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不熟


  因為情況特殊,龔元被帶進了審訊室與徐茜暫時「隔離」,徐茜則用言行舉止盡力詮釋了一個合格的「精神病人」,指著龔元破口大罵手舞足蹈,直至看守所那邊傳來了龔元司機審訊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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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殊默然地掃了一眼資料:「先把龔元放了吧。思兔閱讀sto55.com」

  楊拓愣住:「放了?怎麼……」

  徐茜也紅著眼睛瞪向他。

  唐殊:「他承認龔元與顧河之間的確有矛盾,之前的車禍也不過就是想給顧河一個小教訓,至於其他的,一概不知,他說這也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事。」

  楊拓也沉默了,畢竟這話不無道理,倘若真是所謂的「買兇殺人」,僱主不會多餘地向殺手透露太多訊息。

  可楊拓還是猶豫:「要是就這麼放了……」

  「就算他不是兇手,也是多少知道內情的,從他剛剛的態度就知道了。」唐殊又重新翻看著資料,「顧河與龔元的矛盾已久,大小都有,而且龔元這樣精明的一個商人,不到迫不得已被逼入絕境是不會動手的。」他朝著楊拓靠近了點,「去查,龔元和顧河這兩個人,到底是誰動了誰的蛋糕。」

  楊拓剛應聲,一直沉默的徐茜嘴唇顫了顫,唐殊立刻適時地制止了她即將開口的又一波抱怨:「您先回去,至於顧河的那個情人,我們也會開始著手調查。」

  徐茜看著唐殊的神色,只能半屈半就地點了下頭,不情願地離開了。

  送走了徐茜和龔元後,辦公室里總算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唐殊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受傷的那隻手搭在桌子外面,胡亂纏了一圈的紗布上隱隱滲出血跡來,他卻絲毫不在意,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眼前的電腦上。

  他全神貫注地瀏覽著什麼,可整個人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已經完全無意識地進入了一種防備的狀態,所以當身後有輕微的聲音響起時,他幾乎是同時關掉了屏幕上的網頁。

  「手上的傷口需要處理一下吧?」

  是季青舟的聲音。

  唐殊不動聲色地轉過身來,季青舟剛從趙局的辦公室走出來,神色看不出什麼,只是手上提著的一個小藥箱有點彆扭。

  季青舟徑直走到唐殊的身邊,利落地打開藥箱,拿出藥水和紗布,語氣平淡地「命令」:「把手給我。」

  唐殊下意識一縮:「沒那麼嚴重……」

  季青舟有點不耐煩地皺了下眉,乾脆一把扯過他的手開始細緻地拆著帶血的紗布。唐殊的眼中浮現了一絲詫異的神色,也不再推脫,任由她擺弄,卻還是一針見血地問道:「我們好像還沒這麼熟吧?」

  「醫者仁心。」季青舟頭也不抬,一句玩笑糊弄過去,「陳冰告訴我你已經接受治療,既然你現在是我的病人,身體和心理方面我都要注意。」

  唐殊沒心思和她拉鋸,一手關掉電腦,看她認真地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又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著藥水塗好,隨即一圈圈地纏著紗布。

  她不說話的時候的確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唐殊審視她半晌,想起二人為數不多卻令他記憶深刻的接觸,還是決定不繞彎子,直接問出口:「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不想季青舟對答如流:「找你們趙局的。」眼見著唐殊又要開口,便繼續說,「我父親和趙局是至交,不過老頭子行蹤不定,有一段時間沒消息了,今天我們也是聊一點陳年舊事,都不值一提。」

  「哦,私事。」唐殊似笑非笑,「在這裡聊?」

  季青舟有條不紊地補了一句:「當然還有公事。唐隊,我會以犯罪顧問的身份加入你們,雖然大概率不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辦公室里和你們面對面,眼對眼,但頻繁接觸肯定少不了。」

  唐殊一驚,當下就想對她的話提出質疑,但又立刻冷靜下來,畢竟她再沒分寸也不會帶著趙局開玩笑,他思來想去,還是保守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參與這個案子?」

  季青舟含糊地「唔」了一聲,像是默認了。可這種不急不緩的態度落在眼中,饒是唐殊都暗中生了些火氣,眼見著季青舟手法詭異眼花繚亂地把紗布打出了一個奇醜無比的蝴蝶結,他最後的一點耐心也隨之耗盡,冷冷地開口:「不管趙局做這個決定是出於什麼原因,但凡你在參與過程中消極怠慢,搞特殊化,我都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這裡不是讓你社會實踐的地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季青舟抬起眼來,看著唐殊和他身後牆上的一面錦旗,上面十分應景地寫著「神警雄風,盡職盡責」,配著他那張過分嚴肅的臉,不免多了幾分滑稽的感覺,於是她乾脆也正兒八經地點了點頭:「放心,在您眼皮子底下,誰都不敢造次。」

  這嘲諷意味十足,唐殊愣了一瞬,隨即回過味來,一個發怒的表情剛醞釀到一半,關彤和楊拓一眾人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楊拓急出一腦門的汗,剛要開口,卻被眼前看似親密的兩個人晃了眼。

  關彤呆成了個木頭雞,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兩個看,楊拓則「嗨」了一聲,四處瞄了幾眼:「幹嗎呢?辦公室沒人也不能這麼放肆啊!」

  季青舟淡定地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唐殊深吸一口氣,憋了一肚子的火再也熄不下去,抄起一個本子直接丟了過去:「有屁快放!」

  「得嘞!」向來給臉不要臉的楊公子利落地跑到唐殊身邊,「那個鹿露我們去查了,暫時沒找著人,不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楊拓微微壓低聲音,「顧河公司的那筆投資款,的確是被她轉走了。」

  唐殊看著資料上的照片,是一個年輕水靈的姑娘,大眼睛、高鼻樑、櫻桃嘴,標準又精緻的五官,只不過微挑的眼尾偏偏給她添了幾分算計和狡猾。

  「先把鹿露找到,徐茜那邊也找人盯著點。」唐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你們沒覺得徐茜這個人有點不對嗎?」

  楊拓立刻接過話:「哪兒不對?我看她精神有點不正常。」

  唐殊沒理會他的油嘴滑舌:「我讓你們查找死者身份的時候說過,不要透露過多信息,就說死因可能是高墜,為什麼徐茜反覆幾次都在強調自殺?」

  話一出口,楊拓愣住了,關彤則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嘿,還真是啊!」

  夜晚,在趙局幾番「新同事要熱情相待」「大家團結友愛」的囑咐下,唐殊肩負了送季青舟回家的任務,以楊拓和潘非為首的幾個兄弟恨不得把眼睛都擠飛到天上去。唐殊懶得和這幾個擠眉弄眼的猥瑣男人計較,轉身問趙局:「我能和您單獨聊聊嗎?」

