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這裡都是深紫色的花
<!--go-->我倒並不悲傷,
只是想放聲大哭一場。思兔閱讀
——木心
01
一九九八年一月,胡珈瑛跟著趙亦晨回家過春節。
趙亦清給他們開門時,手裡還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她神情有些忐忑,伸出手想要和胡珈瑛握手,卻忽然意識到自己手髒,趕忙縮回來貼著裙擺胡亂抹了兩下,而後又小心翼翼探出來。
中午胡珈瑛堅持要幫著做飯,趙亦清慌了手腳,最後還是趙亦晨將她打發到客廳接著打掃衛生,才總算消停。
廚房裡剩下他和胡珈瑛,一個擇菜,一個拿著不鏽鋼盆洗排骨。
她掐下菜葉上的蟲眼,聽著客廳里打掃的動靜,回頭瞧了一眼,瞥向身旁的趙亦晨:「你也不去幫忙。」
「都掃了好幾遍了,平時根本沒這麼幹淨。」他手裡抓洗排骨,翹了嘴角一笑,「她是看你要來,才反反覆覆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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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屋子裡每個角落都一塵不染,胡珈瑛垂了腦袋,一時也忍俊不禁:「我以為你姐會是比較精幹強勢的樣子。」
將盆里的肉扣進漏盆,他端著它瀝乾水,輕描淡寫道:「我爸早年在港做生意,後來破產,跳樓自殺。」指甲掐進青翠的菜葉里,她頓了下,沒去看他,只聽到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媽一個人帶著我跟我姐住過來,賣了原先的房子,從刑警隊調到派出所當所長,就是為了多騰出時間照顧我們。我十一歲的時候,媽也出車禍殉職了,剩下我跟我姐。為了供我讀書,我姐沒上大學,讀完高中就去幫別人看店。她看著柔弱,經常哭哭啼啼的,實際上很堅強,什麼事都熬過來了,還把我拉扯長大。」
一聲不響地聽著,胡珈瑛打開水龍頭。
清水衝擊盆中的菜葉,冰涼的水珠飛濺。幾秒鐘的時間裡,他們都只能聽見水聲。
她擰緊開關,水聲戛然而止。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她對你也是一樣的。」她說。
漏盆內的水已經瀝乾,趙亦晨把排骨擱到手邊,拿下牆鉤上乾淨的毛巾,轉頭回她一笑。
「等下燒碗排骨給你試試。」
當天夜裡,胡珈瑛同趙亦清一塊兒睡主臥。
翻出幾本從前的相冊,趙亦清打著燈給她看他們一家人的照片。最初是一家三口,穿著警服的母親,衣著體面的父親,還有扎著兩條小羊角辮的女孩兒。後來多了母親抱著新生嬰兒的照片,又多了女孩兒懷抱嬰兒怯怯地衝著鏡頭笑的留念。
一家三口變成一家四口,直到嬰兒長成四五歲的男孩兒,照片裡才漸漸再也找不到父親的影子。
趙亦清慢慢翻著相冊,嘴邊的笑容淡下來。
「爸走的時候亦晨還小,沒什麼印象。」
舊照片中的男孩兒時而戴著母親的警帽坐在單車的后座,時而握著一把竹槍有模有樣地擺出射擊的姿勢,像是在配合她的話,總是精神抖擻、神氣十足。她忍不住又笑笑,接著往後翻,「他從小就喜歡跟在媽屁股後頭跑。媽去派出所,他也去。認識的、打交道的都是警察,所以他也就想當警察。八歲的時候啊,他還幫鄰居家破過一個盜竊案。那陣子他就愛拿著媽給他做的竹槍,在這周圍到處走,說是巡邏。」
恰好有張男孩兒腰杆筆直地站在街頭的照片,他繃緊了臉警惕地朝鏡頭看過來,褲腰的鬆緊帶裡頭插著那把竹槍,還真有幾分警察的威嚴。
坐在趙亦清身旁的胡珈瑛也笑了。
再向後翻看,春節時母親帶著一對兒女拍了的全家福,緊跟在後頭的是趙亦清的畢業照。高高瘦瘦,長長的麻花辮繞過肩頭搭在胸前,與前一張全家福里她初中的樣子相比,要成熟許多。看上去像是高中畢業時的模樣。照片按時間順序收集,在此之後便是她年紀更大時的舊照。趙亦晨偶爾會出境,頻率卻越來越低,臉上也不見從前的神采飛揚。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站在姐姐身邊,不論變得多高、多結實,都僅僅面色平靜地望著鏡頭的方向,一如胡珈瑛第一眼見到的樣子,沉穩,不出風頭,鮮少流露出情緒。
母親的身影再未出現。
這中間似乎有一兩年的斷層,沒有照片記錄,唯一的痕跡便是姐弟倆的眼神。
「媽走了以後,亦晨再也沒以前那麼神氣了。」趙亦清的嘆息在胡珈瑛耳旁響起。
胡珈瑛垂下眼睛,動了動輕扣在相冊邊緣的手,指尖摩挲舊照片裡趙亦晨沒有笑容的臉:「聽說阿姨是車禍走的。」
「他不太愛提這個事。」趙亦清慢慢點頭,「那天他學校已經放假,我還在考試。一大早的,他就跟著媽一起去派出所值班,路上停在包子鋪買包子。亦晨發現有扒手偷東西,於是就喊了媽。媽第一時間騎車追小偷,沒想到經過十字路口,被車撞了。」
頓了下,她嘆口氣,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亦晨是親眼看著媽死的。
我聽別人說,當時媽被車撞飛出去,甩開了好遠。」
腦海中閃過大巴車窗外顛簸的街景,胡珈瑛一愣,忽然記起了蔡老尖嘴猴腮的臉。
身旁的趙亦清直直地望著窗戶,好像已經陷入久遠的回憶。
「那以後有一兩年的時間,亦晨都不怎麼說話。他脾氣變得很怪,悶悶的,還經常跟人打架。每天放了學,他都在市區到處跑,天都黑透了才回家。我知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當時不該喊媽,不然媽不會去追小偷,也不會死。」眼裡漸漸蒙了層打轉的淚水,她轉頭,隔著那模糊的水霧去瞧身邊的人,聲線里多出一絲哽咽,「但是你說這怎麼能怪他呢?」
胡珈瑛回過神,輕輕抓住她扶著相冊的手。那是雙粗糙的手。胡珈瑛想起胡鳳娟。
蔡老的模樣便緩緩淡去。
「那個小偷……後來抓到了嗎?」
垂下腦袋抹去眼淚,趙亦清搖搖頭:「至今沒抓到。」
東北冬天白茫茫的大雪於是好像回到了眼前。胡珈瑛還記得那孤孤單單的高壓電塔,站在幾葉紅色的屋頂中間,架起電線,撐起天。她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一輩子不會再回來。
