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掌燈時分,天色暗下去,趙府深宅噤若寒蟬,到了用飯的時辰,各房各院的人安靜待在自己的住處,能不出來就不出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意兒在書房向父親和二叔、三叔回稟這兩樁公案,趙掩松握著水煙壺,長久的屏息沉默,面色沉重。

  二叔眉頭緊蹙,直搖頭:「這可如何是好?」

  三叔問:「意兒,依你看,親家太太會怎麼個判法?」

  她緩慢深吸一口氣:「以前我在姑媽身邊,見過一起殺夫案,死者酗酒,長年打罵妻女和岳丈,並且四處借債,案發後,罪犯主動投案,上百村民簽請願書為她求情,加上家屬諒解,最後刑部判了七年徒刑。而楚太太……殺人後埋屍兩年,故意隱瞞罪行,還有嫁禍給霍康的意圖,可能會判得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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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雖然近日府內上下對楚氏母女頗有微詞,但究竟有親戚的情分在,諸位更不忍心看她深陷牢獄而放任不管。

  「說到底,都怪楚丹青那個惡賊,只要上了賭桌的都不是好東西,敲骨吸髓,害苦了身邊的人。」

  「可不是,那煙籮原先難道不是好孩子?活活的被她父母拖累,竟然挪用府里這麼多錢,與盜賊何異?我真看錯她了!」

  二叔又道:「你們說,親家太太平日裡嬌生慣養的,連蟲子都不敢踩,她怎麼敢殺人?」

  意兒低頭抿了抿嘴,岔開話題道:「請父親和兩位叔叔放心,無論如何,我會寫一份求情的奏本遞上去,請君父法外開恩。」

  趙掩松點頭:「如此甚好,到底是一家子,該盡力的都得盡力去幫,不管用銀子還是人情。」說完轉頭吩咐管家:「你去衙門仔細打點,給親家奶奶送些衣食,今日只是初審,等判下來還要好長時間,別叫她在牢里受太多罪。另外,喜鵲的家人也需妥善安撫,好好一個丫頭,來我們府里做工,沒來由的被殺了,叫她父母如何受得住。」

  「是。」

  「老四這會兒在哪兒?」

  管家回:「四爺在芝蘭齋。」

  趙掩松道:「意兒,把你四叔請來,楚太太的事,我們再從長計議。」

  聞言,她乖乖應下,提燈往芝蘭齋去。

  趙庭梧此刻正在書房,四下點著幾隻燈,燭火昏黃,人影朦朧,他歪在椅子裡,神情冷淡,還有些許厭倦。屋子裡不知燃了什麼香,氤氳裊裊,似龍涎,又似琥珀,清朗幽甜。

  意兒經過窗外,看見君媚跪坐在他腳邊,像一隻溫順的狐狸,柔媚的臉頰枕在他膝上,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求你幫幫我吧。」君媚哀聲啜泣:「我娘是無辜的,她沒有殺人,你救救她好嗎?我不能沒有娘啊……」

  趙庭梧懶在若明若暗的光里,語氣很淡:「我不能插手地方政務,巡按御史品級雖不高,卻有監察百官之權,我不好出面。」

  君媚雙手緊緊揪著他的衣擺,仰起頭,淚如珍珠滾落玉面,巴望著他:「可這個案子終歸要送到大理寺覆核,其中內情你都清楚的,到時候……」

  趙庭梧打斷她的話:「你不如籌幾千兩銀子,送到縣衙內宅,萬一御史肯收呢?大理寺負責駁正平反,並沒有審判權,你不要想得太簡單了。」

  「可是,我上哪兒去籌那麼多銀子啊。」君媚低聲下氣地哀求:「我只是個平頭小百姓,大人怎麼會搭理我?但只要你肯出面,就是一句話的事,衙門那位定會顧及你的情面呀……我求你了,都是我的錯,京城我不去了,哪兒都不去了,只要你肯救出我娘,趙意兒的事情我會爛在肚子裡,就當什麼也不知道……」

  剛一隻腳踏入門檻的意兒愣了愣,心下微頓,霎時躊躇,試圖退後迴避,可趙庭梧已經看見她的燈籠,呵道:「誰在外頭?」

  意兒只得硬著頭皮進去,尷尬地看著他們二人:「四叔。」

  君媚貼在趙庭梧腿邊,回頭望來,臉頰掛著淚,薄唇緊抿。

  「找我什麼事?」

  「爹爹和二叔他們請你過去,有事相商。」

  趙庭梧揉揉額角,冷淡道:「今日乏了,改日吧。」他這麼說著,轉而看向君媚:「你還不起來,有這個空閒不如回去想辦法籌錢,御史收買不了,往上還有知府和按察司,總有辦法的。」

