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馮若棋的靈柩要在府內停放四十九日,開喪後,馮若元與族長商議,請一眾僧道誦經打醮,再發訃聞。思兔閱讀sto55.com

  「縣衙那邊要送嗎?」

  「等新縣令到任以後送吧。」

  府內一時人客來往,絡繹不絕,馮若元在前廳迎送陪坐,忙到夜裡,依舊燈火通明。

  不過數日操持,倦態難掩,這夜他回到院內,一進門便看見青女由丫鬟攙扶,正繞著院落散步。

  「老爺。」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ʂƭơ55.ƈơɱ

  青女聞聲望去,停下腳,低眉頷首,輕聲道:「父親。」

  馮若元淡淡的「嗯」了聲,經過身旁,問:「怎麼不在屋裡歇息?」

  「躺著不舒服。」

  他垂眸打量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默然片刻:「快到臨盆之期,當心些,夜深露重,別踩著地上的青苔。」

  「是。」

  聊這麼兩句,沒多久,綿綿的下起雨來,青女歪在榻上翻《三字經》和《千字文》,隔著窗子,聽見潺潺雨聲,心裡靜極了。她沒念過書,只認得些字,當初馮家說媒的人稱,女子無才便是德,夫人就想挑一個安分順從的媳婦,千萬別像先前那個,認得字,看了些歪門邪道的書,一身反骨,連夫君和婆婆都敢頂撞,要不得。

  所謂「先前那個」,自然指的是馮寶笙的原配妻子楊妃靈,聽聞她熟讀四書五經,能寫詩作賦,甚至曾打算考科舉的,可誰知後來出了極大的醜聞,她與馮寶笙的西席私通,被發現後,羞憤自盡了。

  聽說她死的時候在馥寶閣縱火,人和房子一起被燒成炭,此後更有鬧鬼的事情發生,傳言她的魂魄還留在馥寶閣,不得超生,於是蕭嬋把房子封了,那一片逐漸變成禁地,不再有人踏足。

  想到這兒,青女心裡不大舒服,把手放在緊繃的肚皮上。

  她嫁入馮府一年多,始終覺得陌生,格格不入,但因性子恬靜,內向溫柔,大家都認為她懂事,容易相處。

  沒有人在意這個女子的喜怒哀樂,只期望她做一個端莊溫順的媳婦,三從四德,忠貞聽話。

  至於馮寶笙,更不在意。

  他對她沒有半分夫妻之情。

  新婚第二個月,他第一次動手扇了她一記耳光,用極其鄙夷的口氣罵她目不識丁,只會玩針線,壓根兒配不上他。

  可青女分明聽蘇錦說過,馮寶笙對才貌雙全的楊妃靈也很不滿,常指責她不修婦德,讀那麼多書有屁用。

  蘇錦……

  如果不是她,青女想,自己可能會認命,永遠留在馮家,逆來順受,直到變成一個古怪扭曲的婆婆,變成第二個蕭嬋。

  思緒至此,忽然聽見丫鬟回道:「夫人來了。」

  青女一驚,忙將手裡的書籍藏進枕頭底下。

  這時蕭嬋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坐到床邊,殷勤地與她閒話家常。

  「今日可好,我聽說你晚上不舒坦,怎麼沒請大夫來瞧?」

  「不礙事,肚子硬邦邦的,休息會兒就好。」

  「快生了,你自己放寬心,別想太多。」

  「是。」

  「這一個月家裡辦喪事,客人多,我和你公公不得閒,但只要有空一定會來看你。」

  青女屏住呼吸:「我不要緊,您忙您的。」

  「傻媳婦,怎麼會不要緊?」蕭嬋打量她:「你可懷著孩子呢。」

  青女心中湧出一股衝動,她脫口道:「生下孩子我就能走了嗎?」

  蕭嬋微愣,沉默片刻,眼裡的笑意變得有些鋒利:「什麼?你走哪兒去?說什麼傻話呢?」

  青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低頭不語。

  蕭嬋胸膛起伏,按捺著,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心腸仁善,你要幫我啊,這府里不剩幾個人了,我就指著你和肚子裡的孩子……」

  青女咬唇:「可是寶笙他……」

  「你放心!」蕭嬋斬釘截鐵:「從此以後你跟我過,不必回他那兒,有我在,他絕不敢動你。」

  青女只好敷衍:「謝謝娘。」

  蕭嬋又看了她一會兒:「你知道我做兒媳婦的時候是怎麼過來的嗎?」

  她默然。

  「有了寶笙以後,你公公就不再和我同房了。」蕭嬋道:「老太太嫌我只給馮家生了一個兒子,成日言語刻薄,同時又找來房中術的秘本,要我學,還逼我喝一些稀奇古怪的湯,有次我忍無可忍,跟她吵嚷,說,你兒子都不跟我睡了,學來有什麼用?她很生氣,動用家法,把我關在暗室里兩天兩夜。」

  青女屏住呼吸,後背發毛。

  蕭嬋繼續道:「你公公是個浪蕩子,這麼多年,他的那顆心我是捂不熱了,當初他寧願住在青樓也不願回家,為了把他留在身邊,我想過,索性替他喜歡的女子贖身,收在府里做姨娘,大家一起過……可他不願意,他說馮家還不如妓院乾淨……」蕭嬋掐了把不存在的淚:「所以你得幫我啊,好媳婦兒,等孩子出生,府里熱鬧起來,咱們做個伴,你公公當了祖父,會收心的,我就指望你了,你幫我留住他……」

