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蘭馥坊是落英縣內最大的香鋪之一,老字號,只賣上色,莫說縣內,連省里的達官貴人也是他們的常客。思兔閱讀sto55.com
掌柜羅侃近日過得不大太平,自從杜若服用他家的冷翡香自盡,官府的人上門盤問過兩次,事情傳開,隔三差五便有人來詢問冷翡,偏又是老顧客,不好得罪,羅侃不勝其煩。
今日晌午,杜若的貼身丫鬟碧荷帶著三個面生的女子來到店裡,又想詢問杜若買香之事,羅侃無奈地攤開兩手,連連苦笑:「到底有完沒完?衙門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意兒笑說:「掌柜莫怪,我們來,只要一張清單。」
「是何清單?」
「杜若這些年在你們店裡購買香料的記錄。」
「開什麼玩笑?」羅侃睜大眼:「我蘭馥坊的帳本怎可隨意交給外人翻閱?」
宋敏道:「我們不看帳本,掌柜只需將杜若的舊帳謄抄下來,讓我們帶回去給溫老爺交差。您知道,夫人倉促間離世,老爺直到今天仍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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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這樣說著,一面拿出銀子,以示誠懇,羅侃趕忙推脫,抵不過她們若磨硬泡,銀子收下,叫帳房先生查閱舊帳,謄抄清單,事情做完,雙方和氣。
阿照不解:「這個有什麼問題?」
意兒搖頭:「暫時沒看出來。」
阿照被她漫不經心的樣子氣個半死,咬牙道:「沒用的東西要它來幹嘛?還費了一錠銀子,一錠!」
意兒經她提醒,登時反應過來,扇子一拍手掌,向碧荷道:「這錢你們老爺給報銷嗎?」
碧荷回:「那是自然,應該的。」
意兒明顯鬆一口氣,阿照大大翻了個白眼,宋敏搖頭失笑。
「聽溫世伯說,半個月前,三小姐掉進池塘險些喪命,是怎麼回事?」
碧荷臉色微變,緊緊鎖眉:「小姐每日早晚都會給老爺請安,其實夫人去世以後,她不止一次說過有人跟蹤她,但大家覺得是她被夫人的死嚇著了,疑神疑鬼,所以都沒當真。豈料那晚竟然真的險些釀成大禍。」碧荷回憶:「那天小姐照常去給老爺請安,還想把自己練的字給老爺看,但她出門時忘拿了,我給送去,好在我腳步快,撞見小姐被推下池塘,趕緊把她拽上岸。」
「你沒看見推她的人嗎?」
「沒有,池邊草木茂盛,遮擋視線,我聽到小姐的喊聲,接著是落水聲,跑上前,周遭不見人影,不過……」
「不過什麼?」
「小姐被救上岸後,大奶奶出現,站在旁邊打量我們。」
「啊?」意兒心中浮現異常之感,古古怪怪,她皺眉思索,問:「溫慈自己也沒看見是誰推她的嗎?
「小姐說,她當時被池裡的魚吸引,正在池邊彎著腰,隨後突然被推了一把,她掉進水裡,別的什麼也沒看到。」
宋敏問:「你覺得府里有誰會對小姐不利?」
碧荷立馬抬起下巴:「恕小的直言,二爺溫彥嫌疑最大。」
「他當時可在府中?」
「據說在自己屋裡。」碧荷冷笑:「誰知道呢,他屋裡的下人自然袒護,搞不好扯謊,他當時就在池邊也未可知!」
阿照說:「誒,你們大奶奶呢,不是很快露面了嗎?」
碧荷卻道奚櫻與她們素無嫌隙,如今雖是長房當家,但那位性情冷僻,成日裡獨來獨往,家事一概不理,若有客到,溫璞也不讓奚櫻接待周旋,通通的交給管家媳婦。
