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眼中的寵溺


  季青舟和唐殊在福利院走了一圈,遇到的孩子個個精神飽滿,衣著樸素乾淨,有些性格活潑的還主動向他們打招呼,一路下來孩子們都健健康康,陽光向上。思兔sto55.com

  她想了想,走到一個穿著紅色小棉襖,捧著幾本書的小姑娘面前,和和氣氣地先遞去一塊巧克力,看著姑娘毫不認生地收下還道了謝後,才問出口:「喜歡讀書?」

  女孩慢吞吞地咀嚼著口中的巧克力,大眼睛忽閃忽閃,她偏頭盯著季青舟,聲音也如巧克力般甜蜜:「不喜歡呀。」

  年輕的面孔仿佛盛放的玫瑰,一顰一笑都透著嬌艷與朝氣,她言語時的神態與小動作,甚至有些不同於這個年齡的成熟與刻意。

  季青舟打量著她:「不喜歡?那為什麼要帶著這些書?」

  女孩輕嗤一聲:「大家都讀書,讀書才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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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青舟一怔,有些詫異這麼大的孩子就會有這麼高的覺悟,倘若陳冰此刻在這裡也會老臉一紅吧。此時,女孩又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不然那些來挑揀我們的『爸媽』會想要一個大字不識的廢物嗎?」

  女孩說出「挑揀」「廢物」這兩個詞時,仿佛還帶著那麼點咬牙切齒的無奈。

  季青舟微微挑眉,再次深深望了女孩一眼,忽然話鋒一轉:「你長得這麼漂亮,不怕沒人帶你走。」

  這句話很大程度上取悅到了女孩,她輕輕哼了一聲,總算露出了點孩子該有的笑容。

  「不過那些來挑選你們的『爸媽』看的不只是長相吧?否則你也不會說讀書才有出路。」季青舟繼續輕聲細語地問,「你覺得自己會被怎樣的『爸媽』帶走?」

  女孩似是對這種話題頗有興趣,又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有錢的,之前被那些老總看中資助的都過得特別好,再沒回來過,估計都已經把這裡忘了。」

  旁邊的幾個孩子招了招手,姑娘就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和季青舟禮貌地告別,唐殊則掛斷電話走了過來。

  「我讓他們去找那幾個孩子的下落了,馮玉的話不對,這幾個孩子既然是通過龔元的資助找到了養父母,她印象一定會很深,為什麼會辨認得那麼模糊……」話沒說完,卻發現季青舟似是看著那幾個孩子的背影出神。

  「怎麼了?」唐殊低聲問。

  「我有一種感覺。」季青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這裡的孩子更像是一種『貨物』,心甘情願,任人挑選的那種。」

  孩子們個個活潑健談,精神飽滿,看向陌生人的目光中抱有一絲毫不掩飾的渴求,那是本該經歷過社會磨礪後的成年人該有的欲望。

  他們仿佛都有著自己的明確目標——被有錢的「爸媽」挑選出去,之前有幾個孩子被光鮮亮麗的資助人接走,再也沒有回到這破舊貧窮的福利院中,這就是他們想要實現的最終夢想。

  剛剛那個小女孩也說了,只有優秀的人才會被那些有錢人選中,從此杳無音信。

  他們到底是真的過上了夢想中公主與王子的生活,還是……

  猜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不遠處馮玉的房間忽然傳來了一聲讓人寒毛豎立的尖叫,卻又短促地停了下來。

  唐殊對此類聲音格外敏感,幾乎是尖叫響起的那一瞬他就已經辨別了方向,拔腿朝著馮玉的房間跑去!

  此時此刻,楊拓已經在家裡換了一身襯衫西裝的行頭,又架上了一副小眼鏡,夾著個公文包,直奔著顧河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去了。

  小白領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喝咖啡,他從外面落地鏡看了自己一眼,覺得即使親媽在對面都不一定能認出,這是自己懷胎十月的兒子後,終於放心地推門而入。

  楊拓的父母都是商人,他雖然做了警察,但從小到大觥籌交錯、紙醉金迷的場景沒少出入,日子久了練就了一副千變萬化的面孔,此刻他就是一位虛心求職的帥哥,眼睛鉤子似的四處瞄著各位小白領脖子上的工牌,迅速鎖定了幾個目標。

  他提了提公文包,刻意走到目標附近,揪住路過的服務生,客客氣氣地問道:「您好,我想問下,吉星公司是在附近吧?我來面試的,找不到地方。」

  兩個穿著職業裝的姑娘聽到「吉星」,轉過頭來打量他。

  服務生忙得暈頭轉向,抬手一指就端著飲料飄走了,楊拓故作苦惱,抓著頭四處張望,活生生演出了一個求職者不知所措的迷茫,加之他今天一身裝扮異常的「嫩」,看得幾個姑娘心跳加速,主動招呼:「你要去吉星面試啊?什麼職位?」

  楊拓恰到好處地吃驚了一下,有些拘謹地笑了笑:「銷售,看吉星在招聘,你們……」他望著她們的工牌,「兩位美女前輩是吉星的嗎?」

  嘴甜,人帥,到哪兒都好辦事,兩個姑娘相視一笑,其中一位藍衣服的姑娘神色忽然就變得有點微妙:「對,不過勸你另尋出路。」

  楊拓招手又點了幾杯咖啡,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坐到了對面:「那個……我挺急著找工作的,不打擾的話,麻煩指點一下?」

  藍衣服姑娘笑嘻嘻地說:「估計公司也開不了多久了,做銷售的前期都不太能跑出業績,你在這兒混幾個月,公司倒了,既浪費時間,又拿不到錢。」

  「我們都打算過了這個月就辭職。」黑衣服的姑娘補了一句。

  楊拓有些吃驚地「啊」了一聲:「不對啊,我來之前在網上查過,吉星不是剛和一名姓龔的企業家談成一筆挺大的合作嗎,合作款已經開始投入使用了。」

  話音剛落,兩個姑娘齊刷刷地翻了個白眼:「你啊,還是太嫩,不好的消息誰能放出去?不都是挑揀好的給外人看?」

  楊拓做出一副很上道的表情:「哦……那實際情況是什麼?」

  藍衣服姑娘說:「我們公司老總不久前死了,據說是自殺,然後這老總的妻子——來來回回跑來找了四五次,說是要討回那筆合作款,可都是哭哭啼啼跑回去了。」

  楊拓繼續揣著明白裝糊塗:「等一下,我不太明白……你們老總死了,公司不是要他妻子來接管嗎?」

  「吉星太亂了。」黑衣服姑娘接過話來,「公司還有一副總,姓裴,是前老總的朋友兼合伙人,現在吉星歸他管,最可怕的是,他還是前老總妻子的情人。」

  雖然想到此行能得到的消息並不會簡單,但事到如今從別人口中聽過來,還是讓楊拓覺得十分的不可思議且難以理解。

  黑衣服姑娘繼續口若懸河:「裴副總之前就和顧總吵得厲害,好像是顧總對這筆合作不滿意,不過我看啊……現在顧總沒了,裴副總倒是成了一把手當家的,說不定還真能進行下去,簡直就……哎,你去哪兒?」

  楊拓彬彬有禮地起身,一手握住了手機,朝著她們兩個微微一笑:「沒事,貴公司太亂,我另尋出路,給你們點了幾杯咖啡,就當作謝禮了。」

  說完,楊拓夾起公文包,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直接衝出了咖啡廳,方才那文藝謙遜的氣質蕩然無存,看得身後兩人目瞪口呆。

