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啟程前夕,意兒再次登門宏府,向宏煜的父母辭行。思兔閱讀520官網晚上趙掩松在家裡擺席,給她們三人餞行。不過只是尋常小宴,除長房外,只有趙庭梧和君媚出席。
經過昨日的變故,不知怎麼,君媚仿佛換了個人,尤其對意兒的態度,不再敵視排斥,反倒十分認真地坐在邊上,呆望著她,專注聽她講話。
席間阿瞻睡了,煙籮抱他回房。
趙掩松問起宏煜:「你和他究竟怎樣,我看宏老爺和宏夫人的意思,也想讓你們重新訂婚。」
意兒捏著酒杯苦笑:「爹,你別操心了,他眼下人在山東,怎麼訂婚啊?」
趙掩松聞言十分詫異:「如今山東大旱,他被調去賑災嗎?」
宋敏道:「山東武城縣出了一起謀殺監察御史的大案,震驚朝野,等案件查明,武城縣令和東昌知府被擬了死刑,布政使、按察使與巡撫因姑息失察被革職,皇上派宏煜前往山東,臨時代掌東昌府政事。」
趙璽道:「這鬧著旱災呢,那些當官的怎麼還有空謀殺同僚?」
「正因旱災才出了這事。」意兒道:「被殺的御史名叫馮若棋,他在武城縣核查賑災情況,誰知查出縣令王申多開飢戶,冒賑歸己,而且數額巨大,於是寫好清冊,準備上奏彈劾。可王申一直在背後監視他,得知自己的罪行被掌握,便打算以重金行賄,但馮若棋不為所動。後來王申買通馮若棋身邊的小廝,下毒將他毒死,再偽造成自縊。而負責勘驗的知府羅轂收了王申一千兩賄賂,以自縊案上報,令馮若棋蒙冤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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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如此歹毒?!」
意兒點頭:「四叔對此案應該很清楚。」
趙庭梧神情寡淡,興致不高,「嗯」一聲:「後來,馮若棋的兄長馮若元前去領取靈柩,發現遺衣上的血跡,大為起疑,於是開館檢驗,查出他生前中毒,且並非自縊而亡,於是赴京告上都察院。」
趙掩松嘆氣:「山東的小米原賣一兩二錢一石,聽聞災荒以來,竟賣到六七兩,那些窮人家可怎麼活?」
意兒道:「何止,除小米外,黑黃豆、高粱、麥子、綠豆,也都在七八兩之間,連糠也賣到二錢一斗,朝廷發撥的二十五萬救災銀兩,只購得三萬五千石糧食,尤其東昌府受災嚴重……我聽宏伯父的意思,他們準備籌集錢糧,月底前出發,送往山東救災。」
意兒說著略停下:「爹……」
趙掩松抬手:「是,我正有此意,咱們家裡累年積儲的糧食約有幾萬石,明日我便叫各莊子上的管家進城商議,月底前大概能湊個幾千石,到時一併送去山東。」
趙璽忙道:「爹,此事交給我來辦吧。」
「好,好,」趙掩松應著,又說:「我還預備捐出一萬兩銀子賑災,到時朝廷看在咱們賑濟有功的份上,興許能放親家太太回來,如此,意兒和庭梧也不必出面,你們在朝為官,若公然替罪犯求情,難免落人口舌,說你們枉顧律法,袒護親眷。」
「爹爹……」
君媚聞言愣住,睜著杏子似的大眼睛,先是茫然,隨後淚光點點,忙起身向趙掩松跪下,哽咽磕頭:「多謝世伯,多謝世伯……」
趙璽也鼻尖發酸,在一旁抹淚。
眾人動容之際,唯獨趙庭梧看向意兒,默不吭聲,吃了幾杯酒,找機會與她搭話:「你可知那個馮若棋正是莊寧縣人。」
