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裡一陣疾風驟雨,意兒洗完澡,身上有股玫瑰花胰子的香氣,阿照過來和她擠在一張床上,興致勃勃地詢問趙庭梧。思兔sto55.com
「誒,你四叔怎麼追到這兒來了?他的省親假還沒放完嗎?」
意兒翻過身去:「人家是為了押送人犯來的。」
「放屁,若非你在此地,我才不信他會到這個鬼地方。」
意兒奇怪地問:「你為何對四叔如此好奇?」
阿照笑說:「他不是對你那個嗎。」
意兒扭頭,用警告的目光瞥過去:「哪個啊。」
阿照抬腿壓在她腰間:「我就是覺得,他皮相長得真好,英俊,端正,嘖嘖,完全符合我的審美。」
意兒見她一副暢想的模樣,不禁笑道:「哦,原來你喜歡四叔那種男子。」
阿照搖頭輕嘆:「可惜性情薄涼,表面看著溫潤,其實吧……挺讓人害怕的。」
「怕啥?」意兒說:「世間溫潤男子多著呢,四叔並非良人,他身邊的女子都過得不太好。」除了長公主。
阿照嘀咕:「我哥都在催我成親了,唉,我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呢,想像不出來,嫁做人婦是什麼感覺。」
意兒冷哼:「他怎麼跟三姑六婆似的,多管閒事。」
阿照頗為煩惱:「溪山派準備開英雄宴,我哥叫我回去,我還沒答覆他呢。」
「你想去嗎?」
「我如今給朝廷做事,身份尷尬,估計江湖上的人不太待見我。」
意兒道:「那就讓你哥閉嘴,有問題叫他直接找我。」
阿照笑眯眯道:「姐,我就想跟你和宋先生在一起,離開你們我都不知該作甚,也不想回去跑江湖。」
意兒道:「話雖如此,你也不必非要和我一起睡。」說著拍拍她壓在身上的腿:「拿開。自己沒屋子嗎?」
阿照翻身平躺,蹺起二郎腿:「我怕鬼,不想一個人住。」
「那你去和敏姐睡。」
「宋先生此刻還在寫信,不好打擾她。」
「寫信?給誰的?」
「你姑媽。」
意兒聞言默然片刻,嘆一聲:「這兩年姑媽身子也不好,她沒有子女,不曉得身邊人能不能照顧好她,敏姐又在我這兒……」
阿照寬慰道:「沒事兒,等你在莊寧縣站穩腳跟,我替你去看看趙瑩大人,不過就怕你離不開我。」
意兒嗤笑道:「誰離不開誰?你連自己睡覺都不敢。」
阿照擰著眉頭不知想起什麼:「喂,明日給馮若棋送殯,那個人犯會在他墳前被凌遲,咱們是不是得留在現場看完行刑才能走?」
意兒愣了愣:「不必吧?凌遲……我也沒見過。」
阿照往她身邊縮:「我聽聞馮家宅子裡長年鬧鬼呢。」
「為啥?」
「好像說,馮少爺的原配妻子自縊吊死,怨靈不散。」
意兒打個哈欠:「怎麼深宅大院總有鬧鬼的傳聞?這又是從哪兒聽來的?」
「東城醫館的蘇大夫告訴我的,她在馮府給女眷看診。」
意兒怪道:「她為何同你講這些私隱?你在外頭巡街,怎麼還跟人聊上了?」
阿照悶悶地撓頭:「上回被苗二冤枉,我總想找機會證明那傷不是我乾的,蘇錦是大夫,可不就這麼認識了。」
意兒道:「苗二怎麼可能再讓你驗傷,此人陰險狡詐,離他遠一點,當心又被下絆子。」
「哦。」
接著又問:「那位蘇大夫怎麼跟你聊的?」
阿照道:「她說馮少爺的原配與西席私通,被發現後又遭情郎拋棄,羞憤之下便焚燒房屋,上吊自盡了。」
意兒皺眉:「那她的情郎呢?」
「據傳逃跑時翻/牆,不甚摔下來,腦袋砸中石頭,之後變成木僵狀態,不死不活的,再沒醒過。」
「啊?」意兒咋舌:「什麼時候的事?」
「幾年前吧。」阿照道:「誒,你說這個案子會不會另有蹊蹺?」
「何以見得?」
「我總覺得蘇錦與我閒聊時有意無意地在打聽你,想知道你的為人。」
聞言意兒更加鬱悶:「若有冤情,直接來告便是,怎麼還要提前打聽?我就那麼叫人信不過嗎?」
阿照抓著她的胳膊輕搖:「我瞎猜的,蘇大夫和那對男女非親非故,告哪門子官呢?」
意兒問:「她不是常去馮府看診麼?」
「這兩年才去的。」
「那她如何知曉從前的醜聞?」
「馮家底下人都這麼傳。」阿照道:「改日有空咱們翻翻衙門從前的卷宗,不就清楚了?」
意兒一面打哈欠一面點頭,又把錦被拉上來:「再說吧,我乏得很,趕緊熄燈睡了,明日還要早起。」
阿照磨磨蹭蹭:「我想去茅房。」
「去呀。」
「可是我怕鬼……你陪我。」
意兒磕著眼皮動也不動:「我教你個法子,鬼最怕人罵髒話,越髒越怕,你一路罵過去,既能壯膽又能把鬼嚇跑。」
「……趙意兒你是不是當我傻的?」
她擺手:「我幾時騙過你。」一語未了,終於扛不住,沉沉睡去。
翌日晨起用飯,趙庭梧問她昨夜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她茫然搖頭,只道沒有。
算著時辰,眾人整理衣冠,騎馬前往馮府送殯。
熹微薄光里,天色漸明,馮若棋的子女摔喪駕靈,送葬的隊伍如游龍擺開,族內男女老少自不必說,更有省里的府里的縣裡的官客,總共百餘頂車轎,伴著花喪鼓,地吊鑼,僧眾起棺,冥幣飛揚,他們浩浩蕩蕩出城。
意兒想起昨晚阿照的話,略微朝趙庭梧側身,低語道:「大人,一會兒我就不留下觀刑了。」
「你叫我什麼?」
她清咳,用更低的聲音:「四叔。」
「嗯。」趙庭梧慢悠悠地問:「你檢驗過那麼多屍體,怎麼還怕看凌遲?」
意兒心想,屍體是死的,凌遲是活活折磨死,如何比得?