  楊拓出了門就直接把電話打給唐殊,得到的卻是「正在通話中」的回覆,他氣急敗壞地嘆了口氣,又把電話打給潘非,同樣是正在通話中。

  一肚子的消息無處釋放,他三兩步跑向車子,一把扯掉領帶,轉而又給徐小夏撥了個電話。

  「之前有沒有調查過死者顧河的合伙人——就是說出差正趕回來的那個?」電話一通,楊拓蹦豆子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他現在回來了嗎?」

  楊拓向來和藹可親,里里外外都是副不正經的德行,徐小夏被他這異常的行為弄得一愣,反應了半天才回答:「有……有的,之前聯繫他還說事情已經處理完了,馬上就回來,好像叫裴子肖?」

  楊拓:「對!就這個姓裴的!現在馬上把他老底給我挖乾淨!」

  另一邊,潘非也掛掉了唐殊的電話,前者來不及聽趕來匯報的徐小夏多說一個字,一下摔下手裡的盒飯,帶上幾個人,腳踩風火輪一般朝著愛悅福利院趕去。

  方才還算整潔的屋子此刻一團糟,馮玉一張蠟黃的臉被打得滿是鮮血,幾乎沒了人樣,只能從胸腔細微的起伏看出她還活著。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照片,指甲都崩裂了也沒有鬆開。

  唐殊擋在季青舟的身前,他收起手機,抬頭看著站在馮玉身邊那個拳頭帶血,狗熊一樣高大的男孩,心中雖然詫異,卻還是嚴厲地質問:「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以為自己未成年就不用負法律責任?」

  男孩嘻嘻哈哈地看著唐殊,先是眯著眼睛認真聽了一會兒他的話,隨即乖巧地向他走近了幾步:「媽媽……我和媽媽玩呢!」

  被「玩」得只剩一口氣的馮玉聽到這樣的話,又斷斷續續地嗚咽了起來,季青舟在唐殊耳邊輕聲道:「這孩子應該是智力有問題。」

  唐殊看著男孩純潔又詭異的笑容,只覺得現在自己正身處某個恐怖電影的拍攝現場,他剛想囑咐季青舟找機會帶馮玉出去,卻見那孩子忽然舉起拳頭,直接朝著他們的方向撲了過來!

  活了近三十年的唐殊從未見過這麼靈活的大塊頭,他先是下意識抬手去擋,雖然格住了男孩的拳頭,手臂卻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生疼。卻也是在這一瞬間,他反手一把推開了身後的季青舟,和男孩一起撞到了身後的屋門上!

  原本就不太結實的木門被撞得四分五裂,唐殊用手飛快護住了著地的後腦,又一腳踢在男孩的肚子上,想給自己找點反擊的空間,可渾身的力氣都用上了,男孩竟然紋絲不動。

  那邊季青舟剛扶起馮玉,在傷口嚴重的地方給她簡單止了血,抬頭就見男孩又是一記猛拳落下。

  唐殊身高腿長的,一眼看上去也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竹竿子,反而是肉眼可見的修長有力,面前這孩子雖然在身高和重量上占優勢,可他那讓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和位置準確的攻擊卻讓人覺得事情越發不是那麼簡單,而此刻他更像是認準了唐殊一般,緊追不捨。

  季青舟乾脆一把捏住馮玉的手腕,讓幾乎就要陷入暈厥的她稍稍清醒,追問道:「這孩子到底怎麼回事?」

  馮玉眯著腫起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會說話還是不能說話了,只含糊地嗚咽了幾下,隨即拼命搖頭。

  季青舟刻意避開馮玉手腕處的傷,面無表情地加大力氣,捏得馮玉「哎喲」一聲。她垂下眼,冷冰冰地看著馮玉:「你現在不說還想什麼時候說?面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我們能怎麼辦?」

  馮玉大哭出聲,她恐懼地看著孩子那壯碩而靈活的身影,終於模糊地開口:「他……他是專門培養……培養來監視我的,偶爾還會負責清理『障礙』……」

  季青舟沉下臉:「障礙是什麼?警察嗎?」

  馮玉握緊手中的照片,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顆又一顆砸了下來,和臉上的鮮血混成一片:「是、是。可、可他也只是個孩子,他連自己在做什麼都……都不知道啊……作孽……作孽啊……」

  季青舟無視馮玉的鬼叫,環視四周,隨即起身在馮玉淚眼矇矓卻掩不住震驚的注視下,一把拖起栽在地上的木椅朝著男孩的方向,三兩步繞到了他的後面。

  必須先讓這個大塊頭冷靜下來。

  此刻唐殊剛扣住了男孩的一隻胳膊,卻又被他一股蠻力給掙脫開來,真是打不過,躲不開,唐殊一咬牙,抄起手邊一根半長的木棍就要動手,季青舟卻先發制人,抄起凳子砸了男孩滿頭。

  那一刻,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季青舟的呼吸有點急促,估計是一路拖著椅子過來著實費了不少力氣,可她砸人的動作卻毫不拖泥帶水。唐殊驚得冒了一身的冷汗,死死盯住男孩,生怕他一怒之下直朝著季青舟撲去。

  男孩先是有些茫然地摸了下後腦,隨即轉身看著季青舟,嘟囔了一句:「疼。」

  季青舟屏住呼吸抬眼打量著他,內心多少還是有點絕望——這孩子莫不是吃鐵塊長大的,椅子都砸碎了就只能感到疼?

  男孩不停地摸著後腦,卻也的確被這一下子轉移了目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季青舟走去。唐殊撐起身子,神經緊繃得快要斷掉,卻見季青舟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隻花皮球。

  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季青舟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將皮球遞到男孩的面前:「想玩嗎?」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伸出手來,在季青舟與唐殊緊張的注視下,竟然異常溫柔地接下了那個皮球。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鬆了口氣。

  潘非和救護車趕到的時候,男孩正自己蹲在角落裡拍球玩,腳邊的地上還有一堆零零散散的巧克力和糖果。

  他玩得很專注,仿佛整個世界裡就只有他和皮球,偶爾被什麼聲音吸引了注意,轉過頭時就會立刻看到那些好吃好看的玩意兒,摸起一塊塞進嘴裡,繼續拍著球。

  「把福利院的孩子保護好,馮玉先送去醫院。」唐殊齜牙咧嘴地揉著一身的瘀青,看了那大個兒男孩一眼,「先把他也帶去醫院吧。」

  狼藉一片的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季青舟卻木頭似的站在一個角落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和剛剛那個抄起凳子砸人的勇武女英雄簡直大相逕庭。唐殊走近了才發現,她的神色有些木然。

  他又多看了兩眼,她額頭一片冷汗,臉色蒼白,肩膀微微顫抖,頗有些心有餘悸的樣子。

  到底還是怕了。

  唐殊覺得有點好笑,卻又打心眼裡佩服她,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換作別人估計早嚇得站都站不起來。

  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這麼一個努力掩飾著自己失魂落魄的姑娘,唐殊嘆了口氣,把外衣脫下來直接丟給季青舟,又不怎麼溫柔地推了把她的肩膀:「你也上車吧,今天我欠你個人情。」

