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會保護你
晚上九點,分局辦公室里人稀稀拉拉的,關彤和最後的幾個人打了招呼,迎著微冷的晚風走了出來。思兔閱讀sto55.com
她一個人慢吞吞地走在街上,工作了一整天幾乎連吃飯時間都沒有的她,整個人已經不是「憔悴」二字可以形容,原本隨意綰成一個包子的頭髮也七零八亂地散了下來,碎發垂在臉側,倒顯得有幾分可憐。
局裡的人忙的不止她一個,這一段時間不知是不是集體水逆犯太歲,事情一個接著一個,當年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影的罪犯不知吃錯了什麼藥,自己跑回大家的視線興風作浪,搞得誰都不得安生。
大家都在忙,大家都很累,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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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種時候,關彤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工作不飽和。
因為她只感受到工作在身上給她帶來的疲憊,心理上……她其實很不願意承認,她的心思根本沒在工作上。
眼睛已經不屬於自己了,最近唐兒與青舟在局裡存在感實在過於強烈——當然也可能是她自己太敏感,只不過有一件事能夠確定。
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至少在友情之上。
關彤順著小路緩緩地走回家,因為還不是深夜,周圍倒是熱熱鬧鬧的,各種小吃燒烤攤擺得歪歪扭扭,香氣成了精似的直往人的鼻子裡鑽,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壓力讓關彤抵不住這種平淡生活里的普通誘惑,乾脆隨便挑了個燒烤攤子,點了些東西,又開了兩瓶啤酒。
冰涼微苦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那一刻,關彤有點矯情地覺得,自己好像吞了大半杯的眼淚。
仔細想想也這麼多年了,從小時候和唐殊天天在一個院子裡光著屁股打架、玩泥巴,到長大一個做了刑警,一個陰錯陽差成了法醫,雖然她曾春心萌動自作多情地向人家表白被拒絕得乾脆利落,可眼見著唐兒直奔三十了還沒個女朋友,她覺得兩個人就這樣打一輩子光棍做個伴兒,也挺不錯的。
但她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局裡光棍一抓一大把,他們兩個當然也不顯得像個另類,雖然潘非整天沒完沒了地嘮叨單身不是永遠的,只因為沒見到對的人,到時候就算是一見鍾情,這種感情也能長長久久、甜甜蜜蜜。
原本她以為這種話聽聽就罷,所謂愛情也是一種另類的陪伴,她和唐殊都已經認識了這麼多年——她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算著算著,突然沒骨氣地掉下了眼淚。
他們倆從小門對門,剛出生的時候兩方家長就開玩笑說定個娃娃親,唐殊比她大幾歲,可自從她有記憶開始,他們已經認識二十三年了。
愛情再熱烈也會變成親情,那麼二十三年的陪伴抵不過一時的衝動嗎?
他和季青舟認識的時間連二十三個月都不到吧?
在這個沒人認識的、髒兮兮的燒烤攤上,關彤剛想抬手抹掉眼淚卻又覺得實在沒必要,淚水落進嘴巴里,確實是苦的味道。
差不多得了,她面無表情地想,我怎麼矯情得像個未成年呢?
這邊剛給自己倒好了半杯啤酒,手機就響了起來,關彤一抽噎,打開一看是顧韓的簡訊。
隔著屏幕關彤都能想像出顧韓那種熱情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語氣:還沒回來嗎?今晚加班?我做的水煮魚吃嗎?
