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清早,證人端蕪被帶回衙門的消息放出去,風平浪靜一整日,到了傍晚,依舊水波不興。思兔閱讀sto55.com
黃昏時分散衙,意兒發現趙庭梧還沒有任何動作,於是穿過幾重院子去找他。
「四叔。」
「來得可巧。」他將將更衣,穿一件黛色長衫,打算出門:「龐建安和馮氏族長來訪,你可要隨我一同過去?」
意兒自然立即跟上。到了小花廳,趙庭梧讓她進入裡間,只能聽,不能露面。
沒過一會兒,周升引龐知府與馮六公進來,上完茶,出去把門帶上。
意兒沒敢動,靜靜悄悄的在裡頭聽著。
「大人,」龐建安顧不上吃茶,直接問道:「那個丫頭審得怎麼樣了?」
趙庭梧將蘇錦的筆錄遞給他:「原告提供了仵作受賄篡改驗狀的證詞,端蕪也交代了案發當日的所見所聞,明日過堂,馮公子這場官司不好打。」
龐建安與六公相互對視,這位族長神色複雜:「有沒有可能,端蕪被蘇錦收買,一同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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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庭梧笑道:「是否誣告,老先生應該比我清楚。死者遺骸被盜,不知所蹤,楊家也要求徹查,另外,西席徐貢隨時有甦醒的可能,原告方或許還藏著其他證據,等明日過堂當眾拿出來,到時即便本官有心袒護也無計可施啊。」
龐建安道:「此案傳得滿城風雨,若是君上知道了,恐怕會龍顏大怒。」
六公握住手杖,眉頭緊鎖:「君上御賜碑樓,為若棋親題憫忠詩,將我馮氏一族視為忠烈之門,怎麼偏在這時出了一個孽子?!」
趙庭梧瞥他兩眼:「恕我直言,打君上的臉,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馮大人一案,推動了全國反腐反貪的勢頭,君上有心藉此東風整頓吏治,馮家若在此時潑一盆冷水……」
話音落下,龐建安與六公臉色大變。
「這天大的罪過,老夫萬萬擔不起,馮家也擔不起啊!」
「大人,」龐建安沉聲道:「為大局找想,端蕪那丫頭,留不得。」
趙庭梧嘆氣:「來不及了,端蕪被趙知縣的人看著,沒法動。」
「可趙知縣是您的侄女……」
趙庭梧擺擺手:「她是我大姐趙瑩一手教出來的,怎麼會聽我的話。」
六公面色發青:「難道我馮家的聲譽就要毀於一旦?」
趙庭梧默了會兒:「那得看您想保全的是馮家滿門的聲譽,還是馮公子這個人。」
「此話怎講?請大人提點。」
「依我看,如今最好的辦法,唯有馮氏一族與馮寶笙割席,大義滅親。」
六公怔住,慢慢垂下頭,屏息不語。
龐建安思忖道:「不錯,馮家此時應當表明立場,秉公滅私,莫要為了一個不肖子孫壞了朝廷的大事!」
趙庭梧打量六公蒼老的臉,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本官言盡於此,該怎麼做,老先生自行掂量。」
六公仿佛一瞬間憔悴了好幾歲,撐著手杖站起身,微微頷首:「多謝大人。」
周升進來,送他和龐知府離開。
天色漸暗,淅淅瀝瀝,雨又開始下了。
意兒從裡間出來,神色晦暗不明。
「明日馮寶笙會到衙門自首。」趙庭梧抬眸看她:「你不高興嗎?」
意兒垂下雙手,青色品服隨之晃蕩,空落落的:「我只是沒想到,罪犯受到制裁不是因為司法程序,而是他們對皇權和大局的妥協。」
「我也沒想到,你會如此排斥政治手段。」趙庭梧輕輕磕著茶蓋:「我在朝中久聞宏煜大名,聽說他為人乖張,辦事從來不擇手段,怎麼你跟他卻很合得來。」
意兒略微愣怔,一時不語。
趙庭梧輕笑:「還是說,你對我有偏見。」
「侄女不敢。」
他臉色稍稍沉下,默了片刻,又笑道:「我很好奇,你究竟喜歡他什麼。」
意兒斂眉,胸膛平緩起伏,憋了許久:「我也說不清楚。」
趙庭梧看她半晌,點點頭,未再多言。
——
六公從衙門出來,上了轎子,發現自己背心透涼,全是冷汗。
掌燈時分,他到馮若元宅中,找來族內幾位長老,在書房密談。
「寶笙這個孩子。」六公重重嘆氣:「若元,你長年在外,家裡的事情丟在手邊,兒子也不去教導,令他犯下這種罪孽,累及全族,你有責任啊。」
馮若元攥著玉佩,低頭不語。
「眼下趙大人給咱們指了一條出路,渡此劫數,請各位叔公來,大家商量一下吧。」
半晌緘默,終於有人開口:「若棋已成為反貪倡廉的旗幟,剛豎起來,馮家不能親手推倒。」
「笙兒左右是保不住了,與其垂死掙扎,不如體面些,自首吧。」
「不錯。」六公道:「而且得在衙門升堂前把人送過去,馮家必須表明態度,公開將他從宗譜除名,不能包庇袒護。」
話說到這裡,幾人又靜默半晌,問:「若元,你……」
蕭嬋立在廊下聽著,渾身發顫,整張臉煞白。
馮若元面色冷峻,深吸一口氣,沉思良久,緩緩回道:「殺人償命,明日我會親自送他投案自首。」
「不行!」
蕭嬋闖進書房,撲跪在族長跟前:「各位叔公不能放棄寶笙,官司可以打,我請最好的訟師!我有的是錢!為寶笙洗脫罪名才能保住家族的名譽不是嗎?!」
