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意兒這人有一個毛病,凡涉及制度程序,時常不知變通,只認死理。思兔閱讀520官網
因此聽到趙庭梧的話,她竟還愣愣的,一時沒轉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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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我也牽扯在內,至少算個人證。」趙庭梧起身走近,立在案前,拿過田桑的訟狀:「你別管這事了,我來寫摺子,直接奏給皇上,不比你逐級上報來得快麼?」
呀,是啊,她怎麼把四叔給忘了?他可是三品大官,既然牽涉其中,便能奏聞請旨,省去中間多少環節。
意兒兩眼放光,歡喜得幾乎跳起來,她立馬繞過書桌,抓住趙庭梧的手腕,把他往案前拉:「四叔你快請坐,我來伺候筆墨!」
他略一愣,站在原地沒動,胳膊隨之抬直。
意兒回頭打量,以為他猶豫,於是趕忙揚起討好的笑,雙手一起拉他,往後使力:「走嘛四叔,你方才都答應了……」
她自己不知道,這副模樣有多像撒嬌。
趙庭梧沒來由的喉結滾了下,胸膛起伏,心跳得厲害,只能挪開目光,任由她拉拽,然後鬼使神差的被按在椅子裡。
依照田桑的訟狀和他們掌握的事款,奏疏倒不難寫。
意兒立在邊上研墨,瞧著他,不知怎麼,臉色逐漸變得冷峻。
「前朝律令,賣人為婢者,處絞刑,但是到了本朝,卻以杖刑、流刑替代,減輕了對人販的懲罰力度,此舉無異於縱容拐賣……」她擰緊眉頭:「更別提父母賣子女的,若賣為奴婢,名義上違法,需杖八十,但現實中根本無法杜絕,甚至以婚嫁為由賣女兒的,更無相關律法懲處,只因千百年來,天下父母皆把子女視為私產,可以任意支配。」
宋敏道:「賣女兒和嫁女兒在行為過程上近乎一致,有彩禮、契約,甚至有主婚人,界限模糊,很難區分清楚。不過如今《新婚律》施行,禁止強迫婚嫁,以後慢慢會好的。」
會嗎?意兒很是懷疑:「若官府嚴明執法倒還好說,但各州縣衙門時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民間惡習,所以才會屢禁不止。如父母賣女兒,丈夫賣妻子,在許多人看來竟然都是正常的。」
趙庭梧聞言稍稍停下筆,看她一眼,貌似隨意道:「其實民間習俗自有一套邏輯,譬如因家貧不能度日而賣女賣妻者,官府常常因為無奈和同情而默許縱容,至於因貧困無法正常聘妻而買妻者,官府也會考慮其傳宗接代的需求而成全。」
意兒略微蹙眉:「這不對,餬口經濟和傳宗接代不能成為販賣人口的合理緣由,據我所知,賣妻也會簽立婚約,作為正式憑證,許多男子分明是因為自身品行不端,不顧家業而逼迫妻子改嫁,或因妻子無法生育而嫁賣,但在婚約上,他們卻編造許多事由,令賣妻行為顯得符合情理,比如不守婦道、不敬夫主、雙方情願,還有家貧難以度活。」(1)
趙庭梧淡淡道:「也不排除女子權衡利弊後,自願自賣的,對她們來說,這也是一條謀生的出路。」
此話一出,意兒沉著臉,顯然生氣了。
「女子地位低下,所以被當做貨物交易,若說她們自己情願,那便是更大的悲劇,人被欺壓慣了才不把自己當人,換個立場,如果允許妻子任意轉賣丈夫,你看他們願不願意。」
趙庭梧道:「那得看被賣到什麼地方,若是高門大戶富貴之家,即便做下人,興許也比窮死好。」
意兒冷笑,想也沒想,脫口道:「四叔你是被賣給我們家,做了少爺,所以覺得無所謂,可並非人人都如你這般『好命』的。」
話音落下,周遭死一般寂靜,趙庭梧緩緩擱下筆,身子往後靠向椅背,胳膊搭著扶手,十指交叉,然後一言不發的轉頭看著她。
意兒面無表情,避開目光:「總之,朝廷無能才會致使百姓賣身求生,若有此類因赤貧造成的人口/交易,官府不該無奈默許,而得負起責任,找找解決的辦法。」
趙庭梧道:「從古至今,哪個朝代沒有人口買賣??輕?吻?小?說?獨?家?整?理?哪個朝代沒有窮人?即便律法禁止,他們也會找別的名目,比如以收養、過繼的理由進行交易,你如何杜絕的了?」
「自然用律法杜絕,限制收養和過繼的條件。」意兒一字一句:「若在我管轄的地方,絕不會容許此等惡習成俗。」
趙庭梧輕笑,點頭道:「趙府的下人大多是簽了賣身契進來的,若交給你,是不是全都打發了,即便他們不願意,即便出府以後找不到別的生路?」
意兒愣在那裡,似乎難以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沉默好久才緩緩搖頭:「不,我不會強迫他們離府。」
趙庭梧歪在椅子裡看著她,語氣嘲諷:「你方才不是說要杜絕人口買賣嗎?」
意兒也看著他,又默了半晌,不緊不慢道:「我會廢掉他們的賣身契,重新訂立僱傭文書,給他們想走就能走的權利,他們不再是奴僕,而是僱工,主人家不能隨意打罵、隨意發賣,期滿之後是否續約,憑雙方意願。您說這還叫人口買賣嗎?」
趙庭梧瞳孔微滯,霎時頓住了。
「看來我跟您的立場在根本上就不一樣,您認為環境如此,百姓就該認命,但我覺得,環境可以改變,律法也可以完善,這些需要我們去做,這是我之所以為官的理由。」意兒語氣平靜:「你我有幸出身趙府,衣食無憂,但若生在市井底層,還要被賣來賣去,你受得了嗎?都是人,怎麼忍心看著別人被當做貨品呢?何況我如今還是父母官。」
她垂眸繞過案台,眼神變得黯淡,想了想,又輕聲說:「四叔,方才我沉默了很久,是因為覺得難過,還有失望。」
說完頭也不回,悄悄靜靜地離開書房。
趙庭梧屏息坐在椅子裡,胸膛微微起伏,宋敏把狀子收起來,也出去了。
上一次感覺到羞憤,是兩年前,這姑娘跟他說,別被權勢蒙了本心,方才她又說,四叔我對你失望。
她憑什麼?
