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守喪期間,大約過了三七,青女在一個夜裡誕下一名男嬰。思兔閱讀520官網

  蕭嬋喜出望外,把嬰兒摟在懷中,笑得合不攏嘴,仿佛比她自己生產還要高興。

  「我們馮家又添新人兒了,可惜家裡辦喪事,不能慶賀。」說著走到馮若元跟前:「小傢伙,快看,這是你祖父,叫爺爺呀。」

  馮若元坐在圈椅里,略覺侷促,當蕭嬋把襁褓中的孩子遞過來,他竟不太敢接。目光掃過去,剛出生的嬰孩,皺巴巴的,哭聲極其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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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笙呢?」他立刻岔開話題。

  「哦,在外頭守靈。」

  「怎麼不過來?」

  蕭嬋若無其事道:「他又幫不上忙,也不喜歡孩子,來了也是添堵,管他呢。」

  馮若元有些坐立難安,他起身要走,被蕭嬋叫住:「老爺進去瞧瞧媳婦兒怎麼樣了,別讓她心寒,覺得咱們有了孩子就冷待她。」

  裡間靜靜悄悄,丫鬟婆子們收拾乾淨便出去了,屋內仍瀰漫著尚未消散的血腥氣,青女正靠在床頭喝紅糖姜水。

  昏黃燈光下,她臉色慘白。

  馮若元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用廢話:「你好生歇著。」

  他以為,青女素來沉默的性子,必定也是無言以對的,正打算離開,卻聽見她沙啞的聲音:「爹。」

  馮若元站住腳。

  「二叔發引那日,我可以去送送嗎?」

  「什麼?」

  「娘不讓我出門了。」她輕聲道:「我想透透氣。」

  馮若元略蹙眉:「不讓你出門?你二叔出殯,全族都要送的,你自然也可以。」

  青女點點頭,他看了看,又說:「若你不想回寶笙那兒,今後便留在此處,他不敢再動你。」

  她抬起眼帘:「娘讓我勸您,希望您日後留在府里,別再出門遠遊了。」

  馮若元眉間愈發擰得深了,他不禁冷笑:「她這麼跟你說的?呵,誰要待在這個死地方,活活的被悶死。」

  青女沉默片刻,勾起唇角,也笑起來:「您自己都不願意,怎麼還讓我留在這兒呢?」

  馮若元正欲開口,忽然覺察到什麼,面色沉下,冷聲道:「蕭嬋,想聽就進來吧,何必偷偷摸摸?」

  門外的影子晃了晃,蕭嬋笑盈盈地現身:「我怕你們說話吵著孩子。」

  馮若元道:「怎麼青女被你禁足了嗎?」

  「沒有啊。」她詫異道:「哎喲,她坐月子呢,出去幹什麼?」

  馮若元道:「若棋出殯,州府和省里的官員都會到場,非同小可,家裡的人最好不要缺席。」

  蕭嬋忙點頭:「是,我明白。」

  次日,蘇錦入府探望青女,只見她坐在床頭抱著嬰兒,喃喃說了句:「可惜是個男孩,若是個丫頭,我要帶他走,馮府不會多說什麼。」

  蘇錦問:「你想清楚了,發引那日向知縣提交離異訴狀?」

  青女抬起臉,目光有些茫然:「我聽說省里的三司主官和巡撫也會到場。」

  「害怕嗎?」

  她輕輕點頭:「嗯。」

  蘇錦道:「聽聞還有京城的官員押送兇手過來,這是最好的時機,我的案子也該做個了斷,你不如再等等,若我狀告成功,馮家倒了,你想離開便容易許多。」

  「可如果你失敗了呢?」青女望著懷中的奶娃娃:「失去這個機會,日後我也不可能走得出去。」

  蘇錦聽她這樣講,便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訴狀我已替你寫好。」

  「多謝。」

  「喪事過後,或許就是生離死別。」蘇錦放下素日警惕客套的神態,露出憔悴倦容,看著青女:「老實講我有些後悔,若當日沒有告訴你馮家的齷齪事,說不定你還能好好的做少奶奶。」

  青女搖頭輕笑:「別傻了,你不說,馮寶笙就不會對我動手了嗎?誰能想到呢,我爹娘把我嫁過來,還以為攀上高枝,得了什麼大便宜,原來只是因為小門小戶好欺負罷了,如果我在馮家被打死,出了事,他們又能如何?」

  蘇錦道:「你婆婆願意保你,接來這院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倒出乎我的意料。她是為了孩子嗎?」

  青女垂下眼帘:「無論為了什麼,我絕不可能留在這個深宅里,慢慢變成怪物。」

  蘇錦還想問什麼,她轉開話題:「對了,你方才說京城來的官,是誰?」

  「大理寺卿,審核天下刑獄,平冤駁正。」蘇錦目色沉定地抬起下巴:「天意,他到莊寧縣,真是天意。」

  ——

  山東旱災,地方官吞賑災款,謀殺御史,可算近幾年來最轟動的大案。皇帝有心整治**,藉此開刀,所有涉案官員重辦不說,兇手李詳被擬死刑後,還要送往馮若棋的老家,在他墳前凌遲,以慰英魂,以警百官。