  意兒屏息問道:「四叔你在教她行賄嗎?」

  「我在教她救母。」趙庭梧面無表情:「說到底,此事與我有什麼關係,一個個的,都來找我說情,仿佛大周律法是我定的,可不可笑?」

  君媚聽到這話,心涼似水,默然咬唇,自言自語般:「如果換做她求你,你早就應了吧?」

  趙庭梧皺眉:「你說什麼?」

  君媚置若罔聞,目光盯住意兒,站起身,直勾勾走到她面前,正欲開口,忽然想起什麼,一副倉皇的樣子,先頷首作揖,行萬福禮,然後抓住她的胳膊:「幫我求求你四叔,行嗎?他那麼喜歡你,一定什麼都肯的。」

  意兒心口突突亂跳,試圖抽回自己的手。

  「你躲什麼呀?!」君媚急得直哭:「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真的,昨日他被下了藥,在床上把我當成了你,一直在喊……」

  「楚小姐!」意兒厲聲呵斥,雙目極冷地瞪了她兩眼,隨後用力甩開她的手,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袖,胸膛起伏著,勉力克制道:「我爹和兩位叔叔正在商量如何搭救楚太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過去聽一聽。」

  君媚扣住自己的手,緊緊抿唇,猶豫片刻,隨即提腳離開書房。

  此時此刻,只剩他們兩個了。

  意兒不敢看趙庭梧的臉。

  但他卻看得很清楚,聽見君媚的話,她沒有驚駭,沒有覺得可笑,甚至沒有罵個一字半句,這種反應,除了尷尬就是迴避,只能說明,她早就已經知道了。

  趙庭梧陷在若明若暗的燈火里,悄悄攥緊了拳。

  什麼時候知道的,怎麼知道的?

  她會怎麼想,一定覺得噁心透了吧?這種骯髒的見不得人的心思……對她來說,只要意識到,便是很重很重的負擔。

  趙庭梧從未感到如此懊惱。

  一切都毀了。他連四叔也做不成了。

  ……

  意兒沒有說話,彎腰拾起腳邊的燈籠,轉頭要走。

  趙庭梧起身逼近,僵硬地問:「大哥他們在書房嗎?」

  意兒淡淡道:「四叔你累了就先休息吧。」

  他不知在跟誰生氣,忽然變得煩躁:「他都讓你來了,我還能不去嗎?」

  說完邁開長腿從她身旁走開。

  意兒心裡悶,挫敗地撓了撓頭,雙腳仿佛灌了鉛,又沉又重,不明白為何鼻尖酸澀,揉揉眼睛,嘆一口氣。

  當她再次回到趙掩松的書房,只見趙庭梧斂去疲態,換上他一貫的禮貌和謙遜,耐心應對著幾位兄長。

  意兒默默坐到一旁。

  約莫兩盞茶後,事情談妥,他答應為楚太太向君上求情。

  三叔笑道:「聽聞老四是長公主的左膀右臂,有你說話,相信沒有辦不成的事。」

  趙掩松咳了聲,目光示意他閉嘴。

  趙庭梧置若罔聞,端起茶盞,將自己難堪的臉色掩去。

  是啊,他是長公主的姦夫、男寵,滿朝文武有誰不知?

  待二叔、三叔和君媚離開,趙掩松問意兒:「你嫂嫂怎麼樣了?」

  「吃飯的時候看過她,哥哥陪著呢。」

  趙掩松點頭,又瞥向趙庭梧,試探地開口:「君媚……也是個可憐人,事已至此,老四,我就把她託付給你了,無論如何,你總歸要續弦的。」

  聽到這話,意兒不禁皺眉:「爹。」怨怪的語氣,一發不可收拾:「你能不能別替人家做主?以前就是這樣,四叔本來要去京城參加會試,你自作主張的給他定親,打斷他的行程,還拿太爺做幌子,難道你不知道太爺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見四叔蟾宮折桂嗎?嬸嬸也是你挑的,姨娘不同意,你便用家主的身份壓她,成親這麼大的事,你問過四叔自己的意願嗎?到了今日還是如此,人家續弦你都要管,四叔三十幾歲,兒子都這麼大了,你能不能別再欺負他啦?!」