關彤淚眼矇矓地看著手機。
如果換作平時,已經開始對顧韓採取初步躲閃策略的關彤大概率會選擇對這條信息視而不見,可此時此刻,她忽然有了兩種想法。
第一種,自己這麼渾渾噩噩實在惹人煩——惹自己煩,所以該翻篇了。
第二種,顧韓人真的很好,是那種挑不出毛病,卻也說不出到底哪裡能讓你安心的好。
這一刻,她幾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執著於對唐殊的愛,還是執著於孤獨的自己,想要一個可靠的歸宿。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又一抹眼淚,直接給顧韓打了過去:「來吃點夜宵嗎?」
唐殊把車開到了工作室,剛一停穩,眼見著副駕上連續經歷了幾天高強度工作的季青舟又沉沉睡去了。
這姑娘是個但凡入睡,耳邊鬧鈴轟炸半個小時才能醒的「睡美人」,唐殊早已經習慣,他先是輕手輕腳地下了車,打開季青舟那一側的車門,仔細地解了安全帶,又把外衣一裹,直接把她抱下了車。
「睡美人」果然名不虛傳,一番折騰下來只是眼皮動了幾下,腦袋一歪,靠在唐殊懷裡繼續睡得不省人事。
今天亂七八糟的事情從來就沒停過,身體上倒沒受什麼巨大的折磨,只是精神上再也無法承受一點或驚喜或意外的轉折,此刻看著季青舟睡覺時這一副安安靜靜的模樣,他也忍不住輕笑一聲,好似大半的壓力都從這笑聲中排解出去了一樣。
挺好的,唐殊苦中作樂地想,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的力量。
他抱著季青舟剛走到門前,忽然反應過來不知道怎麼用鑰匙開門的時候,竟冷不丁地瞄見了一個小身影蜷在工作室的門前。
唐殊眯起昏花的老眼:「陳冰?你蹲這兒幹什麼呢?」
陳冰老遠就聽見了車的動靜,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看著眼前這一男一女,女的還被打橫抱在男人懷裡,心裡還是有點打鼓:「我沒地方去了,那個……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唐殊垂頭瞟著他,好像早就已經習慣了似的:「又和你媽吵架了?小少爺,你身上的錢夠去五星級酒店住好幾個月的吧,幹嗎老跑這地方來?」
陳冰蜷在門前,看起來格外可憐,他也沒回唐殊的話,就抬起頭來哀怨地盯了兩個人半天。此刻,唐殊承受能力頗低,實在受不住這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只能無可奈何地妥協:「你幹嗎呢?沒看我騰不出手摸鑰匙?左邊褲兜里,趕緊幫我開門!」
話音剛落,陳冰哀怨的神色瞬間消失不見,二話不說,起身立正、掏鑰匙、打開門,一陣風似的鑽進了工作室,動作一氣呵成,簡直讓人懷疑他是預謀已久的。
「我媽要送我去國外留學。」陳冰輕車熟路地往沙發上一倒,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我們為這事吵好幾天了。」
兩位成年人都累到不行,一位已經不聞人間事睡了,另一位實在沒心情做憂鬱少年的知心大哥。唐殊目標明確,直接進了臥室把季青舟放到床上,回到客廳才發現自己的沙發床被陳冰占了一半,更是覺得頭大:「國外不好嗎——您能把我的位置讓出來嗎?」
原本只顧著憂鬱的陳冰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半天才震驚地抬起頭,好像在看什麼珍稀物種:「你和青舟姐不睡一起?」
看著他那險些要把眼珠子瞪出來的表情,唐殊很確定,自己被一個毛頭小子給鄙視了。
但此刻他也真的是身心俱疲,面前這位小少爺更是打打不服,罵罵不醒,他直接問道:「你睡客廳睡書房?」
