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聽到趙庭梧的話,某人顯然被嚇得不輕,震驚之下腦中一片空白,於是反倒出奇鎮定。思兔閱讀520官網

  「我岳丈的屍體?他老人家不是離開瓜洲城了嗎?什麼時候死的?」

  「兩年前就死了。」趙庭梧神情淡淡:「沒猜錯的話,他根本沒有出城。」

  「怎麼可能?鄰居不都親眼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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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看見的應該是霍康,畢竟天色已晚,又穿著斗篷。」

  趙璽來回踱步,連連擺手:「不對,這事兒不對啊……四叔你說我岳丈死了,意兒卻在這裡找屍體,什麼意思,我怎麼看不懂?還有,我們不是來查殺害喜鵲的兇手嗎?」

  趙庭梧嘆氣:「別著急,等找到屍體再慢慢理清楚。」

  宋敏按捺不住:「我先來捋一捋。霍康是殺害喜鵲的嫌犯,由他這條線順藤摸瓜,牽扯出楚家的往事,所以我們找來這裡,接著從鄰居口中得到線索,意兒推測楚老爺已遇害,而他的死成為霍康這兩年來向楚氏母女索要好處的把柄。你先前疑惑煙籮為何挪用府里的銀子給霍康開鋪還債,現在該清楚了。」

  「我不清楚。」趙璽額角突突直跳:「她為什麼?」

  阿照把鐵鍬撐在地里,直起背,滿頭大汗:「我都聽懂了,你還不明白?因為楚家母女殺了你岳丈,還讓霍康假扮他出逃,那些銀子是給霍康的封口費啊!唉。」

  趙璽猶如被雷劈中,臉「刷」的一下慘白:「你們瘋了吧,楚老爺是煙籮和君媚的爹啊……」

  宋敏不忍再說下去,趙庭梧亦然。意兒丟下鐵鍬,從土坑裡跳上來,搓了搓手,因為心疼兄長,語氣有些遲疑:「哥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楚老爺很可能已經遇害,而且,兇手要麼是楚太太,要麼是煙籮……」

  趙璽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目光忽然變得陌生而排斥:「我知道她們得罪過你,可你不能用這種弒父滅倫的大罪來報復吧?那是你嫂子啊!」

  意兒雙眼顫動,當即怒吼:「趙璽!」

  阿照叉腰罵道:「我看你才瘋了,居然這麼說你妹妹。」

  趙璽抬手指過去:「你們一個個的,空口無憑,張嘴就來,到底誰瘋?好啊,不是要找屍體麼,挖了半天,屍體呢,我岳丈呢?化成骨灰了嗎?」

  意兒狠狠瞪他一眼,懶得搭理,繼續埋頭挖地。

  趙璽抓住趙庭梧滔滔不絕:「四叔你說句公道話,她無憑無據,信口雌黃,放著霍康不抓,賴在這裡挖人家的院子,簡直莫名其妙!我看她做官做傻了,沒有人證物證就給人家套上弒父的枷鎖,安的什麼心!」

