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楚家的故事聽完,他們結帳離開酒樓,這次意兒搶先霸占了一匹馬,路上走著,她問趙璽:「楚太太和君媚搬入趙府,她們家的宅子就一直空著嗎?」

  「是啊,反正也賣不到幾個錢,煙籮說,好歹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留著也好。思兔sto55.com」

  阿照疑惑:「這倒怪了,她們以前過得辛苦,那房子裡肯定沒什麼愉快的回憶,留著作甚?」

  趙璽「嘖」一聲:「你不懂,家嘛。」

  「我看她們比較喜歡芷蘅院的新家。」阿照輕笑:「入府後她們回去看過嗎?」

  「沒有。」

  「我說吧。」

  趙璽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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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眾人來到舊城的一處深巷,問了幾個街坊才找到楚家老宅。

  阿照仰頭望著屋檐繁茂的雜草,好不詫異:「這跟廢棄的荒宅有什麼區別?你們沒有派人打掃過嗎?」

  「煙籮說,不必浪費錢財和人力,反正也不回來住了。」

  沒有鑰匙,意兒讓阿照先進去探探,阿照踢牆躍上屋頂,踩著黑瓦打量一番,跳入院中。

  意兒扒著門縫往裡瞄:「嘖嘖,好一個淒冷破敗,幸虧不是晚上,否則我可不敢進。」

  趙璽拉她:「你不要鬼鬼祟祟的扒人家門縫行不行?」

  「我是光明正大的扒。」

  「被人瞧見了成何體統?」

  「你一邊兒去,不要給我搗亂。」

  不多時,阿照飛身而出,穩穩落地,她拍打衣服上的灰:「裡邊到處都是蜘蛛網,昆蟲不少,人嘛,鬼影子也沒有。」

  「我就知道,霍康不在這兒。」趙璽催促:「走吧走吧,抓捕疑犯的活兒讓官府去干。」

  說著他們幾個打算撤了,周遭一戶鄰里探頭探腦,磕著瓜子問:「你們是這家人的親戚?」

  意兒停住腳,熱絡地笑起來:「是啊,大姐,我哥哥娶了這家的女兒,可不就是親戚麼。」

  她一邊說,一邊揪住趙璽往前推。

  那婦人上下打量,忽然眼睛發亮:「哎喲,原來是趙公子啊,幾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記得那時你和煙籮幽會,我還幫你望過風呢!」

  趙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算來楚太太和君媚搬走兩年了,也不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街坊!」

  意兒道:「我嫂子說,這裡是傷心地,她輕易不敢回來的。」

  婦人聞言嘆氣:「也對,那兩個姑娘長得跟仙女似的,原不該生在這種窮地方,她爹又那樣……」

  意兒走近與她攀談:「楚老爺走後,當真再也沒露面?」

  「可不是,音訊全無,丟下孤兒寡母,心腸夠狠吶。」

  「我聽嫂子說,當時和楚老爺吵架,吵得街坊鄰居都聽見了。」

  「當時我在家呢,聽到煙籮撕心裂肺,還砸碎了什麼東西,楚太太勸也勸不住,那楚老爺啊,從前挺斯文的一個人,自從上了賭桌,把人性都輸光了,成日家要錢,不給就鬧。」說著直擺手:「那天他們吵完,沒多久君媚從外頭回來,煙籮便讓她收拾東西,母女三人坐車走了。」

  「坐什麼車?」

  趙璽道:「府里的馬車吧,有車夫專門負責接送她。」

  意兒往後退開兩步,左右打量這條巷子:「馬車不好調頭,應該會等在巷口,對吧?」

  鄰家大姐笑道:「是的呀,好氣派的車子,連氈簾都那麼精緻。」

  意兒問趙璽:「嫂嫂回娘家通常帶幾個丫鬟?」

  「幾乎不帶,她怕丫鬟回去說嘴。」

  「這樣啊……」意兒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接著問鄰家大姐:「然後呢,楚老爺幾時走的?」

  「大約掌燈後,我聽見他在家裡砸桌子摔椅子,發了好大的脾氣。」婦人陷入回憶:「街坊都知他乖僻,不敢出聲,沒過一會兒傳來鎖門的動靜,我和男人藏在門後偷看,見他背著一個包袱,不聲不響的走了。等楚太太和君媚回來,發現家裡的錢被搜刮乾淨,人也不知去向,我們幫著找了好幾日,全然無用,後來她們母女被趙府接了去,唉,也算因禍得福吧。」

