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要追你了


  在一場任務中光榮負傷的唐隊成了局裡的「重點群嘲對象」。思兔閱讀sto55.com

  由於傷的是吃飯寫字都要用的右胳膊,所以往日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如今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巨大阻礙,唐殊左手拿著筷子彆扭地夾著一塊雞肉,好不容易拖起來就又滾到了桌子上。路過的楊拓非常同情地嘖了一聲,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奶瓶:「唐兒,要不這段時間先喝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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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不僅生活有困難,打架也不是別人對手,唐殊忍氣吞聲,扔下筷子。楊拓又巴巴湊上來,端起飯盒:「別,還不吃飯了?我餵你吧,以後你早中晚三頓飯,都由我來負責。」

  唐殊也不拒絕,笑得有點危險:「行,等我痊癒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報答」二字別有深意,楊拓瞪著眼睛僵了一會兒,餘光忽然瞄到剛巧走進來的季青舟,忽然一拍腦門:「青舟,來幫個忙行嗎?」

  唐殊猛然意識到楊拓這狗嘴裡肯定吐不出象牙,剛要站起來,竟被他又給按了回去:「我這邊有點事,大家也都吃飯呢,你能餵唐兒吃點東西嗎?」

  沒等季青舟反應過來,楊拓就把飯盒塞進她手裡,瀟灑地打了個招呼,隨後捧著自己的那份大快朵頤。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有眼睛的都想盡辦法朝這個方向瞄,唐殊笑罵:「這孫子整天搞事,你把飯給我,別搭理他。」

  季青舟掂量了下手中的飯盒,也沒拒絕:「你就吃這個?」

  唐殊笑:「咱這什麼伙食你不也知道嗎?」

  於是兩個人開始大眼瞪小眼,季青舟餵也不是,不餵好像還不太夠意思。她端著飯盒陷入了沉思,好在此刻關彤從天而降,連忙接過「燙手飯盒」:「我來吧,這群人也不知道整天都在想什麼,連你都指使上了。」

  楊拓幾乎把筷子給捏碎了:關彤怎麼這麼不會看狀況呢?她現在不就是一個亮閃閃的電燈泡嗎?

  季青舟如釋重負,她丟下飯盒,翩然離去。萬眾期盼的餵飯戲碼沒有出現,圍觀眾人失望地嘆了口氣,唐殊盯著季青舟的背影,不知怎麼回事,心裡好像也有點失望。

  關彤也不知有沒有察覺到周圍的氣氛,捏起筷子夾了塊肉:「趕緊吃飯吧?一會兒該涼了?」

  唐殊一怔,玩笑似的用左手推開:「你這是真瞧不起我啊?今天這頓飯要是被你餵了,我還真就成了殘廢,快點放那兒吧,肉不肉麻?」

  關彤的手指一僵,臉上卻笑嘻嘻的,故作生氣地把飯盒一摔:「早晚餓死你!」

  距裴子肖被逮捕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這男人好像已經變得神志不清,吊著受傷的胳膊,趴在審訊室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如今眼睛裡總算有了一點活人氣。

  「那枚戒指我查過了,顧河死前,裴子肖的確沒有戴著,反而顧河死後他出入各地都經常會戴在手上,而且從顧河死亡那天的監控來看,他手上是戴著婚戒的,死後卻不翼而飛。」楊拓和幾個人在監控室看著裴子肖,把消息講給唐殊聽,「還有,裴子肖和顧河的關係真不如傳說中那麼好,聽說兩個人大學的時候就算是朋友,裴子肖總被顧河壓著那麼一頭,畢業後又在他手下做事……」

  「那枚戒指,完全可以算作主權的宣示。」季青舟輕聲說,「你死後,你的妻子、公司——一切都是我的。」

  唐殊盯著裴子肖半晌,看著他那萎靡不振、半死不活的狀態,忽然對楊拓囑咐:「去把徐茜也帶過來,我懷疑裴子肖不會輕易招認,中途可以讓他們見一面,沒有交流的那種,不過你要記得給徐茜一點『提醒』,裴子肖這條船已經沉了,看這兩個人會不會為了自保供出什麼來。」

  楊拓應聲離去,可剛走到門外,卻撞見了一個年輕姑娘。

  她神色惶恐卻堅定地望著楊拓,看清他身上的警服後才小聲問道:「請問……裴子肖被抓了嗎?」

  楊拓打量她:「你是?」

  「我叫鹿露。」姑娘咬了咬嘴唇,眼圈忽然紅了,「我是顧河的女朋友。」

  裴子肖一睜開眼,就有一根煙遞到了眼前。

  他幽幽地抬起頭來,唐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這一次機會,不抽算了。」

  裴子肖輕笑一聲,接過煙,吸了大半根才開口:「警官,我認罪。」

  唐殊瞟他一眼:「你認什麼罪?」

  「殺人未遂啊。」他的笑容越發嘲諷起來,「看在我認罪態度良好的分上……」

  「裴子肖,我們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了,更不想聽你這些沒用的說辭。」唐殊冷冷打斷他的話,「除了這次的殺人未遂,還有涉嫌人口非法交易、故意殺人兩條罪名吧?」

  裴子肖漠然地盯著他:「我不承認,你們有什麼……」

  「沒證據把你關在這兒嗎?沒證據我是來找你開解心理陰影的?」唐殊吊著一隻胳膊,挑著面前的幾份資料,「我看看從哪兒說起才好,先從這枚鑽戒吧。」

  一聽到「鑽戒」兩個字,裴子肖的表情明顯扭曲了一瞬。

  唐殊把鑽戒的照片推到他的面前:「從你外衣口袋裡搜出來的,這鑽戒是徐茜與顧河的婚戒吧,你怎麼解釋?」

  「你也知道我們兩個的關係,我有她的鑽戒怎麼了?」裴子肖很快冷靜下來,「她對顧河早沒感情了。」

  唐殊忍不住笑了:「不要臉的話能被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厲害。我問你,這可是徐茜和顧河的婚戒,三年前的款式,現在很難買到,顧河死前乘坐電梯時手上還戴著,怎麼死後就落到你手裡了?」