  對於季青舟的突然加入,唐殊還是抱有一絲抗拒的態度,有些原因不方便問她,就只能敲開趙局的嘴巴。

  趙局眼睛一眯,這老狐狸最會透過皮相看人心,頓時把唐殊里里外外看了個透,不過他既然了解唐殊,也知道該躲的事情躲不掉,一揚下巴示意他跟上,端著茶杯就走了。

  季青舟把一切看在眼裡,摸出口袋裡的煙,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正到處找打火機時,忽然身後一個聲音響起:「美女,吸菸有害健康啊。」

  這風騷的聲音聽一次就忘不了,季青舟也懶得回頭,直接伸出手來:「打火機借我下,謝謝。」

  楊拓驚奇地拿出打火機,十分紳士地按下後才遞了過去,卻被季青舟抬手打斷:「我自己來,不麻煩您。」

  「不是……你怎麼知道我有打火機?」楊拓也給自己點了一根,透過繚繞的煙霧眯起眼睛打量她,「是不是你們心理醫生都很會觀察人?我身上有什麼地方或某個動作向你傳遞了我是菸民的信息嗎?」

  季青舟也透過煙霧給了他一個不好言明的眼神:「你褲袋裡的煙露出了半盒。」

  雖然遭到了無聲的鄙夷,不過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楊副隊秉著凡事都要往死里「作」的精神,又笑眯眯地開口:「有男朋友了嗎?」

  季青舟眼中的鄙夷好像又更濃了些,可她還是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還沒有。」

  楊拓得寸進尺:「你看我們唐兒怎麼樣?」

  季青舟收回禮貌的目光,平靜地目視前方,就當旁邊站著一隻英俊貌美的大蒼蠅。

  楊拓夾著煙,越說越起勁兒:「我們唐兒,帥氣瀟灑,風流倜儻……不是,沒風流,唐兒其實是個純情小可愛,談過的女朋友兩根手指就能數過來,而且人特別可靠,又體貼,沒任何不良……」

  「楊副隊。」季青舟微笑著打斷他,「這樣看來,我們之間對他興趣比較濃的人,好像是你。」

  楊拓一口煙嗆在嗓子裡,一邊咳一邊靠著直覺拉開了他與季青舟之間的距離,剛才那股子懟天懟地的德行不知道哪兒去了:「季小姐,話不能亂說。」

  季青舟將煙摁滅:「開玩笑的。不過我還是很好奇,無論是你還是關彤……」她刻意放慢了聲音,觀察著楊拓臉上最微妙的表情變化,「就算唐殊是個患有心理疾病的病人,你們對他的關心,也有點太過了吧?」

  楊拓一愣,隨即開始裝無辜:「別說我們一起長大的,就是普通朋友,多看幾眼也算正常吧?」

  「關彤曾在他深夜狀況最不好的時候把我帶到他的身邊,要我勸說他接受治療,這說明她不論白天黑夜,都在留意著他的狀況。」季青舟目不轉睛地繼續盯著他,「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你開始就在毫無證據的狀況下懷疑我們的關係,趙局要他送我回家時,你和潘……」季青舟對這個平平無奇的男子確實沒什麼印象,「你和某潘姓男子毫不掩飾,歡呼雀躍,行為猥瑣。」

  楊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始對從小英俊到大的五官產生了懷疑。

  季青舟張嘴不留情,繼續說:「剛剛你又想做我們兩個的媒人——楊副,唐殊的親媽都沒您這麼著急吧?你們是怕唐殊獨自生活會狀況百出?他一個健全的成年人,應該不至於吧?」

  楊拓猛吸幾口煙,乾脆扭過頭去:「就開個玩笑,你別介意啊。」

  得,這裡的人裝瘋賣傻都是好手。

  季青舟無所謂地笑了笑:「我沒有八卦的潛質,我只是把看到的說了出來,作為唐殊的心理醫生,我知道得越多,就越能對症下藥。」

  最後一句話正中死穴,楊拓表情複雜,他左思右想,終於不再掙扎:「我……我們是真怕他再出什麼事。」

  季青舟:「類似之前的任務?」

  楊拓搖了搖頭,又點燃一根煙:「怕他再獨自行動,真的是連命都會丟掉。」

  「還有臉問我?就是怕你再一個人追著林沉滿山跑,半死不活地被抬回來,單獨行動這種事我可不想再多看一遍,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辦公室里,趙局沉著臉泡茶,把茶杯往唐殊面前一摔,「青舟是你的心理醫生,又是犯罪心理學的碩士,她加入我們難道不是最好的安排?」

  「我們這不缺什麼犯罪心理學的碩士博士。」唐殊面無表情,「我來找您是希望聽您說點實話,別用什麼『她是我的心理醫生』做幌子,就算找犯罪心理的專業人士也輪不到她。」

  趙局被他頂嘴頂得心口發慌,額頭青筋暴起,他左右環顧,抄起檔案袋就砸過去。唐殊挨了幾年的揍早就皮糙肉厚,不躲不閃,繼續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趙局一怔,檔案袋一甩,直接丟在唐殊的旁邊,沒好氣地吹鬍子瞪眼:「能有什麼事兒?」

  「顧河的案子不算特殊,更何況現在是調查初期,無端加入這類人員只會引來風言風語。」唐殊硬著頭皮,乾脆槓到底,「如果您沒辦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趙局瞬間沉下臉來:「唐殊,什麼事都要向你匯報,乾脆你來當家做主算了?」

  老傢伙向來雷聲大雨點小,安安靜靜地發火反倒可怕,唐殊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索性手一攤:「那您當我沒問,本來就隨口一提,也沒說非要刨根問底。」

  趙局被這無賴德行氣得哭笑不得,端起杯子灌了半杯茶,言簡意賅地下令:「滾!」

  唐殊一把拉開椅子,滾得圓潤利索,心中卻打著另一副算盤。他走出辦公室恰巧撞見一臉菜色的楊拓,立刻將楊拓拉過來,低聲囑咐:「幫我查下季青舟。」

  楊拓以為自己耳朵出錯:「趙局把你打傻了?你好端端查人家一大姑娘幹嗎?」

  唐殊遠遠看著等在門前的季青舟,飛快地解釋道:「她不對,一是巧合太多,二是趙局的態度古怪,三是……」他腦海中浮現了在她電腦中發現的當年案件的資料,欲言又止,「總之幫我查就行了。」

  說完,他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楊拓不是滿腦袋糨糊的傻子,他仔細回想趙局的態度,和季青舟加入的時期,前後的確有股難言的違和感。

  正想著,關彤搖頭晃腦地走過來:「唐兒呢?等他一起下班呢。」

  楊拓順口回答:「送季小姐回家去了。」

  關彤一愣,憑直覺朝著門前一看,兩個人肩並肩的身影正巧走遠,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讓她覺得有幾分親密,不經意間一句抱怨溜出口:「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呢?」