  季青舟正發愣,冷不丁被這麼一推,加之衣服上尚存的溫暖,一點難得的感動剛剛湧上心頭,就聽這個有智商沒情商的男人又抱怨了一句:「一個姑娘家的,做事不考慮後果,平時看著挺聰明,關鍵時刻還挺虎。」

  眼看著唐殊一邊揉著腦袋一邊走遠,季青舟面無表情地披上外套,想著下次治療的時候給唐殊的牛奶里是不是要添那麼點瀉藥。

  馮玉躺在擔架上,整個人仍然抖得像是篩子,一張臉不知是被打的還是被眼淚泡的,腫得像個豬頭,可看見路過的季青舟時還是不顧身邊醫護人員的阻攔,掙扎著支起身子:「那孩子哪兒去了?受沒受傷?」

  季青舟冷眼看著馮玉,也不知這人是朵光潔璀璨的白蓮花,還是另有什麼隱情,她也懶得繞圈子:「他為什麼會突然對你出手?」

  馮玉哽住,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她因動作牽扯到了傷口,疼痛讓她回想起這多年的噩夢,不敢再隱瞞,只能含混不清地哭訴:「因為……因為他和龔總通話的時候就在小屋子裡,你們正好趕到,那時候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為了避免馮玉又一番怨婦似的腔調說話永遠找不到重點,季青舟適時打斷她的話:「不該說的——是指什麼?」

  馮玉死死咬著牙,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出口:「龔元之前給我們統一的口供是,經由他送出去的孩子都沒辦法聯繫到,可我……」她深吸一口氣,又失聲痛哭起來,「我也想找到他們,我也……」

  隨著車子漸漸遠去,福利院又歸於平靜,而剛剛季青舟與馮玉的對話也被唐殊聽了個清楚,他略一思索,扯住了一個善後的工作人員:「屋子裡我們帶去的幾張照片和資料都收回來了嗎?」

  季青舟也蹙著眉看過去。

  工作人員翻了下手裡的東西,爽快地遞了過去:「這些吧?」

  季青舟只瞟了一眼:「我們都沒看錯,的確少了一張,那張被馮玉握在了手裡。」

  「龔元和福利院合作也有一些時間了,既然他安排周全,指使個智商不健全攻擊力滿分的孩子做打手,又統一了口徑,那麼馮玉為什麼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想要找回那幾個孩子?」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中似是有了相同的想法,唐殊立刻給潘非打去電話:「潘兒,你現在立刻查一下,失聯的那四個孩子裡——有個大眼睛的小光頭男孩,他和愛悅福利院的院長馮玉是什麼關係。」沒等潘非回答,他又想了想,「找人去醫院盯著馮玉,保證她的安全,記得在病房裡放好監聽設備,一旦龔元出現,立刻通知我。」

  唐殊和季青舟拖著一身疲憊剛回到局裡,就看見楊拓正難得地沉著一張臉,同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交談。

  男人長相頗為普通,看得出他也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意,可偶爾抬起頭時,與楊拓對視的目光還是表達出了一種想將此人生吞活剝了的厭惡與不耐煩。

  旁聽的徐小夏見狀連忙走了過來和二人交代狀況:「唐隊,青舟姐,楊隊都和這男人拉鋸戰半小時了——他叫裴子肖,是死者顧河公司的合伙人,就是說自己出差在外,儘快趕回來的那個。」

  季青舟不遠不近地觀察著男人的動作和表情,發現他坐姿雖然還算端正,可一隻腳尖很沒節奏地點著地面,似乎對楊拓的問題並未太過在意,倒像是一種十分焦躁的狀態。

  季青舟目光下移,發現裴子肖的一隻手握著手機轉來轉去,經常不經意似的瞥一眼,又像是在等著什麼電話。

  「他們倆怎麼了?氣氛不太好?」季青舟問。

  徐小夏繼續放低聲音:「楊隊去顧河的公司查到了點事,就是這個裴子肖,和顧河的妻子是情人關係!還是公司盡人皆知的那種!之前這個姓裴的不是還在電話里說自己和顧河如何親如兄弟,可楊隊調查後才知道,裴子肖一直和龔元合作得很順利!自從顧河死後,他們之間的合作好像也再沒了終止的意思。」

  一段話倒是不長,信息量卻十分爆炸,唐殊眉頭微挑:「情人關係?那徐茜當初的悲痛欲絕倒是演得十分到位。」

  徐小夏對這個男人也沒什麼好感,聽了唐殊的話又想起徐茜那天在局裡的一系列賣力表演,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楊拓對付女性向來有一套,可面對這麼個男性,而且還是極不配合的男性,他便有了那麼點黔驢技窮。唐殊又向徐小夏簡單了解了信息,正準備加入戰鬥,卻被季青舟輕輕攔住。

  她平日裡總是一副懶得和人講話,懶得和人接觸的態度,可一旦細心觀察某人某物的時候,死氣沉沉的眼睛就會多幾分神采,整個人也顯得精神了不少,像只雪地里覓食,豎著耳朵的機警狐狸。

  幾天相處下來,唐殊倒是覺得季青舟還算比較容易看透的那一類人——雖然歸根究底是她實在懶得裝模作樣地掩飾自己。

  於是,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什麼?」

  季青舟一門心思全在裴子肖身上,壓根沒在意唐殊那若有所思的打量:「說話的時候注意點,裴子肖既然和龔元合作順利,聯繫密切,想必福利院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了,應該一直在等電話或消息。」

  唐殊一點頭表示贊同:「那你覺得,裴子肖在這件案子中可能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季青舟沒吭聲,沉思了幾秒後,她看著裴子肖越發煩躁的神色,忽然抬手從唐殊兜里摸出一包煙,把裡面十幾根全都倒了出來,只留下一根在裡面。

  「如果他早有準備,我們就算有一百種方法旁敲側擊也會露出破綻。」季青舟把僅剩的一根煙塞回給唐殊,又轉向徐小夏,「這個裴子肖是什麼時候出差的?顧河死前,還是在顧河死後?」

  徐小夏忽然被問得愣住了,而接過煙的唐殊卻瞬間會意,沒什麼表情地揣起煙,在徐小夏疑惑的目光中走向裴子肖。

  楊拓一見唐殊來,剛要開口,卻被他打斷:「我來吧,你們也別把氣氛搞得這麼嚴肅,畢竟只是找人家來了解狀況的,該問的都問,問完了沒問題就放人家走不行嗎?」

  兩個人紅白臉唱了挺多年,楊拓瞬間心領神會,收起平日裡相處時那副嬉皮笑臉的德行,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唐隊。」

  裴子肖一聽這個稱呼,眉頭一皺,先是打量唐殊一番,看他似乎很是和藹可親,這才鬆了口氣:「還是您明事理,配合調查我是義不容辭的,但人身攻擊就沒必要了吧?」

  楊拓一張臉發青:「你和徐茜是情人關係不是真的?我這也叫人身攻擊?」

  「這是你們私事,只要不過界,我們當然沒權管束,也沒權過問,我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其他的狀況。」唐殊示意楊拓閉嘴,和氣地看著裴子肖,「貴公司與龔元龔老闆最近的一項合作涉及福利院資助吧?」