「果真?」她挑眉。
「嗯。」他抿酒,面色有些暗淡:「莊寧縣民風保守,你上任後,無論推行什麼新律,切忌太過強硬,不要和地方勢力對著幹。」
「我知道。」她隨口答應,笑道:「多謝四叔提醒。」
趙庭梧眼帘低垂,清俊的臉頰因醉酒而泛著潮紅,眉間微蹙,又問了句:「你非要這麼急著走嗎?」
「什麼?」
他抿了抿唇,別過頭,掩飾沒來由的煩悶和低落,再不與她說話。
沒關係。趙庭梧想,她要去莊寧縣赴任,恰巧那位冤死的御史也是莊寧縣人,聽聞皇帝的意思,要將親手殺死馮若棋的小廝李詳押送到他墳前凌遲,既如此,何不討了這項差事,到時去那邊看看意兒。
否則,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
——
話說宏煜抵達東昌府,立刻著手賑災事宜,朝廷撥下的十萬石糧食,加上所購的三萬五千石糧,對山東局部受災的數十萬百姓來說,杯水車薪。
宏煜到任後,即出文告,寫疏引,置化緣簿,安排屬官拜訪地方紳士和富戶,組織他們出資出糧,他自己更帶頭捐納。
至於對農民的賑救,則安排各縣布置鄉約里甲對受災情況進行登記,按受災輕重和家裡的經濟基礎分別給予不同的救災錢糧的發放,各鄉里甲必須逐戶調查,建立賑濟冊。之後將災區民戶分成極富、次富、稍富、稍貧、次貧、極貧六等,前四者皆不在荒政賑濟的對象之內,只有極貧和次貧才會得到救濟。
此外,他還要求極富的民戶貸銀給本鄉稍貧的農戶,由官府立定契約,到豐年再償還,只收本金,不責利息。而次富的民戶要貸種子給次貧的農戶,耕種之時,令債主監督下種,收成時就田扣取,不許拖欠。
更有孤兒稚子,或因家口繁多不能贍養,或因父母俱亡而無人顧復,或父死母嫁而不便攜帶者,盡數收置養濟院,由官府照料。
雖如此,卻不免底下還是發生作弊冒領的,譬如在穀子里摻入牲口吃的秕谷和麩糠,還有富裕之戶跑到粥廠冒領粥票,被鄉約舉發出來,又經過縣裡,呈到知府案前。宏煜大怒,責令嚴懲,或當眾杖刑,或罰錢罰糧,以儆效尤。
「自初春不雨,井泉枯竭,百姓向縣官上報災情,要求減免賦稅,可東昌府底下某些縣令竟按住呈子,不與申報,災荒之下依舊照常年向百姓征派田糧和差役,拿不出錢糧便打板子,套枷拖鎖……實在可恨!」
深夜,宏煜和梁玦熬在燈下翻閱案牘,他做了五年知縣,很清楚這些人想法。
「地方賦稅直接關係到縣官的考成,影響升遷,再則,徵收錢糧是他們中飽私囊的大好機會,自然不肯上報,直到災情日益嚴重,成了這般凶慌景象。」
話至於此,不免提起武城縣被擬了死刑的縣令王申,梁玦道:「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馮若棋一案驚動朝野,然事實不過冰山一角,王申並非個例。」
宏煜閉眼歪在圈椅里,揉捏眉心:「在我管轄的地方不許再有吃賑的情況發生,底下的州縣需得一個一個視察。」
梁玦按住肩膀活動手臂,輕嘆道:「可惜了馮若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竟然死在身邊的小廝手裡,若非他兄長謹慎,恐怕至今未能昭雪。
談到這兒,宏煜睜開眼,不知想到什麼,略有些失神。
梁玦見狀笑了笑:「可巧,馮若棋籍貫宛州,乃莊寧縣人,我想,以趙大人的性情,定會前往祭拜。」
宏煜些微莞爾:「家裡來信,她回瓜洲城省親,到宏府拜訪我爹娘了。」
