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趙庭梧和趙意兒這兩位當官的先後回鄉省親,對趙府來說,如何接待他們是頭等緊要的大事。思兔閱讀sto55.com
可惜趙掩松偏偏在這個時候出遠門了。
最尷尬的是,無論趙庭梧亦或趙意兒,當初離開時,幾乎與趙府決裂,一個被趕走,一個私自出逃,多年不見,如今二人紛紛衣錦還歸,尤其趙庭梧,攀附長公主,竟已官至大理寺正卿,他回瓜洲城行蹤低調,但風聲依然傳得很快,人剛到,知縣親自出面不說,就連知府和省里的三司長官都派長隨前來問候,如此排場,看得趙府眾人暗暗驚嘆。
清早,意兒醒來洗漱完畢,穿戴整潔,先去祠堂給祖先磕頭,接著到二叔三叔那邊請安,叔嬸們或客氣寒暄,或故作親切,總之不再拿她當晚輩看待,而是一個不能怠慢的貴客。
意兒說不清失落還是無奈,不僅長輩,如今堂姊妹們都大了,多年未見,相互生疏也是有的,她早該想到。
滿府里只有趙璽沒什麼變化,見了她便眼圈兒通紅,抓住妹妹的手,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好好的回來便是,弄成這副鼻青臉腫的樣子作甚?」趙璽容易激動,哭起來整個面頰並脖子都變得通紅。
意兒又笑又嘆:「哥哥先把鼻涕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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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好意思,命丫鬟打了盆水,妻子楚煙籮拿帕子沾濕,給他洗臉。
「對了,這是你嫂嫂,」趙璽道:「她還沒嫁進府你就走了,算來你們還沒見過面呢。」
意兒忙與煙籮見禮,接著笑盈盈打量一番,心裡嘖嘖稱讚,果然是個清雅文靜的美人,舉止得體,柳眉鳳目,妝容淡淡的,頗具端莊脫俗之質。
難怪趙璽為了她,寧肯被爹打死也不娶那喻家的千金。瓜洲城看熱鬧的百姓曾一度把他們稱作悔婚兄妹,茶餘飯後增添不少談資。
煙籮的兒子已經四歲,趙璽讓奶娘抱出來給意兒請安,那娃娃很是怕生,扭著身子不肯叫人。
「阿瞻,不可無禮,這是姑姑。」
意兒滿不在乎地擺手道:「沒事,小孩子嘛。」
說話間,忽聞廊外丫頭回話:「親家太太和二小姐來了。」
湘簾打起,只見進來一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婦人,和一位嬌俏可人的年輕姑娘,正是煙籮的母親和妹妹。
這楚家乃書香門第,祖上曾做過通判,也算有些淵源,奈何後代人才凋零,功名不繼,到這一代已過得十分清貧。兩年前楚父遠走他鄉,留下孀婦與孤女,煙籮便同趙璽商量,求了趙掩松,把楚太太和楚君媚接進府里生活。
趙掩松起初極其反對這門親事,可當時煙籮懷上身孕,趙璽又那般痴情堅定,他也只好認下這個兒媳。偏生煙籮並非他們想像中的攀龍附鳳之輩,除了未婚先孕這一樣,她倒沒有別的不是,幾年相處下來,溫柔大度不說,處事也極為周全妥帖,府內眾人都誇她好,趙掩松看在眼裡,也逐漸接納。
因著煙籮的情面,楚太太和君媚住進趙府,吃穿用度和各房一樣,煙籮每月勻出自己的份例給她們花,意兒的芷蘅院一直空著,趙掩松便讓人收拾乾淨,分給她們母女住下。
這會兒見了面,相互打過招呼,都客客氣氣。
阿瞻撲到君媚懷裡:「姨媽姨媽!」
意兒雖喜歡小侄子,想和他親近,但畢竟沒有相處過,彼此生疏也屬正常,她並未放在心上。
君媚抱著阿瞻,倒是仔仔細細的把意兒打量了一遍。
正當此時,周升從外頭進來,笑問:「二小姐在嗎?」
意兒擱下茶盞,正要應他,誰知君媚立刻搶在前面開口:「我在,什麼事?」
意兒奇怪地抬眸看她一眼,周升也愣了愣,接著仿佛沒有聽見,只向著意兒笑道:「四爺說,中午帶您出去吃,叫我來告訴大奶奶,不必給我們備飯了。」
趙璽聞言便調侃意兒:「聽聞昨晚半夜三更的,四叔讓人去邀月樓,把老闆和廚子叫醒,多出了三倍的價錢,專門給你做夜宵。唉,他幾時能對我這麼好,都是侄子,四叔未免太偏心了些。」