  青女嚇得縮回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心口起伏不停。

  蕭嬋嘆氣,輕拍她的胳膊:「我知道,這幾年,朝廷一會兒頒這個律,那個律,許多女子盲目追崇,都不願意安分過日子,攪得天下大亂,你可別跟著學那些不三不四,老實舒服地做少奶奶不好嗎?說難聽點兒,你連字都不認識,除了依靠夫家,還能幹什麼?留在府里,乖乖的,要聽話,明白嗎?」

  青女僵硬地扯起嘴角微笑,「嗯」一聲,點頭。

  次日,蘇錦帶著藥箱進府看她。

  「我怕我是走不了了。」青女一面沏茶,一面低聲道:「就算生下孩子也走不掉,婆婆她要我永遠留在府里。」

  蘇錦道:「實在不行,我想個辦法,助你偷逃,從此離開莊寧縣。」

  青女搖頭:「朝廷已有新律,可以領官帖離異,為何要逃?」她說:「我要正大光明的從馮家出去。」

  蘇錦輕笑:「通過衙門,怕是更難,你怎麼還信那些迂腐的狗官?」

  「新縣令不是快到了嗎,聽說是位女子,我想應該和旁人不同,會幫我的。」

  「女人未必會幫女人,你不要想得太天真。」

  聞言,青女低下頭,望定杯中清淡的茶,喃喃開口:「若真如此,大不了魚死網破罷了。」

  蘇錦認真看著她:「別做傻事,馮家什麼都幹得出來。」

  「從馮寶笙對我動手那日起,我便打定主意,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她瞧著柔柔弱弱的,平時也不愛說話,可心裡比誰都堅定:「只是沒想到有了這個孩子。」

  蘇錦道:「即便你能走,馮家也不會讓你帶走孩子的。」

  青女笑了笑:「不,他們會的。」

  蘇錦不解:「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轉頭去看窗外,雨聲淒絕:「你聽。」

  密密麻麻的誦經聲從前廳傳來,縈繞深深庭院,僧人們又在念《大悲懺》了。

  ……

  九月初,意兒、宋敏和阿照抵達莊寧縣。

  陰雨纏綿,潮濕清寒。

  她終於如願以償,坐上正印官的位置。

  「山東大旱,宛州府這邊卻雨水不絕,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往年宛州也曾有過水災之患,咱們還是得提早做好防範。」

  「沒錯。」

  於是上任之初,意兒便檢查城內東南西北四所預備倉,結果發現莊寧縣儲存賑濟糧的倉房早已空置,形同虛設。她又查過衙門的帳目,除去公費,用不盡的,便命主簿撥錢買米入倉,此後囚糧從這裡取,救濟孤貧也從這裡取,還能低息貸給農民。

  「若遇災荒也可解燃眉之急了。」

  意兒這才安心。

  馮府的訃文她已收到,也派人送去祭禮,因忙得脫不開身,只能等發引之期再與其他官員一同送殯。

  忙成什麼樣呢?

  每日清晨,天沒亮,意兒起床洗漱,換上官府,到公堂點卯,接著內外巡風、灑掃、提牢、管庫等各報無事,六房稟報公文,點對用印。下午便坐堂,開始聽訟斷獄。

  初初半個月,她接到的詞訟叫人越聽越生氣。

  第一樁,縣裡的一位寡婦,守節二十年,某日去親戚家吃酒席,與陌生男子發生口角,對方推了她一把,她將這肢體接觸視為奇恥大辱,憤慨之下欲服毒自盡,被救,家屬把男子告上衙門。

  第二樁,女子迷信,因自己兩歲大的孩子從鄰居家回來哭鬧不停,便認定隔壁的高齡老太太會「吸」幼童陽壽,於是拿鐵錘將她敲打成重傷。

  第三樁,強姦案,男子尾隨女子,跟進家門實施侵犯,到了公堂上卻堅稱雙方情願,理由是,女子在市集賣豆腐,他每次光顧,對方都很熱情,而且總會沖他嬌笑,他認為這是明確的暗示,表明同意與他發生關係。

  當時在公堂外旁聽的百姓幾乎全都向著嫌犯。

  「好惡毒的女人,丈夫死了不守節,在市集拋頭露臉,賣弄風騷,不要臉!」

  「男人真可憐,分明是兩廂情願的事,轉臉卻告他強姦,日後我們還怎麼敢跟女人親近?」

  還有指責受害者活該的:「看吧,不懂潔身自好的女人就是這種下場,年輕姑娘醒醒吧,可別學她!」

  意兒與宋敏私下討論:「朝廷早在十年前便不提倡守節了,而且不再旌表節婦,怎麼莊寧縣守寡的風氣還如此根深蒂固?」

  宋敏道:「前幾任知府知縣都很守舊,《新婚律》雖下來,執行卻跟不上,衙門甚至公開警告婦女,讓她們不要生事,對離婚訴求拖延不理,甚至強迫她們繼續忍受痛苦的婚姻。」

  阿照罵道:「狗娘養的,皇帝親自頒布的律法,地方竟然無動於衷?」

  「山高皇帝遠嘛。」意兒道:「《新婚律》必須嚴格執行,如今本官來了,我要看看能有多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