  裴子肖的臉一陣青一陣紅,竟也還能強撐著繼續辯解:「顧河給我的,他死前我們在天台談心,他說自己不愛徐茜了,這枚鑽戒不算什麼,乾脆就給我了,不行嗎?」

  唐殊冷眼看著他,快要被這男人死皮賴臉的大無畏精神折服時,卻聽見耳機里傳來監控室的聲音,是個陌生的姑娘:「他說謊!那戒指不是婚戒!是顧河買給我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審訊室里一時間都是這個姑娘憤憤不平的怒罵,季青舟眉頭一皺:「可以了,先別說了。」

  「我憑什麼不說?」鹿露仿佛上了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轉頭對季青舟一吼,看樣子馬上要對著季青舟噴起來,卻不想季青舟偏過頭,冷冷掃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是裹著冰碴的刀子,鹿露瞬間被嚇得哽住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唐隊。」季青舟接過話來,「這人是鹿露,就是徐茜提到過的那個,可以帶著她和裴子肖當面對質嗎?」

  唐殊一點頭,沒過多久,季青舟就帶著鹿露走了進來。

  與裴子肖對視的那一瞬,這個看上去兔子一般軟綿綿的姑娘忽然又露出了憤恨到猙獰的神色,可在唐殊和季青舟的面前卻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她竭力忍住眼淚,伸出手來,無名指上赫然是和徐茜款式一模一樣的鑽戒!

  裴子肖一驚,眼見著就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卻被旁邊的警察按了下去。唐殊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卻還是轉而問鹿露:「顧河為什麼挑選和婚戒相同的款式買給你?」

  「他說等公司的事情結束後,要和我開始一段嶄新的婚姻,我也特地要求他必須找到和自己第一段婚姻相同的婚戒買給我,才算真正重生的愛情。」小姑娘大言不慚,用著一種自以為能將所有人都感動的語氣說著,還流下了幾行酸淚,「雖然款式相同,但戒指裡面刻著我和顧河的字母縮寫,兩枚戒指都是G&L,不信你們看!」

  裴子肖目瞪口呆地看著鹿露,他思來想去,也沒想到自己會敗在這件小事上。

  對比了戒指上的縮寫後,唐殊把玩著戒指,直接丟到了桌子上:「你要不要也看看?」

  趁著裴子肖失魂落魄的工夫,季青舟無視鹿露的梨花帶雨,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帶著顧河公司的錢逃跑?」

  「顧河知道裴子肖在和那個姓龔的假意資助福利院做違法勾當後,幾次勸他回頭,裴子肖當然不想放過賺錢的機會。」鹿露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繼續仇恨地瞪著裴子肖,「顧河就把公司所有的資金全都轉給我,告訴我等風頭過去了再交還給他,他能解決這件事……可沒想到第二天他就、就死了,我家也不敢回,學校也不敢回,晚上還被幾個男人跟蹤,一定是裴子肖想要找人取錢,殺我滅口!我一直躲到現在,觀察著裴子肖的動靜,那天還在電視上看到他和龔元合作進展順利的採訪……」

  裴子肖聽得一頭霧水,他還沒從之前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只能鐵青著臉看向鹿露:「我什麼時候找人跟蹤你了?我連錢在你那兒都不知道好嗎姐姐?」

  鹿露給了裴子肖一個「你的鬼話傻子才信」的鄙夷表情,裴子肖差點沒背過氣去。唐殊與季青舟對視一眼,彼此心裡都清楚了什麼。

  裴子肖竟然會不知道?徐茜竟然沒有告訴他?

  看來這對情人還真是各懷鬼胎,彼此都留著一手,想必他們也十分清楚對方的為人了。

  「你不知道錢在她這裡,可你的情人徐茜卻比誰都清楚。」唐殊又給他火上澆了一桶油,「顧河死的第二天,徐茜就來這裡報案,說公司的錢都被鹿露轉走了……我還以為你們兩個都商量好了?」

  裴子肖額頭青筋暴起,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

  唐殊一挑眉:「不可能?徐茜現在就在我們這兒,帶你去看看?她一聽你被抓了進來,頓時急不可耐地表示會配合調查,也不知道你頭上現在被潑了多少髒水。裴子肖,你是不是太過信任這個女人了?」

  裴子肖被按著肩膀,站在另一間審訊室外,隔著內不透外透的玻璃,看著徐茜一身光鮮亮麗地坐在裡面正言辭激烈地辯解著什麼,似乎委屈萬分的樣子。

  起初裴子肖似乎還有些激動,額頭幾乎都要貼到玻璃上,可漸漸地,他看著徐茜一邊拼命地搖頭,一邊擺著手,哭得妝都花掉,他眼中憤怒而痛苦的神色卻一點點消失不見了。

  他雖然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可她每一次張口,所吐露的每一個字,他好像都清楚是什麼。

  因為他實在太了解徐茜了。

  大學時相識,她美麗嬌艷,像是帶著毒的花朵,每次接近都讓他覺得芬芳撲鼻,難以割捨,他心甘情願地捨棄了尊嚴,每天跟在她的身後,任憑她頤指氣使。

  可她還是嫁給了別人。

  那男人憑著一點小聰明和還算殷實的家底有了一家小公司,他在創業初期,頂著無數的壓力,幾乎睡在公司,把公司當作家,一切努力卻被那男人在外的花天酒地敗壞得乾乾淨淨。

  男人勾肩搭背地安慰他,沒關係,還能東山再起,我們親如兄弟,攜手並肩有什麼不可能?他在痛苦中掙扎,某天深夜,徐茜卻淚流滿面地推開了他的門,訴說結婚幾年來的悔恨,訴說男人花心成性夜不歸家。

  那一刻,看著她依賴而悔恨的面孔,裴子肖只覺得他所丟失的一切,都要捲土重來了。

  他比顧河聰明,比顧河優秀,他有什麼不可能?