只懂得一點察言觀色的陳冰明顯看出他今天精神頗為萎靡不振,連忙應著:「書房。柔軟的沙發讓給您,那個……不用在意我,就算有點什麼聲音我是聽不到的……」
唐殊面無表情,青筋暴起,他眼皮都沒抬,隨手抓起一本書就向陳冰扔過去。陳冰嚇得離地好幾米,穩穩接住書,又輕手輕腳地放到了桌上,這才打算離開。
「不是不讓你住在這兒,那到底是你家是你媽。」走到門前時,唐殊突然開口了,「陳冰,有些事光逃避是沒用的。」
一聽這話陳冰就愣住了,這小子原本就叛逆得不行,身邊的人無論關係和他有多好,只要觸了他的逆鱗,就一定會和對方拼個魚死網破。
他轉頭盯了唐殊半晌,忽然抱起雙臂,笑得有點嘲諷:「哥,你是不是覺得我耽誤你倆,我是個電燈泡啊?」
唐殊疲憊地栽在沙發上,根本沒搭理他這難得一次的火山爆發:「年紀不大整天哪來那麼多想法,腦袋裡不知道想點正事。」
陳冰又轉身繞了回來,重新坐回了沙發上:「那什麼是正經的?你管人家家事就正經了?」
正打算閉目養神的唐殊聞言瞟了他一眼,陳冰忽然就被這淡漠銳利的目光嚇得一激靈。
「別在這兒和我油嘴滑舌的,我的確不管家事,也沒必要調教問題少年,我願意和你多說幾句,不過因為你是陳冰。」他抱著手臂,靠著身後的沙發,「你能和我接觸的機會還真不多,要麼你斷了氣被人抬來屍檢,要麼你隔著鐵窗向我誠心懺悔。」
陳冰突然有點理虧,也有那麼點愧疚,卻還是嘴硬:「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你和你媽為什麼關係這麼差。」唐殊打斷他,「我不想知道,我只給你一句忠告,聽不聽你自己決定。」
陳冰狐疑地看著唐殊:「你真不是覺得我礙事?」
唐殊忍無可忍,一把提起陳冰的領子把他從沙發上揪了起來,連拖帶拽到了書房前:「你不礙事誰礙事,滾進去睡覺!」
陳冰愣頭愣腦地在門前站了半天,回想著唐殊的話,掐指一算,自己也有挺長時間沒回家了。
之前怕打擾他們兩個,他一直在外面居無定所,可在哪兒的感覺都不如在工作室里抄書看電影踏實,他覺得自己還真是被季青舟管出了點什麼毛病……反正無論去哪兒,他都不想回家。
陳冰摸出手機,上面的未接電話都是母親打來的,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她會說什麼——說他叛逆,沒出息,不服管教,想來這麼多年了,自己好像也沒解釋過。
他靠著門,長長嘆了口氣。
要不回去看看?他想,反正也不會掉塊肉,大不了再跑出來就是了。
隨著書房門被關上的一聲輕響,唐殊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也逐漸恢復了平靜,他現在才深刻體會到十八九歲的叛逆小伙子有多麼欠揍,看他頂著一張青春無敵的面孔,趾高氣揚地扯著眼角和你較勁兒的時候,你真的想提著他的衣領,一路拖拽著把他丟進外面的垃圾箱裡。
不過有了這麼一場瑣碎無聊的爭執,唐殊竭力隱藏壓制在心中的一點焦慮與狂躁也被轉移消散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而已。
唐殊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這段時間季青舟的治療還算是有效果的,有幾次他甚至不需要藉助音樂或那些冗長的聊天內容便可以花費一些時間入睡,可今天他卻深知,自己是一定睡不著了。
唐殊睜開眼睛,瞟了一眼季青舟臥室虛掩的門,反手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盒煙來,走到窗前開出一條小縫隙透氣,隨即點燃一根。
「啪」一聲。
久違的菸草味道飄散在半空中,一絲絲一縷縷,被縫隙中擠進來的風卷了出去。
尼古丁的刺激伴隨著冷風原本應該是讓人清醒的良藥,可唐殊大口大口地吸著煙,卻覺得情緒越來越激烈,記憶也越來越凌亂。
