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越下越大,黑黢黢的樹林猶如鬼魅的爪牙,猙獰搖晃。思兔閱讀sto55.com
閃電劈開龜裂的疤痕,墳墓與棺材被照亮,接著又陷入重重陰暗。
趙庭梧吩咐衙役:「合上棺蓋,重新填土。」
「是。」
接著他轉向意兒:「我們先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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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聲嘈雜,宋敏提高聲量:「墳地近期沒有被動過的跡象,屍體應該在很久以前就被挖了。」
楊府管家怒問:「誰挖的!哪個畜生乾的!」
意兒沉聲道:「毀屍滅跡,還能有誰。」
「馮寶笙!」管家咬牙切齒:「難道我家小姐果真並非自盡,而是被他殺害!」
趙庭梧忍不住提醒:「如今沒有任何證據,意兒你要慎言。」
她心中憤懣,反問道:「否則誰會挖走一具燒焦的屍體?盜墓賊嗎?!」
棺內值錢的陪葬物一件不少,自然不是盜墓,若說還有那些偷掘女屍配陰婚的,也不會放著這些財物不拿,而去選擇賣不出價的面目全非的遺骸。
想到楊妃靈慘死,下葬之後還被挖出來挫骨揚灰,意兒怒不可遏,轉身上馬,正抬腳踩上鐙子,誰知突然一聲巨雷,馬兒受驚,嘶吼著揚起前蹄,她猛地摔下來,整個人栽進泥地里。
「大人!」宋敏忙上前攙扶。
意兒摔得狼狽,渾身濕泥,心頭愈發惱火,三兩下爬起,跳上馬背,往城內飛奔而去。
回到縣衙,她立刻詢問門子:「林捕快回來了嗎?」
「還沒呢。」
這麼大的州府,千家萬戶,想找一個決心躲藏的人,需要時間。然而馮氏一族的勢力盤根錯節,莫說尋常百姓,只怕衙門裡也有他們的爪牙,知縣是流水的官,做兩年便走,誰又會冒著得罪本地權貴的風險幫她呢?
意兒回到內宅,脫下髒衣服,泡在桶里沐浴。
阿照和宋敏進來時,她幾乎睡著。
「姐。」
聽見聲音,意兒猛地驚醒,看見阿照,脫口直問:「怎麼樣,證人找到了嗎?」
阿照摘下斗笠,喘著氣告訴她:「沒有,端蕪可能已經不在縣內。」
意兒貼著桶沿:「怎麼回事?」
「方才我去醫館找蘇錦,她說端蕪帶走了衣物,還偷了她的銀子,早上她去送殯,很可能前腳剛走,端蕪立馬就溜了。」
宋敏道:「沒有目擊證人,這場官司很難打,對蘇錦來說,基本沒有贏面。」
阿照問:「不是還有仵作的證詞嗎?」
意兒道:「書證交給知府衙門鑑定真假,他們多半會說,字跡相似,但不能完全確定是仵作所寫,即便確認了,僅憑那張紙,也無法作為直接證據給馮寶笙定罪。」
「那他豈不是要逍遙法外了?」
「不僅如此,若他反咬一口,蘇錦還會因為誣告罪而受到刑罰。」
阿照又急又氣:「那,楊妃靈的遺骸被盜,不就明擺著馮寶笙毀屍滅跡嗎?!」
「沒有證據,一切都是揣測,沒用的。」
話至於此,三人漸漸沉默。
水快涼了,意兒起身更衣。
夜裡睡不著,雷雨漸止,她提燈出門,來到趙庭梧的屋子。
裡頭燈亮著,她站在廊下,輕聲問:「四叔,你睡了嗎?」
稍待片刻,聽見他說:「沒有,進來吧。」
意兒打起帘子進屋,見他靠在貴妃榻上,手握書卷,外衫蓋在腰下。
「有事?」
「嗯。」意兒端了把黃花梨的束腰方凳,坐到他面前:「證人可能找不到了。」
趙庭梧聽著,應了聲,目光繼續落在書上。
「四叔準備何時過堂?」
「儘快,三日內吧,我也不能在此地多留。」
意兒道:「您把案子交給我,我有的是時間,慢慢審理。」
趙庭梧眼皮子也沒抬,淡淡道:「這個案子到不了你手上,沒有我,巡撫會讓知府來辦。」
「為什麼?」
「因為龐建安是自己人,你不是。」
意兒看著他,憋了半晌,抽走他手裡的書:「四叔,老實講,你是不是打算讓這個案子不了了之。」
趙庭梧愣住,想把書拿回來,她卻一鼓作氣,直接墊在了屁股底下。他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香几上的茶杯,抿一口:「只要證據確鑿,我會公事公辦的。」
意兒擰眉:「我看你都沒打算找證據。」
他道:「不是有你在麼?方才我還陪你去挖墳,忘了?」
意兒垂下眼帘,自言自語般分析著:「端蕪出逃,算著時辰,此刻想必已經離開莊寧地界,衙門的人是指望不上了,看看阿照的哥哥能不能幫忙……除她以外,還有一個目擊證人,徐貢,如果他能醒過來,這場官司還有得打。」