  「所以當顧河得知與龔元的這筆合作涉及人口拐賣、器官販賣後,他無論如何也不同意,你們二人起了爭執,你設計把他找上天台,將他推了下去?」唐殊又遞給裴子肖一根煙,已經冷靜下來的他麻木地接過,卻露出了一個有些詭異的、扭曲的苦笑。

  「不只是我。」裴子肖低低地笑出聲,眼中布滿了血絲,「還有徐茜。」

  審訊室外,盯著監控器的幾個人也是一愣。

  唐殊冷冷地看著他:「你有什麼證據?你在推卸責任?」

  「顧河是真的有抑鬱症,他每晚睡覺前都會吃點安眠藥。」裴子肖深吸一口煙,笑容也更深了些,「可那天晚上由於意外,顧河回家後沒有喝徐茜放了安眠藥的牛奶,而是直接通過徐茜被我約上了天台,我也只好帶著幾瓶酒上了天台,既然沒有安眠藥的效果,就灌醉他,是我和徐茜一起把他推下去的,哦……他死前還掙扎來著。如果你們不信,我這裡還有和徐茜聯繫的簡訊,什麼時候下藥、該買多少酒、什麼時候一起來天台,都寫得清清楚楚。」

  說著說著,裴子肖扶著額頭又嘻嘻哈哈笑出了聲,他斜著眼睛打量著唐殊:「警官,我們兩個應該會被判死刑吧?」

  唐殊沒搭理他,起身就走。裴子肖的笑聲卻越來越大,他將臉貼在桌子上,好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瀕死的魚。

  有了馮玉的錄像、裴子肖的口供,龔元的罪名自然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較比於裴子肖,龔元倒是不再掙扎也不吵嚷著找什麼律師,畢竟人證、物證都擺在眼前,再天花亂墜的理由也無法為自己開脫了。

  十四個孩子,加上馮玉的兒子,整整十五個。

  當問及孩子去處的時候,龔元只能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只能盡力聯繫到那些買主,配型過的孩子們估計是……是回不來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唐殊甚至不想多看眼前這個噁心的男人一眼,言簡意賅地問:「除了裴子肖,還有其他人跟你合作進行這些勾當嗎?」

  龔元欲言又止:「我說了能減刑嗎?」

  唐殊氣笑了:「你覺得自己還有資格談條件?」

  龔元嚇得連忙垂下頭,內心中自我掙扎了很久,才抬手抹了把臉,下定決心似的:「警官,我說實話,一年前我還沒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做這些事,雖然來錢快,但實在是險,但自從認識了林沉後……他前前後後幫我牽線搭橋了不少,十四個孩子,有八九個都是在他的幫助下順利出手的。」

  審訊室內有一瞬的寂靜,唐殊死死地盯住龔元,目光中仿佛帶著血氣,他一張口,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你說誰?」

  監控前的季青舟等人也變了臉色。

  龔元乾脆破罐破摔:「林沉,就是林沉。警官,一年前那陣人體器官販賣的風頭過了後,林沉出現了,他聰明謹慎,還能幹,我覺得跟他做肯定行,一直到現在……」龔元吞下唾沫,膽怯地看著唐殊,「他還說,向你和季小姐問好。」

  唐殊走出審訊室時,正撞見了匆匆趕來的楊拓與季青舟,楊拓本想追問林沉的事情,卻發現唐殊的臉色格外難看——雖然沒什麼表情,卻明顯讓人感覺到他已經變成了個炮仗,一碰就炸的那種。

  季青舟的嘴唇一顫,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三人在詭異的氣氛中對視了幾秒,唐殊毫無溫度的目光從季青舟的身上滑過,好似她是個根本不存在的空氣人,直接轉向楊拓:「龔元交代了他和林沉見面的幾個地點,大多都是沒有監控的,可也有那麼一兩個漏網之魚,他說自己不知道林沉的面貌,每次見面林沉都戴著帽子和口罩,所以看照片也無法確定,總之你們先按照這個線索查,福利院那邊也好好安頓一下。」

  一連串的搶白讓楊拓再也無話可說,他本想再嬉皮笑臉地緩和一下氣氛,可看著唐殊的表情卻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只能一點頭,轉身就走。

  唐殊看了下時間,終於把視線再次轉到季青舟的身上。

  他很少露出這種近乎陰沉的神色,仿佛那個曾經給她做飯、掐了她的煙、一天幾遍嘮叨著吸菸有害健康的溫柔男人是個似夢似真的幻覺。

  季青舟心中輕嘆一口氣,覺得這事實在是麻煩。

  趙局說得沒錯,只要關乎林沉,唐殊的什麼理智、冷靜全都能被丟到九霄雲外去。

  「你認識林沉嗎?」唐殊緩緩開口,卻又換了一種問法,「或者說……林沉認識你?」

  事到如今,季青舟覺得再隱瞞也沒什麼意義,乾脆大方承認:「對。」

  唐殊呼吸一窒,腦海中又浮現了季青舟電腦里的那些資料:「所以你以顧問身份來到這裡,其實是為了林沉的事情?」

  季青舟一頓,以防萬一,還是謹慎地回答:「這種事情其實還要趙局……」

  唐殊卻直接打斷她:「所以你莫名地執意要為我進行治療,也是因為我與當年那個案子有關?」季青舟還沒來得及回答,唐殊卻根本不給她時間,繼續近乎逼迫地追問,「你是真的想幫我治病,還是想從我這裡問出一些有關案件的信息?」

  後面幾句話實在有點不知好歹,起初季青舟還念著他情緒不穩拼命告訴自己寬容,此刻卻也覺得,無須再忍。她面無表情地睨了唐殊一眼,在他的注視下心煩氣躁地點起了一根煙,這才慢吞吞地回答:「唐殊,有些事追根究底的實在沒意思,你只要知道大家都是為了你好就行,剛剛質問的那種語氣,聽起來實在讓人心寒。」