他仿佛又聽到了那個深山老林的夜晚,林沉在他耳邊的呢喃——
「你想讓我帶你一起,親眼看著那個你沒有救下的孩子和你妹妹一樣,被開膛破肚,痛哭流涕地求饒?」
不知不覺中,又是「啪」的一聲,第二根煙被點燃。
唐苒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她眼睛彎彎地笑著,把一朵針織的粉紅色向陽花遞給唐母:「這可是全世界獨一份的珍藏品,我親手做的,不許嫌棄啊!」
下一秒,畫面變成了那個穿著紫色風衣、扎著羊角辮躺在血泊里的陳瑤。
她眉眼中滿是驚恐,雙手握成拳頭,那種神態、那種表情,竟與當年死在公園角落裡的唐苒有著驚人的相似。
縱使窗戶被打開了一條縫隙,可唐殊吞吐的動作實在太快,他整個人好像都被埋在了煙霧中,根本看不清表情。
眼見著第三根煙要抽到盡頭的時候,他忽然被一口煙嗆得咳嗽起來,以至於下意識地摁滅了手中的煙,卻因用力過猛,手指的骨節都泛著青白。
我到底在做什麼?唐殊毫無頭緒地想著,這一年多來,我到底在做什麼?事到如今我所能回想的,就只有這些痛苦的過去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戒菸太久後又一次性吸了太多,唐殊只覺得自己心臟跳得快速而激烈,整個世界他只能聽到心跳的聲音,所有的東西都變得空白,只剩下心跳有力地撞擊著胸腔,震得他整個人幾乎麻木。
「不是說好一起戒菸嗎?」忽然,季青舟的聲音淡淡響起。
她的聲音仿佛是一把利刃,劃開了將他囚於這個讓他心煩意亂的白色封閉世界。
唐殊抬起頭,如夢初醒,他猛地轉過身,發現季青舟身上披著一條薄薄的毯子,神色有些憔悴,一頭長髮睡得亂七八糟,活像只奓毛了的貓。
看著她蒼白而疲憊的神色,唐殊幾乎是瞬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怎麼醒了?」唐殊輕聲問,眼中已然不見一點剛剛的焦躁,「睡得不好?」
季青舟默不作聲地露出一個微笑,打量著眼前的唐殊,雖然屋子裡只開了一盞小檯燈,可她還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唐殊此刻的模樣。
他故作輕鬆自然地靠著身後的窗台,隔著幾米遠的距離,菸草和心事糅雜的味道仍然在屋子裡瀰漫開來,他正對自己的那一面被燈光照亮,身後卻是一片黑漆漆的暗影。
季青舟忽然覺得,唐殊就像是一堵牆,哪怕自己千瘡百孔,風雨侵蝕,也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將光明和黑暗分隔得涇渭分明,讓她看到的永遠都是溫暖而明亮的那一面。
季青舟默默地想,有這樣的他陪在我的身邊,我還在猶豫什麼呢?
她忽然明白,一直以來想給二人之間尋找一個答案的人不是唐殊,而是她。
唐殊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又耐心地問了一遍:「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季青舟回過神來,一裹身上的毯子,朝著唐殊走去。
「不是吵醒我了。」她說,「是你讓我變得清醒了。」
唐殊有些莫名地看著她。
季青舟走到他的面前,先是順手將「作案人」忘在窗台上的煙和打火機沒收,隨即將身後吹著冷風的窗戶關好,然後一踮腳,輕輕印上了他冰涼顫抖的雙唇。
唐殊驚呆了,本能讓他腳下踉蹌著想要後退兩步,可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強大的意志力,愣是站在原地沒動。可兩個人的身高差確實有點懸殊,季青舟維持著踮腳的動作頗為費力,她有些不耐煩地一挑眉,乾脆抓住他手臂的袖子以借力。
我被她先親了?唐殊呆若木雞地想,腦袋又亂成了一團,是我在追她,我卻被她先親了?是她先主動?