  「怎麼著,送美女回家也要和你通報,你這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楊拓看似無意地吐槽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對了,問你個事,那個季青舟,你們怎麼認識的?」

  關彤瞬間警惕起來:「大少爺,你幹嗎?」

  「不幹嗎,問問。」楊拓露出標準的八顆牙笑了,「有個侄子叛逆期,整天上房揭瓦,皮都揍厚了三層也不頂用,我想著也給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關彤鬆了口氣:「沒動歪心思就行。我幫你和青舟說一聲,不過其實我們接觸也不深,她是之前一個案子受害人的心理醫生。」

  楊拓垂下眼,「唔」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龔元滿臉鐵青地走進一家高級會所的包間,雖然被盤問了近一下午的他已經筋疲力盡到了極點,可面對眼前包間裡這個安靜地玩著手機的男人,他仍然不敢有一點失態。

  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雖看不出年齡,狀態卻十分有活力,衛衣、牛仔褲、運動鞋,露出的一雙眼睛明亮斯文,倒像是個初入社會的懵懂大學生。

  到哪兒都巴不得橫著走的龔元下意識挺起腰板:「林總,不好意思,久等了。」

  林沉眼睛一彎,看得出他是在笑,隨即忙招呼他坐下:「客氣了,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兒……你臉色不太好啊,身體不舒服嗎?」

  龔元一口灌了半杯咖啡,醇厚正宗的香氣終於衝散了在公安局囤了半肚子的劣質茶包。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被折騰了一下午,那個唐殊真是個難纏的角兒。」

  林沉也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可能要辛苦你了,他的確是個……」說到這裡,他像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一般,眼睛都亮了幾分,「挺特殊的人,不過也不用太有負擔,畢竟你的手又沒沾血。」

  龔元被折騰得大腦混亂,根本沒留意林沉的話中話,最後一句倒給了他幾分安慰:「哎,您放心,咱們這邊的事絕不耽誤。」

  林沉微笑:「有什麼進展嗎?」

  龔元咧開嘴巴,點上一支雪茄:「福利院那邊配合著呢,出了的那兩批『貨』,現在估計已經完事兒了。」

  包間內溫暖舒適,林沉透過蒙蒙的煙霧,看著龔元那張寫著得意揚揚的面孔,又適時地給他添了一把「柴」,鼓舞道:「是,你做事我向來放心的。」

  龔元眉毛幾乎都要飛到天上去,腦子裡最後一點理智也被誇得找不到東南西北,他幾近討好地湊近林沉:「能跟著您做事,我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您也不用跟我客氣,有什麼直接吩咐。對了,我聽說您還有個妹妹來著,哪天見面讓我好好招待一下唄?」

  林沉的手一頓,他沒有很快回答龔元,只是靜靜盯著龔元,這目光仿佛帶著血氣,直看得人頭皮發麻。

  「你調查我?」他緩緩問道。

  龔元一口煙卡在嗓子裡,心臟差點驟停,被這眼神嚇得理智重回大腦,忙結巴著解釋:「聽說,就聽說而已。」

  「專心做你的事,其他不勞你費心。」林沉嘴角一彎,這笑容明顯不同平常,龔元手心開始冒冷汗,「我還有事,先走了。」

  龔元顫抖著站了起來:「不一起吃個飯?」

  林沉禮貌地收好東西,笑聲像是帶著那麼點期待:「不了,今晚我要搬家。」

  車子停在工作室前,季青舟剛解開安全帶,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不一起嗎?」

  唐殊看著車外的工作室,立刻反應過來:「你給人看病不分時間?」

  此時天已經徹底黑透,工作室位置僻靜,人影不見幾個,燈光都豆子似的,零零散散,四散開來。

  季青舟反而不急著下車:「你是失眠,不是嗜睡,我必須讓你在合適的時間找到入睡的最佳感覺,不過如果你想白天睡覺晚上辦公就另當別論了,明早來找我,我奉陪到底。」

  唐殊估計真是太久沒睡,腦子沒辦法轉彎,把這段話消化了許久後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如何反駁,最後決定在這個女人面前自己實在不必顧忌尊嚴,破罐破摔對誰都有好處。

  於是,他也打開車門,乖乖跟在了季青舟的身後。

  季青舟向來給人的感覺都是「不好接近」,或她根本不屑於主動與誰親近,日久天長,她更是習慣了私人生活的空白,多餘的交流與關懷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負擔。

  可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她實在是太懶。

  雖然剛多了陳冰這樣一個免費的苦勞力,可季青舟的戰鬥力實在不容小覷,工作室里書籍資料亂七八糟堆得到處都是,向來不開火的廚房倒是乾乾淨淨。唐殊沉默地盯著自己不小心踩在腳下的一個本子,又眼見著季青舟從柜子里翻出兩桶泡麵,非常自然地問道:「餓了嗎?先吃點東西?」

  唐殊小心地移開腳,猶豫再三後還是開口:「你挑食嗎?」

  半個小時後,唐殊提著兩大袋子的瓜果蔬菜重新歸來,季青舟裝模作樣地收拾了幾本書就累得渾身抽筋,她非常不情願地抬手接過東西:「要我幫忙打下手嗎?」

  唐殊雖然不說,可不久前他看著滿地狼藉時臉上浮現的神色就是嫌棄無疑,季青舟雖然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兩個人以後相處的時日還多,做做樣子也沒什麼。

  不想唐殊一擼袖子,委婉地拒絕:「不必,我一個人夠了。」

  潛台詞很清楚:別給我添亂了。

  季青舟樂得自在,雙手一攤,又在電腦前紮根了。

  唐殊說話做事向來利落,洗了菜煮了小米粥,趁著鍋還沒開就開始打掃房間,季青舟只要開始工作就會是旁若無人的狀態,這邊她看完了幾個患者的病例,只聽料理台那邊「刺啦」一聲,是油熱下菜的聲音,頃刻間香氣飄了滿屋,引得人饞蟲大動。

  季青舟一愣,緩緩起身,這才發現房間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地上的瓷磚亮得幾乎能映出人影來,原本堆在茶几上的資料和書也被分類好摞到了書櫃旁,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平日裡根本沒拿出來的果盤,上面放著幾隻洗好的蘋果和橙。

  她環顧四周,只覺得屋子的擺設沒有什麼大的變化,除了比以往乾淨了不知多少倍,還多了一絲溫暖的煙火味道,偌大的工作室此時此刻反而更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家。