  唐殊勉強一扯嘴:「你誤會了,初衷是什麼我並不在意,只是我特別討厭什麼事都藏著掖著,哪怕最開始的時候你們和我說得一清二楚,找來這麼個年輕有為的心理專家是為了更好地剖析我、為當年那件案子的偵破出點力,連帶著治治我這看似無藥可救的失眠,我欣然接受,你大可不必……」他一頓,終於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大可不必這樣瞞著我。

  話不投機半句多,季青舟輕笑一聲:「為什麼不點明,你自己心裡不清楚?當初是誰為了抓到林沉獨自行動,追得他滿山跑,差點連命都丟了?你不守規矩在先,還怪我們有所計劃?」

  唐殊一愣,臉色忽然有些發白。

  季青舟說完也不再看唐殊一眼,掐了煙轉身就走,雖然面上平靜,心臟卻跳得一下比一下用力,有種說不清由來的慌亂。

  一方面,她理解唐殊的感受,作為當年案件死者的親哥哥,這件事的確不該對他瞞得這麼密不透風,況且她隱瞞得的確是過於刻意、滴水不漏,以至於真相揭開時唐殊才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自己沒錯。

  思來想去,季青舟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看著眼前川流不息、人來人往的街頭,她越發煩躁,又心煩氣躁地摸出煙打算點上時,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呆愣在了原地——

  長期獨處的自己,有多久沒經歷過這種情緒劇烈的起伏了?

  每天起床、外賣、治療病人、看書……她的生活像是被圈在了那個偌大的屋子裡,與世隔絕,只通過窗戶看著外面日升日落,春夏秋冬。

  她多久沒為一件事真真正正地開心過,又為了什麼人踏踏實實地傷心過,憤怒過?

  季青舟匪夷所思地摸著自己被氣得發堵的胸口,想起唐殊那副欠揍的面孔,不由得捫心自問:這哥們兒——他配嗎?

  趙局這邊一屁股剛坐到辦公室的椅子上,就聽見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還沒來得及說請進,楊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就急匆匆地推開門,直奔他而來。

  趙局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像進了自己家似的抽開凳子,穩穩噹噹一坐,心想著是自己老了沒威嚴,還是平日裡真把這些個臭小子縱容得一點規矩都沒有了?

  楊拓心思根本沒在趙局身上,自然忽略了他鐵青的臉色,連個彎兒也不轉,直接問道:「趙局,季青舟和林沉什麼關係?」

  趙局沉著臉,抿了口茶。

  龔元的事情他聽說了,歸根究底這算是壞事中的一點好事,至少林沉這個人,終於開始浮出水面了。

  可誰能想到這窮凶極惡的罪犯真不懂忌諱,還借著龔元的嘴明目張胆地和別人問好?

  眼見著趙局不說話,楊拓更是急了:「您沒看見唐兒那個臉色,簡直能吃人了,剛才我走的時候他還在和季青舟對峙,要不是一向知道唐兒的為人,我還真怕他倆大庭廣眾之下就動手了。」

  趙局一口茶嗆在嗓子眼:「這事兒不怪青舟,我讓她保密的。」

  楊拓一拍大腿:「您瞞著我們幹嗎啊?嫌我們累贅直說不行嗎?」

  趙局被這臭小子頂得臉紅脖子粗,伸手定定地指著他:「你還好意思說?啊?你和唐殊,一個追著林沉滿山跑,小命差點不保,一個滿世界翻林沉的消息,還挨了個槍子兒!虧著這事兒唐殊不知道,你也回來了,否則你和唐殊抱團過日子得了,兩個沒頭沒腦的大老粗,太配了!」

  楊拓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小腹,記憶里的痛感火燒似的灼痛了他,他自知理虧地「嘶」了一聲:「我這不是想著早點抓著那渾蛋,唐兒也不至於日思夜想的,否則他還真被折騰得沒幾年活頭了。」

  「滾!給我滾出去!看見你倆我就上火!」趙局氣得灌了大半杯的茶,鬍子直突突,「為什麼不讓你們知道?一是林沉出現的消息還不確定,二是一旦你們這些愣頭青得了信兒,一個個又狂躁得不知東南西北,到時候搞出個團滅,你讓我這老臉還要嗎?」

  被劈頭蓋臉狂噴一頓的楊拓覺得實在有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趙局順了幾口氣,緩下語氣:「既然都知道了,那索性就說清,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誰再私自行動,別怪我不客氣!該有的處分一個都不少!」

  楊拓耷拉著腦袋:「是,趙局。」

  趙局一擺手:「滾,趕緊滾,再讓唐殊那小子給我滾進來,我有話和他說。」

  一個小時後,唐殊也滿臉發青地從趙局的辦公室走了出來,胳膊下面還夾著一沓資料。

  在外等候多時的楊拓心急火燎地迎上去:「怎麼樣?」

  唐殊心情實在是複雜得難以言喻,他要笑不笑地勾了下嘴角:「季青舟走的時候,你看見她是什麼臉色了嗎?」

  楊拓一愣,隨即摸著下巴回想了下:「雖然她臉上一向沒什麼表情,但依我看吧,有沒有生氣倒不清楚,不爽是一定的了——你們倆到底說什麼了?」

  「沒時間跟你解釋,我走了。」唐殊捏了捏鼻樑,整個人頹了好幾分。

  楊拓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到底怎麼回事……」

  唐殊根本沒有搭理他的心情,一路走到外面,開車直奔季青舟的工作室。

  正趕上下班的時間,街道上烏泱泱堵了一片,喇叭聲此起彼伏,唐殊叼著一根煙在嘴裡卻沒有點燃,看著眼前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長路,這堵車的間隙,耳邊響起了趙局之前的話。

  「我請人家來,人家聽我的話,對你們這些——特別是你這種一聽到林沉就頭腦發熱不守規矩紀律的小崽子保密,辛辛苦苦瞞到現在,倒被你指責一番?」

  「林沉是青舟父親的得意門生,出了這件事老季心裡不知道多苦,當年該配合的調查都配合了,林沉的資料就是他們提供的,事情過了這麼久,現在就算不來幫忙也算合情合理,我好言好語地給勸來了,整天跟著忙裡忙外也就算了,還給你安排治療,你發什麼脾氣?人家青舟是欠你的嗎?」

  回想起他當時一氣之下的那副德行,配合著趙局擲地有聲的指責,唐殊都快懷疑自己是個畜生了。

  其實不用趙局解釋清楚,那時眼看著季青舟冷下臉,轉身就走的時候,他就已經清醒了八分,覺得這股火氣發得實在沒有必要。

  我是不是有點自作多情了?他想,就算不是趙局的命令,她想瞞著我,又有什麼不對?