  「有,這都是公開透明的,愛悅福利院,我們負責修建裡面的一些建築和設施,還有做一些宣傳,幫助孩子們尋找新的領養家庭。」裴子肖四平八穩地回答。

  唐殊一聲輕笑,微翻的白眼非常到位地表現出了欲言又止的嘲諷與不屑:「專搞慈善?現在的商人都這麼佛系嗎?」

  這表情實實在在惹人發怒,裴子肖一口氣涌了上來,又生生吞了下去,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解釋:「我也不和您賣關子,不賺錢是不可能的,弄這些慈善當然是為了造勢,龔總也不是傻子,要做自然就做名利雙收的事兒。」

  唐殊「哦」了一聲,又隨機切換了一副笑臉:「那抱歉,這種事我實在是不了解,可據我們調查,龔總所謂的慈善,其實是打著慈善的幌子,背地裡做一些違法的買賣勾當,這個——你知道嗎?」

  話音剛落,裴子肖表情驟變,一直在旁默默觀察的季青舟發現他先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隨即唰地站了起來,擲地有聲地反駁:「請您別胡說八道!您知道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嗎?」

  「你先坐下,我只是在問你知不知道,沒必要這麼激動。」唐殊瞟他一眼,摸出煙來點上一根,「因為你和龔總近期合作密切,顧河又死了……」他說到一半,看著臉色難看的裴子肖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煙,立刻瞭然,抬手一摸兜卻只摸出了個空殼,他剛要起身取煙,裴子肖連忙阻止:「那個什麼,不麻煩警官,我自己帶了。」

  唐殊點頭:「那你隨意。」

  裴子肖鬆了口氣,摸出煙點上,猛吸一口後像是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完全換了一張誠懇委屈的臉:「警官,我們都是做小生意的,您說的這些事,我們沾都不敢沾啊?」

  唐殊卻沒回應,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手上那似曾相識的煙,眼中最後的一點和氣也蕩然無存,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似的,鋒芒畢露,冰冷而銳利。

  裴子肖雖然不清楚自己說錯了什麼,可看著他這副神色,只覺得腦子像是被捶了一拳,嗡嗡作響:「警官?」

  「裴子肖。」唐殊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知道自己在顧河墜落的那個天台上,留下了菸頭了嗎?」

  裴子肖頓時大腦空白了似的,吸進去的煙都忘了吐出來,愣愣地看著唐殊。

  唐殊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道:「顧河是個傻子嗎?既然你們和龔元的合作名利雙收,他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與龔元大打出手企圖毀掉這一單能救自己公司於水深火熱的合作?」

  入口的煙嗆得裴子肖連連咳嗽,他像是藉此找回了一點神智,幾乎是搶著回答:「他就是這麼個花天酒地的……」

  「懂得花天酒地就更應該懂得金錢往來上的利弊,裴先生,看來現在是你把我們當傻子了?」說完,他不等裴子肖反駁,立刻吩咐道,「立刻把天台上的菸頭和裴先生的唾液做下對比,哦,還有——」他像是刻意一頓,譏諷地看著裴子肖,「裴先生出差的時間也查一下,還有他這次出差的目的,到底是真有工作,還是為了洗清嫌疑呢?」

  裴子肖當場呆立在原地,一直旁觀的徐小夏應聲後則是非常解恨地出了口氣,剛要轉身離開,卻見裴子肖鼻子滑稽地噴出一股煙,焦急地吼道:「我的確去過天台,煙也是我抽的,但又能證明什麼?我只是……只是找顧河聊天罷了!」

  「這人真是太噁心了。」徐小夏氣得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嘟囔,「他不就是仗著咱們沒有確切的人證、物證嗎?他是怎麼厚著臉皮說出顧河是抑鬱症自殺的話的?」

  楊拓的腦袋也被自己揉成了雞窩,他想起裴子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看向唐殊:「唐兒,咱們想查的他都招了,一邊招一邊給自己洗嫌疑,雖說大半夜的去天台聊天有點不正常,但裴子肖要是堅持這種說法,除了DNA相符能證明他的確去過,其他的還真不行。」

  唐殊詫異地看他一眼:「你們怎麼回事?這種人以前又不是沒碰著過,今天他差點就狗急跳牆了,就算彌補過來,可看他那反應態度,還是有破綻,而且現在回想起來,徐茜當初會下意識咬定顧河是『自殺』這件事,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既然兩個人有這種關係,事情揭露到這一步,裴子肖也不否認,還情急之下說出顧河「抑鬱症」「自殺」做擋箭牌,想必也早已和徐茜達成共識,徐茜那所謂的「自殺定論」極有可能是已經成形的心理暗示,連她自己脫口而出都不自知。

  就連那個顧河的情人鹿露,或許也是她為了轉移警方視線而放出的煙幕彈罷了。

  想起徐茜那副美麗的面孔,楊拓不由得嘖嘖幾聲:「最毒婦人心啊!」

  外面已經天黑,該下班的下班,該吃飯的吃飯,局裡除了徐小夏這麼一個年輕小姑娘還偶爾會安排豐富的夜生活,其餘的要麼家中妻管嚴,早早夾著包走人,要麼黃金單身漢一枚,隨便點些盒飯囫圇,也省了回家洗碗刷鍋。

  唐殊剛要加入楊拓的「盒飯小隊」,卻忽然瞄見挺久都沒說話的季青舟,原來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周遭來往的吵鬧聲似乎都無法入耳,身上裹著之前唐殊丟給她的黑衣裳,蜷在那裡瘦瘦小小一團,讓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了那麼點憐惜來,連她之前那些說話不留情的毒舌行徑一時也被忘得乾乾淨淨。

  何必呢,唐殊想,一個長得漂亮又有本事,不愁吃不愁穿的姑娘,幹嗎想不開跑來這兒自討苦吃呢?

  楊拓端著新買的紫砂茶壺在辦公室溜達,扯著嗓子到處喊著「最後一遍了啊有沒有入伙的」。唐殊沒再吭聲,而是走向季青舟,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肩,眼見著她半夢半醒地睜開眼,才垂頭問道:「走嗎?送你回家?」

  向來日夜顛倒,大門不出的季青舟被折騰了一整天,著實已經疲憊到了近乎神志不清,她乖乖跟著唐殊上了車後,竟又靠著窗子閉上眼睛,眼見著即將再次進入深度睡眠的狀態。

  唐殊本來想著就近帶她去吃點好的,見此情形連忙趁她睡著前問道:「想吃點什麼?」

  季青舟強撐著睜開眼,不知在想些什麼,竟回想起之前在自己家出自唐殊之手的那一頓晚餐,加之此刻腦子清空了大半,唐殊的語氣聽上去格外的自然隨意,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上次做的那些,都挺好。」

  唐殊大腦靜止了幾秒,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車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行駛著,唐殊餘光瞄了身邊的姑娘一眼,發現她此刻真的是除了睡覺什麼都不在乎,剛剛那句話,應該也是發自內心,毫不掩飾。

  一時間,唐殊不知是高興自己的廚藝得到了認可,還是愁苦接下來的日子可能要隨時隨地被當個廚子使喚了。

  「你家裡還有菜嗎?」唐殊有點無奈,生怕她又睡著,連忙問了一句。

  季青舟閉著眼睛搖了搖頭,輕車熟路地指揮:「前面有個超市。」

  這下是徹底躲不過了。

  唐殊一打方向盤,一邊開車一邊想,我這是圖什麼啊?

