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意兒不曉得趙庭梧可曾料到,馮家竟能做到這種地步,竟然將一具屍體送至衙門受審。思兔sto55.com

  馮寶笙畏罪自裁,全城譁然。

  那日過堂,趙庭梧為主審官,意兒與龐建安陪審,百姓在衙門外頭圍得水泄不通,無人不在議論這段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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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的是,端蕪並未出城,她喬裝打扮,混在人群里,見馮寶笙大勢已去,方才現身作證。

  原來當年馮寶笙嫉恨楊妃靈才華,又因她不服管教,更生怨懟,夫妻二人常起口舌爭執,甚至幾次三番動手。案發當日,馮寶笙跟蹤楊妃靈,發現她與徐貢在水榭池邊說話,認定二人有私,遂掏出匕首,上前捅了妻子十數刀,並將徐貢打成重傷。

  之後的情況,端蕪與劉騰的證詞相符,馮寶笙焚屍滅跡,收買仵作,使楊妃靈背負著通姦的罵名冤死。

  如今既已審明,還死者清白,楊妃靈的父母得知真相,在堂上哭暈過去。

  趙庭梧公開讚賞馮氏一族深明大義,秉公無私。

  這是意兒經手過的審結最快的案子,倉促之下,竟沒有絲毫懲惡揚善的痛快之感。

  「現下倒有一件值得慶幸之事。」宋敏這兩日繼續為《新婚法》奔走,調查縣內婦女對自由婚嫁的意願:「蘇錦挑戰宗族,大獲全勝,她會成為莊寧縣的傳奇,咱們可以藉此推動新律。且據我所知,一些婦女雖有擺脫痛苦婚姻的念頭,卻不敢輕易嘗試,我想,衙門若能提供庇護之所,也能讓她們安心。」

  「不錯。」阿照立馬贊同:「新律頒布後,已經死了多少人,官府早該採取措施。」

  意兒思忖道:「城裡有一間閒置的倉庫,隸屬知府衙門,明日我便找龐建安商議,改設為臨時庇護館。」

  「好!」

  趙庭梧回京之期在即,臨走前夜,意兒忙到晚上,準備設宴給他餞行。

  回到內宅,剛換好衣裳,聽見他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意兒呢?」

  宋敏回:「在裡頭呢。」

  意兒打起帘子:「四叔,你想吃哪一家?咱們去千鯉居,順道游湖賞月吧。」

  趙庭梧面色嚴峻:「我收到消息,大姐被革職查辦,押送京師會審。」

  聞言,宋敏緩緩站起身,意兒也怔住,心下重重一跳:「怎麼回事?朝廷有官員被革職,衙門怎麼沒有收到邸報?」

  「應該還在路上。」趙庭梧道:「大姐給皇帝上了一篇奏疏,致使龍顏大怒。」

  意兒忙問:「上奏內容是什麼?」

  「奏本被皇帝壓下,不許通政司抄錄存檔,更不許公布。」趙庭梧沉默片刻,斟酌道:「長公主說,大姐她意圖動搖皇權,可能涉及謀逆大罪。」

  阿照見宋敏和意兒緘默,忍不住喊起來:「趙大人之剛正,滿朝皆知,怎麼可能謀逆?!莫不是……抨擊朝政,或被同僚誹謗,所以才遭此大禍?前些日子你們還說,大人預備上書朝廷,要求君上遵守新律,遣散後宮,可是為此得罪了皇帝?」

  意兒道:「這麼多年,姑媽鐵腕之治確實得罪了不少人,但君上對她始終信任有加,從未責備過隻字片語……」

  宋敏道:「看來大人是將《民本論》呈上去了。」

  趙庭梧擰眉:「何為《民本論》?」

  「那是趙瑩大人的政治主張,」宋敏回道:「別的倒好說,只有一樣,她反對君主專政,提出皇室應與政權徹底分開,要求恢復宰相制度,以相權約束皇權。」

  阿照忙問:「什麼意思?」

  宋敏斂眉:「大人認為,上古時期,人們對君主之位淡泊,傳賢不傳子,然三代之後,天子竊國為家,皇位世襲,但皇帝的賢能卻得不到保障,相權的存在即可彌補家天下的弊端。從此,皇帝只作為國家統一的象徵,宰相負朝政實際責任,相位推選賢能者擔之。」

  趙庭梧聽完難掩惱怒:「大姐這是想廢了君上嗎?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她怎麼敢遞上去?」

  意兒道:「姑媽說的不錯,丞相自古有之,到了本朝才被廢除,由君上一人獨/裁政事,這原本就是制度的倒退。」

  趙庭梧呵斥:「你還敢說!」

  意兒也怒了:「我有什麼不敢的?皇帝要治臣子的罪,總該師出有名吧?姑媽乃提刑按察使,三品官員,犯了哪一條律法,怎麼就謀逆了?他倒是拿出證據啊!」

  趙庭梧抬手指道:「你嘴裡這個他,是當今聖上,是皇帝!」

  「皇帝有什麼了不起?他的皇位是世襲得來的,滿朝文武,沒有一個官位可以世襲,憑什麼皇位就行?他是不錯,還算明君,可難保老了不會昏庸,難保他的兒子、孫子也是明君!」

  趙庭梧氣得面色鐵青:「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大姐樹敵多少,君上從未理會過彈劾她的奏摺,可眼下她竟如此辜負聖恩,還有誰會保她周全?」

  意兒道:「姑媽乃大周朝的官員,並非皇帝家臣,《民本論》為社稷而作,若為社稷便是辜負聖上,豈不更能看出問題所在?姑媽沒有做錯,若她被定罪,我便聯絡她在朝中的門生和好友,上書朝廷抗議。」

