞧青黑的夜空:「啟明星。」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她只望見一顆星星,在遠處那排梧桐搖曳的樹影中時隱時現。

  「你還認得星星。」

  「只認得這顆。」他口吻平靜,面上沒有多少表情,「以前我姐老說,媽死了會變成這顆最亮的星星。我倒從沒信過。」

  頭一回聽到他提起自己的母親,胡珈瑛一愣,隨即平復下來。她仍然握著他的手,沒有扭過頭看他,也沒有安慰。靜默片刻,她只說:「我們農村有種說法,說人死了以後,瞳孔里會留下一個人影,是生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

  趙亦晨笑笑:「這就是胡扯了,都沒有科學依據。」

  緩緩頷首,胡珈瑛並不反駁。

  「我也不信。」她說,「但是有時候又會覺得,如果是真的,那也挺好。」

  他沉默下來,許久,笑了聲,鬆開她的手,緊緊攬住她瘦削的肩膀。

  走回宿舍樓底時,胡珈瑛脫下他的襖子還給他:「下次我去你學校吧,還沒去過。」

  「哪能真讓你去。」趙亦晨輕車熟路地將胳膊攏進袖管,隨手拉上拉鏈,「到時候你去了我又不放心你一個人回來,還得送你。」

  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她便沒再堅持。

  「你們也快考試了,這段時間就別老往我這裡跑。」走上一級台階,她替他翻出夾在頸側的領口,「每天早上還要早訓,來回跑這一趟太累了。」

  「行,都聽你的。」他低下頭,捏著衣擺扣上最底下的扣子,「寒假回不回家?」

  捏著他的領口一頓,胡珈瑛半垂眼瞼:「回。回去過年。」

  趙亦晨抬起眼睛:「真回去?」

  她垂著臉,沒有正視他。

  「不回了。」雙手從領口撤下來,她轉而給他扣好第一顆扣子,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家裡沒人,我正好留在這裡,過年打工還能多掙點錢。」

  順勢捉住她的手,他揉了把她的頭髮。

  「那就跟我回家。」她聽到他說,「我已經跟我姐說好了。」

  胡珈瑛仰起臉,撞上他的視線。他平靜地注視著她,一如他當初在球場上的模樣,清醒而又專注。

  一旁的路燈將燈光打上他們的頭頂。飛蛾撲扇著輕薄的翅膀,一次次撞向明亮的燈罩。

  她記得胡鳳娟說過,光是蛾在夜裡唯一的方向。

  如果不曾穿過黑夜,便不會義無反顧地撲向光源。

  胡珈瑛合眼,感覺自己點了點頭。

  「好。」

  02

  李慧航帶著劉磊回到了教室的後門。

  親自進教室替他收拾好書包,她一路監督自習的學生,慢慢走出教室。

  劉磊還站在門口,低著臉,一言不發。他校服領口,袖口還有些皺皺巴巴,是剛剛李慧航拉架時攥出來的。她在他跟前站定,他也仍舊不抬頭。垂眼看著他,李慧航還能想起他流著眼淚嘔吐的樣子。從校長室出來以後,他便沒有再說過話。

  將書包遞給劉磊,她見他伸手接過去拎住了,才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走吧,老師陪你下去。」

  他不點頭也不吭聲,卻還是在她輕微的推動下,挪動了步子。

  「你也別想太多了。」領他拐到樓梯間,李慧航一面陪他下樓,一面斟酌著安撫,「學校是中間方,要考慮雙方的家庭條件啊、對外影響啊這些問題……所以傾向於私了,和解。今天校長讓他們回去跟父母聯繫,主要也是想看看你們雙方家長的態度。你晚上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我知道。」突然開腔打斷她的話,劉磊停下腳步,嗓音低沉而沙啞,「我可以自己回去了。老師再見。」

  從他生硬的語氣里聽出了抗拒的意味,李慧航皺起眉頭抿了抿嘴唇,想說點什麼,卻又無從開口。她看看他頭頂的發旋,最終嘆了口氣。

  「注意安全,回去之後發個簡訊給我。」

  劉磊點了下頭,腳伸向下一級台階,隻字不語地背著書包離開。

  頭頂的白熾燈在腳前拉出一小片陰影。他一步步下樓,走過一個拐角,再走過一個拐角。

  快到一樓和二樓中間的那個拐角時,劉磊駐足。

  夜風颳過他的臉。他抬起頭,可以看見教學樓中心的天井,還有四周亮著燈的教室。那些燈光遠遠照亮他腳下的路。

  他蹲下來,抱住腿,縮成一團。

  學校附近沒有地鐵站,劉磊只能沿著那條半環形的路走下去,搭公交到距離最近的地鐵站回家。

  恰好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車隨著車流停停走走,車內乘客擁擠。他被擠到車窗邊,扶著手邊的椅背站穩,忽然感覺到褲兜里的手機振動了一下。過了幾秒才遲鈍地回過神,劉磊掏出手機,解鎖了屏幕。