  或許是夜晚人群密集處的煙火氣讓季青舟終於清醒了一點,她身上仍裹著唐殊的那件衣服,睜著一雙矇矓的睡眼走下了車。

  唐殊絞盡腦汁地回憶自己那天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東西,竟然惹得季大小姐如此日思夜想,他拉出一隻手推車,試探地問:「你平時真的不做飯?要不要我教你?」

  此時此刻的季青舟就是個對話機器,你問什麼她答什麼,走起路來都有點一搖三晃,她誠懇地搖了搖頭:「不做,不會,太麻煩。」

  三連否認,徹底澆熄了唐殊希望的火苗,他冷眼看著季青舟披在身上的衣服也跟著走路的動作搖搖晃晃,終於忍不住上前扯著衣角幫她裹了個嚴實,最終邁著老父親般沉重的步伐走進超市。

  唐殊從胸腔里長長出了口氣,真覺得自己是帶了女兒出來瞎溜達。

  兩個人一個滿頭問號,一個沉睡細胞占據了大腦,誰都沒注意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表情複雜地看著他們。

  關彤抬起頭的時候,正巧看見唐殊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給季青舟裹衣服,只是不知怎麼在她看來,還多了那麼點無可奈何的寵溺。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關彤實在太了解唐殊這個人,工作中他雖然屬於扮豬吃老虎的那類,生活中其實算是半個男版的熱心馬大姐,兒時幾個人在院子裡玩鬧,誰家出了點什麼事來找他,他都會二話不說,幫人家解決得利利索索。

  縱然如此,他和身邊每一個人的距離感也保持得很好,不會刻意曖昧,他十分清楚那條被男男女女之間所忌諱的分界線,同樣的事情,其他男人做出來會讓人覺得別有所圖,他卻因為心胸坦蕩,幫忙就是幫忙。

  可今天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為什麼會覺得唐兒變了?他裹衣服、推著車的動作看上去雖然頗有些被動,卻仿佛也還在可以容忍的範圍,甚至有些心甘情願地跨越了心中的那塊一直堅守著的「安全區」?

  關彤愣了一會兒,身邊有隻手推了推她:「幹嗎呢?竹筍你吃不吃?我再買點芥末。」

  她瞬間回過神,卻答非所問地向這個人拋出另一個問題:「你看前面那兩個人像是什麼關係?」

  顧韓眯起眼睛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不確定地開口:「情侶?看上去蠻親密的。」

  關彤仿佛感到心臟驟停,她也不知哪兒來的火氣,狠狠瞪了顧韓一眼,隨便撈了一盒芥末丟進推車裡。

  顧韓有些摸不著頭腦,緊追幾步:「你最近是不是太忙心情不好啊?要不今晚這頓火鍋改天?」

  不久前才剛搬到關彤家對面的顧韓是個整天宅在家裡敲鍵盤的程式設計師,也是個偶爾晚上才出去跑步的夜行生物,加之關彤這些日子經常加班,二人總是會不經意地在門前碰面。

  從各方面來看,顧韓都是個好脾氣且熱心的人,水管壞了幫忙修,停電停水老媽子似的提前告知一聲,甚至偶爾會幫關彤留一份夜宵。

  兩個人都是整天起早貪黑為生活奔波的單身狗,一來二去也算熟悉了,關彤白天在別人面前向來是個沒什么女性特徵的男人婆,脫離了工作後,唯一的這點任性不知怎麼就全都釋放在格外好欺負的顧韓身上。

  看著顧韓有些期期艾艾的神色,關彤一時也覺得愧疚,又納悶自己這醋吃得實在丟人,連忙搶過推車好言解釋:「吃,怎麼不吃呢,生活再苦也要吃飯啊。」

  信息靈通的龔元已經得知了福利院的消息,他在辦公室里無頭蒼蠅般轉著,左思右想,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斃,便拉開抽屜,拿出了一部小巧的手機,鼓起勇氣撥出了一個電話號碼。

  手機里每「嘟」一聲,龔元的心跳就加快十拍,終於,那邊傳來了男人不緊不慢的聲音:「餵?」

  龔元如釋重負,喘了口長氣:「林總!福利院那邊出事了,馮玉現在被送進了醫院,我是不是……」

  向來頗有耐心的林沉竟破天荒地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求助:「你想去找馮玉?脅迫她?你覺得她會繼續站在你這邊?」

  龔元被一頓搶白,仿佛一個被扒了衣服從頭到尾都被看光了的落魄戶,尷尬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電話那邊,林沉有些嘲諷地笑了笑:「今天的事歸根究底還是你不夠小心,這種事你也要來找我嗎?」沒等龔元再說話,林沉的語調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做事要走腦子,那些警察不是好糊弄的。」

  龔元鬆了口氣,卻聽那邊林沉似是怪腔怪調地輕笑了一聲:「不過我倒是有點期盼,你說事情如果敗露了會是什麼樣子?」

  黑漆漆的辦公室里,龔元瞪大了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意躥上了脊背,林沉的聲音也越發地刺耳起來:「到時候,幫我和唐隊還有季小姐問個好。」

  龔元還沒來得及回答,那邊已經掛掉了電話,他在寬大的皮椅中坐了許久,待回過神的時候,汗水已經順著額頭滑落。

  瘋了,全都瘋了。

  龔元一咬牙,猴急猴急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快地衝出了辦公室。

  超市裡的冷氣徹底驅散了季青舟的睡意,她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唐殊已經裝了小半車的東西等著排隊結帳。

  她短暫地回憶了下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模糊中唐殊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妥協的神色一閃而過,她垂頭看了下仍然裹在身上的外套,忍不住笑了。

  唐殊站在人群中,頗有鶴立雞群之感,因為衣服給了季青舟,他穿在裡面的上衣只是一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警服半袖,修長有力的小臂撐著身前的推車,仿佛一個靜止在那裡身高腿長的模特,不知是累是冷,他的面孔有些蒼白,也給英俊的五官蒙上了一層冷冰冰的距離感,可當面前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大媽擠過去的時候,他又眼睛一彎,扶著人家從旁邊的人堆里走了過去,笑得陽光親切。

  季青舟靜靜地看著他。

  雖然心裡有點小愧疚,但更多的卻是意外,從開始對唐殊的了解僅限於名字與事故,到現在二人近距離的接觸,她倒是開始發現這個男人與眾不同的一面了。

  相較於審訊犯人,與惡徒鬥智鬥勇的那個不苟言笑的唐隊,私下裡他更多地給人一種舒適的距離感,日久天長,這種無形中的溫暖已經融進了空氣中,他驟然離開,定會讓人覺得寒冷刺骨。

  這真是個平凡又獨特的人。

  眼見著已經排到了唐殊,季青舟摸出手機就要趕去結帳,目光卻在經過超市中的共用電視屏幕時定格了。

  上面是很熟悉的面孔——裴子肖和龔元。

  兩個衣冠楚楚的禽獸面對記者的採訪大談慈善心得,看樣子合作進展十分順利,然而就在裴子肖伸出手與龔元相握的時候,她的目光卻定格在裴子肖左手的無名指上。

  雖然一閃而過,季青舟卻看得十分清楚,那一瞬,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被喚醒,無數的記憶與片段被逐個放大,篩選,最終定格在徐茜捂著臉哭泣的面孔上。

  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和裴子肖此刻佩戴的,都是三年前某奢侈珠寶品牌的經典款對戒。

  季青舟愣了一瞬,隨即飛快跑向唐殊的身邊。結完帳的他正把東西逐個裝進袋子裡,盒盒罐罐安排得明明白白,絲毫不遮掩自己強迫症的狀態,抬起頭時卻碰到季青舟一張格外嚴肅的臉。