意兒打著扇子輕搖,笑笑沒吭聲。
趙璽又問:「你們待會兒去哪裡?」
「不知道。」意兒望向周升:「其實我懶得出門,臉上傷沒好,另外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改日吧。」
「這個……」周升為難:「小的可不敢回話。」
意兒趁勢起身:「那我去和他說。」
趙璽道:「我隨你一起,正好有事和你們商量。」
意兒向煙籮她們打了聲招呼,與趙璽一同回芝蘭齋找趙庭梧。
楚太太見人走了,嘖嘖輕嘆:「那就是你小姑子?她怎麼對周升那般傲慢?」
煙籮讓乳娘把阿瞻帶回房:「可能做官的都那樣吧。」
楚太太又道:「長得是很漂亮,不過言談舉止卻沒有半點女兒家的樣子,穿男裝,用摺扇,哎喲,哪像個千金小姐?你瞧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天吶,難道還在外頭跟男人打架不成?」
煙籮抿了口茶:「聽說這個二小姐自幼叛逆,天性不羈,所以當年才逃婚出走,之後參加科舉,入仕為官,倒也給趙家長臉。」
君媚在邊上悶悶不樂,小聲嘀咕:「究竟誰才是二小姐,她要在府里住多久,若我們同時在場,別人這麼喊,都不知在喊誰,多尷尬啊。」
楚太太寬慰女兒:「即便尷尬也該她尷尬,咱們在這兒住了兩年,大家都習慣叫你二小姐了,她才剛回來,如何能取代你的位置?」
君媚仍不高興,問她姐姐:「那個趙意兒打算住哪兒,該不會惦記芷蘅院吧?姐,我不想搬。」
煙籮無奈嘆氣:「我跟你姐夫商量過,另外收拾房子給她,因時間匆忙,地方還沒打掃乾淨。」
君媚眼睛一亮,忙問:「那我不用搬了?」
煙籮也犯難:「如果她開口要芷蘅院,我也沒辦法,但……應該不會。」
楚太太問:「她昨夜歇在芝蘭齋嗎?」
「嗯,四叔把自己的屋子讓給她了。」
「什麼?!」君媚霎時睜大眼:「姐姐你是說她並未睡偏房,而是睡在四叔的臥室?!」
煙籮蹙眉:「你小聲些。」
「這算什麼規矩?」楚太太直搖頭:「哪有侄女睡叔叔的床,也不避諱,傳出去成何體統?」
煙籮道:「權宜罷了,昨日她回來的時候不是暈著嗎,半夜才醒的。」
君媚緊咬下唇,使勁兒扯著手絹:「我看見了,馬車停在府門外,四叔抱她下來,一路抱回芝蘭齋的。」
煙籮笑道:「他們叔侄關係好,這個我一早就聽你姐夫說過。」
楚太太想起什麼,忙道:「對了,早前讓你打聽的事情有眉目了嗎?趙庭梧可有續弦的打算?」
煙籮苦笑:「娘,這種事情怎麼好問呢?」
「讓姑爺去問吶,算來他在府里待了七八日,也見過君媚好幾次了,究竟覺得她如何,有沒有什麼想法,總得探探口風吧?至少他身邊有多少女人你該曉得吧?」
煙籮瞥著妹妹緋紅的臉:「我只知前年他有個小妾懷著身孕意外死了,孩子沒能生下來。不過四叔與先夫人育有一子,今年約莫**歲……我們君媚不介意做後母嗎?」
「姐姐你取笑我!」君媚雙手捂住臉:「討厭死了!」
煙籮道:「你可想好,他年紀比你大好多呢。」
楚太太談興愈濃:「年長的男子才知道疼人,君媚本就喜歡穩重的,正好與他般配。籮兒,你看你妹妹快十八了,耽誤不起,也該是時候談婚論嫁,可千萬別像你小姑子,二十幾歲了還不成親,變成老姑娘誰要她?」
煙籮道:「娘,你先別急,這件事情主要得看四叔的意思,咱們女方不好過分主動……再說你之前不是相中趙璽的堂弟嗎,妹妹也不是非要嫁給四叔不可……」
「放屁!」楚太太啐道:「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能和高官相比嗎?我能把你嫁入這個趙府,一樣能把你妹妹嫁入京城的趙府!女子也該有做人上人的野心,你們兩個定要爭一口氣,明白嗎?」
……
趙璽到芝蘭齋,主要為了商量意兒住所之事。
「三日前才收到你的信,我叫人把西北角的燕燕館騰出來,這會兒還在收拾,你看,要不先在四叔這兒將就幾日?」
趙庭梧看了看意兒,隨口慢悠悠道:「其實你們住在芝蘭齋也沒什麼,這裡空著幾間廂房,大家在一處也熱鬧。」
意兒眨眨眼,倒有些詫異:「四叔你最愛清淨的。」
「是嗎?」
不是嗎?
意兒心想他莫非上了年紀,性情也跟著變了?