  強烈的反差讓她略感不適,仿佛在冰窟窿里活了千百年的妖精忽然被兜頭潑了一桶溫水,常人都習慣的溫度,於她來說卻足以活生生燙掉一層皮。

  正當她發呆的時候,那邊的唐殊已經把菜裝盤,找出碗筷,探頭瞟了眼客廳:「幹嗎呢?開飯了。」

  關彤拖著嘎巴亂響的疲憊身子回到家,一個人孤零零吃完路邊攤的她站在漆黑的走廊里罵罵咧咧地掏了半天的鑰匙。

  她住的是老小區,停水斷電是家常便飯,走廊里的聲控燈上周壞了一次,剛好沒三天,又殘了,不過好在一眾住戶也早已習慣,摸黑掏鑰匙找鎖孔可以說是信手拈來。

  深夜的走廊安靜到詭異,一舉一動的聲響都被這種安靜無限擴大,不過被工作折磨到生無可戀、又被「革命兄弟」唐殊拋棄的可憐人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她咬牙切齒把鑰匙甩出了最大的動靜,又亂七八糟地朝著鎖孔上懟,好不容易插了進去,「咔噠」一聲。

  關彤愣了,後背唰地涼了個徹底。

  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轉動鑰匙,開門的聲音就從屋子裡面傳來了。

  她是本地人,房子是爸媽老早買下來的,在這住了十幾年了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事,鑰匙和鎖頭也都是老舊的——

  不過到底是見慣了生死的,關彤一把抽回了鑰匙,剛目測了一下樓梯口到出口的距離後退了幾步,沒想到自家的房門,竟然真的開了。

  伴隨著一小束刺眼的銀色燈光,在黑暗中仿佛一顆驚悚的炸彈,刺得人眼膜生疼。

  在危險的刺激下,身體中的疲憊煙消雲散,關彤清了清嗓子,冷靜地問了一句:「誰?」

  沒有回答。

  門縫大敞,走出來一個人,光源被舉得高了些,因太過突然看不清臉,只能分辨出個子高……關彤深吸一口氣,也不管那麼多了,她眼疾手快地掄起包砸到了對方大概是臉的位置,在其發出慘叫的同時,又抬腿用膝蓋狠狠頂上了對方的肚子。

  第二聲慘叫比第一聲更加振奮人心,與此同時,幾分鐘前還殘廢著的走廊燈忽然詐屍般亮了起來。

  關彤滿頭冷汗,她定睛一看,一個男人痛苦地跪在地上,捂著肚子哼唧,那束光源——也就是他的手機碎在了地上,旁邊是一副眼鏡。

  男人一隻耳朵上掛著耳機,半天才能說出話來:「等會兒……先別……別動手,我緩緩。」

  關彤那一腿著實用了十成的力氣,被打成這樣還能說出話,是條漢子。

  有了光心裡就踏實不少,關彤抱著雙臂給了他一點喘息的時間才開口問:「你誰啊?大半夜的你腦子沒事吧?」

  男人喘了半天的氣才能勉強起身,他先摸到眼鏡戴上,又抬起頭來,很清秀溫和的一張面孔,只不過剛剛被包砸破了一塊皮,所以表情不是那麼好看。

  「你一小姑娘,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他扯下耳機,一瘸一拐地後退倚著身後的門,「我是新搬來的。」

  關彤不肯放鬆警惕,指著他,疾言厲色地開口:「你別動!就站那兒別動……你騙誰呢?你搬家能搬到我家裡去?」

  男人艱難地笑了一下:「自己看,你剛才開的是哪個門?」

  關彤猛地抬起頭來,瞳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她開錯門了。

  不僅開錯門,還打錯人了。

  關彤嘴唇顫了顫,又看了看眼前男人一副慘兮兮的模樣,氣焰頓時消得乾乾淨淨,她忙上前想要扶著男人,對方卻條件反射似的又向後擠了擠。

  關彤一時有點尷尬。

  男人捂著肚子又喘了一會兒,像是徹底緩過來了,才對著關彤露出了一個還算寬容大度的微笑:「不怪你,你一個人住吧?挺不容易的,就下次……看準了再出手。」

  縱使臉皮再厚,此刻也繃不住了,關彤連聲道歉:「您沒傷著哪兒吧?要不帶您去看看?」

  男人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沒事,太晚了,去歇著吧。」

  關彤思來想去,從包里掏出一把糖來塞進男人手裡,又反反覆覆道了幾次歉才縮著腦袋回了家,餘光發現男人一直哭笑不得地看著她,目光柔和,看得她臉有點發熱。

  家裡有點冷,沒人氣。

  關彤抵著門,疲憊地摸開燈,卻忽然發現地上有一張字條,像是從外面門縫塞進來的:

  明天晚上七點小區停電,望知。

  新鄰居,顧韓。

  關彤看著字條半晌,忍不住輕聲笑了。

  桌上是唐殊做好的兩菜一湯,雖然菜式簡單,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季青舟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毛病。而且顧慮到眼前的人是個小病初愈的柔弱姑娘,菜里少油少鹽,卻鮮得幾乎能讓人咬掉舌頭。

  季青舟慢條斯理地吃著,心中開始琢磨著要是陳冰那小子有唐殊一半的本事,自己日子肯定舒坦得上了天。

  可她膽子再肥也實在不敢指使眼前這位刑偵隊的隊長整天給自己洗衣做飯,乾脆聊起正經事來:「顧河那個案子,你有什麼想法嗎?」

  唐殊埋頭吃飯,聞言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正吃著呢,你沒聽說過一心不可二用嗎?」

  「我吃飯慢,權當是閒聊了,趁著這個機會把你腦子裡那些負擔清空,一會兒也好入睡。」季青舟難得好脾氣地解釋,「失眠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心理壓力,試想你忙了一整天,大腦里都是七七八八的案件和嫌疑人,能睡著才叫有鬼。」

  唐殊的飯菜噎在嗓子裡,思索了兩秒後決定繼續破罐子破摔地不反駁。

  季青舟又適時地添了一句:「況且我現在也算是你們同事,說說沒壞處吧?」

  唐殊默默地給兩個人的碗裡又添了湯:「先說你吧,你有什麼看法?」

  想起與季青舟初次見面時,她剛到現場兩分鐘不到的時間就能分析出點條框,要說思維和判斷力,這個人一定還是有的。

  否則趙局那老頭子也不會如此執著。

  見他不再抗拒,季青舟也不推託:「目前看來,嫌疑最大的的確是龔元,他有充分的作案動機,雖然有不在場證明,可鑑於他曾經要挾司機傷害顧河,這次就算是他真的想動手,也完全不必自己親自出馬,天台上那幾隻和他DNA不相符的菸頭足以說明這一點。」