意兒詢問奚櫻背景,碧荷說:「大爺和大奶奶從小就定了親的,後來奚老爺考中進士,入京為官,家眷也都跟了去。幾年前奚老爺因貪污受賄被革職抄家,病死獄中,奚夫人帶著一雙兒女流落街頭,一路也不知怎麼回到縣裡的,聽聞大奶奶的弟弟死在路上,只剩母女兩個孤苦無依,族裡的親戚避之不及,最後還是大爺伸出援手,把人接進府來。」
阿照說:「這個溫璞還挺有情有義。」
碧荷笑說:「是呀,當時縣裡的人都猜他會不會退婚,果然,溫家就是溫家,胸襟不是旁人能比的。那時老爺的原配夫人病重,大爺趁勢迎娶大奶奶,用喜事給他娘親沖一衝。」
意兒先前已得知溫懷讓的原配夫人早已病逝,想來沖喜也沒什麼作用。
「那奚夫人呢?」
「奚夫人因為丈夫和兒子相繼離世,打擊過重,沒多久便鬱鬱而終了。」
「原來奚櫻身世這樣坎坷。」宋敏道:「他們成婚幾年了?」
碧荷想了想:「四年。」
「沒有孩子嗎?」
碧荷搖頭,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聽說大奶奶身子不好,恐有隱疾,不能生養。」
「隱疾?此話怎講?」
「服侍大奶奶的丫鬟私下議論,說大奶奶沒有來過那個。」
阿照問:「哪個?」
「葵水。」
「……」阿照古怪地打量她:「你知道的還挺多嘛。」
碧荷也不隱瞞:「我們夫人對府里的事情非常在意,處處留心,了如指掌。」
可不是了如指掌麼。意兒搖搖摺扇,時近正午,太陽愈發毒辣,曬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她抬手遮擋陽光,朝最近的那家酒樓走去:「肚子餓,咱們先吃飯吧,時候不早了。」
「不回溫府吃嗎?」阿照問。
「你傻不傻,這個時候回去。」
此時此刻,溫懷讓重新調查杜若之死,闔家上下都已知曉,氣氛壓抑。
意兒她們在酒樓慢慢悠悠的,足足吃了一個時辰,酒足飯飽,人都困了,方才回府。
午後深宅幽靜,園子裡比外頭涼快,穿過翠蔭蔭的竹林,花樹茂盛,粉蝶飛舞,池塘邊垂柳如絲。不遠處遊廊連接著水榭,曲欄仿佛白玉一般。
「三小姐就是在這裡落水的。」碧荷引她們來到池邊。
意兒踩著石頭蹲下,望著綠沉沉的池子,心裡猜測這下面有多深,竟看不見底。
「阿照,我記得你會水。」她頭也沒抬。
「是啊,怎麼?」
「你下去探探有多深。」
碧荷聽她這樣吩咐阿照,略愣怔,覺得有些強人所難,正想說拿竹竿子量一量,這時卻聽「撲通」一聲,阿照姑娘已經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碧荷傻眼。
「怎麼樣?」
「好涼啊。」她遊了兩下,慢慢試著往下沉。
「踩到底了嗎?」
「……到了。」
水面淹沒腰肢,剛到胸口。
意兒陷入沉思,宋敏和碧荷將阿照拉上岸。
這時從假山背後傳出幾句低語,奚櫻和邱痕走了過來。
「我們在前邊聽見好大的動靜……阿照姑娘這是怎麼了?」
意兒聞聲轉過頭去,仔細打量,奚櫻高而纖瘦,身穿茜色紗地彩繡豎領對襟衫,手執一柄緙絲團扇,眉眼含笑,與昨夜初見時的冷美人不大一樣,似乎心情不錯。
邱痕手搖摺扇,望著阿照渾身濕透,上前一步,笑道:「幸虧沒有男子在場,否則成何體統呢?」
宋敏見她的手勢與步伐別具一股風流,是無意間帶出來的身韻,便脫口問道:「邱姑娘會戲嗎?」
邱痕霎時愣住,笑意僵在嘴邊,她沒想到突然被識破,自己只不過說了句話而已,如何露出馬腳的?