  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人?

  堵得水泄不通的車流終於開始蝸牛似的移動,唐殊回過神來,一下丟掉嘴裡的煙,頗有一股子快刀斬亂麻的架勢。

  有些事情,該問的還是要問。

  季青舟回到工作室,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

  屋子裡到處乾乾淨淨,還保持著上次唐殊來過時的樣子,那個平日裡她愛不釋手的咖啡杯裡面,是半杯已經涼掉了的蜂蜜。

  她似乎已經忘記自己生活時,這屋子亂七八糟的模樣了。

  上次兩個人去超市買的菜都丟在了唐殊的車裡,此刻冰箱中除了一些垃圾食品外別無他物,她拿起手機翻來覆去地想點個外賣卻不知道該吃些什麼。

  這時,門鈴聲響起,季青舟一愣,心中像是有點預感到了什麼似的,板起臉來起身去開門。

  可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張太陽花似的笑臉,提著兩大袋子零食的陳冰。

  「工作室里的囤貨不多了吧?這次半個月的都管夠!」陳冰提著東西興沖沖地擠了進去,卻沒聽到季青舟的回答,一轉身,發現季青舟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姐,怎麼了?」看著這種眼神,陳冰頓時有點發毛。

  季青舟沒什麼興趣地瞟了地上那堆零食一眼,忽然問道:「你……不是會做飯嗎?」

  陳冰愣住了,他似乎在反覆琢磨著「做飯」這兩個字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過了多久,看著季青舟像是有那麼點期待的眼神,才試探著開口:「我說的那個做飯吧,其實是泡麵……要不我……我試試?」

  作為一個說到就要立刻做到的行動派,陳冰立刻跑去附近的商店買了大批的蔬果蛋肉,又躊躇滿志地在網上找了一系列圖片看似美味可口的菜譜,里里外外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一股難以言表的味道充斥著整個屋子。

  其實從中途陳冰直接把帶著碎殼的雞蛋倒進沒熟的冷油中時,季青舟就已經預見這一結果了,只是看著陳冰那初嘗新鮮事物越發神采飛揚的臉龐,她也實在不好打擾。

  一盤盤看不出形狀色彩的玩意兒被端上了餐桌,陳冰心裡也一直打鼓,眼見著季青舟面無波瀾地拉開窗子透氣,隨即又伸出一個大拇指對他鍥而不捨的精神表示讚許:「做得好,咱們出去吃吧。」

  陳冰一臉挫敗。

  看來做飯這種事兒,也不是誰都可以勝任的。

  兩個人來到了附近的一家比薩餐廳。

  今天不知是什麼日子,一張最大的桌子上擠了十幾個孩子,大的小的都有,亂七八糟的零食和飲料擺了一桌子。陳冰掃了一眼:「有點吵啊?打包還是再找一家?」

  季青舟的舌頭被速食產品長年累月地摧殘,不大能嘗出個酸甜苦辣,實在沒什麼興趣,乾脆把手機丟給陳冰讓他隨便買點什麼就結帳的時候,大桌上的一個紅棉襖小姑娘突然看了過來。

  正是之前愛悅福利院碰到的那個。

  姑娘與季青舟對視一眼先反應過來,她幾乎是一瞬間認出了季青舟,露出了一個清清淡淡的笑,隨即不顧身邊還在吵鬧的孩子們,跳下椅子朝她走來。

  「姐姐。」小姑娘甜甜地叫了一聲,「怎麼在這兒看見你了呢?」

  她身上仍帶著那麼一股不屬於這個年齡孩子的早熟,縱使頭髮用七彩繩扎了兩個羊角辮,卻還是有一種小身體裡塞了個大靈魂的感覺。

  季青舟蹲下來打量她:「你怎麼也在這兒?」

  小姑娘朝著大桌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有個孩子過生日,院長就帶我們出來吃點好的。」

  季青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因為之前發生的事情,馮玉也要接受自己應有的懲罰,而新上任的院長則是個比較年輕的女人,乍一看也是普通至極,說不出是好是壞。

  「都是沒爹媽的孩子,不知道過這個生日有什麼意義。」小姑娘有點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乾脆拉著季青舟坐到一旁,「姐姐,馮院長怎麼樣了?會坐牢吧?」

  小姑娘真是語出驚人,季青舟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

  小姑娘笑了笑:「也不是什麼秘密,稍大一點的都知道了,我之前就覺得那個姓龔的爸爸不對,看我們女孩總是色眯眯的,現在想想,我不夠出色算是幸運的,否則被挑走的就是我了。」

  季青舟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已經發生的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卻不能被抹平,尤其是這些還處在成長期的孩子,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新鮮而有趣的,第一印象往往會決定未來的一生,世界以什麼姿態展現給他們,他們就有著怎樣的三觀。

  愛悅福利院的事情令人震撼嗎?當然了,十四條孩子的性命,馮玉的孩子至今下落不明,這條消息要是散播到了社會上,保不準會在微博熱搜上掛個兩天,供群眾慷慨激昂地痛罵。

  可對於身在其環境中的孩子們呢?