「後來我讀完了高中,就沒再讀大學,到工廠里打工供亦晨讀書。」沒發覺她的沉默,趙亦清抹乾了眼淚,又捧著相冊繼續往後翻,「他知道我辛苦,慢慢就收斂了心思,不再像頭幾年那樣渾渾噩噩了。經常幫著我幹活,打掃衛生,做飯……我要是生了病,家裡大事小事都是他來辦。小小年紀,已經有個男人的樣子了。」
翻到下一頁,她停下來,吸了吸鼻子,輕吁一聲,既像感慨,又像嘆息。
「這麼多年,他也就一件大事沒聽我的勸。」
右上角的那張照片,像是趙亦晨考上警校那會兒拍的。他穿著警服,戴著警帽,身形筆直,眼睛隱在帽檐底下的陰影里,目光深沉銳利。一如胡珈瑛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她明白了趙亦清的意思。
「讀警校,當警察。」胡珈瑛聽見自己的聲音。
略略頷首,趙亦清鬆開相冊,粗糙的手心覆上胡珈瑛的手背。那也是雙粗糙的手。捧在手裡,摸得到厚厚的繭。趙亦清低著眉默默地看著,張張嘴,又合上。
「珈瑛啊……」良久,她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我們家出過警察,所以我知道當警察的家屬,很難。尤其是刑警,大部分因公殉職,活著的時候家裡人睡不了一天安穩覺,死了也要留遺憾,生前聚少離多。」掌心輕輕摩挲胡珈瑛的手背,趙亦清頓了好一會兒,每個字都又慢又輕,「亦晨學的是刑偵,將來的目標也是刑警……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些,做好心理準備。」
說完她再次翕張一下嘴唇,好像想再說點什麼,卻被堵在了胸口。
胡珈瑛等待許久,最終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趙姐。」
第二天,趙亦清悄悄起了個早,穿戴整齊,去劉志遠家拜年。
胡珈瑛上午幫著趙亦晨準備年夜飯,午後也沒休息,坐在客廳的窗台邊上,就著外頭的天光剪窗花。他午睡醒來瞧見她,便走到她身旁坐下,拾起窗台上幾張紅彤彤的窗花,翻來覆去看了看,再去瞅她手裡的花樣:「這麼複雜的花樣你也會剪。」
手中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她沒抬頭,只翹了嘴角笑笑:「以前我阿媽教我的。」
胡家村的女人都剪得一手好窗花,據說是祖宗留下的手藝。「那是熟能生巧。」
趙亦晨又揀了兩張別的花樣仔細瞧,直到沒興趣了,才擱到一邊,捏起她幾縷頭髮把玩,「昨晚聽到你跟我姐在屋裡說了挺久的話,都聊什麼了?」
「趙姐給我看你小時候的照片。」騰出一隻手來,胡珈瑛從他手心裡抽出自己的頭髮,身子調轉一個方位側向他,然後又接著低頭剪窗花,「我之前問過你為什麼想當警察,還沒問過你為什麼想當刑警。」
趙亦晨一笑:「我要是說不上原因,你生不生氣?」
抬起眼皮白他一眼,她也不同他拌嘴。他於是又替她把垂在臉側的頭髮拊到耳後,再靠向身後緊合的玻璃窗。
「窮能犯罪,尋仇能犯罪,貪也能犯罪。」習慣性地伸直雙腿,他兩手十指交疊,隨意擱在膝前,「被偷被搶的人窮了,就去偷去搶。被打被殺的人心裡有了怨恨,就去打去殺。貪的人多了,清白的人也跟著貪。一旦走錯了路,賠上的就是小半輩子、大半輩子,甚至一輩子。有的不僅葬送自己,還害了家人。」
停下手裡的剪刀,胡珈瑛看向他,視線撞上他轉過來的眼睛。
還是照片裡的模樣,深沉,平靜。她記得他說過,她的眼睛不愛笑。其實他的也是。
可他注視著她,忽然就笑了。和那時球場上的笑不一樣,少了點兒傲氣,多了點兒水似的柔和。「刑警經手的案子,如果破了,也算是能砍斷這種惡性循環。
我覺得這樣很好。」他說。
胡珈瑛便記起他頭一次提到母親時的樣子。她望著他,握著剪刀的右手動了動食指。片刻,她低下頭,把剪刀和剪到一半的窗花擱到一旁,摘下了右手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空了的左手攤到膝頭,她瞥了眼趙亦晨的手:「手拿過來。」
猜不到她要做什麼,他把手遞過去,被她捏著手心,套上了手串。菩提子滾過他的手腕,表面已經被磨得不再粗糙,可見被反覆把玩了不少年頭。一顆顆串在一塊兒,個頭不小,掂在手裡也有些分量。
等給他戴上了,胡珈瑛又捉著他的手,拈著其中一顆轉了轉:「這是我阿爸留給我的。」
趙亦晨聽了便要摘下來:「那你不好好戴著……」
「給你了你就戴著。」她不輕不重地拍開他的手,垂下眼睛,鬆開那顆被搓揉得溫熱的菩提子,拇指輕輕摁在他的手心,「算命的說我命里跟佛有緣,希望佛祖能保你平安吧。」
沉默一會兒,他反握住她的手,忽然胳膊一攬將她抱到腿上。胡珈瑛僵住了身體,感覺到他乾燥的嘴唇貼過來,親了一下她的臉頰。很快,又很重。她臉上一熱,僵硬地被他圈在懷裡,一動不敢動。
「突然親我幹什麼。」
「想親不就親了。」趙亦晨穩穩抱著她,聲音從她腦袋頂上傳過來,呼吸掃過她耳後,「別緊張,珈瑛。」
他察覺到她緊張,卻也沒鬆手。胡珈瑛愣了會兒,慢慢放鬆下來。她僵在身前的手滑下去,輕輕扶在他的手邊。
「我姐跟他對象,準備明年四月結婚。對方是個老師,文化人,工資不多,人老實,很疼我姐。兩口子比較困難,買不起新房,所以結婚之後可能就要住在這裡。這麼多年,我姐把我拉扯長大,房子是她應得的。我是個男人,將來自己成家立業,自己負擔。」她聽見他告訴她,嗓音低沉,說得很慢,很穩,「現在跟你說這些,也是想給你更多時間想明白。我想要你,但不是想讓你稀里糊塗就跟了我。
「警察工資少,頭幾年從基層做起,更辛苦。我沒房,沒車,沒錢。你要是跟我,怕是有小半輩子都過不上好日子。等將來進了刑警隊,我還會沒時間陪你,甚至這條命也不能給你。」
聲音頓下來,他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給她考慮的機會。但他沒等太久。他收攏了圈住她的胳膊,下巴不輕不重地挨在她的耳邊。「不過如果你想好了,肯跟我——我會讓你有吃,有住,有穿。」他說,「可能不比別人的好,但我會盡我所能,把能給的都給你。」
胡珈瑛望著自己的鞋尖,一時沒有吱聲。她想起一九九零年的冬天。那天長春的火車站人潮洶湧,她屏住呼吸試圖逃走,最終卻在人群中停下了腳步。後來胡義強把冒著熱氣的玉米給她,她將它捧在手裡,焐熱了手心。
她知道什麼是富有,也知道什麼是貧窮。她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是她真正想要的。