  唐殊靜靜聽著:「所以你認為一定是他?」

  「倒不是這麼絕對吧。」季青舟停下筷子,「龔元與顧河的那一筆合作數額應該很大吧?從趙局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看了下資料,這個項目前前後後進行了已經有半年,還有官方扶持,如果他們之間真的不對付,這麼重要的項目,應該早就叫停了,在這個節骨眼,合作人死了,項目一定程度上會受到很大影響,加上他和顧河的矛盾盡人皆知,保不准就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有時候捕風捉影的那點謠言就足夠把他給毀了。」

  唐殊點頭:「是,對於龔元來說,這筆合作不僅能撈到很大的油水,對顧河來說,也是他們這小破公司翻身的唯一機會,雙方皆有利,所以我覺得龔元所謂的『中止合作』,是指中止與顧河的接觸,畢竟顧河平日裡花天酒地,鮮少過問公司的事,如果可以把他一腳踢開,直接與另一位合伙人對接,那麼進展應該會順利很多。」

  「可顧河為什麼呢?」季青舟也皺起眉來,「這樣一筆大單子,錢來了誰會推出去?否則沒收入怎麼支撐他那花天酒地的本錢?」

  唐殊沉默良久,忽然開口:「除非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季青舟一愣,順著唐殊的話微微一想,便理解了幾分:「你覺得會是什麼?」

  「小公司都是夾縫裡生存,該謹慎的就要謹慎,絕不敢鋌而走險,對於他們來說,法律就是最後的底線。」

  顧河不同於龔元,後者油滑老練經過長年累月的積累已經刻在了骨子裡,掛在了麵皮上,能在H市中打拼出自己的一席之地的他自然清楚如何打好一手擦邊球,這筆合作的數額對於顧河來說確實難得,可他不如龔元家大業大,無論怎樣也是不敢冒這個險的。

  短短几句話倒是引出了唐殊的一些思緒,他正旁若無人地沉思著,忽然一杯溫熱的牛奶端到了他的面前。

  唐殊莫名地抬起頭:「給我的?」

  季青舟一點頭:「睡前腦子用多了也不太好,和你聊這些是想讓你先清空一點,喝點東西吧,裡面我放了安眠藥。」

  唐殊愣是把一句「要是用安眠藥就行我找你這個心理醫生幹什麼」憋了回來,眼見季青舟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他也只能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我知道你還有些問題沒想明白。」季青舟隨手打開音響,挑選了幾首歌,「但我建議你,這些問題可以當作一種『助眠劑』,不要追根究底,讓一個問題延展出無數種可能性。」

  唐殊接過毯子,狐疑地躺在沙發上,耳邊的音樂是他從未聽過的,倒品不出什麼美感,可枕頭和毛毯都異常柔軟,他極力忽略的疲憊仿佛也淪陷於這種久不曾體驗的安逸與舒適,紛紛繳械投降。

  或許是安眠藥真的發揮了效用,唐殊回想著剛剛和季青舟的談話,緩緩閉上了眼睛。

  季青舟的最後一句話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了這份寧靜,也像是自問自答一般:「那麼徐茜又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會覺得顧河是自殺呢?」

  唐殊沒有回答。

  他的眉頭輕輕蹙起,帶著這個問題陷入了夢境。

  季青舟又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確認他是真的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將音樂調到最適合的音量,隨即收走了牛奶杯。

  杯子裡的牛奶被喝得乾乾淨淨,季青舟忍不住笑了。

  裡面根本沒有放什麼安眠藥,她只是藉此給唐殊一種心理暗示罷了。

  季青舟走回電腦前,下意識地想點一根煙,卻又怕煙味影響到唐殊的睡眠,正有些百無聊賴地捏著煙盒發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收到了一條陳冰的微信。

  「姐,十級警告,我媽正帶著我殺向你家!來者不善!做好防護!」

  該來的還是要來,縱使陳冰指天指地地向她保證過東窗事發絕不拉她下水,可要真是信了這小子的話,她才真是腦子有問題。

  眼看唐殊還在熟睡中,季青舟眉頭一皺,飛快回覆:「我這兒不方便,咖啡廳見。」

  陳母是典型的女強人類型,她是一家GG宣傳公司的董事長,在陳冰四歲的時候和他父親離婚,她非常看不起自己那個整天碌碌無為,工作了多年仍然只是一名普通員工的前夫,離婚後得到了陳冰的撫養權,且大多時候禁止前夫來探視。

  足夠讓同齡人艷羨的物質生活,母親忙碌的身影,父親膽怯卑微卻充滿愛意的笑,這是構成陳冰生活的全部。

  季青舟記得在某次聊天中,陳冰曾提到過父親,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懷念:「至少空閒的時候,我爸能帶我去釣魚爬山,不像現在,我一說無聊,我媽就罵我不懂滿足,反正不缺錢花,倒是了,她懂什麼?」說到這兒,他嘲諷似的一笑,「一個只知道賺錢的瘋子。」

  治療陳冰雖然已經有些時間了,但見到陳母的次數,的確是屈指可數。

  咖啡廳里,陳母坐得筆直,渾身上下都是價格不菲的名牌衣裝,搭配得卻十分得體低調,可看出此人品位極佳,而從她望向陳冰的那每一個挑剔且具有警告性的眼神也可以得知,她是一個控制欲非常強烈的人。

  陳母一張口便直奔主題,來到這裡問罪的緣由也和季青舟想的一樣:「阿冰告訴我,他這幾日都留在了你的工作室,還說這種私自『離家出走』的行為已經完全得到了你的支持?並且表示你會就此問題來向我進行溝通,是嗎?」

  這語氣,巴不得把面前的人生吞活剝了。

  旁邊的陳冰哆哆嗦嗦地朝著季青舟擠眉弄眼,陳母每說一個字他就巴不得跪地磕頭的表現欲就越強一分,意在期盼著季青舟圓好它這一番說話不走腦子的胡言亂語。

  季青舟雖然心中有點怨氣,但也不好當著陳母的面發泄出來,她正思索著怎麼把話說得對雙方都有利,不想陳母眼睛又一翻,也不知是空氣礙了眼還是咖啡髒了手,總是滿臉的挑剔:「不是我說,季小姐,你也挺年輕的,總和我們阿冰混在一起,誰知道你有什麼其他的企圖?」

  陳冰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他從胸腔里長長出了一口氣,正卯足了勁兒要反駁,卻見季青舟反應飛快,露出了一個適當茫然的神色對答如流:「您剛才不是也說了陳冰離家出走是『私自』?而且我需要先確認一下,您來找我,的確是想和我溝通,而不是……吵架什麼的?」

  陳母一怔,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咄咄逼人,卻仍然放不下顏面,抬手推了一把陳冰的肩膀:「溝通什麼?都多久了,他不還是那副德行?我花錢只是為了叫你和他談心?」