出了城,至墓地,眾人在碑樓前下馬。皇帝為馮若棋做《憫忠詩三十韻》,命巡撫摹刻成碑,豎於墓前。
馮氏族人已哭倒一片。
族長立於上方,宣念悼詞。
陰陽先生算著時辰祭告后土方隅,雜役們抬棺下葬掩土。
煙焰瀰漫,紙紮冥器燃燒。
巡撫率眾官員祭奠英魂。
過後,李詳被押至墳前,綁在柱子上。
意兒感覺阿照縮到了她背後。
這時卻聽趙庭梧向巡撫及馮氏族長道:「我看觀刑就不必了,還有這麼多婦女老幼在,不如先回吧。」
眾人贊同,於是大路人馬準備打道回府。
「趙大人請慢!」
遠遠的,一位素衣女子疾步而來,徑直跪在趙庭梧面前,並從袖中拿出一張訴狀,雙手呈上。
阿照困惑,「咦」了聲,向意兒低語:「怎麼是蘇錦大夫?」
意兒問:「她就是你說的,常去馮府給女眷看診的那位?」
「對。」
眾人望著這一幕,紛紛詫異地交頭接耳,不明所以。
趙庭梧問:「你是何人?」
「蘇錦,在東城開館行醫。」
他打量道:「你攔住本官,所為何事?」
蘇錦依舊垂著頭,但並不畏縮:「民女有冤,不得不告。」
趙庭梧沒有接狀子的打算,提刑按察司長官道:「本地案件,應由本地官員受理,你這女子為何越級上訴?」
「因為我要告的是本地豪紳,他們家與臬台大人您,頗有交情,而且剛出了一位英烈,民女想,諸位長官恐怕不願接這樁公案。」
此話一出,眾人驚怒:「這是要告我們馮家?」
蘇錦高聲回道:「是!民女控告馮寶笙殺妻焚屍,謀害西席徐貢,殺人未遂,致其殘廢!」
馮寶笙在人群里低著頭,沉著臉,看不清神色。蕭嬋聞言立刻站出來:「蘇大夫,你為何誣陷我兒?!」
「我有證據!」蘇錦道:「懇請大人重審此案!」
趙庭梧背過手去,打量本省各個官員,依舊不語。
按察使道:「既然這位姑娘認為本官與馮家有私,本官自當避嫌。」
巡撫道:「宛州知府何在?」
龐建安聞聲上前,頷首回話:「下官在。」
「這是你管轄之地的案子,你怎麼說?」
龐建安想了想,轉向蘇錦,明知故問道:「你指控馮寶笙殺妻焚屍,可他的娘子不是好好的在這兒嗎?」
蘇錦依舊維持著僵硬的跪姿:「民女所指,乃馮寶笙原配,楊妃靈,於三年前被害。」
「你與死者有何干係,可知官府規定,不得控告與己無關之事。」
「馮寶笙污衊楊妃靈與徐貢私通,民女正是徐貢之妻。」
蕭嬋道:「一派胡言,徐貢何曾娶妻?你處心積慮來我府上,究竟有何陰謀?!」
蘇錦不答她。
龐建安向巡撫道:「三年前馮楊氏自盡,下官略有耳聞,聽說早已結案,而且咱們知府衙門並無卷宗啊。」
人群里,青女扶著肚子,心跳沉得快要撞破胸膛。她眼睜睜看著蘇錦跪在那兒,所有官員敷衍推辭,顧左右而言他,蘇錦僵直的背影仿佛隨時會被壓垮,簡直令人心驚。
青女雙手發顫,絕望地閉上眼睛。
「大人。」這時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她抬眸望去,只見一位身穿官服的女子上前,拱手道:「此案既然發生在莊寧縣,自然該由下官來辦。」
眾人紛紛望向她。
趙意兒。
巡撫打量道:「你就是新來的知縣。」
「是。」
蘇錦也沒想到,所有人都不願意碰的燙手山芋,竟然被在場官職最小的縣令接住了。
她,她不害怕嗎?
巡撫見狀,思忖片刻:「既然如此,那便交給你……」
趙庭梧擰眉,重重的看了意兒一眼,率先接過蘇錦的狀子,冷聲道:「蘇大夫說的不錯,馮家出了一位英烈,名聲非同小可,你既告到本官面前,豈有不受之理。趙大人,看來你的縣衙需得借給本官審案了。」
意兒也擰了擰眉,對他突然改變主意有些不滿,但嘴上只能答是。
而蘇錦也終於磕下頭去:「多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