「我媽以前老跟我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是女人要記得,雞是雞,不是它有幾斗米;狗是狗,不是它有幾碗剩飯。」微涼的手扣住他的食指,她垂著眼開腔,「我中意的是你,想明白了,不後悔。」
身後的趙亦晨默了默,垂下腦袋,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她聽到他笑了。笑得很輕。
大三的一年過得很快。南方城市回暖不久,最熱的暑天已悄然而至。
暑假有不少學生留在宿舍,準備下一個學期的考試。胡珈瑛備考律師資格證,往往要在自習室待到夜裡十一點,才慢慢走回寢室。
建軍節那天晚上,她踩著門禁的點趕回宿舍,在一樓的走廊碰見了舍友許可馨。
她默不作聲地垂著腦袋,平時打理得漂亮的捲髮蓬亂地披散在肩頭,腳步又慢又輕,好像每一步都拖得疲憊艱難。要不是她背上的書包眼熟,胡珈瑛險些沒認出她。
「可馨?」小跑到許可馨身旁,胡珈瑛伸手替她捋了捋臉邊的頭髮。擋在耳旁的幾縷髮絲被撥開,露出她通紅的眼眶,還有臉頰上凝著點點血珠的擦傷。胡珈瑛一愣,「臉上怎麼流血了?」
下意識別過臉,許可馨抬起胳膊擋開她的手,瓮聲瓮氣地敷衍:「不小心碰的。」
她嗓音沙啞,每個字的尾音都有些輕微的顫抖。胡珈瑛翕張一下嘴唇,岔開話題,不再追問:「今天跟你們系主任聊得怎麼樣?」
許可馨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忽然加快腳步,跑向樓梯間。
留下胡珈瑛怔怔地停步在樓道里,聽著那串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遠去。
同寢的姑娘只剩胡珈瑛和許可馨還留在宿舍。胡珈瑛回到518時,寢室里空無一人。許可馨洗澡用的臉盆已經不在角落,胡珈瑛望了一眼,便收拾好換洗的衣服,拿上自己的盆走向浴室。
公共浴室只一個澡間拉上了浴簾,帘子後頭有水聲。她想了想,沒有出聲打招呼,逕自踱進隔壁的澡間。撩起衣擺脫下上衣時,胡珈瑛隱隱聽見什麼聲音。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下巴卡在領口,上衣罩住了腦袋。
嘩嘩的水聲里,壓抑的細語聲時隱時現。隔著一道隔板,胡珈瑛聽得不清晰。
「可馨?是你嗎?」她穿回上衣,靠近澡間的隔板,試探著揚聲,「可馨怎麼了?」
隔壁的水聲仍在繼續,胡珈瑛側耳貼向隔板。
許可馨囈語似的聲線打著戰,幾乎被嘩嘩作響的水聲徹底淹沒。遲疑地走出自己的隔間,胡珈瑛來到隔壁拉緊的浴簾跟前。騰騰熱氣溢出澡間,攀上她微涼的臉頰。她屏住呼吸,聽清了許可馨嘴裡斷線般重複的話:「我不是……我不是……」
收攏眉心,胡珈瑛抓住浴簾:「可馨我進來了啊?」
不等裡面的人回應,她便拉開浴簾。熱氣撲面而來,蒸熱了她的眼眶。她看到許可馨赤條條地跪坐在瓷磚地上。花灑噴出的熱水澆透了她的頭髮,也澆紅了她的身子。她低著腦袋、抱著胳膊,叉開腿一絲不掛地坐在氤氳熱氣里,狼狽,渾身透紅,卻好像毫無知覺。
胡珈瑛腦仁一緊,拔腿衝上前,關掉了花灑。幾滴熱水濺上她的腳背,滾燙而刺痛。她縮了縮腳,回過頭。
「我不是……我不是……」許可馨像是未曾發覺她的到來,依舊埋著臉,用發抖的雙手,不斷抓撓自己赤裸的胳膊。她全身的皮膚都被開水燙得發紅,卻還能瞧見一道道顏色更深的抓痕。然而她仿佛感覺不到痛,還在不住地抓撓自己,哆嗦著重複:「我不是……我不是……」
趕忙撲跪到她身旁,胡珈瑛試圖鉗住她的手:「可馨?可馨!不要撓了!」
瓷磚地上的水還留有餘溫。許可馨在混亂中胡亂掙扎一陣,終於脫力似的鬆開了手。她弓起身體,癱軟下來。胡珈瑛攬緊她的胳膊,感覺到她的肩骨硌在自己的胳膊前,僵硬,沉重。她的胸腔在顫動。胡珈瑛知道她在哭。挨近了,她才看到她皮膚上異樣的痕跡。那是唇齒吮咬過的痕跡。在頸側,在腿根。胡珈瑛熟悉這種痕跡。
「我不是……不是……」她聽見許可馨顫抖的聲音,帶著哭腔的聲音。
茫茫然盯著她腿間的痕跡,胡珈瑛忘記了開口。
她不知道許可馨哭了多久。直到她抱住她的手臂,腰彎得好像再也直不起來,胡珈瑛才重新聽清了她的聲音。
「好了,好了……沒事了……」攬緊她赤裸的身體,胡珈瑛動了動發緊的喉口,「你不是,我知道。不哭,我知道。」
溫熱的水沒過她的腳背。她指腹緊貼懷裡滾燙的身軀,指尖微涼。
第二天上午九點,胡珈瑛從自習室趕到了法政學院。
副院長的辦公室仍鎖著門。她到衛生間外頭的盥洗台洗了手,一點點搓掉手背上的墨漬。擰緊水龍頭,她沒有收回手,只定定地盯著台盆中間的下水器,在金屬外殼上看著自己扭曲變形的臉。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珈瑛?」
胡珈瑛回頭。是副院長恰巧經過,叫了她的名字。他也是學院裡的老教授,身形微微發福,灰白的頭髮,眼角滿是皺紋。他愛笑,總是笑容可掬地面對他年輕的學生。此時此刻,哪怕她沒有先同他打招呼,他也是笑的。
胡珈瑛提了提嘴角,回他一個微笑:「老師。」
然後他便把她領進了辦公室。
「到了關鍵時候了,這段時間可別分心啊。」安排胡珈瑛在辦公桌邊的沙發上坐下,老教授才走到辦公桌後頭,取下斜挎的公文包,「叫你來就是想跟你聊聊。
現在準備考研的已經開始複習了,要保研到外校的也開始做準備了。你呢?準備考研嗎?」
「我準備參加律師資格考試。」
兩手撐住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來,他看向她:「你不打算考研啊?」
「沒想過。」她搖頭,「我想本科畢業以後就直接去律所工作,當律師。」
「哦……是這樣打算的。」點著頭撥弄了一下桌面上擺著的鋼筆,老教授凝神思索幾秒,「女孩子當律師很難,也很辛苦。不過你這兩年在學校的律所實習那麼久,應該也是跟張老師他們了解過了的。」
「之前跟張老師談過。」
老教授再次點了點頭,抬起右手的食指,推一推離自己最近的那支鋼筆,而後抬頭對上她的視線,如往常一樣笑起來:「也行,我看你英語不錯,以後做金融證券方面的業務也是可以的。要是需要我幫忙,我到時就幫你寫個介紹信,找個好師傅帶著。」
「謝謝老師。」緊了緊交疊在一起的十指,胡珈瑛笑笑,「其實……我是準備主要做刑辯方向的。」
「刑辯?」
「對。」
面上的笑意褪下去,老教授沉吟了一會兒:「珈瑛,你了解我們國家刑事案件各方面的現狀嗎?」