趙庭梧搖頭:「蘇錦本人便是大夫,要是能醒,他早就醒了。」
意兒道:「馮家我還未調查,肯定還有線索,馮寶笙的腿在三年前突然瘸了,想必和此案有關。」
趙庭梧道:「蘇錦交代過,馮寶笙那條腿,是被他父親打斷的。」
意兒抬眸:「他父親知情。」
「你不會想讓他爹做證人吧?」趙庭梧笑了。
意兒離開凳子,蹲下身,扶著貴妃榻,仰頭看著他:「四叔,多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調查清楚,行嗎?求你了。」
趙庭梧不語,目色如秋水般沉靜,凝她的臉,半晌。
「楊妃靈對你那麼重要嗎?」
「公道對我很重要。」
他不忍熄滅她眼裡的熱切,斟酌一番:「巡撫派龐建安同審此案,就是為了保住馮寶笙,你明不明白?」
「可是你在這裡啊。」意兒求他:「四叔,大理寺有權覆核駁正,你品級高……」
「在地方,權力最大的是巡撫,在他之下還有三司衙門,我接下這個案子已經僭越了。」
聽見此話,意兒屏住呼吸,跪坐於地,忽然感到泄氣,心頭突突直跳。
是啊,就算這案子到她手裡能有什麼用,即便給馮寶笙擬了死刑,移交上級衙門,之後一級一級覆審,根本不由她掌控。七品知縣,太小太小了。
「我不相信沒有辦法。」意兒咬牙:「就算端蕪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抓回來。」
趙庭梧打量著,溫言細語道:「你跟在大姐身邊,她教你學問,教你耿直清正,可是為官的手段你卻一點也不懂,這樣下去,如何坐得上高位?比如此刻,沒有權力,處處受人壓制,你明知馮寶笙有罪,卻無法將他送入監牢,有沒有想過自己信奉的那套法則其實有問題。」
意兒屏息不語。
「至剛易折。」趙庭梧輕輕慢慢的:「先前你曾談及你的政治理想,可還記得?」
她記得:「生前平冤斷獄,死後被載入正史列傳,令名宦錄中有我一席之地。」
趙庭梧點頭:「你和大姐一樣,被清官的名聲所累,不覺得愚蠢嗎?」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沽名釣譽。」
「我明白,為公道,正義,你想做正人君子嘛。可這些觀念也是聖人灌輸給你的,道德只能用來修身,不能用來治國啊。」
意兒聞言忽然笑了:「四叔,諸子百家,我推崇的是韓非子,不是孔聖人。」
趙庭梧道:「你相信法家,可如今律法不能給死者討回公道,又當如何?」
意兒這回非但沒有頂嘴,而且端正姿態,恭恭敬敬:「好,請四叔教我,用你的法子,該如何給馮寶笙定罪。」
趙庭梧愣住,沒想到繞來繞去,她還是不肯放下此案。
「你這孩子……」他有些無奈,拿她沒辦法,只能嘆氣:「好吧,我可以幫你,但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她不假思索:「好。」
「先把書還給我。」
「……」意兒乖乖雙手奉上。
趙庭梧接過,置於燈下:「趁著夜裡,你讓林阿照去趟楊府,找楊妃靈的父母幫忙。」
「作甚?」
「挑一個可靠的丫頭,扮作端蕪,帶回衙門,然後把消息放出去。」
意兒擰眉:「我不懂。」
趙庭梧道:「你只需照做,不出三日,我會讓馮寶笙投案自首。」
聽到這話,意兒睜大雙眼:「他怎麼肯?!」
「到時便由不得他了。」趙庭梧從貴妃榻起身,往床邊走:「你先去吧,我要睡了。」
意兒滿心困惑,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四叔此舉難道是想讓馮寶笙殺人滅口,自露馬腳?」
趙庭梧回頭,見她杵在跟前,細細的眉尖擰著,雙瞳漆黑,葡萄一般。
「這種計謀就像賭博,賭他會不會狗急跳牆,可我不喜歡做沒有把握的事。」
「那……」
「不用著急,明日便見分曉。」
意兒滿不情願地「哦」了聲,正打算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問:「四叔,你方才要我答應你做兩件事,還有一件呢?」
趙庭梧眼帘低垂,沉默稍許:「以後再說吧。」
她沒多想,心中記掛著案子,也沒有繼續追問,提著燈,衣袂帶風,腳步輕輕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