六公沉吟道:「打官司,抵死狡辯,醜態畢現,你還是給我馮家留一絲體面吧。」
「在你們眼裡,體面比命重要,可那是我兒啊!我只有這一個兒子,絕不能眼看他白白喪命!」
七公用拐杖重敲地面,嚴厲道:「寶笙若是清白的,自然該替他打官司,可他殺了人,官府已然掌握罪證,明知打不贏,為何要打?!」
六公肅穆道:「馮家不會與他共沉淪,蕭嬋,你要以大局為重。」
「我不在乎什麼大局!你們想讓他自首,我不同意!我偏要請訟師!」
眾叔公搖頭嘆道:「若你執意如此,那麼你也不再是我馮家的媳婦。」
蕭嬋站起身,眼睛又紅又狠:「若元,寶笙也是你的兒子,你說句話!」
馮若元臉色蒼白,屏息道:「我已經說過了,殺人償命。」
「你果真如此狠心!」蕭嬋撲過去揪住他的衣裳:「寶笙縱然有錯,可他也受到了懲罰,三年前被你打斷一條腿,難道還不夠嗎?!」
六公冷道:「聽聽你說的話,難怪寶笙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你們……」蕭嬋青筋暴起,勃然大怒:「我不准你們害我兒子,誰也別想害他!」
六公將她呵住:「你要作甚?」
蕭嬋不答,直往外走,被小廝攔下。
馮寶笙趕來,瘸著腳,驚聲喚著:「娘,這是怎麼了?!」
「寶笙,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六公怒道:「你這逆子,殺妻焚屍,如今東窗事發,禍及全家,還不束手就擒,明日隨你父親去衙門投案自首!」
馮寶笙愣怔片刻,忽而厲聲大笑:「楊妃靈那個賤婦,該死!她不守婦道,成日家在我面前炫耀才華,還想考科舉,做狀元?真不要臉!她與徐貢狼狽為奸,背著我不知幹了些什麼,姦夫□□,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六公臉色發沉,即刻命小廝將他押下:「把這個滿嘴胡話的混帳東西捆好,找人看著,不許跑了!蕭氏瘋瘋癲癲,也關起來!」
接著轉向馮若元:「今日我和幾位叔公便在這裡住下,明日一同去衙門聽審。」
七公緊緊皺眉:「寶笙如此猖狂,到了堂上,醜態萬狀,實在難堪。」
六公默然許久,道:「罷了,送入祠堂,今夜大家都別睡了,一起去祠堂跪祖先。」說著停頓片刻:「接著再商量一下,寶笙的事。」
還能有什麼事呢?馮若元頭痛欲裂,心下已猜到幾分,用力閉了閉眼,腦中轟然崩裂。
蕭嬋被禁足屋內,咆哮不止,青女抱著孩子在偏房也不得安睡,直到馮若元進來,坐在外間,不知想著什麼。
乳娘從裡邊出來,問:「老爺,夫人這麼鬧,小哥兒嚇得哭個不停,可怎麼好?」
馮若元摸著冷冰冰的茶壺,心也一樣發寒:「寶笙的屋子裡這兒遠,把孩子抱去那邊睡吧。」
「是。」
青女在窗下靜坐許久,蕭嬋尖銳的哭罵聲像利箭直往心裡戳,她緩緩起身,走向馮若元:「父親,我想與寶笙解除婚姻關係,然後離開馮家,我會去衙門遞交訴狀。」
他沒有看她,只道:「訴狀?沒有必要,過了明日你便可以恢復自由身,到時想走便走吧。」
青女攥了攥袖子底下的手:「我會把小哥兒也一併帶走。」
「族長和幾位叔公不會答應的,他們要給寶笙留後。」
青女鼓起勇氣:「那麼我便告訴他們,小哥兒不是寶笙的孩子,他們管不著。」
馮若元抬眸,突然發怒,將茶壺砸到地上。
青女後退兩步,心跳劇烈。
碎片在腳邊綻放開。
兩人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就要死了。」
青女抿唇:「什麼?」
「寶笙,」馮若元仰頭靠著椅背,磕著眼:「族裡不希望他在公堂上胡言亂語,今晚便要他自盡。」
聞言,青女愕然,從昏暗光線里望去,見他弓著背,頹喪至極,像被抽走大半的氣力,老態龍鍾。
「他,」青女咬牙:「他是罪有應得!」
「呵,」馮若元輕笑:「我也是個罪人,將來不得好死。」
青女低下頭,眉眼黯然:「您別這麼說。」
正當此時,六公的隨從來到廊下:「老爺,族長請您去祠堂。」
馮若元撐著桌沿站起身,行至門口,回頭看看青女:「我去見他最後一面,你呢?」
青女搖頭。
他不知為何沖她笑了笑,抬抬手,訣別一般,打起帘子離開。
半夜細雨綿綿,蕭嬋似乎累了,癱坐在椅子裡,張著嘴,披頭散髮,目光呆滯。
馮若元從祠堂回來,悄無聲息進屋,坐到她旁邊的圈椅上,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檀木方桌。
燈燭閃爍,房子裡大片陰影,像深淵,隨時會將人吞沒。
「寶笙走了。」他直視前方,聲音嘶啞:「很安詳,沒有太大痛苦。」
蕭嬋忽而一笑。
馮若元覺得她可能瘋了。
「青女明日離府,帶著小哥兒,我同意了。」
「哈哈哈哈。」
「你放心,我不走,陪你留在馮家,一起悶死。」
「哈哈哈哈!」
這對夫妻落在陰影里,一個怪笑不止,一個端坐不語,像兩尊陰森的牌位,守住這座罪惡的家宅,不見天日,了此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