  三條未讀簡訊,屏幕上只顯示了最新的一條,是黃少傑發來的。

  「你收到就回個信啊!不是真答應和解了吧?!」

  表情麻木地盯著兩行字看了許久,劉磊關掉桌面上浮出簡訊的窗口,沒再看另外兩條簡訊。消息欄里提示還有一條被攔截的信息。他頓了頓,點開被攔截的信息,看到一串陌生的號碼,還有幾行簡短的內容。

  「孫子,想搞你爺爺我啊?手機里的視頻刪了,U盤、硬碟、網盤、光碟還有郵箱……備份多得是。你想不想再搞我試試?啊?」

  白底黑字,在屏幕微亮的光線里,映入他的眼底。劉磊好像有些看不懂。

  他看了一遍,兩遍,機械地看完第三遍的時候,他關掉攔截信息,怔怔盯著屏幕瞧了一會兒,而後緩緩打開剩下兩條未讀信息。不出他所料,都是黃少傑發來的。他按順序讀下去,第一條和第二條的接收時間是在半個多小時前。那個時候劉磊還在校長辦公室。

  「學校是不是勸你們和解了?」

  「磊哥我跟你說,這事你絕對不能和解!李瀚他爸媽都是部隊的,學校就是怕得罪他們家才這麼幹的!部隊怎麼了?!軍人犯罪不也得管啊?!我們必須讓他吃點教訓!」

  「你收到就回個信啊!不是真答應和解了吧?!」

  報站聲響起,公交在站前停下來。劉磊在剎車時輕微搖晃了一下。他聽到車門打開,外頭一陣嘈雜。人們在往窄小的車廂內擠,有人撞到他的書包,扯直的肩帶箍緊他的肩膀。他鎖上手機屏幕,將它揣回兜里。

  車門關緊,車廂內的空氣愈發混濁。劉磊的視線轉向車窗外。

  南方的天總是黑得很晚。已經晚上七點半,濃郁的夜色才徹底裹覆這座城市的天空。公路上車水馬龍,哪怕是在不那麼熱鬧的郊區,街道邊的商鋪和寫字樓也頂出了一片燈火通明。霓虹燈的光斑划過他的眼底。他在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剪影。

  車龍湧向市中心。十字路口的紅燈閃爍,踩著斑馬線的人影加快了腳步。

  那裡頭有幾個年輕的身影。他們穿著校服,單肩背包,勾肩搭背。

  眼球不由轉動起來。劉磊的目光追著他們,直到車流重新挪動,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

  臨近八點半,秦妍趕到了醫院。

  她剛從康復中心下班,臂彎里還搭著要拿回家清洗的白大褂,原本挎在左肩的包滑到了手肘處,微微張嘴喘著氣,腳下步履如飛,顯然來得匆忙。趙亦晨走到病房外接電話,微側過臉,遙遙瞧見她,沖她略略頷首。

  「姐夫。」劃下手機屏幕上的接聽鍵,他叫電話那頭的人。

  「亦晨啊!」劉志遠那邊有汽車駛過的聲響,他似乎在室外,語氣焦急不已,「剛剛李老師打電話給我們問阿磊回家沒有,說他將近一個小時之前就出了學校了……一般二十分鐘應該就到了,我想會不會是下班高峰期,但是我給阿磊手機打電話,是關機狀態啊!」刺耳的喇叭聲從手機里傳來,他卻沒有片刻的停頓,還隱約有些喘,像是在邊跑邊說,「李老師說校方那邊的意思是傾向於和解、不報警,還說阿磊情緒很激動……他、他不會想不開做傻事吧?!」

  秦妍在趙亦晨身旁剎住腳步,往病房裡探了一眼,又將目光移向他。

  「我想辦法找他,你們在家裡等,不要急。」他的餘光將她的動作收進眼底,但沒給她回應,只平靜地向劉志遠交代了這麼一句,便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她在一旁問道。

  「阿磊不見了。」他答得言簡意賅,垂眼編輯簡訊,把劉磊手機的帳號密碼發給隊裡的技術員,讓對方用電腦雲端定位手機位置。

  「你們下午有沒有好好疏導他?」早先聽說了今天發生的事,秦妍擰起眉頭,一字一句輕緩地提醒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尊心最強,尤其是男孩子。所以碰到這種被羞辱、被欺負的事,他們一般不會告訴老師或者家長。劉磊很聰明也很懂事,現在善善受傷了,他肯定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簡訊幾乎是剛發出去就收到了回復,技術員答應兩分鐘內給他消息。

  「我知道。」確認對方收到了信息,趙亦晨才把手機揣回兜里,「等查到他手機的位置了我就去找他。」

  他口吻平淡,面上依舊是瞧不出情緒的淡漠神態。秦妍仔細瞧著他的側臉,已然記不清他當初和胡珈瑛在一起時的笑臉。秦妍和趙亦晨打的交道不多,但她知道他們夫妻都是不愛笑的。只有在彼此面前,他們才從不吝嗇笑容。

  「有時候,你表達關心的方式可以換一下。」猶豫片刻,她柔聲開了口,伸手把滑到肘部的包提到肩頭,垂下眼睫毛,沒去瞧他,「我知道你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有些職業習慣難改。但是對家裡人,多聊聊、多袒露心扉總是好的。可以加深你們相互之間的理解,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隔閡。」

