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兒三人出清安府,路上行了六七日,進入湖廣境內。思兔sto55.com途中大多宿在官驛,本朝的驛站除了負責傳達政令、飛報軍情、轉運軍需之外,也要接待來往的官員,為他們提供食宿。

  約莫黃昏時分,馬車停在河村驛,驗看過告敕,驛丞安排她們住進館舍,晚上命人送來簡單的飯菜。

  「我說真的,從明日起,只住客棧,再不住驛館了!」意兒哀怨道:「雖不用花錢,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簡直受罪!」

  阿照一邊擺放行李,一邊嗤笑道:「你當咱們出來遊山玩水呢?要不要買兩個丫鬟沿途服侍你呀?」

  意兒雙手叉腰,盯著桌上的清湯寡水,眉頭微蹙:「把飯菜端到外頭吃吧,省得味道留在房裡,怪難聞的。」

  

  這時宋敏推開窗,望向樓下,說:「院子裡有石桌,我們可以去那兒吃,順便納涼。」

  於是端著漆盤下樓,在院中用飯,天還沒有黑透,驛站的大門敞著,燈籠已經點亮,外頭忽然傳來話語聲,意兒抬頭望去,見有兩名解差押著一個人犯,正在與驛丞交涉。

  驛站通常配有監房,用來臨時關押沿途送往省里或京城的囚犯,倒沒什麼稀奇。只是那後頭竟跟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此刻正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塞進驛丞手中,懇求道:「大人,我兒一日未曾進食,還請給他幾口飯吃,求求大人了……」

  驛丞冷不丁縮回手,厲聲叱問:「怎麼回事?!」

  其中一名解差面露厭煩之色,拱手回稟:「她是人犯的母親,跟了一路,怎麼轟也不走。」

  驛丞聞言,指著老婦怒道:「豈有此理,快些離開此地,若再敢行賄,本官決不輕饒!」

  老婦被卒子推搡在地,阿照見狀正欲起身阻止,這時另一名解差已將她攙起,笑著打了個圓場,隨後勸說:「大娘,趁天還沒黑,你趕緊到村子裡尋一個借宿的地方,否則今晚要睡在路邊不成?驛站不會虐待囚犯,自有吃食給他,你且放心。」

  老婦面容憔悴,眼睛仿佛流幹了淚,顯得格外疲倦,她不住地彎腰行禮:「給你添麻煩了,實在對不住,我只想讓他臨死前少受點兒罪,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做娘的沒有把他教好……」

  意兒遠遠看著,阿照在邊上說:「這位解差倒是個好人。」

  宋敏點頭:「不如請他過來,一同用些飯食,順便問問是哪段公案。」

  「我正有此意!」阿照高興,趕忙上前將人帶來。

  隨後得知這位解差名叫武六,與另一位公差負責押送囚犯,去往京城等待刑部秋審。

  而罪犯名叫魏威,於去年花朝節當街捅死兩人,案子經過一年的逐級審核,本月由按察司擬定死刑,轉達刑部。

  「這個案子我略有耳聞,」宋敏合上摺扇:「聽說這個魏威殺人時,成婚不過三日。」

  「啊?」阿照咋舌:「他與死者有何仇怨,竟然在新婚期跑去了結?」

  宋敏搖頭。

  武六道:「我從魏母口中得知,他自幼喪父,家裡過得十分拮据,周遭的人也時常欺辱他們孤兒寡母。魏威長大後在縣裡各個酒館茶肆做夥計,但因生性沉默寡言,不夠靈活,每一份工都做不長久。去年他成親時已年過三十,娶的也並非自己喜愛的女子,而是親戚強行撮合,給他娶了個寡婦。」

  聽到這裡,意兒笑問:「你何以如此了解?」

  武六道:「他娘跟了半個月,我得知他與我同歲,所以有些好奇,問了許多。」

  意兒聽出他語氣里的同情,略蹙眉道:「有什麼可好奇的呢,一個殺人犯,實在不值得。」

  武六聞言頓住,接著面無波瀾道:「或許正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去了解他,所以他才變成殺人犯呢。」

  意兒臉色冷下來。

  武六繼續道:「其實世上有許多如魏威這樣的平民,他們默默無聞,為了討一口飯吃,受人冷眼,受人輕視,命如螻蟻。魏威被擬死刑後,他母親變賣房產,帶著錢送他最後一程,她說等兒子死了,她也跟著一起去,反正活著也沒有意思,他們更想不明白為何總是活得那麼累,受不完的罪,沒有一日歡喜。」

  話音未落,意兒打斷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艱難,這個不能成為犯罪的理由。」

  「小的不敢。」武六態度亦十分強硬:「小的只是覺得,好好的一個人,忽然大開殺戒,總有其中的原故吧?若弄清原故,說不定可以從中干預,阻止下一個魏威呢?」

  意兒正欲繼續爭論,可武六卻無心戀戰,拱拱手:「大人請慢用,小的不打擾了。」說完便走。

  阿照摸摸鼻子,打量意兒的神色,清咳一聲:「其實他說的也沒錯,了解犯罪背後的動機,防止更多的罪惡,你以前不是也這麼說過麼?許多事情背景複雜,不能只用『善惡』二字來囊括,上次呂升的案子你分明很同情他呀。」

  意兒道:「你說的這些我非常贊同,但並非每個殺人犯都情有可原,都值得憐憫。」

  宋敏道:「呂升那個案子,動機是很明確的,妻女被辱,他反殺惡霸,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邏輯因果都很清楚,而這個魏威……」