「做過一些了解。」她停頓片刻,平靜地同他對視,「我知道老師是為我好,但是我希望能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怕的。」
望了她許久,老教授重拾了笑容。
「好吧,畢竟是你自己的未來。」他說,「那下個學期學院安排實習的時候,我會幫你爭取到去好一點的律所實習。你要把握機會,跟律所的律師打好交道,儘可能找個好師傅,能在你畢業之後就帶你。」頓了頓,又叮囑,「現在進律所,師傅難找。但師傅又是決定你將來能達到什麼高度的,所以你要重視。」
胡珈瑛站起身,面向他,深深鞠躬。
九月中旬,歷史系的保研名額最終確定下來。
那天下午,李玲歡衝進寢室,猛地推倒了坐在書桌前的許可馨。椅子翻倒在地,撞到桌腳,也撞到了秦妍的椅背。胡珈瑛同她們隔桌而坐,還能感覺到地面輕微的震動。她抬起頭,聽到椅腳划過地板的刺耳聲響,是秦妍站起了身。
同時傳來的,還有李玲歡憤怒的質問。
「你排名比振文低四個,是怎麼拿到保研名額的?!啊?!」她的嗓門那麼大、嗓音那麼啞,引來走廊里一片嘈雜,「同寢三年一直把你當姐們兒!你不知道振文這幾年花了多少精力才保持了這個排名、爭取保研名額?!你就這麼對她?!你就這麼想用下三濫的手段上位?!啊?!」
胡珈瑛起身繞過書桌,王振文恰好擠開圍在寢室門口的人,衝上前拉住李玲歡。
「好了——好了!」她滿臉的眼淚,哭喊著從背後抱住她的腰,不讓她再動手,「李玲歡你不要說了!」
許可馨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埋頭捂著臉,自始至終沒有出聲。座位離她最近的秦妍蹲在她身旁,攙著她的胳膊想要扶她起身,卻無濟於事。而李玲歡漲紅了臉騰動手腳,目眥盡裂地瞪著許可馨,還要上前打她。
老三展開胳膊擋在兩撥人中間,慌慌張張地勸解:「都先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是啊,說不定有誤會……」
「誤會?!你讓她自己說說是不是誤會?!」李玲歡打斷了秦妍的話,抬起胳膊衝著許可馨的方向狠狠揮動,「許可馨你說啊?!你好意思說你沒用下三濫的手段嗎?!啊?!送禮了?!還是陪睡了啊?!」
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胡珈瑛走過去,關上了寢室的門。
「不要說了……」門板輕輕碰上的時候,許可馨細弱的聲音清晰起來,「不要說了……我不要保研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沉默地轉過身,胡珈瑛看向她。她蜷縮在牆角,抱著腦袋,發著抖:「不要了……我不要了……」
胡珈瑛站在門邊。
她記得有個雨天,她和許可馨一起趕去同一棟教學樓。路上胡珈瑛同她說起自己摘抄過的一首詩。兩行詩,顧城的《雨》。
那時許可馨避開了腳下的一個水窪,舉高手裡的傘,回頭沖她笑起來。
她說:「我的盾牌是藍色的。」
02
市內最大的體育中心坐落在市中心。
劉磊站在馬路邊的人群里。綠燈閃爍,黃燈交替亮起。車輛加速駛過,候在斑馬線一頭的人們待時而動。等到車流逐漸停滯,他跟著湧向馬路對面的人潮,邁開了腳步。
人行道旁的小葉榕上掛滿了燈帶,入夜後滿目的火樹銀花,只在枝葉交錯中透出一兩片漆黑的夜色。走過斑馬線,劉磊在體育中心門前停下腳步。他回過頭,望向對面的中信廣場。八十層的寫字樓直刺雲霄,頂端閃爍的紅光隱於酒紅色的夜幕里,在周圍高聳建築星星點點的燈光下沉默。
城市是地下銀河。劉磊曾在飛機上俯瞰過這座城市,卻早已記不清它的模樣。十月底的夜晚空氣還有些悶熱,他仰視林立的寫字樓,感覺到這些黢黑巨大的影子都在向他壓過來。揣在兜里的手握緊那把水果刀,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裡靠近火車東站,從前一度是飛車黨活躍的區域。商業區漸漸繁榮以後,這片地區得到整治,入夜後的秩序也不再混亂。體育中心附近有個汽車站,因此這個時間段多是下班的白領和年輕學生活動在這片地區。
劉磊跟蹤李瀚將近一個小時,背上已經冒出一層薄汗。
體育館前的廣場燈火通明,遠遠還能瞧見身形各異的人影。他認得出李瀚。
他正踩著滑板從斜坡上滑下來。黃偉東和陳舸也在。他們一個坐在一旁的花壇邊抽菸,一個立在那圈跳街舞的人里,沒有聚在一塊兒。
劉磊朝他們走過去。每走一步,他緊繃的神經都陣陣跳痛。
「哎,磊哥……那視頻里的……真是你啊?」
黃少傑遲疑的聲音反覆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有人走到李瀚身邊,低頭同他說話。那人身上也穿著合賢中學的校服,外套被脫下來,吊兒郎當地系在腰間。
腳下的步子停頓了一下。劉磊鬆了松兜里的刀,再握緊。
他記起黃偉東的怒吼。
「你誣陷什麼人啊你!」
身遭時不時有黑色的人影來來往往。劉磊不在乎。他重新提步,握著刀的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隻腳還踩在滑板上的李瀚沒有注意到他。自顧自地掏出手機,他解鎖了屏幕,遞到身旁的人眼前,眯起眼,咧開嘴笑。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臉,也照亮嘴微斜的嘴角。他笑的時候,嘴有點歪。像極了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拿手機攝像頭對準劉磊的樣子。
把刀柄死死攥進手裡,劉磊加快了腳步。
「校長,我們做錯事了,我們承認。」
李瀚低著頭撒謊的模樣浮現在他腦海里。
「您也知道他舅舅是警察,我們是真的害怕……」
站在李瀚身旁的那個人抖著肩膀笑起來。李瀚也笑了。他踢開腳下的滑板,從褲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
劉磊便想到他弓著背走向自己的姿勢。當時他手裡沒有煙,身上卻有股腐臭的菸草氣味。
「趴下來叫聲爺爺,我就不把沒打馬賽克的視頻放出來。」
眼前不自覺開始發暈,四周的高樓都在緩緩向劉磊壓過來。夜風颳過臉,鼻頭上的汗水滑過鼻尖。他攥著刀,越走越快。
那條被攔截的簡訊閃過他的眼前。震盪的視野里,白底黑字模糊而破碎。
他發著抖,極力想要看清楚,最終只辨清了開頭的那句話。