  「你是睡醒了還是又困了?」唐殊驚疑不定地問道。

  季青舟顯然是睡醒了,那種給個衣角就跟著到處走的乖巧模樣蕩然無存:「兩個問題,第一,死者顧河的手上有沒有找到鑽戒?第二,今天下午裴子肖來局裡的時候,手上有沒有戴著鑽戒?」

  唐殊聽到這兩個名字,臉色一沉:「都沒有,怎麼了?」

  「剛剛我看見的採訪是今天早上的,裴子肖手上的鑽戒是三年前的款式,和徐茜手上的是一對。」季青舟說,「如果那是婚戒,未婚的裴子肖手上的婚戒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已婚的顧河手上卻找不到?」

  唐殊也朝著電視的方向瞟了一眼,恰巧看到採訪的結尾,裴子肖與龔元向記者鞠躬道別。

  「你確定自己沒看錯?」

  季青舟點頭。

  唐殊二話不說,立刻拿出手機,好巧不巧的是,屏幕在這時亮了起來,上面正是潘非的名字。

  唐殊接下電話,還沒來得及說清自己這邊的事兒,就聽潘非似乎刻意壓低嗓子,小心翼翼地說道:「唐隊,龔元來醫院探望馮玉了,還拿著個果籃,我們要不要在旁邊看著?」

  「他還真是沉不住氣。」唐殊輕嗤一聲,一邊提起東西一邊示意季青舟跟上,「不用,我之前不是告訴你要在病房裡放監聽器嗎?你們離遠點,注意下別有大動靜就行,我馬上趕到。」

  這邊剛掛掉電話,唐殊又飛快撥下了楊拓的號碼:「下班了嗎?下班了現在立刻回去加班,多留意查找下那個裴子肖在顧河死前出入的一些場合,他無名指上有沒有戴著一枚和徐茜同款的鑽戒,順便查一下顧河死前坐電梯的資料,看他手上是不是也戴著鑽戒。」

  剛回到家連沙發都沒坐熱的楊拓一頭霧水,可聽著唐殊那刻不容緩的語氣,只能活動了一下老胳膊老腿,再次跑回局裡找監控資料出來看了。

  說好的豐盛晚餐泡了湯,兩個人都沒抱怨,而是默契滿分地從袋子裡摸出兩瓶牛奶,一前一後地跑出了超市。

  而在他們的身後,一個雙眼通紅的年輕姑娘則死盯著已經消失在屏幕上的裴子肖的位置,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唐殊與季青舟剛趕到醫院,就碰上了已經起身準備離開,正關切地囑咐著馮玉注意身體的龔元。

  馮玉仍是滿臉的傷,面對龔元的關切,她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十分勉強地開口道謝:「感謝您今天來看我了,都是我不小心,以後會注意的。」

  「監聽器我們都守著呢,龔元沒說什麼太過露骨的威脅話,不過明里暗裡那一套傻子都能聽明白。」潘非湊過去小聲解釋著,「他說什麼福利院裡的孩子也都是馮玉的孩子,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無家可歸,再無音信吧?」潘非說著,又悄悄把手機上的一張照片找出來,「這是剛查到的,馮玉的確有過一個兒子,不過到底去了哪兒誰也不知道,就只有一張母子小時候的合照,看起來倒是和那個失蹤的孩子挺像的。」

  唐殊仔細看了下照片,上面的女人雖然輪廓看得出是馮玉,可神色和眼神都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如今病床上的女人除了滄桑和痛苦,已經再也無法露出往日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意了。

  就在這時,龔元也走了出來,看到唐殊的那一瞬他明顯驚怒交加地抿起了嘴唇,卻又憑著鋼鐵般的意志力忍住了,只是微微一笑以示友好,隨即揚長而去。

  看著病房裡正盯著果籃發呆的馮玉,季青舟心裡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唐殊眉頭一皺,正要走進去,季青舟卻輕聲問道:「先讓我和她談談,好嗎?」

  因為有龔元的安排,馮玉住的是單人間的高級病房,床單雪白,燈光明亮,位置也極佳,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俯瞰城市的好景色,燈紅酒綠盡收眼底。

  季青舟輕輕走到馮玉的身邊,在果籃里挑揀了一會兒:「想吃點什麼,我給你洗?」

  像是長年累月的壓迫將恐懼的因素融在了血液與細胞里,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馮玉總是會不自覺地表現出一驚一乍的樣子,仿佛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想方設法地迫害她,置她於死地一樣。

  或許是對這個年齡不大的姑娘有點好感,馮玉臉上那副怯怯的神色消失了,她靦腆地笑了笑:「啥也不吃,謝謝姑娘了。」說著,她又瞟了眼門外,「外面的警察也都是你安排的吧?我沒事了,你們回去吧。」

  季青舟裝作沒聽見她送客的意思,自顧自地拿起一隻蘋果來:「你應該知道,我們派人來守著,並不只是為了保護你吧?」

  馮玉的笑容僵在嘴角,好半天都沒有緩過來。

  季青舟繼續說:「剛從福利院被救下的時候你好像就有很多話要說,現在機會正好,你不想說給我們聽嗎?」

  馮玉沒吭聲,只是有些訕訕地垂下眼,盯著季青舟手裡的那個蘋果。

  蘋果鮮紅髮亮,未入口都能感受到它的鮮甜,可馮玉的思緒卻有些恍惚,不知為何想起了那些孩子的笑臉。

  季青舟不依不饒地追問:「馮院長?」

  「我沒啥想說的。」馮玉回過神,倉促地轉過頭,「我、我那時候是被打得神志不清了才胡亂說話,其實我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靠在門口的唐殊不禁皺起眉來。

  龔元這趟果真沒有白來,一個果籃,明里暗裡的幾句威脅,眼前這個不久前還被打得痛苦求饒恨不得把龔元祖宗十八代都供出來的女人就反了口。

  季青舟卻仿佛早就料到了這樣的情形,她不緊不慢地削好了水果,將一小塊遞給馮玉,見她不吃,乾脆自己吃了起來,二人這種暗潮流動的對峙之中,越是輕鬆的那一方反而越占上風。

  果然,沒過多久,馮玉的神經越發緊繃,她像是被晾到陽光下的吸血鬼,不知所措,如坐針氈,只能催促著季青舟:「你們還有事嗎,沒事我要休息了。」

  季青舟也不生氣,她不緊不慢地吃完那一小塊蘋果,只是靜靜地望著馮玉:「所以你不想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嗎?」

  那一瞬間,季青舟清楚地看到這個中年女人眼中的痛苦幾乎滿得要溢出來,她拼命克制著自己,緩緩閉上眼睛,咬著牙根回答:「聽不懂你的話。」

  「那龔元的話你就能聽懂了嗎?」季青舟看著她胳膊上那青紅交錯的傷痕,「你為什麼情願去相信一個害了你,又害了你所愛的孩子們的罪犯,也不願意相信我們——他說不讓你的孩子無家可歸,馮玉,要不是我們找到你,提供了這幾個孩子的失聯信息,恐怕你現在還被蒙在鼓裡,覺得自己的兒子在某處過著家庭圓滿、幸福快樂的生活吧?」