  「這不就在找證據嗎?」

  「哼,行啊,我看她能搞出什麼花樣!」

  趙庭梧起身出門,讓隔壁的大姐幫忙,在附近雇幾個壯漢,讓他們沿著院牆內沒有鋪石塊的地方挖。

  彼時已近正午,烈日高照,意兒汗如雨下,臉頰發紅,蔓延到脖子,她雙臂累得毫無氣力,腰背更是酸痛之極。

  「他娘的,」連阿照也喘個不停:「怎麼鏟土比練武還累。」

  鄰家大姐端來茶水,意兒和阿照咕嚕咕嚕的灌,三兩下便喝光。

  「你們為何弄成這樣?花貓似的。」

  「你問她啊。」趙璽煩躁地驅趕蚊子。

  大姐又打來兩盆清水給他們洗臉擦手。

  「別站在毒日頭底下了,到我家坐著休息一會兒。」

  意兒用濕帕子擦拭頸脖:「不用,我要在這兒看著,某些人是大少爺,千金貴體,還是請他歇著去吧。」

  趙璽自然巴不得立刻回府才好,但為了出一口惡氣,為了親眼見證她的荒謬猜測被推翻,今日非要讓她低頭認錯才行。

  「哼,好好的院子被你們挖出兩道三尺寬的深坑,怎麼,養魚嗎?」

  不多時,那幾個漢子慢慢停下,左右打量,似乎已無處施展。

  意兒坐在石凳上,流著汗,一言不發地搖摺扇。

  趙璽冷笑:「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說我岳丈被殺了嗎?在哪裡?」

  宋敏安撫意兒:「或許屍體被事後轉移,也未可知。」

  但她依然堅持自己的判斷:「不,我先前觀察過這些雜草和苔蘚,泥土很久沒有翻新過,除非他們在殺人之後不久便挖屍轉移,但你知道,屍體埋入土中,通常需要三五年才會發生白骨化,難不成煙籮和君媚會轉移一具爬著蠅蟲的腐屍嗎?再者,若要避開周圍的鄰居,更是難上加難。我想,這座宅子荒廢至今,大概也是煙籮有意為之,她怕外人住進來,可能暴露藏屍的秘密。」

  趙璽聽得氣笑了:「你能不能清醒一點,睜眼瞧瞧,現在跟抄家似的,楚宅已經被你掘地三尺,連犄角旮旯都翻遍了!」

  意兒手指敲敲石桌:「誰說的,還有這兒呢。」她當即起身,指揮漢子們:「把桌凳搬走,繼續挖。」

  趙璽忍無可忍:「趙意兒,我真的對你很失望,你實在太過分了!」

  「我也失望,這麼多年過去,你的腦子沒有一點長進。」

  他冷笑:「好,行,你厲害,你是青天大老爺,獨斷專行慣了,既如此,待會兒你自己回去向煙籮解釋,我就不奉陪了!」

  趙璽扭頭就走。行至大門前,聽到四叔急促地喊了聲:「意兒。」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趙庭梧站在新挖的土坑前,告訴大家:「找到了。」

  周遭的漢子嚇了一跳:「啊、那是啥東西?怎麼有死人吶?!」

  意兒大步走近,目光直勾勾的,緊盯住地下若隱若現的瓷片和那具深褐色的骸骨,死者身上的衣物尚未腐爛,能明顯看出織錦花樣。

  她急忙制止:「別挖了,拿小鏟子來,不要破壞屍體。阿照,通知衙門,讓仵作把傢伙帶齊。」

  「好,我馬上去!」

  意兒一瞬不瞬地注視坑底,同時手上的動作十分利落,挽起袖子,觀察道:「衣裳和鞋子都是男裝,從骨骼判斷也應該是男性。」

  趙庭梧見她竟然順著邊沿跳了下去:「你做什麼?」

  意兒站在坑內,比對自己的身長,約莫到她腰部:「埋葬深度超過三尺,不算淺埋,瓜洲城氣候潮濕,尤其梅雨季節,降水頻繁,又沒有棺材隔絕空氣,死者身上的衣物還能給幼蟲提供保護,使之活動能力加強,從而加速**的過程。」

  她說著,拿小鏟子輕輕翻土:「屍體呈部分白骨化,部分皮革樣化,毛髮指甲脫落,根據本地的環境、氣溫、土質、晝夜變化等因素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兩年前。」