  季青舟還沒搭腔,陳冰就「哈」了一聲,垂頭打遊戲的他瞟了一眼母親,輕飄飄地反駁:「你總算知道有些事情是靠錢解決不了的了?瘋婆子。」

  如此言辭激烈地用侮辱性的話語辱罵母親,在他人看來原本應該是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事情,陳母卻只是臉色一僵,習以為常似的收回目光,轉而繼續對陳冰道:「季醫生,阿冰的態度你已經看到了,你不是我選擇的第一位心理醫生,也不會是最後一位,兩個月後如果阿冰還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就必須停止你的治療。」

  季青舟神色如常,從頭到尾都保持著非常到位的傾聽姿態,聽完陳母的話後,她倒真像考量了一番,隨後開口道:「您現在把他帶走我也沒意見啊?」

  數落完人準備提包走人的陳母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回答,結結實實愣在了當場。

  季青舟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如果您覺得這是我的責任,我不想推辭,但我也有權利不和您解釋,同樣的,陳冰想到哪裡也是他的人身自由,並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您找錯人了。」

  陳母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可是花了錢……」

  季青舟打斷她:「沒錯,我的諮詢是按小時收費的,但也不是您雇來的保姆,每次陳冰到我工作室的治療視頻我有保存,您想看,隨時給您調出來。」

  陳冰只覺得十分解氣,他抱著雙臂斜睨著陳母,嘴角挑了老高,這著實是面對仇人的姿態。季青舟瞟陳冰一眼,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忍了下去,眼見著陳母一臉鐵青地拿起包,向陳冰丟下最後一句「你自己看著辦」,便怒氣沖沖地離開。

  陳冰一臉得意,季青舟動也不動地盯著他喝完了半杯咖啡,直看得他發毛:「故意氣你媽幹嗎?皮癢?」

  陳冰故作輕鬆:「我們倆平時就這樣,再說我不氣她,她能這麼快就走嗎?」

  季青舟沒吭聲,依舊冷冷地盯著陳冰,起初陳冰還能勉強支著那點搖搖欲墜的笑意,可沒過幾秒,他終於頂不住這種堪比挨刀子似的審視,訕訕地垂下頭:「對不起,姐。」

  「你沒對不起我。」季青舟語氣嚴厲起來,「陳冰,我希望你能明白,在你母親看來我是個外人,我可以和她鬥嘴甚至吵架,可你不行。」

  陳冰怔怔地抬起頭,像是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季青舟:「姐?你明明知道她……」

  「她要是真不愛你,怎麼能把你光鮮亮麗地養到十八九?」季青舟一點面子不給,完全已經變成了教訓的口吻,「你記住,你們母子二人之間是矛盾,不是仇恨。」

  陳冰似是不服氣,張了張嘴,可又覺得自己理虧,只能尷尬地安靜了一會兒才弱弱地問:「那今晚我還能跟你回去嗎?」

  前一刻還氣焰囂張的小祖宗又變得可憐巴巴,季青舟最扛不住的就是這一套,她只能別開目光,無奈地問了句:「吃了嗎你?」

  陳冰垂著眼睛:「沒,還餓著。」

  「吃了飯再跟我回去。」季青舟起身,示意他也一起跟上,「不過今晚工作室有個病人,你安靜點。」

  她還真是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明明是該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年齡,身後總跟著這麼一個「兒子」,她覺得自己比陳冰他媽還操心。

  按照陳冰往日的習性,得了便宜又賣乖後的他必然一秒變臉,一蹦三尺高地跟在季青舟的身後,可今天的他動作和神經都有點遲緩,坐在位置上沒動彈。

  季青舟剛想催他一句,靠近時卻發現他的眼圈紅了。

  「我和我媽,一年多沒在一起吃過飯了。」陳冰的聲音變得沙啞又無助,他抬起頭來,茫然又怨恨地看著季青舟,「我從她身上感覺不到對我的愛,我只能恨她了,我能怎麼辦?」

  他卸下面具,疲憊又痛苦,赤裸裸地將自己柔弱羞恥的一面展現給她看。季青舟胸口一窒,目光似乎有些恍惚,仿佛在望向另外一個久遠的時空。

  少年安靜地站在他的面前,像是質問,又像是嘲諷:「他們都不愛我,我能怎麼辦?」他秀氣斯文的面孔染上了那麼一點帶著快意的笑,「既然沒人在意我,我當然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了。」

  指尖一涼,季青舟猛地回過神來,卻見陳冰輕輕咬著牙,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手指。

  「姐。」他仰頭看著她,好似在害怕著什麼,「你生氣了?」

  季青舟忽然嘆了口氣。

  陳冰這小子雖然脾氣沖了點,但到底還是不壞的,根本用不著她杞人憂天。

  於是,季青舟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我又不是你,哪來那麼多氣,走吧,先吃飽了再談你那少年的煩惱行嗎?」

  陳冰立刻鬆了口氣,幾天前還囂張上了天的那股勁兒蕩然無存,金毛似的亦步亦趨跟在季青舟的身後,生怕她把自己給弄丟了。

  早晨六點半,唐殊被一陣鬧鈴聲吵醒,很少睡過整整一晚好覺的他在睜開眼睛的一瞬頓感茫然,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

  沙發和靠枕雖然軟,可睡久了還是頗感不適,唐殊一邊揉著後頸,一邊環視著周圍,昨晚的飯菜和碗碟都被簡單收拾了,卻放在池子裡還沒洗。他齜牙咧嘴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向來以失眠著稱的他,在人家大姑娘家裡天昏地暗地睡了一整晚。

  唐殊活動著僵硬的身子走到料理台旁盯著那牛奶杯子,開始琢磨著是季青舟搞來的失眠藥太猛,還是那幾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音樂有奇效,總之睡眠充足的確會讓人精神煥發。

  作為回報,唐殊再次擼起袖子,又是一副老媽子的做派,準備收拾完昨晚的殘局開始做早餐時,卻發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那吵醒他的鬧鈴還沒有停下。

  開始的時候他倒也沒放在心上,賴床已經成了現代人必不可少的行為之一,可他粗略一算,這鈴聲反反覆覆,整整響了十幾分鐘,睡得再沉也該醒了。

  唐殊暗暗心驚,幾步走到季青舟的臥室,象徵性地敲了幾下後沒有回應,乾脆一把推開,只見季青舟一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面孔在昏暗的房間下顯得格外缺少生命力,手機催命似的叫著,明明就在她手旁。

  不會是死了吧?唐殊心驚肉跳地想著。

  他一秒鐘都不敢再耽誤,先是輕拍了幾下季青舟的臉,觀察到她還有呼吸時才稍稍鬆了口氣,可這姑娘從臉蛋到手腕都涼得像是冰塊,他倒吸一口冷氣,掀開被子就要抱起她去醫院,這場景實在似曾相識。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剛剛十幾分鐘鬧鈴都叫不醒的季青舟被唐殊這樣一顛竟然醒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握住唐殊的肩膀直起身子,隨後額頭一陣劇痛——