  一個順從了多年,忍辱負重地在龔元的操控下進行不法勾當的女人,她的未來沒有其他的出路,只能藤蔓一樣附和著笑面虎一樣的商人,毫無尊嚴、無自我地活著。

  唯一能讓她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去反抗的理由,只能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

  而能讓她再次吞落混著血被打落的牙齒,將一切醜惡不堪的罪惡悉數掩蓋,獨自繼續承受這痛苦的理由,還是因為她的孩子。

  馮玉閉著眼睛,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慌忙用袖子抹著,聲音是帶著哭腔的哀求:「你們走吧,我真的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無論是生是死,我們都會盡力去幫你找到孩子的下落,可你覺得龔元會嗎?你難道還不夠了解他嗎?」季青舟毫無停頓,像是根本沒有看到馮玉的眼淚,「換句話說,你怎麼知道龔元不是在騙你?你的兒子到底是死是活?」

  恐懼與無奈將女人緊緊包裹,這麼多年來,她瘦弱的肩膀承載了太多,此刻那些不堪重負的牆壁在這一言一語中崩塌,她捂著臉痛哭出聲,上氣不接下氣,仿佛馬上就會哭死過去:「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啊?作孽啊!我這一輩作的孽我自己受著就行了,別落到我兒子身上,他乾乾淨淨,啥也不懂,龔元答應會給他好的生活,他臨走的時候就知道叫媽……」

  季青舟冷冷地看著她:「你也清楚自己作孽?龔元有告訴過你那些所謂被『資助』的孩子都送到哪兒去了嗎?」

  馮玉抽噎著,淚眼矇矓地看著季青舟:「你們真能找到我兒子?」

  「我們一定會幫你找,無論他在哪裡,是死是活,我們一定會去找,可龔元呢?他只會花言巧語地欺騙你、威脅你,用『會幫你找到兒子的謊言』讓你痛苦一輩子。」

  唐殊站在門外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忽然發現,季青舟雖然言語和神色都很冷靜,可垂在膝上的手卻死死地攢住衣角,微微顫抖。

  他眉頭一挑,覺得對這個姑娘又了解了幾分。

  最後一句話像是真真正正刺激到了馮玉,她哆嗦著一把掐住季青舟的肩膀:「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兒了,但我知道,龔元每次來福利院都會帶著不同的人來『驗貨』,有時還會帶孩子去做配型……」

  屋內的季青舟和屋外的唐殊都臉色大變,唐殊幾步跨進病房,幾乎是質問的語氣:「配型?你難道不清楚配型是要做什麼?」

  「無知」兩個大字寫在了馮玉的臉上,她茫然而恐懼地看著唐殊:「不是輸血嗎?」

  唐殊很是無語,季青舟的臉色更是冷了幾分:「配型很有可能是要做器官移植,你覺得那些被帶走的孩子還能活著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馮玉有些費力地理解著季青舟的話,在反應過來後,整張臉像撲了半盆石灰似的慘白,豆大的淚水再次擠了出來,她語無倫次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這是、是殺人的勾當?」

  無知到了某種程度就是真的愚蠢,季青舟長出一口氣,克制著自己的語氣:「是,你能記清龔元一共『資助』了福利院多少名孩子嗎?」

  馮玉的一張面孔擰得幾乎沒了人形:「我記得!全都記得!一年前因為咱市里好像發生過一起什麼器官走私的命案,一個姑娘被掏空了肚子丟在花園裡,這事兒鬧得挺大,龔元那時候打算出手幾個孩子,卻被影響一直拖到了現在……」

  唐殊一愣,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他輕輕垂下眼,沒有說話。

  關鍵時刻,季青舟只能看了唐殊一眼,繼續追問:「然後呢?」

  「今年和裴老闆的那筆合作,是最大的一單,有七八個孩子。」馮玉完全沒在意唐殊的神色,繼續驚恐地嘟囔著,「可聽說裴老闆的大上司不想做違法的事兒,三番五次想取消合作息事寧人,裴老闆親自來看過孩子了,覺得都可靠,能賺一筆是一筆,所以這次還沒出手的不算,之前的大概一共有十四個孩子……」

  十四個!

  季青舟冒了一身冷汗,她看著眼前這個深感懊悔,幾乎都已經有些神經質了的女人,心中不知是同情還是唾棄。

  唐殊的情緒似乎有所緩和,他冷靜地看著馮玉:「跟著龔元做了這麼久,你手上有證據嗎?」

  馮玉剛要開口,唐殊就打斷她:「我這不是在問你,你把自己兒子看得和命一樣重要,他被強行帶走,你會這麼心甘情願地受制於人?」

  馮玉幾乎不敢去直視唐殊,她垂著腦袋,風中落葉似的又哆嗦了半晌,這才小心翼翼、左顧右盼地扒開病號服,從自己的內衣里拿出了一部手機,近乎虔誠地遞給唐殊。

  季青舟輕咳一聲,二話不說接過手機:「裡面有什麼?」

  「龔元來挑選孩子時的錄像,還有他和那些買家的談話,談到配型的那次我正好有錄下來。」馮玉的聲音小得幾乎像蚊子,「最後一次錄像,裡面應該有裴老闆……」

  季青舟握著手機,和唐殊對視一眼,這次才真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H市是個入了春就很會變臉的城市,早晚寒冷刺骨,風吹得人痛不欲生,午後卻陽光明媚,猶如人間天堂,而此時此刻的季青舟已經顧不得那點涼意,站在醫院的樓下點起一根煙,深吸了幾口才稍稍平靜下來。

  從後面走來也叼著根煙的唐殊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得一怔。

  不知為什麼,現在親眼看著季青舟站在自己面前吞雲吐霧,總有種想上去一把掐了煙的衝動。

  大概是這姑娘實在太讓人操心,病了不懂吃藥,餓了靠外賣續命,表面上看起來毒舌又冷冰冰的,實際上敏感衝動,反而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孩子怎麼能抽菸呢,唐殊想。

  唐殊大多時候都是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他先是以身作則地把自己的煙收了起來,隨即不動聲色地走到季青舟身旁,先來了個一次警告:「掐了吧。」

  季青舟被嚇了一跳,煙霧繚繞後的一張面孔是少見的疑惑。

  唐殊乾脆抬手果斷又不失溫柔地把她嘴裡的煙直接抽了出來,碾碎丟進垃圾桶:「吸菸有害健康,咱們就近吃點東西吧。」

  季青舟一臉呆愣。

  她莫名其妙看著唐殊的背影,實在不懂他此行此舉到底為何,只能懷疑他是不是被醫院裡的藥水味給熏傻了。

  在公安局生死線中遊走了一圈的裴子肖此刻正坐在顧河的辦公室中,一臉凝重地打著電話。

  在聽到對面龔元依舊操著他那副財大氣粗的嗓子,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保證「馮玉絕對和咱們一夥,有他兒子做人質你有什麼好怕的時候」,裴子肖氣得青筋暴起,恨不得順著信號爬到手機對面一棒子打死這個沒腦子的胖子。

  他真的很想問一句,要是我不由分說綁了你的親媽,逼你整天給我捏肩捶腿端茶倒水,還找了一個近兩米的打手二十四小時監控,稍不滿意便拳腳相加,東窗事發的時候,你是向著警察還是向著我?