不久前陳冰略帶困惑質問的眼神忽然浮現在眼前,唐殊忽然理解了那種目光,並開始深刻檢討自己的「不主動」。
是我顧慮太多了,他給自己做了個最後的總結。
季青舟仍然拽著他的袖子,睜開眼睛,微微抬起頭來看著他漆黑的眸子,道:「我突然想起楊拓的一句話,現在覺得他對你這個人的分析,還算準確。」
唐殊還沒從剛剛那個突如其來的親吻中回過神,又被這句話晃得一愣,他下意識地認定楊拓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卻也還是有點咬牙切齒地問:「什麼?」
他們鼻尖兒幾乎貼著鼻尖兒,呼吸近在咫尺,季青舟微笑,學著楊拓的語氣:「他說——『我們唐兒是個純情小可愛,談過的女朋友兩根手指就能數過來』,他還說……」
季青舟的話沒說完,就聽到唐殊輕嗤一聲,腳下一輕,兩個人齊齊跌進沙發里,她還沒來得及發出驚訝的聲音,嘴巴就被唐殊堵住,他的手有些顫抖地按著她被揉得亂七八糟的長髮,摩擦過二人臉頰的髮絲都顯得異常溫柔。
空氣中有洋甘菊的味道,那是兩人爭執了許久,最後各自退讓一步後選出的空氣香水,桌子上有一隻帶著金毛狗頭的陶瓷菸灰缸,和旁邊那個繫著小熊掛墜的鑰匙丑得不相上下。
兩個人的相處和他們的感情一樣,是互相試探、爭執、理解、妥協的過程,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在無聲無息中融入了對方的生活。
抽菸的戒了煙,喝咖啡的換了茶,當你驚覺一個不可能的事情已經成為自己的習慣時,或許你的世界,便已經在無聲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季青舟再次睜開眼睛,她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面容,誓要將他刻進心裡。她抬手扯住他微涼的衣領,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說給他聽:「我會保護你,唐殊,就像你保護我一樣。」不知為何,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地反覆著,「我會保護你。」
屋內,最後一絲煙霧消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萬家燈火中,唯有這一家所在能令他們夏不懼炎,冬不知風。
而屋外,無數人的哀嘆與憂愁融進這個城市中,只是無關你我他的滄海一粟。
關彤與顧韓碰下最後一杯啤酒,身後的攤子已經沒了多少人。
顧韓手忙腳亂地先結了帳,又生怕關彤醉醺醺撞倒酒杯,幾乎是飛奔回了座位,卻發現她正拿著空瓶子打量,一副還沒喝夠的模樣。
顧韓抿了口啤酒,無奈地看著她,默默地想著:應該是壓抑了很久的痛苦吧?
「不想上班,不想生活,不想看到那個誰誰誰。」關彤支著下巴,語無倫次地嘟囔著,「顧韓!」
被點到名的顧韓忽然一愣,隨後立即像回答問題似的:「到!」
「你真的喜歡我嗎?」關彤顫顫巍巍地扶著桌子起身,靠近他緊張得有些僵硬的面孔,「你會對我好,是嗎?」
顧韓紅著臉結結巴巴:「我我我……我一定會的。」
聽到這樣的答案,關彤的眼淚止也止不住似的落了下來,她趴在桌子上自顧自地哭著,顧韓越發手足無措,只能拍著她的肩膀:「那個……別哭了,想點好事情,你們那案子不是有眉目了嗎?結束後能給你們調休幾天的假,到時候咱們走遠點的地方去……」
「調休個錘子!」關彤趁著酒勁兒吼出聲,「我們才是真正的苦力,我們……」
顧韓一臉驚訝。
「而且哪有那麼快?」關彤吼完了似乎覺得心裡舒坦了一點,「嫌疑人還沒完全確定,怎麼想都覺得匪夷所思,孫子會殺了奶奶?那么小的女孩會有嫌疑……嗨,做我們這一行的實在太費腦子……」
顧韓拍著她肩的手卻忽然一頓,他仍然微笑著,垂眸看向關彤:「這麼快就查到啦?」
關彤耳朵嗡嗡響,茫然地抬起頭:「什麼?」
「沒事兒。」顧韓連忙扶著她起來,心情很好似的彎起了眼睛,「我送你回家。」
