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恍天就暗了,掌燈時分吃飯,意兒想起先前見到的那位清麗姑娘,好奇詢問:「她叫綺席,是哪兩個字?」
梁玦有些自得:「綺席闌珊,鳳燈明滅,誰是意中人。思兔sto55.com我起的名兒,如何?」
意兒咧嘴:「柳詞傷感哀怨,你倒情有獨鍾,可是為何人家姑娘的的名字卻由你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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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名叫翠兒,自己不大喜歡。」
宏煜輕飄飄地盯他兩眼,輕笑道:「當時餓殍遍野,乞食者那麼多,你怎麼偏撿了她回來?」
「面熟,瞧著親切。」
意兒道:「可見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長得好看的,多少更惹人憐愛些,得天獨厚。」
梁玦又氣又笑,指著他們兩個:「你們這對賊男女,真是……把我說成什麼人了?」
宏煜代向意兒解釋:「那丫頭低眉之間與宋先生略有幾分相似。」
正說著,綺席與童旺過來上菜,意兒揚眉打量姑娘,說:「我怎麼沒覺著相似?」
綺席方才也聽見他們的談話,此刻滿不自在,低下頭去,臉紅道:「宋先生必定是位風采出眾的女子,我如何能比?若有幾分像的地方,是我的榮幸,否則也不能有此安身之所。」
意兒聞言詫異:「敏姐是敏姐,你有你自己的好處,豈可類比他人,妄自菲薄?」
說完瞥了梁玦一眼,梁玦清清嗓子,轉開話題,問:「不知阿敏此時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給我們捎封信報平安。」
意兒思忖:「估摸著已經到落英縣了,她要去祭拜溫伯父。」
宏煜問:「就是那個家宅不寧的溫府?子孫不孝,儘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梁玦擰眉笑道:「怎麼你們走到哪兒都能碰上命案?聽聞二小姐回家省親,趙府又死了個丫頭,還挖出陳年舊案,致使親家太太下獄,鬧得滿城風雨,你們老家都傳遍了。」
意兒扯起嘴角:「是呢,所以你也當心點兒,人家是步步生蓮,我與敏姐阿照步步生白骨,所到之處,人人自危。」
宏煜忍俊不禁,一下就笑了:「難怪百姓說大堂里坐的是鬼判官,衙役好比黑白無常,以後咱們辦公都得先跨個火盆。」
意兒道:「往後可跟我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宏煜似真似假道:「府衙仵作病著,你既然在,多少幫幫我。」
「原來叫我干苦力來了。」意兒搖頭輕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朝廷的差事與我無關,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梁玦道:「二小姐一身本領,該有發揮之處,否則真真可惜了。」
意兒垂眸不語,神色顯得冷淡。
宏煜看著她,放軟聲音:「我只是怕你閒著無聊,別無他意,總之怎樣都好,憑你自己高興。」
意兒默了會兒,告訴他:「若非你在此地,我斷不會踏入府衙半步,公門這種地方,真是待夠了。」
宏煜和梁玦有些怔住,知道她或許對朝廷有怨,卻沒想到厭棄至此。
這時意兒又笑說:「若你怕我無聊,那我便在東昌府創辦義學,開館授業,你覺得如何?」
梁玦道:「辦義塾可不容易,尤其東昌府方才經歷旱災,府內鄉紳捐款納糧,出了不少血,此時衙門也沒有足夠銀錢供給經費……」
意兒抬手:「經費我自己解決,只要官府同意,一切都好說。」
宏煜打量著她:「可考慮清楚了,你並非本地人,開辦義學,可能吃力不討好。」
意兒笑說:「我就愛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大人願意行個方便嗎?」
宏煜默了會兒:「先吃飯,不著急。」
這夜沐浴,她坐在桶里,泡著熱水,抿嘴瞪住眼前閉目養神的男子。
「就一個桶,又窄又破,」意兒嫌棄:「你非擠進來做什麼?」
宏煜起胳膊搭在邊沿,眼皮子也沒抬:「山東大旱,水有多金貴,你懂不懂?湊合著一起洗吧。」
「千里迢迢把我誆騙到此地,連沐浴的水都不夠。」
宏煜聽見她嘀咕,終於睜開眼,瞧了瞧,又閉上了。
意兒細細的打量他,慢慢湊近,貼在他耳邊說悄悄話。宏煜失笑,把她抱到大腿上坐著,問:「想我沒有?」
意兒低頭,輕輕「嗯」了聲。
水裡的手被握住,牽引,宏煜啞著嗓子:「它也想你。」
「討厭死了。」
他鬆開手,又閉上眼休息。