  他們善惡還未成型,只能隔著福利院四周的一堵堵高牆來看著外面的天空,喜怒哀樂愛恨情仇都無法切身感受,別人聽來再震驚的消息,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聽過便忘的故事。

  沒有人去教他們了解什麼是愛,他們便也不懂什麼是愛。

  小姑娘一張面孔嬌嫩得好似花朵,而眼中的光芒卻是暗淡的,她遠遠地看著圍著桌子,用手抓著比薩和薯條的孩子們,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她好似在說,我沒有機會觸碰到外面繁花似錦的世界,便也只能勉勉強強地融入這不盡如人意的生活。

  這種隨波逐流般的心灰意冷,竟然會出現在一個如此年幼孩子的面孔上。

  這樣的孩子似乎喚醒了她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男孩站在她的面前,同樣的笑容,同樣的眼神。

  季青舟思來想去,終覺無法,她不是救世主,這也不是什麼結局美好的童話故事,傷痛和灰色的記憶有些可以靠時間抹平,有些卻永遠存在,並不是簡單幾段經歷、幾句勵志的話語便可扭轉。

  院長招呼著小姑娘去吃飯,她又朝著季青舟甜甜一笑。正打算離開,季青舟卻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包里抓出一把糖來。

  小姑娘轉頭巴巴地盯著她。

  「喜歡吃糖嗎?」季青舟抓過小姑娘的手,將糖果攤在她的手心,「如果喜歡,記得自己去爭取,如果你足夠努力,會有一天靠著自己的能力去買喜歡的糖果和巧克力,它們永遠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砸在你的手裡。」

  小小的手掌柔軟而冰涼,小姑娘一把抓住糖果,也不知聽沒聽懂,說了句再見,就奔向大桌了。

  這時,提著兩袋比薩的陳冰愁眉苦臉地走了過來:「姐,還吃不吃啊?」

  季青舟回過神:「你不是都買完了嗎?」

  「啊?」陳冰一頭霧水,「我的意思是……唐殊哥不是還在外面等著呢嗎?他說給你帶了飯啊?」

  玻璃窗外,剛好走下車的唐殊一言不發地推開比薩店的門,人群中一掃,直接朝著他們走來。季青舟脖子都僵了,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陳冰:「怎麼回事?」

  陳冰理所當然地回答:「他剛給你打電話問在哪兒,我就接了……你們不是約好的嗎?」

  話音剛落,唐殊已經走到了面前,他神態自然,仿佛之前和季青舟的那一場爭吵根本不存在一般,先是朝著陳冰一揚下巴:「上車吧,送你們回去。」

  季青舟只詫異了短短一秒,就立刻明白了唐殊的來意,雖然有點尷尬,可想起他之前那副理直氣壯,自己好像委屈了他似的德行,仍然覺得意難平,只保持著最基礎的禮貌,微微一笑:「沒吃呢,一起嗎?」

  唐殊睨她一眼,那點泄露了情緒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看來還是沒消氣。

  於是,他咧嘴一笑:「行啊,一起吃,先送你們回去吧。」

  季青舟無語。

  他到底是來幹嗎的,好像看不出一點愧疚之心呢?

  回到工作室的陳冰一手比薩一手米飯,「中西」合璧大快朵頤,還時不時特別狗腿地朝著唐殊一笑,大聲稱讚其神廚轉世,隨後不忘暗裡貶低一句季青舟生活不能自理,把有奶就是娘這亘古不變的「道理」詮釋得淋漓盡致。

  季青舟沒工夫搭理他,此刻吃完了小半碗米飯的她,看著對面同樣不緊不慢吃著東西的唐殊,想破了腦袋也沒明白——他是來道歉的還是就單純來送個飯,順便蹭吃蹭喝?

  這位來意不明的大爺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又不動聲色地給自己添了小半碗的湯。季青舟覺得琢磨他的心思既無趣也心累,乾脆放下筷子,徑直走到電腦前開始工作。

  可剛剛坐下沒多久,一杯熱好的牛奶就推了過來。

  唐殊像是個隨手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放下牛奶轉身就走。

  季青舟盯著那個杯子許久,生怕裡面被下了什麼不知名的毒藥,半天過去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可接下來唐殊的所作所為似乎越發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

  她拿出本子來卻沒有摸到筆,唐殊那邊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遞過一支筆;她杯子裡的牛奶空了,唐殊又眼疾手快地給她添上了一杯……

  屋子裡的空氣詭異得過分,直到陳冰離開,季青舟動也不敢動,透過電腦屏幕打量著在沙發上看書的唐殊,剛看了幾秒不到,唐殊竟好似感應到了什麼一般,淡定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季青舟頭皮都要炸開了。

  唐殊卻語氣親切地詢問:「怎麼了?」

  季青舟長出一口氣,隨即一言不發,關掉電腦朝著門外走去。

  家裡太悶,她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的、正常的空氣。

  不想她剛剛走到門前,就聽到了後面的腳步聲,唐殊順手拿過一件外衣遞給她:「去哪兒?要我送你嗎?」

  季青舟摸到門的手頓時僵得像塊石頭,她消耗了整晚的耐心終於到達極限,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到底想幹什麼?」

  唐殊直視著季青舟,有什麼說什麼:「逗你開心,這還不明顯嗎?」

  季青舟明顯被堵得說不出話,隨即匪夷所思、不慌不忙地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確定是逗我開心,不是惹我心煩?而且我以為你今天來,是有特別的話要說,比如道歉什麼的?」

  唐殊輕曬:「乾巴巴的道歉多沒勁兒啊,花點心思難道不好嗎?你想吃飯我給你做了帶過來,你想喝水我幫你倒,你想出門我陪你……」

  季青舟被感動得「面無表情」,一把推開房門:「我很開心,謝謝,請問現在可以走了嗎?」

  唐殊卻抱著雙臂,倚在門旁沒有動。

  季青舟似笑非笑:「怎麼了?難不成要我找個八抬大轎嗎?」

  好在兩人相處了一段時日,唐殊早已習慣了她這本質上沒什麼惡意的毒舌,勉強也能當作耳旁風一聽就過,他垂眼看著她半晌,忽然開口:「你為什麼不問我今天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對著你發火?」

  季青舟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兩個人又繞回了這個問題上,頗為頭疼:「你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你無緣無故數落我,我還要去探究你的內心活動?」

  雖然她也覺得沒道理,回來時前因後果想了一路,最終也只能歸咎於這事兒的確觸到了唐殊的「逆鱗」,自己這麼翻來覆去的折磨除了添堵,再無好處。

  可他就怎麼突然問出口了?按照一般人的正常套路,這種沒頭沒腦的爭吵在雙方都有覺悟後,難道不應該齊齊裝傻,輕輕揭過嗎?