  一語落下,房中鴉雀無聲。

  趙庭梧不由自主地凝望她,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沉。

  她小時候也曾這樣罵過趙府的人:「不許欺負四叔!我打死你們!」

  然後跟堂姊妹們扭做一團,掐啊,踢啊,滾到地上,像只發怒的豹子,凶極了。

  意兒。

  「……」趙掩松也愣了會兒,乾咳一聲,臉色難免尷尬,向趙庭梧笑道:「瞧我這老糊塗,操心慣了,也對,你的事情,自然該自己做主。」

  趙庭梧客套敷衍:「大哥也是為我著想。」

  趙掩松又乾咳了聲,轉向另一位:「那個,時候不早了,你餓不餓,爹讓人給你做夜宵。」

  意兒還在氣頭上,眉頭擰得緊,惱怒地瞪著她爹:「不餓。我累得很,先回去歇了。」

  她往燕燕館去,提著燈籠,途中忽然的疾風驟雨,被困在綠蔓橋,一時半刻也走不了。

  趴在美人靠上,望著小河裡鴛鴦戲水,河邊栓兩隻採蓮船,遠處幾間房舍,黑瓦飛檐,門前燈燭搖晃。然後意兒看見趙庭梧撐一把傘,從芭蕉那頭走來,穿過曲折的小山坡,上台階,入綠蔓亭。

  油傘收起來,抖兩下,斜擱在柱邊。淅淅瀝瀝,淅淅瀝瀝。蝟實花錦重重落了滿地,隨雨飄撒進水中,浮蕩而去。

  意兒感到些許不自在,但沒有說話。周遭潮潤潤的,這雨下得連綿不絕,直叫人心裡淒涼。

  趙庭梧低頭看著手裡的明瓦燈籠。

  「四叔。」意兒喊他,聲音喃喃的:「我爹脾氣霸道,他說什麼,你不必如此順從的。」

  趙庭梧把手伸向屋檐外,讓雨滴砸落掌心,有點疼,袖子也濕了,他收回手,卻說:「我還以為,你要同我生分了。」

  怎麼會呢?

  意兒走到他身旁,兩人並肩立在檐下看雨。

  看了一會兒,她說:「四叔,我們是親人,我永遠尊重你,不會讓爹爹他們欺負你的。」

  趙庭梧眼帘低垂,瘦削的側臉陷入暗影里,他三十五歲了,此時此刻,在她的面前,卻好像變回那個無依無靠的少年,作為養子生活在趙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因而造就了他的忍耐和克制,即便心裡已經海潮翻湧,掀起巨浪,可他表面不會有任何波動,就如眼下一樣。

  這是被迫的,他並不喜歡自己這樣陰沉,他知道意兒也不喜歡。

  如果不是楚君媚這個令人討厭的意外,他永遠不會對她開口,說接下來的混帳話。

  趙庭梧的心被冷雨淋濕,泥沙俱下:「可我不想做你四叔。」他聽見自己清冷而卑微的聲音:「你知道的,我本來就不是。」

  我與你沒有任何血脈上的關係,我甚至本不姓趙啊……

  意兒一時默然,她不知該說什麼。

  側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張帕子,然後拉過他的手,把水擦乾。

  趙庭梧在她心目中是溫潤矜持的象徵,又像開得觸目驚心的蝟實花,那麼清淨孤傲,意兒對他有著與生俱來的仰慕和憐惜,她不想傷他的心。

  「你說,爹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忽然想起這個,仰頭看他。

  趙庭梧稍許沉默,「嗯」了聲。

  意兒恍然大悟,擰眉笑道:「我說呢,這次回來,他怎麼有事沒事的出現,盯得這麼緊,原來是要監視你呀?」

  趙庭梧略覺尷尬,撇了撇嘴:「你還笑得出來?」

  「這有什麼的。」意兒拿肩膀撞撞他胳膊,頗為自戀:「像我這種風華絕代的女子,萬中無一,被人喜歡是很正常的,四叔你不過和大家一樣,無法抵擋我的魅力罷了,你眼光不錯。」

  趙庭梧沉甸甸的心瞬間解脫,他被逗笑,無奈又寵溺地望著她:「大家?在哪裡?」

  她也曉得自己調皮,嘿嘿咧嘴,難掩嬌憨。就是這樣,趙庭梧想,又來了,怎麼會有這種人呢,稍不留神便又讓他又動心,反反覆覆,沒完沒了,像頑疾,真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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