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黃昏降臨,天色一點一點黯下去,掌燈時分,溫府各房各院都已擺飯,意兒、宋敏和阿照仍舊與溫懷讓一同用膳,其他人都在自己院兒里,沒有過來。思兔sto55.com

  「阿敏,若你們能在府里多住些日子就好了,這會兒你們還沒走,我就已經捨不得了。」

  宋敏見溫懷讓總是話語淒涼,心下隱隱擔憂。

  意兒記掛著那件要緊的事,不時地望向窗外,打量天色,再與這邊敷衍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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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飯,天已黑透,溫懷讓命人把碗筷撤了,轉入書房,與宋敏吃茶下棋。

  意兒算著時辰,向阿照使了個眼色,她便起身出去了。

  「阿照小友這是去哪兒?」溫懷讓忙問。

  「她呀,坐不住。」意兒笑說:「隨處逛逛。」

  宋敏也說:「阿照還是小孩習性。」

  溫懷讓說:「我倒羨慕她,天真爛漫,不知憂愁為何物。」

  意兒笑笑,低頭吃茶。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聽屋外廊下有婆子回道:「三小姐來請老爺安。」說著,掀開湘簾,溫慈身後跟著碧荷,碧荷把燈交給婆子,攙著她家小姐走了進來。

  每日清晨飯前,與夜裡掌燈之後,溫慈都會來給父親請安,雷打不動。

  「我不是說過不必每日過來嗎?」溫懷讓看著碧荷:「她身子弱,該好生保養才是,何苦這麼折騰。」

  溫慈年紀雖小,卻是個多心的姑娘,聽她父親這樣講,眼神變得失落:「爹爹是嫌我煩嗎?」

  溫懷讓頓住:「怎麼會?爹是擔心你。」

  暑熱之季,夜裡卻很涼快,但溫慈體弱,怕撲了風,因此外頭罩了件暗花披風,襯得愈發纖弱蒼白。

  她是極想和父親親近的,尤其娘沒了,她心裡孤苦,總盼著父親和哥哥嫂嫂能多疼愛她一些。

  溫懷讓輕撫溫慈的頭,告訴宋敏:「這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原想讓她跟著嫂嫂住,女眷方便照顧,可奚櫻那性子……」他嘆口氣,對溫慈道:「算了,等事情了結,你還是跟爹住吧。」

  「真的?」溫慈雙眸發亮,欣喜地望著她父親,然後想到什麼,笑意微斂,低頭道:「可女兒怎敢妨礙爹爹修道。」

  溫懷讓愧疚難當:「若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顧,我還修什麼道?索性連人也別做了。」

  溫慈高興,靦腆地抿嘴一笑,碧荷也高興,悄悄推推她家小姐的胳膊,兩人調皮地沖對方眨眼睛。

  正說著,婆子在門外道:「二爺來了。」

  眾人愣怔,不約而同望去,果然溫彥大步進門,緊繃著臉,神色極冷,但見眾人都在,他勉強克制,扯扯嘴角,朝溫懷讓拱手行禮:「請爹爹安。」

  「阿彥來了。」

  其實做父親的豈會不知自己的小兒子和小女兒勢如水火?先前溫慈落水,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過溫彥,但那孩子雖囂張跋扈,目中無人,卻並非惡毒之輩,總不至於對親妹妹下手吧?

  溫懷讓看著他,心裡責怪自己教導無方,在他三歲的時候出去做官,回來以後又只顧個人的失意與落寞,忽略了兩個兒子,如今兄妹失和,家無寧日,皆由他一手造成。

  溫懷讓愧疚,眼下更不敢提方才的話,怕溫彥聽了不高興,更怨他偏心妹妹。於是只問他從哪裡過來,晚上又在哪裡用的飯。

  「我和哥哥嫂嫂一起,吃完過來看看父親。」溫彥瞥了眼溫慈,神情滿是厭惡,冷笑說:「沒想到三小姐也在,早知如此兒子就不來了。」

  溫慈是個悶葫蘆,低頭不響,溫懷讓說:「你妹妹膽子小,平日不敢言語,但她心裡是想和你親近的……」

  「不必了,我不敢與三小姐親近。」

  溫懷讓無奈,只能嘆氣。

  這時阿照回來了。

  意兒立馬起身迎上前去,拉她到一旁:「怎麼樣?」

  阿照微微喘息:「你猜的沒錯,還真有……」

  她的話被一陣慌亂的叫喊聲打斷。

  「老爺,不好了!」小廝急急忙忙闖進來:「邱痕姑娘出事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當下是何情形。