「你不知道,阿照整日上躥下跳,又會耍嘴皮子,嘰嘰喳喳的,到時有你好受。」
趙庭梧笑問:「比你還淘氣嗎?」
「我?我可是淑女,她是女土匪、女流氓,如何比得?」說這話時,意兒正翹著二郎腿歪在椅子裡搖摺扇。
「仿佛聽見有人講我壞話?」阿照從廂房的窗戶探出頭來。
意兒抿嘴,拿扇子擋住臉,一本正經:「沒有,你聽錯了。」
阿照點頭「哦」一聲,放下了紗屜子。
意兒接著對趙庭梧道:「四叔你搬回自己屋吧,我和敏姐她們住偏房就好,昨日占了你的臥室,怪不好意思的。」
趙庭梧面色淡淡:「隨你。」
趙璽見狀便笑道:「既如此,你好生歇著,想吃什麼告訴哥哥,缺了短了儘管問你嫂子要。」
意兒懶散「嗯」一聲:「知道,我臉皮可厚了,況且在自己家,能缺啥?」
趙庭梧歪頭瞥她,嘴邊浮現幾絲淺笑:「你倒愜意,回來以後沒覺著不習慣嗎?」
意兒眨眨眼,輕哼道:「他們雖對我客氣,我卻不會把自個兒當外人,就是這麼自信。」
正說著,見田桑和宋敏從屋裡出來,意兒合上摺扇起身:「四叔,借你書房一用。」
趙庭梧打量她們:「我已將歐陽氏母子虐待官員之事報給巡撫都院,文書今日便能送達,明日便可把人帶到省里……你還想做什麼?」
「自然有更重要的事。」
趙庭梧便隨她們一起來到書房,坐在邊上看著。
案上筆墨紙硯俱全,意兒研墨,田桑陳述,由宋敏為她代寫訟狀。
她不僅要告歐陽氏母子和張華富,還要告劉炳昆貪污包庇。
田桑將這一個多月來的遭遇和盤托出,如她所言,仿佛人間地獄,說到被歐陽氏母子強行「嫁」給張華富,被強/暴、毆打、囚禁,幾度逃跑,被同村人抓回去……她渾身發抖,險些無法繼續。
狀子寫完,田桑也泣不成聲,宋敏讓阿照扶她回房休息。
意兒坐到案前,拿著訟狀認真細看,胸中怒氣翻湧,她揉了揉眉心,冷聲道:「旺良村不僅略買人口,更有典妻、賣妻之事,他們當我大周朝的律法是擺設的嗎?」
宋敏道:「依昨日的情形來看,村民顯然無知無畏,歐陽氏身為鄉約,並未給他們宣講律法。」
「這都是官府的責任,劉炳昆不作為,竟然默許此等非法勾當,他是官啊,為何姑息養奸?」
宋敏道:「州縣官在任期內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爭眼前之利,以穩定為主,也是普遍的事。」
意兒凝神思忖:「歐陽氏母子倒好辦,但旺良村里被買來的婦女該如何解救,這會兒報上去,終究還需交給縣衙處理,我得先把劉炳昆的罪行揭報給按察司,等吏部派遣新官過來,才能解決旺良村的事……」
想到這裡,她緊緊蹙眉,愈發犯難:「這一來一去可要花費不少時間,我最多能在瓜洲城待一個月……」
趙庭梧聽那話的意思,竟是當真要糾彈劉炳昆,他實在詫異,且極不贊同。
就在去年,本省某位巡按御史因參奏某任知府貪瀆,被毒殺身亡,意兒如此意氣用事,恐怕會招來禍患。她在瓜洲城自然安全,可出了城又該怎麼辦?
再者,官員之間人際交往錯綜複雜,劉炳昆倒不倒台並不打緊,但他總有恩師好友在職,隨時可以給意兒下絆子,所謂暗箭難防,她實在不該冒險樹敵。
於是趙庭梧開口:「其實田桑已經決定告發他,你何必再蹚這趟渾水?況且你既非本地官員,又非御史,冒然出面,是不是不太合適?」
意兒抬眉望過來,略微嘆道:「我也知道不合適,但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趙庭梧想了想:「你可以給巡按御史寫一封私函,讓他們這些監察百官的人來辦。」
意兒聞言搖頭:「不行,流程太冗雜了,巡按接到告官訴狀,涉及五品以上的才能奏聞請旨,否則也得轉交兩台(布政司與按察使司)參究,既然這樣,倒不如我直接報給按察司。」
趙庭梧看著她,猶豫地開口:「我的意思是,用私人信件,別用公文。」
意兒眨眨眼:「那怎麼行呢,若不公事公辦,我怕他們相互包庇,到頭來不了了之。」
趙庭梧見她鐵了心的要去撞南牆,頗為無奈,單手撐著額頭,望向她:「既如此,你不如報給我,豈更不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