  兩個腦袋,以百分之百的契合度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塊兒。

  唐殊簡直是憑著鋼鐵的意志才沒有慘叫出聲,可突如其來的撞擊還是讓他身子一晃,兩個人齊刷刷地栽在了床上。

  季青舟一個姑娘家的,頭自然不比唐殊鐵,當即痛得脫口大罵:「唐殊!你是不是有病?」

  唐殊一股火氣也冒了上來:「我這不是看你……」話沒說完,卻發現季青舟蒼白的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只能壓著火氣,長嘆一口氣,手掌按在季青舟的額上使勁兒揉了幾下。

  季青舟被揉得表情猙獰,剛要掙扎,卻又聽這個「精神病」嘖了一聲:「忍著點,不揉開了就更腫了。」

  季青舟被氣笑了:「文盲!」

  唐殊的掌心溫暖異常,雖然他滿臉寫著不耐煩,但動作到底還是漸漸溫柔了下來,到了最後還不忘輕輕吹了下:「行了,今天把劉海放下來,誰都看不出來。」

  季青舟簡直要被這個看似細膩的大老粗氣出高血壓,剛要開口,卻見昨晚睡在書房的陳冰卷著毯子睡眼矇矓地走進來:「姐,你今天出息了哈?鬧鈴響了十幾分鐘就掐了……」

  陳冰看著還栽在床上的兩個人,先是一愣,隨即轉身就走,他裝模作樣地把披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下:「哎喲,人工叫早啊!」

  唐殊身心俱疲,也不顧額頭脹得厲害,支起身子就要走。

  季青舟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把埋怨暫時壓在心底,問道:「昨晚睡得怎麼樣?」

  唐殊實話實說:「從來沒這麼好過,你哪兒弄的靈丹妙藥?」

  「什麼藥?哦,你說……」季青舟輕描淡寫地笑了笑,「逗你的,裡面根本沒放藥。」

  唐殊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季青舟一點頭,隨即摸索半晌,從抽屜里找出一把鑰匙,上面還掛著個奇醜無比的塑料小熊吊墜,她略一辨認,隨即丟給唐殊:「拿著——工作室的備用鑰匙,我說牛奶里沒放安眠藥,因為對你了解不多,所以昨晚試探了一下,現在應該能確定心理暗示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治療方案。」

  唐殊欲言又止又費解地看著那隻丑熊:「暗示給我下了藥?」

  季青舟一頓,假裝沒聽到這不著調的質問:「其實是因人而異,雖然失眠這種事都會有一個直接原因,但其他影響因素還是很多的,有的人換個地方可能就會有入睡的欲望,有的人則聽到某首喜歡的音樂就會很快入眠,我個人認為你比較適合心理暗示,入睡困難的話歡迎隨時到我這兒來找感覺。」

  唐殊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直接把鑰匙一揣,隨即轉向料理台,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光一個安眠藥?」

  「還有你身邊的環境。」季青舟也湊過去,習慣而自然地拿起咖啡杯,「可能你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正在接受治療,配合安眠藥和音樂的效果,看起來還不錯……」

  唐殊看似正專注地切著火腿,後腦勺卻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反手扣住了季青舟的咖啡杯。

  季青舟疑惑抬頭,卻聽他說道:「病剛好少喝咖啡,有空照照鏡子,今早我還以為你斷氣了,怪嚇人的。」唐殊把杯子推遠,順手從架子裡取出一罐蜂蜜,「喝這個。」

  季青舟愣愣地接過蜂蜜,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好像從昨天開始,這屋子的主人就不是她了呢?

  直到季青舟喝完了一整杯甜到發齁的蜂蜜,這個問題也沒有得出答案,反而是「地主唐」托著兩個整整齊齊的三明治,輕車熟路地走到門前,回頭一瞟她:「今天你一起去嗎?」

  季青舟默不作聲地放下杯子跟在了唐殊的身後。

  她覺得這個人,真是有點不動聲色的可怕,一路上她幾乎都在默默權衡,雖然有人偶爾給伺候三餐還算不錯,可看著唐殊這架勢,工作室沒幾天就真要變他家了吧?

  兩個人在路上風捲殘雲地吃完了早餐,沒想到剛進公安局就和關彤撞了個正著,她一手提著兩杯豆漿,一手提著兩袋小籠包,看見唐殊就直接迎上來:「你今天來得怎麼這麼晚呢?要不是我趕得巧,包子都涼……」

  此時此刻的唐殊剛塞完最後一口三明治,正接過季青舟遞給他的牛奶。

  關彤陽光明媚的笑容忽然變得有那麼點尷尬。

  「我這剛吃完,你給潘兒他們吧。」唐殊撕開牛奶吸管的袋子,沒察覺到關彤的僵硬,徑直走了過去,「我帶給他們也行,我找他有事兒。」

  「你見過他哪天不遲到嗎,這點兒估計路上堵著呢。」關彤看似無意地跟緊了幾步,「你和青舟怎麼一起來的?」

  關彤語氣雖然自然,可但凡神經細點、多做留意的人都會發覺她這所謂的自然分明是刻意過了頭,面部表情格外誇張。季青舟頓時瞭然,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仿佛被當頭扎了一針,便立刻一聲不吭地鑽進自己的座位。

  唐殊顯然沒想那麼多,有什麼說什麼:「昨天住她那兒的。」關彤牙齒一咬,還沒來得及震驚,就又聽他說,「算是第一次治療吧。」

  陽光明媚的清晨,關彤一波三折的心情變化全部寫在了臉上,滿世界忙著找潘非的大老粗唐隊渾然不知,一切都被季青舟看在了眼裡。

  口中還有蜂蜜的甜蜜餘味,季青舟事不關己地打量著唐殊忙碌的背影,忽然給自己留下了一個無聊的疑惑——

  敏銳如唐殊,他是真沒有察覺關彤的熱切,還是裝得人畜無害呢?