  溫懷讓指著小廝:「你說仔細些,出了什麼事?」

  「有人發現邱痕姑娘倒在竹林里,身上插著剪子,已經死了!」

  話音未落,意兒提腳就走。

  阿照和宋敏不由分說地跟上,溫懷讓吩咐小廝:「快去通知衙門!」接著讓溫慈留在屋裡,他與溫彥立即趕往竹林。

  頃刻間溫府上下人盡皆知,溫璞和奚櫻也都露面,各丫鬟提燈隨行,烏泱泱的一片。

  意兒到那處一看,是她們下午經過的地方,小路兩旁種著一片纖細青翠的竹子,邱痕躺在青石路上,腹部插著一把剪刀,她左手握住刀柄。

  意兒蹲下檢查脈搏和呼吸,人確實已經死了。

  「阿照。」

  她喊了聲,阿照便將手中的燈籠湊近,給她照明。

  意兒翻開邱痕的上眼皮,見其瞳孔尚且清晰透明,肌肉鬆弛,屍僵尚未形成,體表尚有溫感,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一個時辰。而室外與室內又有不同,此地通風極好,空氣乾燥,屍溫該比在室內下降得快。

  意兒探那屍體餘溫,心想,她甚至死亡不超過半個時辰。

  宋敏道:「眼下正值戌時四刻。」

  意兒緩緩起身,問:「是何人發現的?」

  管家媳婦從人群里站出來:「我和幾位掌事的媽媽查夜,走到半路看見的。」

  另幾位媳婦道:「確實如此。」

  這時有個丫鬟驚恐大叫:「方才我還見過邱姑娘,怎麼會……」

  「你何時見過她?」意兒問。

  「約莫……戌時二刻!」丫鬟答:「那會兒邱痕姑娘剛用完飯,我看見她回偏房拿了什麼東西,然後出門去了。」

  果然,半個時辰前人還活著。

  「咦,你們看這是什麼?」阿照指著邱痕胳膊旁的粗大竹筒,約莫三、四寸長,一寸寬,上下兩口封住,像是茶葉罐。

  意兒拿過細看,微搖了搖,裡面似乎盛了不少水。她正欲擰開蓋子,卻聽見有人驚呼:「當心!別動!」

  她尋聲望去,動作停住。此刻奚櫻臉色發白,渾身僵硬,對上意兒的目光,急忙閃躲。

  竹罐沒有打開,暫且放下,意兒詢問方才的丫頭:「她出門時有沒有拿著這個東西?」

  「有的,正是這個竹罐。」

  「裡面究竟裝了什麼?」溫懷讓問。

  意兒望向奚櫻,而奚櫻只盯著邱痕的屍首,緊咬下唇,紋絲不動。溫璞往前挪動半步,將奚櫻擋在身後,他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意兒。

  宋敏接過竹罐:「還是交給官府吧。」

  話音剛落,奚櫻昏倒在地,溫璞忙把人抱回房去。

  不多時,落英縣的縣丞帶著皂隸與仵作趕來,勘驗之後得知,邱痕腹部有四處刺傷,黏附多量血跡,根據其創口形態可認定插在腹部的剪刀乃兇器。

  「府里有誰用這種剪子?」

  「各房各院都用的,這種剪子再尋常不過,每人屋裡都放著幾把呢。」

  因邱痕的死亡時間在戌時初刻至戌時四刻,正是溫府用飯的時辰,各房的丫鬟婆子們服侍完主子,自己也得吃飯,不會往園子裡逛,因此並無目擊者。

  縣丞想這府內上下近百口人,不可能一個一個審問他們不在現場的證明,那些平日有嫌隙的,搞不好趁機誣賴,反倒對案子無益。

  於是只詢問服侍邱痕的婢女和發現屍身的媳婦們,以及與邱痕一同用晚飯的溫璞和溫彥。

  「今晚邱姑娘並無異常,飯後我一直待在房裡,櫻兒去了邱姑娘住的偏房,也沒有出過院子。」溫璞說。

  「我壓根兒沒留意她出沒出門。」溫彥說:「吃完飯,我和哥哥在書房說了會兒話,然後便找爹爹去了。」

  意兒冷不丁開口:「你從你哥哥房裡離開是什麼時辰?」

  「我哪兒知道?」

  溫璞的丫鬟說:「是戌時三刻,奴婢今晚值夜,到點兒正好進院子裡來,眼看著三爺出門的。」

  意兒皺眉思索,沒再多言。

  縣丞在這邊問話,捕頭帶著皂隸搜查偏房,沒想到竟搜出第二隻竹罐。

  「這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縣丞打開蓋子,往地上一倒,清水流淌,其中夾雜著許多黃色物體,他下意識拿燈籠去照,沒想到突然間火光四溢,白煙升騰,那堆黃色的東西竟自燃起來,並在頃刻間把燈籠也吞入火中。