  看著眼前沒什麼表情,眼中卻分明寫著「不解」二字的季青舟,唐殊心中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春日破冰的河流,蜂擁而出,冰面一角崩裂,沉寂了整個冬日的河水便越發勢不可當。

  唐殊低聲道:「因為隱瞞我的人是你。」

  門還敞著,冷風吹足了整個屋子,季青舟眼皮一動,也不知自己是被冷風吹僵了,還是被這句話嚇傻了,她雷打不動似的盯了唐殊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什麼?」

  「趙局的命令我可以理解,他要你幫忙隱瞞,你當然不能拒絕,這是做人最基本的誠信道德。」

  季青舟一嗤:「那你還……」

  「可當龔元說出你和林沉曾相識的時候,我會有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唐殊問,「如果換作別人,我會覺得合乎情理,可為什麼因為是你隱瞞了我,我會覺得無法接受?」

  季青舟繼續沉默不語地看著唐殊。

  人對情緒變化的敏感度是天生的,因為從出生開始,它就如影隨形,是身體中的一部分,所有人對喜怒哀樂的辨識似乎都有一種近乎默契的敏銳。

  一個陌生人陰沉著面孔與你擦肩而過,若他的五官足夠猙獰,呼吸足夠粗重,你僅一眼,就能察覺出他的憤怒與不甘。

  一位熟悉的朋友強顏歡笑與你交談,縱使他嘴角揚得再高,眼睛笑得再彎,你還是能從眼神或各種細微之處中察覺他痛苦絕望的端倪。

  最重要的是,氣氛的變化。

  就像此時此刻,季青舟分明察覺到身邊的氣氛變了。

  唐殊還是那個唐殊,只是不同於工作時的乾脆和犀利,私下裡有些神經質的溫柔與嘮叨,他露出了她曾經並不熟悉的一面,他像是深夜裡林中的鹿,安靜而柔和,執著而沉穩地等待著一個答案。

  空氣中的味道似乎也改變了,仿佛一種能融進大腦中強烈的、甘甜的藥劑,不知不覺中,神經都為之震顫。

  ——為什麼,只因為是你?

  某些預感好似得到了呼應,超市中,她遠遠看著他撐著推車時那忽然在心中湧現的幸福,爭執時久未感受的情緒起伏……

  都是因為什麼?

  季青舟微微愣住了,身體中鏽跡斑斑、蒙塵的齒輪接二連三地轉動,答案呼之欲出,那幾個簡簡單單的字在唇齒間徘徊,可不知為什麼,僅一瞬間,她的大腦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短路。

  大概是因為唐殊這番掏心掏肺的傾訴和追問太突然,也或許是因為她雖然是個沒什麼表情的面癱,可感情經歷的空白讓她對這種事情難以啟齒……總之七七八八的原因解釋到一起,最好的說明就是——臉皮薄。

  而且……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季青舟思緒忽然清醒了八百分,隨即也產生了另外一個疑問——面前這個男人,H市分局刑偵隊大隊長,辦案時雷厲風行,刀子把手臂劃得鮮血直流眉頭也不皺,可他今天七七八八繞了這麼多彎子,到最後竟企圖把自己想說的話從她的嘴裡套出來?

  季青舟默默地看著眼前這雙漆黑漂亮的眼睛,只覺得此人在她心中從此又多了一個標籤——老謀深算。

  可在心理戰術方面,季青舟覺得自己怎麼也不能丟同行的臉,於是她又露出了自己那個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緩緩地回答:「因為我們已經算是生死共患難的戰友,互相坦誠一點是應該的?」

  之前短短几十秒的沉默,兩個人的內心都在經歷著一番槍林彈雨的激烈戰爭,試圖僅通過對方的眼神來試探其真實的想法,屋內的氣氛真可謂是一波三折,緊張刺激,卻沒想到被季青舟這個不按套路的回答毀得乾乾淨淨。

  唐殊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個欲言又止的表情被季青舟看在眼裡只覺得十分夠勁兒,而唐殊想過千萬個結果,卻沒有想到會得到這種不痛不癢的回應。

  季青舟意猶未盡地欣賞著唐殊的表情,終於再次享受到了掌控局勢的喜悅,沒什麼表情地問道:「請問還要陪我出去散步嗎?」

  明白自己先被反套路了的唐殊深知什麼叫作「越挫越勇」的道理,眼見著面前的人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乾脆把話挑得更明白點:「那你介不介意戰友再變得更親密一些?」

  季青舟愣怔住。

  這難道不是在比誰更不要臉嗎?

  到底還是個姑娘,縱使腦子裡想得天花亂墜,但能不能說出來的確是關乎臉皮這一回事,趁著季青舟愣神的工夫,唐殊把外衣往她身上緊緊一裹:「不說我就當你答應了。」

  季青舟一個激靈:「什麼?」

  唐殊咧嘴一笑:「我要開始追你了。」

  季青舟扶著門的手一松,不經意間,房門「哐當」一聲關得嚴嚴實實,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山崩於眼前波瀾不驚的季醫生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可足足撐開了有一倍大的眼睛還是證明了此刻她心中的慌亂。

  說好的一千種套路呢,這繳械投降得也實在太快了點吧?