  十五分鐘後,遲到的潘非焦頭爛額地一路跑來了唐殊的眼前,飢腸轆轆的他連關彤遞上的包子都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直接從包里抽出一沓資料,還夾雜著幾張照片:「唐隊,我查到龔元私下裡一直在資助一家兒童福利院,從半年前開始到現在,有三四個被送出去,結果領養的孩子都沒消息了!」

  照片上的孩子年齡都不一樣,三男一女,年齡最大的不過十一二,個個神情怯懦,面色雖有些蠟黃,可精神卻是尚好的。

  唐殊凝神:「怎麼查到福利院去了?」

  潘非急匆匆灌了半杯水,嗆得直咳:「顧河公司和他的合……咳咳……合作,之前不是說官方扶持嗎?其中就涉及……」

  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頭頂,關彤瞬間瞭然:「涉及福利院資助?」

  清晨鬆散的氣氛隨著潘非短短几句話而蕩然無存,季青舟也湊過來,瞟了一眼資料上的名字,也不由得愣住了。

  唐殊餘光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立刻將東西遞到她眼前:「你見過誰嗎?」

  季青舟接過資料又確認了一遍:「不是見過誰,是這個福利院——愛悅福利院,你們難道沒聽說過嗎?」

  「愛悅福利院之前並不只服務於兒童,而是一家孤寡老人、被棄嬰孩都統統敞開懷抱博愛接納的慈善機構,雖然規模不算大,但口碑一向是好的,許多企業家偶爾要是想著給自己公司添點光,上個電視,就會大手筆捐錢,來這裡做文章。」通往福利院的路上,季青舟用手機檢索著相關的新聞,猶如大海撈針一般,終於發現了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可之前卻因為傳出院長與商人蛇鼠一窩,私下虐待老人與孩子,利用他們獲取不法收入,甚至將身體健康、五官出色的嬰兒明碼標價售出等醜聞,好在不涉及人命,懲罰後換了院長草草揭過。」

  唐殊仔細回想了一下:「我有點印象,不過這事兒不是我們負責,我也只是聽過,後期院長為了一心一意做慈善,乾脆就改做兒童福利院了吧?」

  「對,雖說是慈善,但那股子風氣還是難改,隔三岔五就有企業家和商人跑來作秀,不過說到底也是雙方獲利的事,龔元做賊心虛,估計拿著慈善做幌子,到時候東窗事發,也好當個藉口糊弄人,拖延時間吧?」

  唐殊頭疼地嘆了口氣:「四個孩子,不是小事兒,如果是真的,這人也實在太猖狂了。」

  季青舟收回手機,不動聲色地分析,又補了一刀:「潘非光是一晚上就查出了四個,那些沒查到的呢?」

  唐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如果這次與顧河合作中的資助真的涉及違法,你說……顧河會因此與龔元發生矛盾嗎?」

  季青舟不置可否:「看程度,之前你說法律是顧河的底線,今天我再加一個——人命。」

  唐殊握著方向盤的手漸漸收緊。

  福利院的院長馮玉是個四十五歲的中年婦女,她幾乎是一路膽戰心驚地將唐殊和季青舟帶到了屋子裡,半晌才試探著問道:「是我家孩子又闖禍了嗎?」

  這猝不及防的開頭問得兩個人都是一愣,看著眼前這個怯懦的女人,唐殊儘量使自己的神色看上去柔和一點:「你家孩子?」

  眼見他們的言語不像是來問罪的,馮玉這才鬆了口氣:「我們福利院的幾個孩子,這不剛成年沒多久出去找了幾份零工,天天惹是生非……」她說到一半,適時止住了這沒完沒了的抱怨,「請問兩位警官到底有什麼事?」

  唐殊把照片拿給她看:「這幾個孩子你有印象嗎?現在能聯繫到嗎?」

  季青舟默不作聲,觀察著馮玉的每一個表情和眼神。

  馮玉接過來看了一遍,又一個個遞到他們面前,手指點著照片,緩慢而遲鈍地思索著:「這個姑娘我有印象,是命最好的一個,爸媽帶著出國了,給我寫過一次信,再就很難聯繫,剩下的幾個……」她蹙著眉又辨認了一會兒,「不瞞二位說,送出去的孩子很少有能再聯繫到的,畢竟有家有爹媽,誰還願意想著這破地方啊?」

  季青舟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真聯繫不到?」

  馮玉又想了想:「非要聯繫的話,也有辦法,等幾天吧?」她雙手一蹭身上的圍裙,苦笑,「而且這都是人家公司大老闆資助的,我哪兒敢隔三岔五地去問呢?」

  說了一大段的話,繞了七七八八,最終卻沒得到一點有用的信息,唐殊環顧四周:「您介意我們在這裡看看嗎?」

  馮玉身上目前找不到破綻,她看上去就像一位日夜操勞,平凡而偉大的中年母親。可孩子們過得好不好,只要去看一眼就能明白了。

  馮玉倒沒什麼特殊的反應,答應得爽快:「行呀,孩子們都挺好客的,你們要是願意,留下來和他們吃頓飯也行。」

  二人客套了幾句就被送出了屋子,馮玉站在原地,像發呆似的等了半晌,目光忽然落在桌上那幾張孩子的照片上。

  她的目光有些複雜,可憐與可悲在這樣一個瘦弱的女人身上詮釋得淋漓盡致。她躬著腰板,這種自卑與順從像是已經刻進了她的骨子裡,甚至外化於皮囊,至死都無法擺脫。地上映出她乾瘦的身影,乍一看,仿佛是被提著脖頸,動作緩慢的木偶。

  馮玉的雙手在圍裙上攢緊,剛想走近照片,身後卻傳來一陣不協調的腳步聲。

  馮玉伸出去的手忽然被燙了似的,飛快縮了回來,她手足無措地又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在臉上擠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來,隨即轉過身去。

  裡間的屋子走出一個身高近兩米的男孩,他身形壯碩,看起來像是一隻極具壓迫感的熊,可走路的姿勢卻有些怪異,雖然速度很快,卻深一腳淺一腳,雙腿十分不協調。

  男孩雖然身高體壯,卻也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他有些依賴地看著馮玉,嘴角費力地向上扯著,露出了一個十分怪異的笑,幾步走到了馮玉的面前。

  馮玉開始發抖,卻仍然維持著自己還算親切的笑容。

  「警……警察?」男孩吐字不清,說話的時候眼睛費力地向上翻了翻,「是警……警察嗎?」

  馮玉的瞳孔都開始顫抖,連說話都開始結結巴巴:「你、你怎麼……」

  男孩把嘴巴咧得更大,他像是一個不懂得怎麼去笑,卻拙劣地模仿著別人的機器:「爸爸說警察來了……我可以和他們玩,是吧?」

  馮玉眼中的驚恐再也藏不住,她哆哆嗦嗦地上前握住男孩的手腕:「他們只是來看看,並沒有起疑,我們可以……」

  男孩卻伸出了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將一隻正在通話中的手機舉到了馮玉的面前,打斷了她還未出口的辯解。

  馮玉盯著屏幕上的名字,嘴唇一顫,眼淚竟然落了下來。

  「我給過你機會。」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冷漠而平靜,「是你自己不珍惜,知道剛剛說錯什麼了嗎?」

  窗外有風吹過,雲朵遮住了太陽,也遮去了前一刻還灑了滿地的陽光,男孩木訥的笑容沉浸在冰冷的灰色屋子中,讓人不寒而慄。

  感知到的危險填滿了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幾乎是憑著最原始的本能,馮玉一把抓住桌上的照片,跌跌撞撞地轉身朝著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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