  意兒聽完,凝神忖度,眉間深擰:「楚老爺把錢拿光,並且打算一走了之,到了這種地步,居然還不忘鎖門?」

  阿照搭話:「習慣嘛,怎麼了,有哪裡不對嗎?」

  趙庭梧上前問:「這位娘子,你可認得霍康?」

  「霍康啊,認得,那個清秀的小伙子,常常跑來找君媚的。」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哎喲,好久了……」婦人使勁想:「誒,對了,可不就是楚老爺出走那日嗎。」

  「什麼?!」意兒倏然抬眸,大為吃驚:「怎麼他也在?」

  「他和君媚出去玩兒,送她回來嘛。」

  意兒心裡砰砰直跳,一個驚人的假設迅速擦過腦海,像煙霧被風吹散,她不得不退到一旁,扶著牆,閉上雙眼,集中注意力,讓煙霧重新結成清晰的形狀。

  鄰家大姐有些懵:「這是怎麼了?」

  宋敏笑說:「沒什麼,早上吃多了油餅,她不舒服,透透氣。」

  趙璽看著意兒的背影,對趙庭梧低喃:「四叔,你說這個死孩子,在那兒琢磨啥呢。」

  他搖頭。

  鄰家大姐問:「你們各位今日過來是……」

  宋敏拍拍阿照的肩:「哦,我和妹妹打算購置房舍,托趙公子幫忙,看了幾處都不滿意,聽說這裡空著……」

  話音未落,只見意兒急忙走來,杵到大姐跟前,問:「煙籮帶楚太太和君媚離開的時候,楚老爺沒說什麼嗎?」

  對方被她弄糊塗了:「啊?」

  「他們父女吵得那麼厲害,煙籮要帶走母親和妹妹,楚老爺就沒有阻止嗎?」

  「這個……我記得沒有,他們早就吵完了呀,半天沒聲響。」

  「那霍康是幾時走的?」

  「跟她們一起啊。」?輕?吻?小?說?獨?家?整?理?

  「什麼時辰?」

  「這哪兒知道呢……不過當時我準備做飯,大概黃昏吧,反正天還沒暗。」

  「之後楚老爺有動靜嗎?」

  「沒呢,天黑了也沒點燈,黑漆漆的,我們都不敢問,後來準備睡了,突然聽見他摔東西,隔壁的狗直叫喚。」

  「除了摔東西,可有謾罵?」

  「那倒沒有,不過平日裡楚太太不給錢,他可罵得很大聲。」

  問到這裡,意兒腦中嗡嗡作響,她深吸一口氣,緊攥著雙手:「好,大姐,最後請你認真想一想,楚老爺背著包袱離開的時候,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大姐揮手笑道:「看他臉作甚,他穿著斗篷,帽子蓋著呢,哪兒看得見呀。」

  聽完這一連串密不透風的對話,趙庭梧已猜中她的心思,不由得喚了聲:「意兒。」

  她置若罔聞,垂頭掃一圈,從牆邊撈起兩塊石頭,走到楚宅門前,用力砸斷鎖頭,然後推門而入。

  趙璽不明所以:「裡邊沒人,你進去做什麼?」

  「找東西。」

  「啊?」

  宋敏和阿照緊隨其後:「意兒,你要找什麼?」

  她面色有點白,嗓子也略微發顫:「霍康手裡的籌碼。」

  趙璽用扇子揮開蛛絲:「這破院子荒草叢生,你當心被蛇咬,我最怕蛇了。」

  院子並不寬敞,灰敗的牆壁斑駁點點,野蔓攀附,青苔隨地可見。意兒望著面前的幾間房舍,決心已定,回過身,用不容置喙的語氣:「現在我要請你們把此處當做犯罪現場進行勘查,分組搜索,先從屋內開始,不能放過任何一塊地方,之後相互交換,做第二次搜索。」

  宋敏點頭:「好。」

  趙璽愈發糊塗:「什麼犯罪?我不懂,怎麼勘查?」

  意兒道:「你自己待著就好,別亂動。」

  「……」

  宋敏往偏房去,阿照負責廚房,意兒對她們完全信任,而趙庭梧身為大理寺卿,經手的案子只有比她多的,她自然不敢指揮或質疑。正屋地方最大,他們二人推開門,「嘎吱」一聲,像咳喘的尾音,緊接著渾濁的霉味迎面撲來。