「先生好眼力。」奚櫻款步走近,明媚善睞,眼尾上挑,像狐狸變的美人:「邱痕是唱小生的,原在京城也是個角兒。」
意兒想,原來邱痕是奚櫻在京城結交的朋友。
宋敏笑道:「方才兩位從園子裡走來,我恍惚間想起《西廂記》,還以為看見張生與鶯鶯。」
奚櫻聞言,回頭與邱痕相視一笑:「可了不得了,宋先生是神仙不成,怎知我從前在京城做票友,唱青衣,串過許多風月戲文,那《西廂記》不知唱過多少回了。」
意兒心下詫異,想這奚櫻從前乃官家小姐,私里竟與優伶相交,還做票友唱戲,也算至情至性。這樣的妙人,嫁入深宅大院,真不知是福是禍。
眾人閒話一番,邱痕因聽聞溫慈昨夜做了噩夢,早上沒來得及問候,這會兒便讓奚櫻帶她過去探望。
阿照全身濕透,石青色的長衫緊貼皮肉,淌著水,鞋襪也濕糟糟的,她直嚷難受,意兒便領她回房更衣。
沒想到路上卻碰見了溫慈,她正從溫璞院兒里出來。
「小姐!」碧荷立即迎上去:「你怎麼在這兒?」
溫慈先乖乖的向三位女客見禮,因是生人,她多少有些侷促,蒼白的小臉,薄唇微抿,那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羞澀低垂:「方才與大哥說了會兒話,正打算回去呢。」
碧荷說:「大奶奶和邱小姐看你去了。」
溫慈眨眨眼,懵懂的樣子,略含驚喜:「真的?嫂嫂找我。」
「可不就是嗎,我們方才遇見,還說了會兒話。」
溫慈稚嫩的聲音嘀咕起來:「那我得趕緊過去,別叫嫂嫂久等。」
意兒道:「勞煩碧荷姑娘辛苦半日,不用陪我們了,隨你家小姐回去吧。」
「是。」
意兒領著濕漉漉的阿照回房更衣,宋敏找溫懷讓說話,偌大的溫府寂寂悄悄,整個下午靜得出奇。
杜若在蘭馥坊購買香料的清單被意兒擺在桌上,看了又看。總覺得,冷翡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可是單憑這份記錄又能看出什麼呢?
意兒從懷裡掏出羅掌柜贈予的最後一點兒冷翡,不到半錢,用鼻煙壺大小的瓶子裝著,打開來,霎時馥郁撲鼻。
意兒從未聞過這種香氣,只覺得濃烈過盛,餘韻不足,單獨拿來使用定是不行的。如今制香的方子雖多,然炮製的法子不過是將各種原料混合,做成香丸、香球或香餅,而每個方子所用的香料少則數錢,多則數兩,杜若從六年前開始購買冷翡,每年購三四次,每次一二兩,那麼一點點,應該一次就能用完。
這回她不只買了冷翡,還有沉香、紫檀、甘松、龍腦、白芷、白蜜、薔薇水,顯然是要制香的。
所以……
溫府人多口雜,有人探得杜若行蹤,知道她買下冷翡,於是不知用什麼方法偷出些許,並在次日將她毒死。
可兇手是怎麼做到的呢?
對了,杜若染上風熱,必定鼻塞頭痛,所以聞不出湯里下了東西。
還有柜子。
意兒端起茶盞走向裡間,來到一堵牆面前站定。
阿照古怪地看著她:「你做什麼呢?」
「碧荷說,當時曾聽見開櫃的聲響。」意兒轉頭望向外間窗戶的位置,差不多是這個距離。「你說,杜若是端著湯碗過來開櫃,還是空手過來的?」
阿照皺眉思索,手指點點下巴:「空手吧,那幾個柜子咱們不是看過嗎,裡頭花花綠綠,堆滿了瓶子罐子,哪有地方放碗呢?你想想,香粉裝在匣子裡,還用紙包著,她若端著碗,一隻手怎麼使得過來?難道把湯擱在地上不成?」
不錯,意兒也這麼認為。
她轉身回到外間,放下茶盞,空著手又走進裡間,來到牆壁面前。
阿照扶額:「你老對著牆幹什麼?」
「這不是牆,是柜子。」意兒想像杜若當時的動作:「如果這樣的話,那她……」
一個念頭在腦中飛快閃過。
冷翡香,用紙包著,裡間,柜子……
「我知道了!」意兒驚呼出聲,把阿照嚇了好大一跳,猛地捂住心口:「什麼東西?」
她說:「我大約知道兇手怎麼下毒的了。」
阿照愣怔,望著她眨眨眼:「啊?你是說杜若果真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確定了嗎?」
「沒有。」
「……」阿照一口氣險些上不來,忍無可忍,把拳頭死死的攥給她看。
意兒無視,只道:「我需要確認一件事情,若真如我所料……」
說著讓阿照附耳貼近,悄聲低語。
「入夜之後再去,千萬別被人發現,我這會兒還不知道內情,不好指認,明白嗎?」
「明白,你放心,我的身手絕對不會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