  趙庭梧冷道:「那你們便等著再被定一個結黨營私之罪吧。」

  宋敏問:「不知長公主對此事有何看法?」

  沒等他開口,意兒輕笑道:「還能怎麼看,坐收漁翁之利,偷著樂唄。」

  趙庭梧擰眉:「你知道什麼?」

  意兒找了把凳子落座:「四叔,您別不高興,我實話實說,長公主雖為首輔,但依照現有制度,內閣閣臣只是皇帝的顧問,並無決策權與行政權,她時常被言官參奏,正是因為越權。可若坐上宰相之位,便能名正言順地掌管政事,長公主可不偷著樂麼?」

  趙庭梧沉著臉色,思忖道:「她畢竟是君上的胞姐,若皇室權力讓渡,對她不一定有利。」

  「無論對誰有利,反正姑媽是變成活靶子了。」意兒道:「四叔你是她的兄弟,又是長公主親信,眼下最好保持沉默,不要出面。」

  趙庭梧道:「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君上可能已經懷疑趙家和長公主勾結,謀權篡位。」

  意兒道:「姑媽離家近二十年,要說勾結,也只和我勾結罷了,與旁人何干。」

  宋敏納罕:「趙瑩大人並非冒進之人,她把《民本論》交上去,自斷前程,究竟為何?」

  「無論她想幹什麼,我只怕意兒會被牽連進去。」趙庭梧道:「你們切莫輕舉妄動,等我回到京城再做打算。」

  一語落下,無人應答,趙庭梧皺眉,問她:「聽到沒有?」

  意兒不情不願地「哦」了聲。

  次日清晨,下著雨,她送他離開莊寧,馬車候在衙門外,趙庭梧把她叫過去說話。

  「怎麼了,悶不吭聲的,又憋什麼壞呢?」

  「沒有。」

  天色幽暗裡,趙庭梧看著她,一時頗感無奈:「我交代的事情,你從來不聽,這次也一樣,若要你安分守己,自保為上,又該怨我精於算計了。」

  意兒微嘆:「四叔,我與姑媽必定要共同進退的,我只怕連累了你,早知今日,當初該讓你脫離趙家才好。」

  趙庭梧搖頭嗤笑:「早知今日,你不如別做官的好。」

  意兒嘀咕:「我還想做宰相呢。」

  趙庭梧忍不住抬手輕叩她腦門:「你還是先保住自己這條命要緊。」

  雨愈發大了,她撐傘立在馬車旁,衣冠楚楚,面如皓月,他記著此時此刻,眼前人的模樣,怕忘了,多瞧一會兒,心裡感到分別的憂愁,不願細想,抬抬下巴:「回吧。」

  意兒往後退開兩步:「四叔保重。」

  他點頭,放下轎簾,命小廝啟程。

  心緒如同這雨天,濕濕噠噠,不清不楚,惹惆悵滿懷。

  意兒目送馬車遠去,轉身回到縣衙。

  趙庭梧走後第七日,衙門收到邸報,通政司奉旨公開趙瑩呈給君上的奏疏,引朝野譁然。多名官員看準時機,紛紛上奏彈劾,稱《民本論》離經叛道,妖言惑眾,更有謀奪帝位之心,其罪當誅。

  趙瑩科舉進士出身,為官十五年,歷任知縣、通判、刑部郎中、監察御史、知州、提刑按察使,其人嚴峻剛直,行事氣勢猛烈,為權貴所不容,十數年來備受排擠,如今失寵於聖上,仇恨者無不歡欣雀躍,忙趕著落井下石。

  意兒因在縣內設立臨時庇護館,安置那些提出離異而遭受暴力的婦女,導致她們的丈夫不滿,竟集結起來,上知府衙門告她的狀。

  龐建安把意兒訓斥一番,讓她立即解散庇護館,但她固執己見,不肯從命。

  又過了兩日,有人帶頭慫恿,領著十幾個男人闖入館內,企圖強行掠走自家妻子。意兒得到消息,帶阿照等衙役趕過去,拿下始作俑者,當眾施以杖刑,懲一儆百。

  「大人,這下龐知府可找到由頭參奏你了。」阿照十分擔憂。

  「隨他參吧。」意兒道:「上級本就有考核監督之權,何況他早看我不順眼,如今姑媽失勢,便更無忌憚了。」

  「那,庇護館還要繼續開設嗎?」

  「我在一日便開一日。」

  「可龐建安已經下令取締……」

  「那我便自己出資另建私館,不用公家的錢和地方,他可管不著。」

  阿照聞言笑道:「我總算明白有錢的好處了。」

  兩人回到衙門,時近傍晚,正準備散值。

  「也不知姑媽此刻到了什麼地方,路上有沒有受罪。」

  宋敏回:「算著日子,再過幾天便到京城了。」

  「京城裡多少豺狼虎豹等著呢。」

  說話間,書吏進來,送上驛站的急件。

  意兒一面打開,一面怪道:「這個時辰還有公文嗎?」

  她看著信紙,呼吸緩緩停滯,腦中嗡地一響,緊接著天崩地裂,臉色死一樣慘白,張開嘴,倉皇地「啊」兩聲,失語般說不清話。

  「怎麼了?」阿照大驚:「姐你別嚇我!」

  宋敏見她如此,忙接過信,看了兩眼,像是懷疑自己眼花,走到燈下,細瞧好幾遍,接著搖了搖頭,當場暈倒,昏死過去。

  「先生!」

  阿照嚇得趕緊撲上前,把人接住,目光轉向她手中的信紙,只見那上頭寫著:訃告,乾德二十年,九月初二,趙瑩大人於赴京途中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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