——「孫子,想搞你爺爺我啊?」
「李瀚!」他剎住腳步,發了狂地吼出聲。
那個踢開滑板的人一愣,扭頭看向他。等瞧清來人的臉,李瀚便勾起嘴角轉過身,面向劉磊,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練街舞的那群青年停下來,零零散散地坐在周圍抽菸的人陸續站起身。十幾束目光循著李瀚的視線轉向他,連同那些覆向他的高樓一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胸腔中的心臟仿佛要跳到嗓子眼裡。劉磊抓緊兜里的水果刀,下意識後退一步。他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白。他的腦仁跳痛,喉嚨瘙癢難耐。滿臉的汗快要被風乾,他覺得臉上皮膚發緊,自己的嘴唇好像在打戰。
但他還記得自己要幹什麼。他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只差幾步了,他想。只差幾步了,衝過去。快衝過去。
緊了緊發軟的膝蓋,劉磊看著眼前這群漸漸聚攏的人,吞一口唾沫,咬緊後牙槽。他藏在兜里的手推開水果刀的刀鞘。
「劉磊!」
就在他要拔出刀的那一刻,背後忽地傳來一聲低喝。
那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針扎似的刺進劉磊的耳朵里。他一悚,回頭看過去,便見一個高大的男人駐足在離他不遠的位置,一堵厚牆一般擋住了廣場地上照明燈刺眼的白光。他逆光而立,劉磊一時辨認不出他的臉孔,只能依稀看清他身上的衣物。是再常見不過的襯衫和牛仔褲。
「過來。」那人在他晃神的這麼幾秒鐘里,再度出了聲,「你爸媽都在找你,這麼晚不回家在這裡幹什麼?」
平靜而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劉磊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嘴,腦仁一陣一陣地發緊,好一會兒才從瘙癢的喉嚨里推出聲音:「舅舅……」
「過來。」趙亦晨冷淡地重複了一遍。
眼球漸漸適應光線,劉磊看清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還有面無表情的臉。僵直的兩腿開始發抖,劉磊側過臉,剛好瞥見李瀚對身邊的人低聲說了些什麼,那群聚在一起的青年便飛快地散了。李瀚最後看他一眼,也踩著滑板離開。他知道趙亦晨是警察。
「劉磊。」沒有溫度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劉磊晃了晃,拖著虛軟的腳步往趙亦晨那兒走去。他已經側過了身,見劉磊跟上前,便轉身徑直走向停車場。
亦步亦趨地跟在舅舅身後,劉磊不敢開口說半個字。四周的高樓不再如同黑壓壓的影子那樣倒向他,心跳也不再如擂鼓般跳向嗓子眼。但劉磊喉嚨緊澀,握著書包背帶的手亦滿是虛汗。他知道舅舅看出來了——他看出來自己想幹什麼了。
就像上回看出劉磊撒謊,哪怕沒有拆穿,趙亦晨也是一眼看出來的。
右手還攏在褲兜里,虛握著那把水果刀。劉磊眼前恍惚一片。
前方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回過神,意識到是趙亦晨拿車鑰匙打開了車鎖,後車燈同時閃爍起來。他已經走到駕駛座旁,打開車門,跨進了車內。劉磊猶豫一下,走到副駕駛座那邊,跟著上了車。
系安全帶的時候,他的手有些抖。用餘光留意著身邊的人,他看見趙亦晨系好安全帶,插上車鑰匙,抬手打開了車頂的燈。他沒有急著把車倒出車位,只兩手搭上方向盤,目視前方的擋風玻璃,平靜地開口:「兜里揣的東西拿出來。」
劉磊僵住身體,沒有回應,也沒有動彈。
車頭正對著體育中心外邊的馬路。趙亦晨依然平視前方,透過擋風玻璃凝視涌動的車流。
「要我說第二遍嗎?」他問。
劉磊捏緊褲腿,屈起手肘,從褲兜里掏出那把水果刀。
轉眸瞥一眼,趙亦晨認出了它,是趙亦清平常用來削蘋果的刀。
他的視線轉回擋風玻璃外:「你剛剛想幹什麼?」
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劉磊不由得開始發抖。他手心裡還躺著那把刀。它一直被他抓在手裡,刀柄溫熱。
趙亦晨冰冷的反問卻在他耳邊繼續:「捅人?還是殺人?」
眼淚沉沉掉進攤開的手心,劉磊咬住下唇,忍住到了喉口的抽泣。
隨手將一隻手伸到他跟前,趙亦晨垂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瞧著他。
「扎一刀。」他說,「你不是挺厲害嗎?還想捅人。那就先扎我一刀。」動了動擱在劉磊眼前的手,他語調冷漠,「扎我手上。我是你舅舅,扎傷了不會讓你負責。你扎。」
劉磊縮緊肩膀,捂住了臉。
「舅我錯了……」他嗚咽著落淚,「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半垂著眼瞼注視他,趙亦晨沒有收回手,也不吭聲。他不想多說。可他沉默許久,還是抬手重新搭上方向盤,目光移向了車外。視線掃過後視鏡時,他看到了自己的臉。冷冰冰的,毫無情緒的臉。他知道很多時候,他看起來是不會笑的。
「你舅媽以前代理過一個案子。」良久,趙亦晨聽到自己開了口,「她的當事人也是個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因為經常被學校里一夥高年級的欺負勒索,就在幾個朋友的煽動下拿著刀去要那幫人還錢。結果錢沒要回去,還一時激動把對方捅成了重傷。」
猛地抽咽一下,劉磊咬緊牙關,眼淚溢出了掌心。
「他在單親家庭長大。當時你舅媽帶著他媽媽去給被害人家屬賠禮道歉,幾次都吃了閉門羹。那個媽媽腿腳不方便,但還是堅持去,一邊哭一邊下跪磕頭,求對方原諒。」趙亦晨對他的哭聲置若罔聞,只不咸不淡地繼續,「之後那個男孩子知道這件事,在看守所哭了一整晚。」
劉磊彎下腰,用力捂住自己的臉,再也掩不住喉中溢出的哭聲。安全帶勒緊他的胸口、他的胃。他想到了母親蒼白的臉。他想到她扶著腰,艱難走動在家裡的樣子。他渾身都在抖。
趙亦晨沒去瞧他。他兩手搭在方向盤邊,眼裡盈滿人行道邊各色的燈光,流轉成模糊的光斑:「我沒你舅媽那個耐心。要換我碰到這種案子,只會先把當事人痛罵一頓。既然有膽量去捅人,當時被欺負的時候怎麼就沒膽量去反抗?你舅媽說他可憐,我覺得他也可恨。」