  清晨,季青舟破天荒地在手機鈴聲響了二十秒後就睜眼醒來,她蒼白著一張臉,不緊不慢地走下床,直接走向料理台的柜子里摸咖啡,卻摸到好幾排冰涼涼的玻璃罐子。

  她神色一僵,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愣了一秒後,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柜子,赫然發現自己那些從各處買來收藏的咖啡豆、咖啡粉都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罐罐槐花蜜和各種養生茶。

  季青舟無聲痛罵昨天晚上離開前說是要簡單「打掃」一下廚房的唐殊,又在屋子裡無頭蒼蠅似的轉了幾圈,翻箱倒櫃,發現這人竟然連一袋速溶也沒給她留下。

  季青舟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只能返回櫃前翻找了半天,這才挑出一罐口味重、味道苦的茶。

  她鮮在這個時間醒來,也不知多久沒有好好欣賞過清晨的光景,可窗外那些還沒抽出新芽的光禿禿柳樹實在無趣,她倚著桌子,手捧著熱茶,思緒忽然就飄得遠了些。

  她想起昨晚唐殊說「我要開始追你了」時候的神色,心跳忽然就又漏掉了一拍。

  她不說自然也沒人知道,其實她對「愛情」這種事情,很是陌生。

  兒時生活在父親身邊,偶爾會被帶去國外,季教授是個聰明開朗的長輩,這一生教書育人,受人愛戴,唯一對不起的人,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兒季青舟。

  他備課、演講、做實驗,整天忙得不可開交,唯一能給季青舟留下的東西就是一本本從學校中帶回來的書,好在她天生好靜,多少也繼承了父親的高智商,許多東西都能看懂個七七八八,不懂的就等父親回來一條條問清楚……日子久了,季青舟覺得自己對書本的愛都有可能遠勝於對自己的親爹。

  因為外表出色,在情竇初開的年齡,季青舟也受到不少男生的追求,可這些有著明確戀愛目的的少年興致勃勃地告白,卻又無一例外灰頭土臉地離開。

  原因很簡單。

  年紀尚輕卻求知慾旺盛的季青舟總是會直白地詢問對方:「什麼是戀愛?」

  春心蕩漾的小男孩自然就會結結巴巴地解釋:「一起吃飯,看電影,總之就是……做一些很快樂的事情。」

  季青舟一聽,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斬釘截鐵地回答:「這一點都不快樂,還很無聊。」

  男孩通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而接下來單身多年的經歷也是因為,當對方說起戀愛的快樂時,十有八九都是這一套。

  日子久了,她甚至覺得愛情是一種爛俗和無趣的東西。

  所以當她面對唐殊那意味明顯的追問時,當唐殊平淡而堅定地表示「我要追你」的時候,她覺得,這可能也只是一種不可控的情緒表達欲。

  而自己那漏掉了一拍的心跳,想必也是同理。

  季青舟端著杯子享受著清晨慘澹的日子,一邊絞盡腦汁地為昨晚意想不到的心跳自圓其說,還不停安慰著自己或許唐殊就是三分鐘熱度,保不准昨晚就已經忘了到底說過什麼。

  忽然,大門處傳來了細微的響動。

  季青舟一愣,下一秒就看見唐殊提著兩袋子早餐走了進來,還非常自然地問了個好。

  她瞪著眼睛看著唐殊像進了自己家一樣,開始在桌子上擺早餐,終於忍無可忍地問出聲:「你是怎麼進來的?」

  話音剛落,她突然反應過來,鑰匙是自己給唐殊的。

  唐殊用一種「我沒聽到你剛才說的話」的眼神默默瞟了她一眼,又把牛奶熱好,一拉椅子:「吃飯。」

  季青舟卻還處於迷茫的狀態。

  怎麼回事?不可控的情緒表達欲呢?三分鐘熱度呢?

  她思來想去,不知是自己不對,還是唐殊彆扭,剛斟酌著詞語想要問出口,卻聽唐殊淡淡地道:「如果你覺得不自在,大可以拒絕。」

  氣氛僵了一瞬,季青舟垂下眼,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說,其實並沒有覺得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氣,不久前找的無數種理由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她要怎麼開口告訴他,自己其實還沒做好準備?

  不想短暫的沉默後,唐殊竟然再次先發制人:「你沒拒絕,我就當作你是答應了。」

  又和昨晚一樣的套路。

  唐殊靠在椅子旁,抱著雙臂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來日方長。」

  這四個字仿佛定心丸一般,季青舟那緊張到難以言喻的情緒一掃而光,她表面上故作平靜地走到了餐桌旁,無聲無息地抿下牛奶,算是接受了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好意。

  唐殊餘光瞟著她的神色,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另一邊,早起的關彤忽然在樓下看見了許久不露身影的早餐攤子,那裡有唐殊最喜歡的黑豆豆漿和雜糧煎餅。

  她興沖沖地跑過去,要了兩杯豆漿和兩個煎餅,一邊給唐殊打電話:「唐兒,你愛吃的那家早餐攤子出來了,除了豆漿和煎餅還要什麼嗎?」

  那邊回答了什麼,關彤的笑容突然一點點暗淡下來,最終變成了一個緊抿的弧度。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掛斷了。

  面前的大爺遞過熱氣騰騰的早餐,關彤呆呆地接下,卻半天沒有動彈。

  她剛剛是不是聽錯了?唐殊在電話里說了什麼?他說的是「我和青舟已經吃過了,不必,謝謝」?

  青舟?他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密了?

  身前身後的人來來往往,關彤不知站了多久,袋子裡的早餐都已經變涼。正提著一兜子蔬菜的顧韓看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湊過去,有點擔憂地問:「關彤?沒事吧你?不去上班嗎?」

  關彤猛地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人是顧韓,這才勉強露出個笑:「買點早餐,你……」她一咬牙,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你吃了嗎?」

  顧韓穿著一身有點舊了的寬鬆運動服,整個人杆子似的被套在裡面,他瞄了眼關彤的神色,有點不好意思地拒絕:「你買了兩份啊?不是要帶給同事的吧,我哪能要啊?」

  等了好一會兒,關彤都沒有回答,這時顧韓才發現她的眼圈有點紅。

  「拿去吧。」她強顏歡笑地又把袋子向前遞了遞,「我以後可能都沒必要給人家帶什麼早餐了。」

  顧韓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大庭廣眾地紅了眼,立刻手忙腳亂地接過早餐:「吃,我吃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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