  走廊里人來人往,她的視線逗留在不遠處的某一點,於他的沉默中聽著或輕或重的腳步,經過他們身前。

  「你之前說有話要當面告訴我,是什麼事?」十餘秒過去,她才聽到他再度出聲。

  攥緊了搭在左臂上的白大褂,秦妍屏息收攏五指,又鬆開:「今天不是時候。」

  趙亦晨沉默下來。

  所幸他的手機很快便振動一下,動靜清楚得秦妍都能聽見。她餘光瞥見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便將它攏回褲兜。「我先去找阿磊,善善麻煩你看一下。」語罷,趙亦晨繞過秦妍,提步拐進病房。她反應過來,快步跟上去,剛走進病房就見他站在病床邊,彎腰摸了摸趙希善的頭髮,沉聲交代:「聽秦阿姨的話,爸爸找到哥哥就回來。」

  小姑娘倚在搖高的床頭,拿紅紅的眼睛看著他,點了點頭。

  得了她的回應,趙亦晨直起身朝秦妍頷首示意,然後便疾步離開。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遠了,她還偏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門口,蒼白的小臉不再像從前那樣神情呆滯,往日無神的大眼睛裡卻蓄滿了淚水,微微垮著嘴角,仿佛隨時都要落淚。秦妍立在原地注視了她半晌,而後來到病床邊,挪了挪椅子坐下,抬手輕輕撥開小姑娘額前的碎發,瞧一眼她額角遮蓋傷口的紗布:「還疼嗎?頭暈不暈?」

  收回哀哀望向門口的目光,小姑娘垂下臉,緩慢地搖頭。

  秦妍笑笑,又摸向她的小手。察覺到趙希善的手有點兒涼,秦妍便將它們焐在手心裡,語調輕緩地告訴她:「要是有哪裡不舒服,就告訴秦阿姨。」

  小姑娘收了收下巴,沒吱聲。秦妍知道她今天開口說了話,現下不願意說,還需要引導。她因而不急不躁,再接著問:「想不想聽秦阿姨說會兒話?」

  安安靜靜地垂著眼,趙希善沒給她回答。病房的燈光投下來,在她的眼睫毛底下描上一小片淺淺的影子。「聽說善善今天跟爸爸講話了。」秦妍握著她的小手,亦不等她答應,輕聲同她講起來,「爸爸很高興,馬上就打電話告訴秦阿姨了。爸爸也跟秦阿姨說,善善很勇敢。」

  她停頓一下:「善善今天還幫了哥哥,是吧?」

  對於這個問題終於有了反應,小姑娘小幅度地點點頭。

  「他們……打哥哥……」她仍然沒有抬起臉,只動了動嘴唇,努力地、艱澀地出聲,「是……壞人……」

  秦妍靜靜等她把話說完,正要說點什麼鼓勵她繼續,卻忽然見小姑娘眼中的淚水掉了下來。「楊、叔叔也是……壞、人……他騙我……」她斷斷續續、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沒有發覺淚珠子已從自己的眼眶裡滾出來,咸澀的眼淚滲進臉頰上的傷口裡也不喊疼,「還……把媽媽……摁到……浴缸里……」

  心頭猛地一跳,秦妍恍惚了一下:「楊叔叔?是不是跟善善小姨住在一起的那個叔叔?」

  緩慢地點了下腦袋,趙希善掉著眼淚,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手。她沒有把自己的小手抽出來。

  秦妍翕張嘴唇,竭力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為什麼要把媽媽摁到浴缸里?」

  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小姑娘記起母親的樣子——母親狼狽地趴跪在浴缸邊,被楊騫抓著頭髮按進水裡的樣子。她掙扎得那麼厲害,比趙希善學游泳憋氣的時候掙扎得還要厲害。可他不讓母親起來。小姑娘哭著、喊著,不住地尖叫。

  她想讓楊叔叔放開媽媽,可他沒有。

  「媽媽要帶我……去看爸爸……」她抽著氣,吸著鼻子,努力地、竭盡全力地要把話說完,「媽媽要我……躲在柜子里、不能說話……但是楊叔叔叫我……楊叔叔說、媽媽生病——生病了……」

  滾燙的眼淚爬滿了臉頰。她記起母親漸漸停止掙扎的模樣。母親不動了。不論小姑娘怎麼哭喊,母親都不動了。她的手垂下來,再沒有動過。

  「楊叔叔騙我……他騙我……」趙希善哽咽著哭起來,「他把媽媽淹死了……媽媽沒了……」

  腦中的答案呼之欲出,秦妍不自覺鬆開小姑娘的手,眼前一陣發白。

  小姑娘漲紅了小臉,皺起鼻子,終於嗚咽出聲。

  「因為我說話……媽媽才死掉的……」她哭著重複,「因為我說話……因為我說話……」

  每回夜裡哭醒,她都會想問母親,能不能再來一遍。再來一遍,她躲進柜子里,媽媽來接她。再來一遍,她不說話,媽媽很快就回來。

  她不見爸爸也可以的,只要媽媽回來。

  但是她知道,媽媽回不來了。

  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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