「哎喲,見公婆了?」梁玦閒散道:「我說你們兩個可怎麼辦,斷也斷不開,丟也丟不下,就這麼兩地吊著,你不怕她遇見別的男子移情?」
宏煜神態疏懶,倒是滿不在乎:「她既跟了我,便不可能喜歡旁人了。」
梁玦又好笑又好氣:「我算服了你的臉皮,話說這麼滿,仔細以後打嘴。」
宏煜只不搭理他。
不過二人卻有一樣猜得不錯,馮若棋案查清後,君上追封加賞其知府銜,按四品官例給予全葬銀二百兩,還將他兄長馮若元加賞為舉人。
那馮若元帶著馮若棋的棺槨離開山東,回宛州老家安葬。到莊寧縣,馮氏合族男女在城門口迎柩,穿麻布孝服,及至看見運棺的隊伍,晚輩們跪了一地,放聲痛哭。
他的兒子馮寶笙也在裡頭,一直沒有抬臉,但餘光發現父親的腳步經過,沒來由的肩膀抖了抖。
女眷們則立在對面,不與男丁站在一處,馮若元掃過去,他的夫人蕭嬋正直勾勾地盯著他,旁邊是兒媳青女,淡妝素裹,低眉斂眸,肚子已經很大了。
馮若元徑直朝族長和幾位叔公走去,蕭嬋見他一如既往的對自己視若無睹,便撇撇嘴,掃向馮若棋的棺槨,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冷嘆道:「馮家最後一個好人啊,沒了。」
眾人驚恐而厭惡地瞪她兩眼,也算見慣不怪,這位瘋癲顛的中年女子向來喜怒無常,年紀漸長,脾氣愈發乖戾,刻薄不分場合,真討人嫌。
雖如此,在大事上,蕭嬋卻叫人挑不出錯來。府內,停靈之室早布置妥當,在東院的一處樓閣,祭幛、靈幡、輓聯、紙紮等物盡數備好,戲班子也找了來,於兩旁廳內按時奏哀樂。
馮若棋的遺孀和兩個兒女被安置在清淨的院落,叔公們表示族裡會撥給田產房屋,扶持英烈家眷。
是夜,蕭嬋服侍馮若元梳洗,提議說:「弟妹帶著兩個孩子,孤兒寡母的,不如從此留在府里,相互照料著,豈不更好?」
馮若元因為疲倦和生性冷淡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和漠然:「留在這兒?人家未必願意,皇上賜了一千兩銀子,省里也捐資一千兩,她有錢有地,自己在外頭當家做主多好,做什麼寄人籬下?」
蕭嬋臉色微沉,勉強笑道:「我就是想讓多些人陪著我,你長年在外,不知道這宅子死沉沉的,像個墳墓。
馮若元顯然不愛聽,換了衣裳往床榻去。
蕭嬋緊隨其後:「怎麼了,講實話你不高興?」
馮若元冷淡道:「你需要人陪,所以把青女弄過來,住在隔壁,這像話嗎?」
蕭嬋拖長聲音:「她懷孕了嘛。」調侃的語氣略帶嘲諷:「我也是為她好,寶笙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馮若元問:「他還對青女動過手嗎?」
「有我護著,自然沒有。」蕭嬋瞥一眼,輕飄飄的,似笑非笑道:「你都要做祖父了,不如安心留在家裡,別再出去了吧。」
馮若元四十一歲,與蕭嬋十七歲成親,至今二十餘載,生下馮寶笙後,完成傳宗接代的責任,他便出門遊歷,紅粉無數,甚至出海到過暹羅國和天竺,而留在府里的日子並不多。
去年馮寶笙續弦,恰逢從前的一個相好被贖身從良,他聞訊回來送一程,順便在家住了許久,直到弟弟馮若棋出事。
而蕭嬋,守著空閨,守著馮家,已經很多年。
馮若元不習慣和她同床,今晚依舊睡在暖閣。
蕭嬋冷沉沉地盯了他一會兒,不聲不響,回到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