趙庭梧閉上眼,額頭隱隱發痛,心口仿佛被石頭壓住,沉甸甸的直往下墜,隨後極輕蔑地笑了。
自從攀附長公主,扶搖直上,朝廷里譏諷他的清流前赴後繼,車載斗量,他幾時拿正眼瞧過?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名利,權勢,地位,牢牢握在手裡,旁人的非議算得了什麼?背地裡再怎麼謾罵,到了他跟前,還不得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禮,喊一聲「大人」?
趙庭梧自恃清醒,向來心無旁騖,目標明確,他就是要爭權奪利,就是要站到高塔上層,這樣心腸冷血的他怎會被那麼幾句輕飄飄的話刺傷?
趙意兒……
她憑什麼對他失望?她自以為很了解他嗎?當他是什麼好人?
不不不。
趙庭梧心想:我爛透了。
他壓根兒就沒把旺良村的人口/交易放在眼裡,全國各地都有的事兒,算得了什麼稀奇?他也並不覺得劉炳昆這個知縣失職,默許買妻不僅維持了地方穩定,還解決了村里因貧困無法娶妻的現實問題,何錯之有?
這整件事裡他只想收拾歐陽氏母子而已,若非為了趙意兒高興,誰願意冒著得罪地方的風險給皇上寫揭帖舉報一個小小的縣官?這麼做對他有何益處?
趙庭梧眼裡暗沉,如浪潮在黑黢黢的夜幕下翻湧,周升進來添茶,他摸著冰涼的瓷片,險些砸到地上。
沒過一會兒,院子裡忽然傳來密密匝匝的動靜,他透過窗子望去,卻見意兒等人扶田桑從偏房出來,小廝領著兩個生人進門,中間那婦人一見田桑便撲過去,雙雙抱在一團放聲哀嚎。
原來田桑昨日給家裡遞信,她老家離的遠,但有個姑媽嫁到此地,隔著一個州府,收到信後帶她表弟連夜趕來,此刻親人相見,椎心泣血,怎不肝腸寸斷?
意兒想留他們在府里多住幾日,但田桑堅持立刻動身:「我要去省里遞狀子,一時半刻也等不了了。」
意兒便道:「御史察院若有推諉,你寫信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
田桑搖搖頭,哭紅的眼睛閃著銳利的光:「不必,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省里的官不行,我再去京城告,就算不為我自己,也為公道二字,死也甘願。」
意兒聽她這樣講,不知該喜該憂。
一時府里都傳遍了,阿照去給田桑準備馬車,誰知路上聽見兩個丫頭嚼舌:「芝蘭齋那邊鬧什麼呢,哭得跟奔喪似的。」
「還不是趙二小姐的客人,也不知哪兒認識的鄉巴子,你沒瞧見那副窮酸樣,咱們府里幾時接待艶過這種下等人?她一個小姐,也不顧及自己的身份,怪丟臉的。」
阿照登時氣笑了,叫住那二人,張嘴就罵:「趙意兒當官的沒什麼架子,倒是你們這種狗仗人勢的挺會拿腔拿調,要說下等,還是二位最下等,爛了嘴的蹄子,你們要是男的早被我抽死!」
兩個丫鬟面紅耳赤,臉上臊不住,硬著脖子回嗆:「你懂什麼?我們趙府的三等奴婢也比外頭普通人家過得體面,更別提鄉巴佬了,給我們主子提鞋都不配!」
阿照哈哈大笑,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她倆:「哎喲,做奴才做成你們這樣也算登峰造極了,哪房的主子這麼有福,得了你們兩條哈巴狗?」
「你!」
「我們是二小姐房裡的。」其中一個冷著臉:「所謂打狗還需看主人,林姑娘你在我們府里做客,如此囂張謾罵,不太好吧?」
阿照嗤一聲:「哦,原來是她呀。」
「我們二小姐知書達理,有教養,從不許我們說髒話,您是那位小姐身邊的人,怎會如此粗鄙?」她把「那位」倆字咬得很用力。
阿照笑眯眯的:「是啊是啊,楚君媚可真有教養,一個外姓人,跑到趙家冒充小姐,吃趙府的,用趙府的,占了趙府正牌二小姐的院子,還教出你們這幫狐假虎威的東西,嘖嘖,冒牌貨好意思嗎?」
那兩個丫鬟張口結舌,幾乎被氣哭,抖著手指,紅著眼眶,一扭頭咬牙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