被那句「可恨」刺痛了神經,劉磊放下捂著臉的手,斷斷續續地出聲:「他們……不認錯……還倒打一耙……」
「不要拿別人的錯誤當自己犯錯的理由。」不露情緒地打斷他,趙亦晨拿過他膝上的那把水果刀,「更何況你要犯的不只是錯,你要犯的是罪。」
喉中一哽,劉磊合緊雙眼。眼淚滑過顴骨,他沒有去擦。
將水果刀擱進車門儲物箱,趙亦晨靠向椅背,合了合眼。
「你媽媽身體一直不好。你爸爸平時都在照顧她,工作一忙,有時候就只能過問一下你的學習狀況,別的顧不上。我知道你一向聽話,搞好自己的學習,其他事情也不給他們添亂。」頓了下,他睜開眼,「本來我也有責任教你。所以現在你碰上這些事,我們都推不掉責任。是我們沒花足夠的精力教養你,關心你。也是我們沒能給你一個顧慮更少的環境,讓你在這個階段安心做該做的事。」
「但是你沒必要為我們的錯埋單,阿磊。」
再次用顫抖的手捂住眼,劉磊終於放任自己哭出了聲。
「我們都要改,一起改。這是個過程,慢慢磨合,把生活過得更順。」他聽見趙亦晨告訴他,「一家人,沒什麼話不好說的。你有困難,就要相信我們。就算我們沒辦法幫你解決問題,多個人商量、多個人一起承擔,也比你一個人要好。」
他停頓片刻,「至少我們不會讓你這麼糟蹋自己。」
劉磊彎著腰,早已泣不成聲。
這是他頭一次聽趙亦晨說這樣的話。哪怕他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平靜如初,劉磊也知道,趙亦晨是在嘗試同他交流。因為他是他的舅舅。他們是一家人。
回家的路上,劉磊胡亂擦掉眼淚鼻涕,好不容易才收住了崩潰的情緒。
「我、我同學……說……李瀚他們有背景……」他講話還有些抽抽搭搭,小心翼翼地看看開車的趙亦晨,生怕舅舅再生氣。
好在對方只在面不改色地看著前路:「你同學?」
劉磊點點頭:「同桌。」
「他說的不一定對。」沉默一會兒,趙亦晨不緊不慢地回應,「假設是真的,也會有別的解決辦法。到時候我們一起商量。」
順從地頷首,劉磊吸了吸鼻子,剛要習慣性地揉一下鼻尖,又聽他接著問:「這事你想不想告訴你爸媽?」
抬到一半的手頓下來,劉磊愣了幾秒,才明白舅舅指的是什麼。
「我等下、跟他們說。」他想了想,憋住胸腔里抽氣的慣性,鄭重地回答,「我不會……再這樣了。」
趙亦晨應了一聲,打動方向盤,把車開過一個拐角,轉進他們住的小區。
「長大了。」他說。
劉磊低頭,揉揉鼻子,沒好意思應聲。
車停在六棟底下。知道該下車了,劉磊自覺拿上書包,解開安全帶。
「善善已經醒來了。」這時趙亦晨冷不丁說了一句,「也開口說話了。」
驚訝地瞪大眼睛,劉磊手裡捏著安全帶,轉頭傻傻看向他。
「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哥哥怎麼樣。」趙亦晨也轉頭對上他的視線,伸手揉了把他的腦袋,「我明天帶她回家,你精神一點,知不知道?」
「嗯。」趕緊點頭,劉磊下了車,碰上車門,又低頭隔著車窗跟他道謝,「謝謝舅舅。」
趙亦晨的手覆回操作杆上,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去吧,我先走了。」
「舅舅——」被他催促,劉磊略微慌了手腳,猶豫一陣,還是斟酌著措辭,「我記得我小時候生病,舅媽餵我吃過麵條。」他抿了抿嘴,收攏五指抓緊書包的背帶,「我跟爸媽……都記得舅媽。」
車裡的人沒有說話。站在劉磊的角度,只能看見趙亦晨的左手扶著操作杆,沒有半點動作。
心跳又因緊張漸漸加快,劉磊想要彎腰去瞧舅舅的表情,卻忽而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上去吧。」他平靜地開腔。
頓了頓,劉磊點頭,不再多嘴:「舅舅晚上開車注意安全。」
走向中間那個單元時,他聽見車子離開的動靜。
悄悄鬆一口氣,劉磊抬頭,往四樓的方向望去。他看到自家的客廳亮著燈,燈光透過輕薄的窗簾,照亮了半個陽台。那是他的家。他的父母在等他。
胸口悶緊的感覺褪去大半,劉磊視線下滑,看向了他家樓下的那間屋子。
三樓。落地窗前的防盜門緊鎖,屋內漆黑一片,沒有燈。那是舅舅家。
劉磊的腳步停下來。
他知道那扇防盜門是在舅媽失蹤之後才安上的。因為舅媽當年的最後一通電話,就是從家裡打了出去。陽台上有外人入室的痕跡,一切都說明她在家中被帶走。所以後來,趙亦晨安了那扇防盜門。
劉磊還記得在那之後,自己頭一次站在這個位置看到趙亦晨立在落地窗前的樣子。
他當時就戳在那扇落地窗後頭,兩手插兜,背脊一如往常地挺得筆直。但是陽光將防盜門的陰影打在他的臉上,劉磊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只記得,遠遠地看著,舅舅就像靜立在監獄的鐵窗後邊。
沒人能靠近他,他也不會再出來。
九點二十分,趙亦晨回到了醫院。
還沒走到趙希善的病房,他就遙遙瞧見了秦妍站在病房門口的身影。她手裡什麼也沒拿,僅僅是站在那裡,背靠身後的牆壁,兩手環抱著自己。趙亦晨清楚那是種自我防衛的姿態。
他走近她,發現她眼眶通紅。
「是楊騫。」秦妍似乎聽出了他的腳步聲,沒等他停下,便率先開了口。
腳下提步的動作一頓,趙亦晨駐足,微微擰眉:「什麼?」
「是楊騫殺的珈瑛。」轉過身面向他,她拿她那雙滿是血絲的眼對上他的目光,「就是那個跟許漣同居的男人,他叫楊騫。」
腦海里有幾秒鐘短暫的空白。趙亦晨看著她,在那幾秒鐘的時間裡幾乎不能思考。
「我知道他。」然後他聽見自己開口,「你怎麼知道是楊騫?」
秦妍竭力保持鎮定的神情鬆動了。她的眼裡霎時間漫上了淚水。但她很快低下頭,再抬起臉時,只隱忍地顫著眉心,迎上他的視線。
「去年五月份的時候……我接到過珈瑛的電話。」她說。
身遭輕微的雜音戛然而止。趙亦晨一動不動地同她對視。
「是個沒見過的號碼,一開始我以為是騷擾電話,就沒有接。但是她連著打了好幾次,我接起來才發現是她。」她眼裡含著淚,每一個字音的末尾都在細微地顫抖,「她沒有解釋原因,只讓我第二天下午兩點到大世界的家私廣場,找一輛車牌號是粵A43538的貨車。她說車裡有個胡桃木的衣櫃,柜子里藏著一個孩子,是她的女兒善善。她要我接到善善,把孩子送去你那裡。」