  「是黃磷!」宋敏道:「快些散開,拿沙土來!」

  機靈的小廝和丫鬟趕緊挖了數盆泥土,覆在地上,將火撲滅,幸虧及時,否則房裡的桌椅和帘子燒起來可不得了。

  「這……」縣丞驚魂未定:「死者藏著這些黃磷做什麼?難道想在溫府縱火不成?」

  意兒心想,黃磷易燃,必須存放在水中,所以邱痕是要帶它到哪兒去?

  緊接著,皂隸又在偏房後面過道的一間小空屋裡搜出一個包袱,打開來,卻有一套小廝穿的布衣,一雙黑靴,還有一撇假鬍子與數張銀票。

  「原來如此。」縣丞道:「定是那邱痕偷盜錢財,欲縱火引開大家的注意,然後她好換裝潛逃!可不知被誰發現,反將她給殺了。」

  意兒搖頭:「她若想縱火逃逸,為何還要跑到竹林去?包袱就放在屋後,她只需點燃這間偏房,很快就能換裝逃走,豈不方便?」

  縣丞道:「趙大人說的有理,此事撲朔迷離,疑點重重,一時也無法分明。既然天色已晚,下官便回去稟明我們知縣大人,等他明日審理此案。」

  「好。」

  於是縣丞帶著邱痕的屍體和證物返回衙門。

  官府的人一走,溫懷讓立刻叫來溫璞,詢問邱痕的來歷,以及她和奚櫻的關係。

  宋敏留在溫懷讓身旁,意兒帶著阿照前往溫璞的院子,找奚櫻問話。

  而此時此刻,溫彥正坐在奚櫻床邊,守著他的嫂嫂,目光痴迷。

  奚櫻轉醒,見他在這兒,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聲不響。

  溫彥笑了:「嫂嫂可好些?」

  「托你的福,還沒死。」奚櫻嗓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句道:「是你乾的吧,晌午窗外那個影子就是你。」

  溫彥垂眸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攥著奚櫻的衣袖,喃喃道:「哥哥對你不好嗎,為何要走呢?你若走了,哥哥該怎麼辦,他定會傷心死的。」

  奚櫻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堆令人作嘔的穢物,雙眼眯起,默然片刻,不知怎麼的,眉目舒展開,甚至嘴邊噙著笑意:「是他會傷心死,還是你會傷心死?」

  溫彥愣怔。

  奚櫻支起身,手指探過去,輕輕刮他的下顎和側臉:「你好大的膽子,連哥哥的女人也敢惦記。」

  「我……」

  奚櫻點住他的唇,躺回床上,歪著腦袋,目光慵懶嫵媚。

  「你想知道我為何要逃走?過來,我告訴你呀。」

  溫彥仿佛著了魔,口乾舌燥,也不管這是他哥哥的屋子,傾身覆向嫂嫂。

  ……

  意兒和阿照來到院門口,正好看見溫彥驚恐萬狀地跑出來,一張清秀的臉嚇得慘白。

  他好像看不見她們似的,目不斜視,直衝沖地走遠。

  「他撞鬼了?」阿照很是疑惑。

  意兒搖頭,走進院子,瞥了眼東邊的廂房,那裡就是邱痕住的地方,今晚險些被燒。正面幾間屋子是溫璞和奚櫻的起居之所。

  打了湘簾進去,丫鬟回說:「趙大人和阿照姑娘來了。」

  奚櫻歪在床頭,素麵朝天,一把青絲垂落腰間,被捻起,繞著手指打圈兒。

  「大奶奶。」

  「叫我奚櫻吧。」

  意兒頓了下,點頭,隨意找了張凳子,坐在床邊,離得有些近。

  「我開門見山,你也別和我打馬虎眼,咱們有話直說,那個包袱,那套男裝,都是給你準備的吧」

  奚櫻只顧玩自己的頭髮,敷衍輕笑:「何以見得?」

  意兒不想廢話,直接反問:「邱痕已經死了,難道你不想找出兇手為她洗冤嗎?她可是背負著盜竊的名聲死的,為你死的。」

  聽到這話,奚櫻臉色漸漸變了,收起破罐破摔的懶散樣,緊抿著嘴,胸膛起伏,對上意兒洞若觀火的眼睛,好似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開口。

  「沒錯,是我打算逃走,邱痕不過幫我的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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