  裴子肖深吸幾口氣,到底還是忍住了。

  畢竟對面這個男人是自己合作的大老闆,二是在龔元看來,自己親媽可能真的沒那麼重要。

  裴子肖只能陰沉沉地說了句:「那我自己解決。」

  以為後顧無憂的龔大財主正在紙醉金迷,完全沒聽清裴子肖的話,他更不知潘非一眾人也正趕往他那裡。

  裴子肖掛掉電話,一咬牙,下樓打了車,直奔醫院去了。

  唐殊和季青舟四處轉了一圈,最後還是選擇了醫院裡即將關閉的食堂,不知是不是餓過了頭,油膩的飯菜味道竟格外誘人,季青舟胃口少見地好了起來,可飯吃到一半,她卻發現自己手機忘在了馮玉的病房。

  於是,她心生一計,裝模作樣地起身表示自己要去取手機,實則想順路去外面抽根煙的時候,唐殊頭也不抬地伸出手:「煙給我。」

  季青舟險些被氣笑,真不知道唐大隊長吃錯了什麼藥,一時間心中也來了股邪火,一把掏出煙來摔在桌子上:「那你也別抽啊?」

  唐殊撂下筷子,動作行雲流水似的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煙數了一遍,拿過季青舟的數了一遍:「我的十四根,你的八根,說不抽就不抽。」

  說完,唐隊故作沒有看到季青舟怒意中摻雜著仿佛遇見了白痴一樣的目光,繼續埋頭扒飯。

  季青舟頂著一張鐵青的臉去取手機,單人間的走廊極其安靜,裴子肖不辭辛苦避開電梯一路爬上了七樓,帽子一遮,直奔馮玉的房間而去。

  屋子已經關了燈,馮玉掛著滿臉的淚水睡著了,季青舟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剛剛取到手機,就聽見身後響起「啪嗒」一聲。

  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黑暗中,另一個人的喘息格外明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季青舟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實則被驚得寒毛倒立,對面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同樣一臉震驚地看著她。

  借著月光,季青舟從正面看清了這個男人的面孔以及他似是藏在袖子裡的什麼東西。

  季青舟緩緩地開口:「裴子肖?」

  裴子肖的眼睛瞪得像兩個鈴鐺,乍一看他好像才是那個被嚇到的人。沒等他開口,季青舟連忙補了一句:「你來探望馮院長?」

  裴子肖嘴唇一動,他狐疑地打量著季青舟,見她神色自然,不由得鬆了口氣:「是、是……我來看看她。」

  「睡著了,傷得很重,改天再來吧。」季青舟雖然語氣輕鬆,卻仍站在原地不敢動,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裴子肖的一舉一動。

  可言語和表情能作假,氣氛卻不能。

  兩個人的警惕都已經到達了巔峰,屋子裡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季青舟甚至能聽見裴子肖咬牙的聲音。

  這時候還不能走,季青舟想,否則馮玉一定會沒命。

  馮玉睡得很沉,幾乎沒聽到兩個人的交談,否則她此刻醒來看見裴子肖,保不住嚇得失聲尖叫,眼前的裴子肖完全是驚弓之鳥的狀態,輕易得罪不得。

  忽然,季青舟想到了房間裡的監聽器。

  心中稍穩,她索性長嘆一口氣:「你到底走不走?要不把燈打開,叫醒馮院長說幾句話,在這兒等什麼呢?」

  裴子肖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季青舟,似是在試探她的虛實:「我有點事情和她說,要不你先走?」

  季青舟一頓:「我還要在這兒守夜。」

  話音剛落,裴子肖的臉色卻變了。

  他像是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卻無法控制情緒中的驚恐與憤怒,沙啞而低沉地問:「要你一個女人守夜?不對,你拖延時間!是不是有人要來了?」

  季青舟心中微驚,她沒想到裴子肖的腦袋還算好用,只能強作鎮定:「我真的要守夜。」

  裴子肖瞳孔劇烈地顫抖,他神經質地打量著四周,忽然發現角落裡閃爍著米粒大小的紅光,頓時頭皮都要炸了,他一下晃出手裡的刀子,直指著季青舟:「你們玩陰的?」

  季青舟屏住呼吸,一點點向後面退去:「裴子肖,我勸你冷靜,現在我們所查到的一切都和龔元有關,馮玉也只是個證人,她為龔元服務,掌握的也是與他相關的東西,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捲入其中?實在是得不償失。」

  裴子肖惡狠狠地舉著刀子:「你在騙我?」

  「我沒有,看你怎麼考慮自己的將來。」季青舟直視他的眼,「如果你今天真的動了手,就會是完全不同的後果,孰重孰輕,自己考慮。」

  極度激動的人都會暫時性失去部分智力與思考能力,或許是季青舟的聲音很平靜,或許是沒有做好準備的裴子肖真的慌了神,他粗重的呼吸漸漸緩和下來,舉著刀子的手也開始下落,卻忽然聽到身後一陣巨大的響動!

  房門被一腳踢開,病床上的馮玉也被嚇得聞聲而起。裴子肖第一反應是想撲向季青舟或馮玉做人質,距離卻是個大問題,他只能把刀子面向來者,可手腕剛拐了個彎,就被對方一把擰住,隨即就是一陣直衝大腦的疼痛。

  裴子肖叫得像是殺豬,唐殊一手按住他的後肩,擰著胳膊將他按在了地上。季青舟那邊剛鬆了口氣,卻見裴子肖眉頭一擰,像是徹底得了失心瘋一樣,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另一隻手飛快握起刀子反手向後一划!

  人的本能被激發時尤為恐怖,這一下唐殊也沒料到,胳膊霎時被劃出一道口子,他卻一聲沒吭,更是沒躲,又使了一股力氣將裴子肖的胳膊一掰,隨著又一聲尖叫,刀子再次落地,被唐殊踢出老遠。

  裴子肖估計打死也沒想到,唐殊比自己有骨氣得多,挨了刀子竟能不聲不響,連手都沒松。

  鮮血打濕了衣服,唐殊輕輕抽氣,剛抬起頭就看見一手拿著花瓶舉到半空的季青舟僵在原地。

  他愣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問:「請問你要做什麼?」

  季青舟可能也覺得有點丟人,她在唐殊的注視下將花瓶放回原位,還畫蛇添足地解釋了一句:「我覺得這次應該可以砸暈。」

  馮玉看著眼前的一切徹底驚呆了,她一扭頭,唐殊那條有點血淋淋效果的胳膊衝擊著她脆弱的大腦,她又開始失聲大叫:「啊……」

  唐殊崩潰地看著她:「受傷的是我,你喊什麼?」

  警方帶人逮捕了裴子肖,潘非那邊也傳來消息,在夜總會裡左擁右抱喝得滿臉通紅的龔元也被帶了回去。

  季青舟和唐殊兩個人並排坐在公安局的台階上,聽著還沒醒酒的龔元在裡面罵罵咧咧,也不知是笑還是無奈。

  沉默了一會兒,季青舟忍不住先開口:「抽根煙行嗎?」

  唐殊嘴角一抖,覺得她這夾雜著哀求的語氣實在少見,恰逢經歷過一場「戰鬥」後的他神經十分跳躍,也的確需要尼古丁的神秘力量,只能退一步海闊天空:「抽吧,我也抽,最後一次。」

  季青舟鬆了口氣,自己點上一根,又為病號點上了一根,兩個向來言語上不太對付的人此刻倒多出了那麼點難兄難弟的惺惺相惜之感。這被碰巧走出來的楊拓撞見,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指:「你看看你們倆,像個什麼樣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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