入夜後還在進出病房的人不多。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和幾個家屬走動的聲響。趙亦晨面色平靜地將她鎖在眼仁里。他沒有動作,也沒有打斷她。他把她的每一個表情都收進眼底。他試著聽清她說的每一句話。
「當時珈瑛的聲音聽起來很慌,也很害怕。我想讓她冷靜下來告訴我事情的原委,也想知道她那幾年失蹤去了哪裡。但是她什麼都沒說,還叮囑我去接善善的時候一定要做好偽裝,要保護好自己。」溫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秦妍的眉心和嘴角都在因壓抑而顫動。她忍耐著,即便五官痛苦地擠作一團,也依然竭盡全力地忍耐,「最後她說……她一定會回來。但是如果她一個星期之內沒有回來,就不要再找她。」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她埋下臉,抬手捂住自己的雙眼。
經過他們身旁的護士回過頭,腳步停了停。趙亦晨仿佛沒有看到她疑惑的眼神。
他問秦妍:「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五月……」
「我問的是具體的時間。」
冷漠的語調讓她屏住呼吸,將哽咽咽回肚子裡:「五月二十七號。二十七號的上午。」
五月二十七號。趙亦晨在心裡默念這個日期。許菡的死亡時間是五月二十八號晚上。他記得。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口:「是哪裡的號碼?」
「市內的。」
「也就是說,她當時可能在X市。」
「對。」雙手抹開淌過臉頰的淚水,她試著忍住眼淚,卻只能徒勞地一次次擦去臉上咸澀的液體,「第二天我喬裝打扮了一下,在大世界家私廣場找到了那輛貨車。不過車裡沒有胡桃木衣櫃,我找遍了其他衣櫃,也沒找到善善。後來我向司機打聽胡桃木衣櫃的事,才知道原先是Y市的許家要把那個衣櫃賣掉,結果他前一天按約定去取貨,那家人卻突然說不賣了。我順著這條線索查了一下許家,沒想到馬上就接到了恐嚇電話。」
她停下來,合上眼,嘴唇輕微地顫抖起來:「我擔心繼續干預這件事會給我的家人帶來危險,所以沒有再查下去,也沒有告訴你。」
趙亦晨沉默了會兒,只問:「你怎麼知道這些跟楊騫有關?」
「剛剛善善跟我說話了……」從掌心裡抬起眼,秦妍看向他的眼睛,試圖將所有的話全盤托出,「她說珈瑛讓她躲在柜子里不要出聲,然後就可以見到你。
結果楊騫找到了善善……他騙善善說珈瑛生病了,所以善善自己從衣櫃裡跑出來……」她的視線被淚水模糊,無論如何都瞧不清他的臉,「那個時候珈瑛肯定是被他們找到了,所以才打電話給我……她以為善善還沒有被找到,就讓我去接善善……她自己回了許家……」
胡珈瑛在滂沱雨聲中的哽咽回到了秦妍的耳邊。她捂住臉,蹲下身,再也無法抑制喉中的嗚咽。
「善善是親眼看到珈瑛死的……」她聲線顫抖地哽咽,「楊騫把她摁到浴缸的水裡……她是被溺死的……」
隔壁病房有孩子嬉笑著跑出來。大人追到走廊,低聲哄勸,將孩子拉回了病房。
走廊里很靜。靜得仿佛只有秦妍壓抑的哭聲。趙亦晨站在原處,維持著最初的姿勢,身形筆直。他垂眼看著這個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發覺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很僵硬。有那麼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倒下了。但他沒有。
良久,趙亦晨聽見了自己平靜的陳述。
「她死前回過X市。」他說,「她本來想帶善善一起回來。」
秦妍把臉埋進膝蓋里。
「對不起……」她顫聲開口,「對不起趙亦晨……對不起……」抱緊自己的腿,她痛苦地蜷緊身體,「我女兒先天性失明……我一個人帶著她……他們拿她威脅我……我沒敢告訴你……」
趙亦晨沒有給她回應。他抬眼看向病房門口。趙希善就趴在門邊。
她探出那雙同他如出一轍的眼睛,掉著大滴大滴的眼淚,怯怯地、哀哀地望著他。就像她還沒有找回說話的能力,哭得無聲無息。
趙亦晨走過去。他停步在小姑娘跟前,彎腰抱起她。小姑娘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向他的肩膀。他攬著她的身子,感覺到她溫熱的眼淚濡濕了自己的衣領。
「不怪你。」右手覆上她的後腦勺,他避開她額角的傷口,貼近她的耳朵,輕聲告訴她,「不是你的錯。」
小姑娘細瘦的胳膊抱緊他的脖子,瘦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爸爸……」她小聲地叫他。
刻著「爸爸」兩個字的相片吊墜還掛在她的胸口。它緊緊貼著他,將他的鎖骨硌得生疼。
那一刻,趙亦晨想起了胡珈瑛。大學時期的胡珈瑛。
「最喜歡的是刑法,因為它有謙抑性。」她和他一起走在學校的操場上,眼中盈著光,嘴邊帶笑,「不要求別人善良,只要求他們不作惡。」
所以,那是最嚴苛的法,也是最寬容的法。
近夜間十點,Y市刑警隊的會議室還亮著燈。
幕布中央投射著電腦桌面上打開的錄音文件,播放器的進度條已行至末尾。
專案組成員圍坐在會議桌邊,一時無人吭聲。
鄭國強兩手抱拳抵在額前,緊閉著眼低頭,全無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
半晌,終於有人開口請示:「鄭隊……」
睜開眼放下手,鄭國強嘆了口氣。
「把錄音多拷貝幾份,移交上去。」他衝著技術員交代,而後又看向坐得離他最近的副隊,緩慢地搓了搓手,「許家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們的人都跟著,暫時沒有動靜。」
他頷首:「那就繼續盯著,等上頭指揮再行動。」
「鄭隊,這事兒上頭會不會通知國際刑警那邊啊?」被鄭國強帶進專案組的新人忍不住插嘴,「另一個先不說,許漣和楊騫都不是中國國籍,到時候要是逃出國或者跑到大使館尋求庇護……」
「能讓他們逃出國嗎?我們的人也盯著,沒那麼容易讓他們跑去大使館。」擰起眉頭打斷他,鄭國強屈起右手的食指,叩了叩桌面,「只要犯罪地在我國境內,我們就有管轄的權力。至於要不要通知國際刑警,還得等抓到他們,審清楚了再說。這事兒你不懂就不要瞎議論。」
年輕人縮了縮腦袋,識時務地閉上了嘴。
見他安分了,鄭國強又回頭問一旁的重案組組長:「趙亦晨那兒怎麼樣了?