沒過一會兒,意兒毫無預兆地鬆開。
「怎麼了?」宏煜正在興頭上,目色微微迷離。
「別把水弄髒了。」她說。
宏煜擰眉,「嘖」一聲,這時意兒抿嘴笑道:「我不嫌你髒呀。」
他把這話掂在心裡品味著,不禁莞爾,稍稍往前,調整位置,就著蕩漾的溫水:「知道你對我最好。」
「你為人雖討厭,但有一樣總叫人喜歡的。」
「什麼?」
意兒手指輕刮他下顎:「好皮相,清俊得很。」
宏煜常聽恭維,早已無感,但話從她嘴裡說出,卻十分受用,於是動情:「我的好處不止這個,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意兒的下巴尖尖被抬起,碰著,吻著,心也醉了。
「為什麼你這麼軟?」他問:「不怕被捏碎嗎?」
她道:「因為你正好和我相反呀。」
宏煜又笑,兩人洗完,上床去,他撐在上頭看著她,打量道:「玉樹瓊枝,逶迤相依傍。」
意兒聞言,輕輕往他側臉拍了一記耳光:「這是狎妓詞!」
他道:「那你來一首唄。」
意兒認真思忖,咬了咬手指:「嗯……柳蔭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如何?」
宏煜覺得有趣,點點頭:「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意兒嫌他話多,胳膊纏上去,抱著人翻身壓制,輕搖慢晃:「小煜哥哥,半年不見,你越發囉嗦了。」
「**不也有趣麼,瞧你急的。」
兩人纏到一半,意兒巴望著他,喃喃自語般:「有人問我喜歡你什麼,我覺著,是無一處不喜歡。」
宏煜當時無暇顧及,過後躺在床上反應過來:「誰問的?」
「嗯?」
「誰會問你這種蠢話?」
意兒「啊」了聲,支支吾吾,又同他講起開辦義學的事。
「你究竟怎麼想,我這大善人在你的州府做好事,難道你還不同意麼?」
宏煜說:「擬一份詳細計劃給我,再向官府提交申請,報備後我給你擇址建校。」
「你答應了?」
「否則還能如何?」
天氣有些冷,意兒穿了件衣裳,宏煜熄燈。
「先跟你說一聲,這間義塾,我打算只收女子入學。」
宏煜似乎並不意外:「只要你扛得起這個擔子,如何辦學,如何教學,自己決定吧。」
意兒摟著他:「姑媽出事,我被革職,當時你寫信讓我過來,不怕受牽連嗎?」
「我和你的私情,關他們屁事。」宏煜夾住她的腿:「你怎麼連膝蓋都是涼的?」
「快到冬天了嘛。」意兒心裡盤算著,?輕?吻?小?說?獨?家?整?理?試探問:「此次創建義塾,我是這麼想的,不僅教孩子識文斷字,還要照著官學的標準,通過考試選取,再教四書五經六藝,還有《刑名全錄》……嗯,要不你也投一筆吧,府衙雖沒錢,但你有啊。」
宏煜道:「聽這描述,規模堪比書院,你去哪兒找那麼多先生?」
「這個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你投不投嘛。」
他笑道:「沒記錯的話,前幾個月你剛繼承了一筆家產,怎麼還想著敲我竹槓呢。」
「莊寧縣那邊供著一間庇護館,你也不會在東昌府待一輩子,往後我還會在別的地方辦第二所第三所義學,銀子可不得省著花嗎。」
宏煜思索半晌:「這樣,為了支持你,第一間書院籌建的經費我負責一半,等地方緩過勁兒來,後續支出由官府補貼,到時再號召鄉紳富族捐置田地,給書院收租,自給自足。這種事情你就別想一個人包攬了,就算傾家蕩產也負擔不起的。」
意兒笑說:「你怎麼這麼好呀?」
「碰上你這個敗家女,我能好到哪兒去?賠錢又賠人,虧本買賣,想來真不划算。」
她愈發樂了:「別呀,什麼賠不賠的,你的銀子不就是我的嗎,何必算這麼清,叫人傷心。」
宏煜低頭笑瞪她:「我瞧著你越來越壞,還沒嫁入宏府,就想獨吞我的錢,世上有那麼便宜的事嗎?」
意兒睡意漸深,打起哈欠:「說真的,我就是個勞碌命,你把我叫到這兒,不會想看我每日待在內宅,等你散衙回來,花前月下談情說愛吧?那種日子太沒勁了,我是過不下去的。」
宏煜輕輕揉著她的頭髮:「我知道內宅關不住你。」
意兒喃喃道:「你雖好心,但我的義塾,可以接受民間捐助,但絕不接受衙門半顆子兒,這一點也得事先說好。」
「你就那麼厭惡官府?」
「拿了公家的錢,到時又給我安一個什麼罪名,我可吃不消。」
宏煜逗她說:「可你辦學,教出的學生最終還是投向朝廷,給衙門做事啊。」
「誰說的?讀書不一定非要做官,有了知識傍身,眼界開闊了,未來的路總會多一些選擇,否則就只剩嫁人了。」
宏煜沉默下來。
意兒往枕頭裡蹭了蹭:「你不知道,我去保定府給姑媽收屍,她穿的用的還是六七年前的舊物,所有家當不足五十兩,堂堂提刑按察使,三品官員……」
宏煜輕拍她的背,就著月光,看見她眼淚划過鼻樑,掉進枕頭裡,和微弱的聲音一樣,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