  趙庭梧人在外頭,這件差事交給他辦最好不過,他代表法司和朝廷,也表明皇帝對此案的重視。

  這日黃昏時分,細雨霏霏,大理寺公差押送李詳至莊寧縣,關入府衙監牢。

  龐建安設宴給趙庭梧接風,卻不料他藉故推辭,徑直往縣衙去了。

  意兒見到趙庭梧時,剛剛散衙,早知他要來的,所以並無驚喜,匆匆趕往三堂花廳,他已經在那裡等了許久。

  「四叔。」意兒難掩疲倦,很淡的笑了下:「我先回屋換身衣裳,待會兒陪你用飯。」

  趙庭梧是頭一回看她穿青袍品服,烏紗帽,黑皂靴,仿佛變了個人,如此端正,落落大方,讓他眼前一亮。

  於是想也沒想,脫口道:「不用換,這樣很好,穿著吧。」

  意兒略微愣怔,詫異又茫然地看著他,趙庭梧霎時反應過來,自知失言,但並不打算把話收回,也看著她。

  「我……」意兒沒有理會那話里含蓄的曖昧,清咳一聲:「不方便,散衙了,想鬆快些。」

  趙庭梧抬抬下巴:「去吧。」

  她回內宅換了身輕便的綰色長衫,將緊束一日的頭髮也放下來,隨手系了條舊紅帶子,入夜後雨漸漸停了,宋敏和阿照把飯擺到院子裡。

  「四叔你這幾日住哪兒?」

  趙庭梧道:「你定吧,隨你安排。」

  意兒一面斟酒一面道:「其實龐知府都布置好了,府衙寬敞,這邊年久失修,房子都很舊,條件沒那麼好。」

  他說沒關係。

  阿照道:「幸虧人犯關在府衙,如果由咱們接手,那破牢房頂屁用,柱子都腐爛了你信嗎?」

  意兒摸了摸額頭:「忙完這一陣再修吧,縣學的房子也爛得厲害,不曉得上一任官把錢都花哪兒去了。」

  趙庭梧察覺她低落的情緒,問:「近日很累嗎?」

  「還行。」

  「我聽龐建安說,你正在極力推行新律,但進展緩慢,不見成效。」

  意兒挑眉微嘆:「是啊,莊寧縣的百姓對我還不太信任,加上地方保守,先前的官員反對《新婚律》,如今我來接手,自然難一些。不過沒關係,只要堅持下去,早晚會有改變。」

  趙庭梧心想,她果然還是沒把他的勸告放在心上。

  「其實我有個疑惑一直掛在心裡,」意兒若有似無地瞥了四叔一眼:「十幾年前長公主為支持君上新政,作《巾幗論》得罪了滿朝保守勢力,可時至今日,她為何站在了新律的對立面?」

  趙庭梧摸著酒杯沒吭聲。

  宋敏道:「權力更迭,如今朝里的守舊一派都是長公主的人了。」

  意兒道:「為什麼人一旦坐上高位,便拋棄曾經的志向,開始享受權力,維護自己的利益。」

  阿照感覺氣氛不對,偷偷瞄他們幾眼,放下筷子:「我先去洗澡,各位慢用。」

  宋敏沒說話,意兒轉頭直望住趙庭梧:「四叔,你對新律有何看法?」

  趙庭梧垂眸沉默稍許,隨後對上她的眼睛:「我來回答你前一個問題,許多人認為皇權是自上而下的,實則相反,失去利益集團的支持,連皇帝也難以自保,更何況長公主殿下。君上推行新律,扶持前科新貴,大有制衡長公主之意,帝王術從來只會凌駕於各派系之上,今日支持清流,等來日清流結成黨派做大,自然會打壓下去。你覺得自己能置身事外,其實不過人家的棋子而已。」

  意兒心跳沉沉:「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否則呢?」趙庭梧冷淡地笑了笑:「男人能不能納妾,能不能自由婚嫁,於我來說有什麼意義?至於我對女人的看法,我想你應該更沒興趣知道。」

  聽完這話,宋敏也藉故離席了。

  意兒悶頭喝了好幾杯酒:「只要是德政,我都願意去干,四叔你說我是棋子也好,幼稚也罷,我壓根兒不在乎你們在上面斗什麼。」

  「德政?」趙庭梧略歪著頭,擰眉笑道:「什麼算德政?世宗皇帝廢除人頭稅,將丁銀平攤入田賦徵收,大家都說這是利民的措施,然而事實上根本沒有減輕農民負擔,朝廷這麼做為的是穩定稅收而已。你怎麼確定如今的新律就是德政?」

  「因為我自己就是受益者啊。」意兒看著他:「正因各項新政我才得以入仕為官,否則這會兒還不知在幹什麼。至於《新婚律》,不止對女子有利,對男子也一樣,四叔你應該很清楚才對。攤丁入地的弊端我已經聽姑媽說過,她本就打算上書朝廷進行土地改制,把田地收公,再重新分給農民,從根本上解決兼併問題……」

  趙庭梧聽得氣笑了:「你們瘋了嗎?」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說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斂去笑意,面色冷峻:「我警告你,不許跟著大姐干蠢事,新律你們怎麼折騰都行,但別打田土的主意,動了官僚和富豪階層的利益他們會把你活剝了,君上也會第一個要你死。」

  意兒撇開他的手,又猛悶了口酒,喃喃道:「沒有姑媽就沒有今日的我,她的政治理想也是我的,無論她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但是多謝你的提醒,四叔,可惜我們要的東西不同,走的路也不同,有些話不必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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