  趙庭梧蹲下來,指了指:「那兒有隻束髮冠。」

  「哪裡?」

  「頭顱上方。」

  意兒刨開土,將其挖出,趙庭梧脫下氅衣,用來盛接證物。死者頭髮雖然還在,但由於頭皮腐爛,已分離脫落,那隻束髮冠乃偃月式琥珀小冠。

  接著她又從死者的手指間找到兩枚金戒指。

  「再看看那些碎瓷片。」

  「哦。」意兒依言拾起幾塊大的:「彩釉,帶雙耳,似乎和堂屋案上的是一對。」

  趙庭梧見她汗流浹背,臉頰曬得通紅,不禁鎖眉:「先上來吧,沒見過你這麼喜歡親手驗屍的縣官,等到了新地方入職,恐怕仵作沒有用武之地了。」

  「我並非喜歡,而是忍不住。」她攤開兩手:「你看,死者就在眼前,不檢驗的話,我心裡癢啊。」

  趙庭梧拉她上來,誰知她又立刻跑到隔壁要了兩張竹蓆,鋪在院子裡,接著和宋敏一起拾撿瓷片,再將遺骨從坑底抬出,擺放在席上。

  官府的人趕到時,楚宅外已圍聚不少百姓,驅逐而不散,有的甚至拿梯/子趴在院牆張望。與此同時,蜚語流言迅速傳開。

  意兒和仵作將死者身上的衣物逐層脫取,因**,屍體面容已無法辨認,又因白骨化與皮革樣化,某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某些地方只剩一層深褐色的皮。她先前挖的那些坑窖正好可用,窖中用木柴炭火燒煅,把坑燒紅,接著滅掉明火,用好酒二升、酸醋五升澆潑,乘熱氣將屍骨放入坑內,再用草蓆遮蓋,此為蒸骨之法。

  待一個時辰後,坑內冷卻,拿去草蓆,扛出屍骨。

  意兒手執紅油傘,仰起頭,眉尖微擰,望著碧空如洗,烈日灼目,心中感嘆:真是個驗骨的好天氣。

  「大人,讓我來檢驗唱報吧。」她主動請纓。

  御史抬手:「趙大人請。」

  她走到竹蓆前,迎著太陽撐開油傘,遮罩屍骨,仔細驗看。

  「枕骨處顯出紅色紋路。」

  「什麼?」趙庭梧聞言大步上前,捧起顱後那塊白骨,照著陽光端詳枕許久:「果然有血暈,死者生前頭部曾遭受擊打,很可能是致命傷。」

  意兒端來墨汁,塗抹於枕骨,待墨汁干後,表面洗淨,仔細觀察,但見墨色浸入,傷痕愈發明顯:「有骨裂的跡象。」

  趙庭梧道:「從牙齒磨損程度和雙側恥骨的結合面來看,死者約莫四十五歲。」

  正當此時,趴在院牆上的人指著證物道:「那不是老楚的金戒指嗎,他以前成天戴在手上顯擺!」

  不知怎麼,庭院裡的人都沒了聲響,宋敏和阿照望向呆滯的趙璽。

  其實從挖到屍骨的那一刻,大家基本確定這就是楚老爺,但為了嚴謹和程序,依然按部就班的做完檢驗,宋敏也完成驗狀,御史命公差將證物和死者帶回衙門。

  「聽聞楚老爺兩年前躲債出走,連夜離開瓜洲城,人盡皆知,可原來這一切都是陰謀,他竟然早就被殺,還被埋在自家院子裡。」御史拿著周遭鄰居的證詞,向眾人道:「看來本官得請楚氏母女到衙門坐坐了。」

  意兒不知怎麼,忽然情緒低沉,沒有吭聲,趙庭梧問:「霍康還沒抓到嗎?」

  「沒有,這人賊的很,也不知是否有同黨將他藏匿起來。」

  宋敏思忖著,問:「趙府搜過嗎?」

  「你懷疑他還在趙府?」

  「有可能。」

  趙庭梧道:「早上出門前我讓周升留在家裡,協助大哥搜查內宅,如果有情況,他會通知我。」

  說著話,眾人準備離開楚宅,趙璽落在後面,泄氣一般,垂頭喪耳,只聽他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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