  意兒冷笑:「魏威的案子我也有所耳聞,被他殺死的兩名少女與他素不相識,更無仇怨,不過是他在街上隨意挑選的獵物!若對這種惡徒生出半分同情,又將無辜被殺的死者置於何地?」

  宋敏思忖:「其實這種隨機殺人的罪犯,溯其根源,大多是成長經歷造成的觀念之差,他們要麼是家裡的老么,備受溺愛長大,要麼缺少父母的教養,或長期接觸暴力,耳濡目染之下,便對他人缺乏感知和共情,傷害就傷害了。」

  阿照聞言輕嘆:「不知怎麼回事,近年來,許多訟師和官員都愛追溯罪犯過往,以此替他們開脫。」

  宋敏道:「一是為了死刑的嚴謹,二來風氣所致,再有……」

  阿照接話:「再有是為了仁善嗎?」

  宋敏笑了笑:「或許是為了顯得更高明。」

  阿照沒聽懂。

  意兒詫異地望過去,眨眨眼,不由地擰眉笑道:「敏姐,我該說你一針見血還是……」

  宋敏也立刻回味過來,略表歉意:「對不住,是我揣測過頭了。」

  意兒沒有多說什麼,只道:「這種風氣也不知是好是壞。」

  宋敏道:「總比只有一種立場好。」

  她點頭認可,三人吃過飯,又在院子裡坐了會兒,便上樓歇息去了。

  夜深時,武六發現魏母依舊流連在驛站門外,不時地朝里張望。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娘,心下嘆氣,提著燈籠走出去:「還沒找到借宿的地方嗎?我帶你去附近的人家問問。」

  「不是,我有地方住。」魏母手裡抱著一小壇酒:「這是村民自家釀的,我買了些,想拿給我兒子嘗嘗……」

  武六聞言不語。

  魏母自知是奢求,垂下頭,狠狠埋怨自己:「他以前在家時,我從來不許他吃酒,怕耽誤活計,也怕慈母多敗兒……其實他沒有別的喜好,就愛品酒而已,可我連這麼一點兒小樂子都給他剝奪了……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娘!」

  武六嘆氣,伸手拿過酒罈:「算了,孰是孰非誰又能說清楚?給我吧,我替你去送。」

  魏母忙道多謝,並塞給他幾塊碎銀子,武六收下,掌燈穿過半個院子,來到驛站的監房。

  牢頭和卒子正在外間吃宵夜,他搭訕幾句,用銀子買了個方便,牢頭打開門,留下一句:「從沒見過你這麼心善的解差。」說完接著吃喝去了。

  「你娘讓我送的。」武六將魏威從地上拉起,又把他項上的枷也開了,他的手腳被鐐銬磨破了皮,但鑰匙在另一位解差身上,只能作罷。

  酒遞過去:「給,她說你喜歡這個。」

  魏威忽然泣不成聲:「娘……」

  武六用力拍拍他的肩,出去要了兩隻杯子,回來與他席地而坐:「我也嘗嘗是何好酒。」

  魏威把淚抹了,連飲數杯,酣暢淋漓。他這一路幾乎不曾開口說話,此刻終於打開心扉,與武六無話不談。

  「你知道嗎,我活到三十歲,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成婚那晚,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會,被張寡婦罵得狗血淋頭。」魏威臉上帶著苦笑:「她說,怪道你這麼晚才娶親,又窮又木,哪個黃花閨女看得上?也就是我倒霉,先夫死了,沒個去處,被你撿了大便宜。」

  武六一邊吃酒,一邊仔細地聽著。

  「次日天亮,她醒來一腳把我踹下床,叫我給她打水洗漱,我很怕她,不知為何,就像怕我娘那樣。」魏威想起當時的情景,目色沉下,默了會兒:「為什麼我只能娶寡婦,而且還是那種又胖又惡的毒婦。」

  武六問:「那兩名女子……你為何殺她們?」

  魏威笑了笑:「我喜歡她們,第一眼看見就喜歡得很。」

  武六不明所以。

  魏威搖頭冷哼:「可她們這種漂亮的年輕女子從來不會正眼瞧我,連寡婦也隨意地踐踏我,就因為我窮,長得醜,所以連人都不配做。」

  武六道:「你殺人是為了報復她們?」

  魏威否認:「我只是喜歡她們,而且那天街上很熱鬧,富家子弟們結伴出來遊玩,我想讓那些高貴的眼睛看見我,記住我。」

  武六緩緩深吸一口氣:「你可知你娘已經決定與你一同赴死。」

  魏威的神采暗了暗:「我娘沒有做錯什麼,都是我害的她。」

  武六道:「如果世人能給你一些善意,我相信你不會變成惡狼反咬的。」

  魏威抬眸定定望著他:「人人都厭我這個死囚,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只有你肯聽我說話。」

  武六無奈地笑了笑:「仇恨有什麼用呢,只有站在對方角度反思,才能避免更多殺戮啊。」

  魏威看了他好一會兒,嘴角浮現欣慰的笑意:「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朋友,沒想到臨死竟遇上知己。」

  說著踉蹌地站起身,拍拍武六的肩:「我不寂寞了,真的,死而無憾。」

  武六苦笑著搖搖頭,喝完最後一杯,辣得雙眼緊閉,再睜開時,望著牆上模糊的黑影,一高一矮,分明是人的形狀,恍惚間卻幻化成惡狼的模樣。

  是醉了嗎?

  不對。

  他瞪大雙眼瞬間警覺,想站起身,但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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