  意兒抬袖遮擋口鼻,見正前方掛著匾額,題「清暉堂」三字,居中的牆上貼著一幅秋海棠,兩旁對聯寫的是:風攪玉皇紅世界,日烘青帝紫衣裳。

  意兒默念完,問:「誰的詩?」

  趙庭梧道:「南宋四大家,誠齋先生。」

  「楊萬里?」

  「嗯。」他問:「你是怎麼考中進士的?」

  意兒毫無愧色:「科舉又不考詩詞。」

  外頭雖已天光大亮,屋內卻明暗錯落,因陳設素淨,愈發顯得森冷透骨。那畫下設一張平頭案,案上左側一隻五彩雙耳花瓶,中間一座屏風,都是半舊的尋常物件。桌凳鋪滿厚厚的灰塵,柱子之間垂掛帳幔,已褪盡顏色。

  意兒怪道:「花瓶應該是成對的,怎麼單剩一隻?」

  「方才鄰居那位娘子說,當日聽見煙籮和楚老爺爭執,還摔碎東西,興許正是花瓶吧。」

  意兒默然點頭,趙庭梧往西面的書房去,她則走入東面的臥室。

  裡間更顯幽靜,窗前擺著鏡台,盆栽早已枯死,燈罩結著蛛網,其餘案上不過幾隻爐瓶和茶具。意兒來到大箱櫃前,屏住呼吸,緩緩打開櫃門,詭異的嘎吱聲令人頭皮發麻,不知怎麼,她總覺得會有一具腐屍赫然出現,然後把她嚇暈過去。

  但這個恐怖的預感並沒有發生,柜子里只有被褥和衣物,以及令人窒息的濁氣。

  趙庭梧從書房過來,一無所獲:「這邊如何?」

  意兒搖頭,目光轉向這間屋內最嚇人的拔步床,那玩意兒不僅有四角立柱,更有飄檐與圍欄擋板,因而顯得封閉壓抑,像是擺放「奠」字靈堂,又像一座放大的棺材。

  靜極了。

  趙庭梧撩開鬼氣森森的紗帳,除了發霉的褥子什麼也沒有,一覽無餘。

  「走吧。」他說。

  意兒站著沒動,強自按捺恐懼,一點一點彎下腰,低頭去看床底。

  天知道她後背發涼,雙腳虛軟,那種遍布全身的毛骨悚然,心快要從喉嚨跳出來。

  「好像,有東西……」

  話音剛落,趙庭梧上前,不由分說的捂住了她的眼睛。

  「四叔。」她四肢僵硬,不敢動了。

  「你等等。」說著,推她轉過身去。

  意兒聽見一陣咣當的響動,梆梆梆,木板斷裂,仿佛在拆房子。她實在沒忍住,回頭一看,原來趙庭梧把整個床板給拆了。

  「哪有東西?」他的衣裳全是灰:「自己嚇自己,把我也嚇一跳。」

  意兒里里外外仔細檢查,果然,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真不知該慶幸還是失落。

  第二輪搜索,同樣毫無進展,她甚至連茅坑也沒放過,但那裡頭早已填土埋實,不存在特別跡象。

  如此折騰,五個人灰頭土臉,狼狽不堪。意兒坐在堂屋前的石階上,悶不吭聲,歪頭打量院落。趙璽用帕子捂住口鼻,方才見她用鋤頭挖茅坑時已經乾嘔過,這會兒五官糾結成菊花模樣,不斷催促:「走吧,我身上癢,到處都是蟲子。你啊,回去好好洗洗,至少用香爐薰個三天三夜,連屎都敢挖,看我不告訴爹爹收拾你。」

  意兒置若罔聞,拍拍手,準備繼續幹活:「阿照,你去借兩把鐵鍬。」

  「哦。」

  「你還要幹什麼?」趙璽瞪大眼睛:「有完沒完啊?!」

  她挽起衣袖,先把牆邊的水缸推倒,挪去空地,再把枯死的盆景也搬到鋪著青石的庭院中央,等阿照拿來鐵鍬和鏟子,她便開始刨土挖地。

  趙璽欲哭無淚:「這麼個破院子,你究竟想找什麼嘛,難道底下埋了珠寶?」

  意兒提醒阿照:「挖深一些,淺了不行。」

  「好。」

  宋敏擦著汗:「意兒,我休息會兒再來幫你。」

  趙庭梧坐到石桌前,略歪著,胳膊支起,手撐著腦袋,看她固執的樣子,什麼也不聽,只專注幹活。

  「四叔,你也不管管。」趙璽氣不打一處來:「她這是魔障了嗎?」

  「沒有。」趙庭梧的語氣仿佛在嘮家常,朝那邊抬了抬下巴:「她在找你岳丈的屍體。」

  趙璽轉過臉,雙眼懵懵的彷如痴呆,就這麼看著他的好四叔,嘴巴微微張開,半晌後蹦出一個字。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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