還在『休假』嗎?」
「哦,看樣子應該是。小張說自從他們肖局給趙隊批了假,他就沒回過警隊,一直在X市。」對方撓了撓腦殼,趕忙坐直了身子,「不過……他好像查到了那間教會福利院的事。」
鄭國強挑眉:「不是一直在X市嗎?怎麼會查到Y市的教會福利院?」
「其實也不是他查的,」重案組組長思忖片刻,簡單扼要地向他解釋,「是一個叫周皓軒的律師,他跟趙隊是一個警校出來的。這些年他們一直有聯繫,最近聯繫得更頻繁,所以我覺得這事兒應該是趙隊托他幫忙查的。」
「周皓軒?」
「對,他原先也是咱們市的警察。」他捏著手裡的筆轉了轉,「後來結了婚就沒幹了,考了司法考試,跟人合夥開律所,搞非訴業務。」
鄭國強聽完,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差點忘了趙亦晨也當了十多年的警察,即使被整個警隊排除在外,也能想法子搜集到他要的信息。
「想辦法聯繫他,讓他這幾天老實點,也順便看住趙亦晨。」不過思考了一會兒,鄭國強便揉著太陽穴,當機立斷地吩咐,「要收網了,這種關鍵時候,不能出差錯。」
組長應下來:「那這份錄音……要不要給趙隊一份?」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鄭國強瞪了一眼。及時地收住聲,他不再吭氣。
這晚凌晨,薄霧籠罩Y市郊區。列車在如紗的霧氣中穿行,從窗口瞧不見遠方的山脈,也瞧不清近處的稻田。一片朦朧的霧色里,只有暗色的綠與黑夜融為一體。
周皓軒接到趙亦晨的時候,已經過了夜裡十二點。他搭最後一班高鐵,稍有晚點,出站時僅一對晚歸的陌生情侶同行。周皓軒在出站口搓手跺腳,眯眼瞧了兩眼,透過薄霧,只瞧見他隻身走出來,肩上搭著件薄外套,什麼行李都沒帶。
揉了下乾澀的眼睛,周皓軒笑著迎上去,捶了捶他結實的肩。
兩人到大排檔吃消夜,點了兩大盤燒烤、幾瓶啤酒,算是周皓軒給趙亦晨接風洗塵。
「你也是,說來就來了。」把先開好的那瓶啤酒推到他跟前,周皓軒笑著責怪他,「要不是我今天晚上正好沒應酬啊,還沒法陪你在這裡喝酒。」
「沒應酬就早點回去。」提了提嘴角,趙亦晨拿起酒瓶同他輕碰一下,語氣淡淡,「也不怕老婆罵。」
瓶口已經送到了嘴邊,周皓軒含含糊糊地反駁:「她還罵我?我掙錢養家,她才不敢罵我。」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他才擱下酒瓶,對身旁的人抬抬下巴,「孩子怎麼樣?好些了嗎?」
店家把燒烤送上來,不鏽鋼烤盤碰上桌角,發出輕微的聲響。
趙亦晨默了默,轉動手裡的酒瓶,只說:「今天開口說話了。」
「那是好事啊!這是好轉了的意思吧?」
他低眼看著酒瓶上的標籤,不搖頭,也不點頭。周皓軒瞄到他臉上沒有表情,便也不追問,再給自己灌了口酒,把燒烤盤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吧,多吃點。看看你都瘦了,成天沒日沒夜的。」
略微低下頭,趙亦晨側臉靠在自己握著酒瓶的左臂邊,合眼一笑。
「你倒是胖了。」
胖了。沒從前結實,肌肉好像都成了脂肪,啤酒肚能挨到桌底。十餘年的光陰,磨掉了他們年輕的時候,也快要磨去他們原本的樣子。
幾個下晚班的男人走進店裡,吆喝著要來啤酒。周皓軒在喧譁聲中看向他的側臉,無所謂地笑笑,搖了搖腦袋:「胖了,早胖了。身材都走樣了。」
而後他看到趙亦晨張開了眼,翹起唇角把酒瓶伸向他。周皓軒同他碰了碰杯,兩人默契地收回手,把瓶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市區的夜晚不如郊區寒涼。夜空乾淨,偶爾露出幾片微小的星光,藏在城市撐破夜幕的光里,不起眼地閃爍。
十幾瓶啤酒下肚,他們在走回周皓軒家的路上已有些醉意。周皓軒酒量不小,也因為難得喝得盡興,腦子有點兒犯渾,腳步不怎麼穩當。「你上次來還是兩年前吧,那會兒我們家婷婷也才三歲。當時我還想啊,連我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還孤家寡人一個……」他踉踉蹌蹌地走了一段路,最終一把勾住趙亦晨的肩膀,打了個酒嗝感慨,「現在好啊,現在你也有女兒了,還比我們家的大幾歲。」
趙亦晨拿開他的手,沒有搭話。周皓軒住的社區不小,沿邊是條長長的大路,人行道旁的路燈一直亮到路的盡頭。抬眼望著那盡頭的一團光亮,趙亦晨的步子有些沉。母親剛走的那幾年,他時常深夜在外頭遊蕩。就像現在,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清楚該不該停下。那時候,累了,他就會停一停。歇夠了,便繼續走。但現在,他覺得他走不動了。
一旁被他甩開的周皓軒也不氣惱,搖搖晃晃地走著,時不時拍拍自己的肚子,苦澀地笑起來。
「孩子不好養啊,老趙。她太瘦了你心疼,她太胖了你也擔心。你看她剛生出來才那么小一點……轉眼就長大了。」他兀自開口,「你要操心她上學,要操心她交朋友……將來還要操心她談戀愛,操心她工作,操心她生孩子……」
夜裡微涼的風划過耳邊,模糊了他的幾個字音。趙亦晨慢慢停下腳步,靜立片刻,然後轉過身,略有些不穩地在花壇邊坐下。
周皓軒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仍在慢慢悠悠地往前晃,醉醺醺的嘆息裡帶著酒氣:「你還有好多事要操心啊,老趙。所以好多事,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犟了。」頓了頓,他再嘆口氣,「犟不得了,曉得不?」
緘默地彎下腰,趙亦晨挪動手肘撐上膝蓋,兩手扶住前額,托起沉甸甸的腦袋。
存有那段十一秒錄音的MP3就在外套的口袋裡。或許是因為酒精的刺激,他腦內一片茫茫的白,竟想不起胡珈瑛說最後一句話的語氣。
他明明聽了無數遍。他明明記得清清楚楚。
「哎——怎麼坐這兒了?」周皓軒的聲音揚高了些。他似乎扭回了頭,拖著歪歪扭扭的腳步朝他走過來。
趙亦晨閉上眼。
「老周。」短暫的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緩緩開口,「她來找過我。」
「啊?」周皓軒的腳步聲止在了不遠處。
「珈瑛來找過我。」趙亦晨沒有睜眼,只緊合著眼瞼,沙啞的聲線緩慢而肯定,「我老婆,胡珈瑛,許菡。她來找過我。就在她死的前一天。」
幾個小時前,他便找魏翔查到了胡珈瑛打給秦妍的那通電話。她是在公共電話亭打的。如果在交警隊調出那兒天那附近的監控,趙亦晨也許還能看見她最後的樣子。但他不敢。他做不到。
「老周,珈瑛來找過我。」他睜開滾燙的眼皮,好像感覺不到從眼眶裡掉出的眼淚,平靜而專注地看著自己的鞋尖,「她就在刑警隊外面。就隔著一條馬路。」
他說,「我只要出去抽根煙就能看到她。但是我沒出去。」
周皓軒晃了晃,嗓音低啞:「老趙……」
手指划過額角,趙亦晨抓住了自己的兩鬢。
「我本來可以救她的。」牙關微微顫動,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氣力隱忍,也忍不住哽在喉中的泣音,「我找了她九年,老周。我本來可以救她的。」他壓下腰,把灼痛的腹部壓向膝蓋,就好像這樣能減輕它的痛苦,「她來找過我,老周。她在跟我求救。我本來可以救她。」
她當時離他那麼近。他本來可以救她。
他怎麼可能忘記她。
「老趙……」周皓軒跌跌撞撞地撲到他跟前,「老趙你別這樣……」
「她在跟我求救,老周。」趙亦晨仿佛聽不見他的聲音,只咬著牙,抓著自己的頭髮,不斷地顫聲重複,「她在跟我求救。」
她兩次向他求救。兩次。他本來可以救她。兩次。
「那是珈瑛,老周……」他告訴周皓軒,也告訴自己,「那是珈瑛……我的珈瑛……」
那是珈瑛,他的珈瑛。
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
他牽過她,抱過她,背過她。他們曾經生活在一起。
他說過要把自己最好的都給她。他答應過如果她先走,他也會好好過。
但他走不動了。
哪怕他想,他也走不動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