清晨,唐殊破天荒地沒有被季青舟的催命鬧鈴吵醒,睜開眼的一瞬卻發現原本應該在懷裡的季青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拾得光鮮亮麗,正坐在書桌旁聚精會神地查著什麼,面前還摞著幾本書。
唐殊愣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實在是出息了,昨晚還滿腹心事地覺得又要度過一個失眠的漫漫長夜,結果睡得比愛賴床的季青舟還要沉。
更讓他吃驚的是,當他正準備履行自己男版田螺姑娘的早餐職責時,突然發現桌子上多了兩袋小籠包和兩杯粥。
「陳冰走之前買來的,說是跟你道個歉。發生什麼了?」聽到動靜的季青舟從書本里抬起頭來,她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整個人顯得越發柔弱斯文,楚楚動人,說出的話卻依舊讓人聽得像高血壓復發,「看你睡的,明天別搞失眠治療了,搞個嗜睡治療吧。」
唐殊有點鬱悶地洗臉刷牙後,在嘴裡塞了兩個包子,都是他平時喜歡的口味。一時間唐殊的心情再次變得複雜起來:昨晚還覺得這小子不痛打一頓難解心頭之恨,今天卻享受到了七老八十該頤養天年之時,叛逆兒子突然端茶倒水的孝敬與體貼。
「我勸他回去和他媽談談,整天不回家像什麼樣子。」唐殊湊到季青舟身邊,「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季青舟緩緩合上手中的書,看向唐殊:「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一些林沉的事情。」
唐殊一愣。
季青舟等著唐殊嚼完了嘴裡的包子,才繼續說道:「我和他向來不太對付,要不是我爸覺得他聰明,看重他,可能我們之間永遠都不會有交集,他和我說的一些話也讓我覺得雲裡霧裡,直到陳瑤的出現,讓我回憶起了和林沉相處時的一些事情,也開始試著理解他對我說過的一些話。」
「比如?」唐殊問。
「他問我會不會殺人,殺人能否帶來快樂,也要我和他一起離開,去尋找所謂『快樂』的事情。」季青舟一字一句地重複著,「他覺得我和他……是同一類人。」
唐殊一怔,隨即啞然失笑:「他可真不要臉。」
「還記得你之前問過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嗎?」季青舟無視了他這句陰陽怪氣的嘲諷,「我的確是跟他接觸不深,不過不曉得是不是直覺在作祟,每次我都只想離他越遠越好,特別是有一次他來送書,正巧碰見了我的一位患者——」
那是來工作室接受治療的一個女孩,十七歲,患有嚴重的抑鬱症。
她在和患者交談的時候林沉偶爾會坐在旁邊,大多時候卻只是靜靜聽著,極少時候會應和一句,或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對患者和對她來說都只算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
可在某一天,女孩面無表情地向她訴說著對死後世界的暢想——那是個很美好的地方,所有已死的人都是口不能言的啞巴,誰也不會過多介入對方的生活,那裡空蕩蕩的沒有盡頭,她可以一個人走下去,無聲無息地走下去,不需要對未來有什麼期盼與幻想。
這種接近瘋狂的悲觀是許多抑鬱症患者的特徵之一,季青舟還沒開口,旁邊的林沉忽然笑著問道:「為什麼不去試試呢?」
季青舟愣住了,女孩則睜著毫無神采的雙眼望向他。
林沉溫和地與女孩對視,他的聲音很輕柔,像是在講述著某個讓人安睡的童話故事:「現實中的世界就是充滿痛苦的,首先你作為一個人,至少要有能左右自己人生的權利,既然你的人生這麼痛苦,我建議你放棄這個沒有給過你任何希望的世界,你想要的那個地方……」他頓了頓,笑得更深了些,「或許會比你想像中的更加美好,至少,再也沒有人會去打擾你了。」
女孩的眼中頓時有了光,那是一種病態的,光是看著就讓人深感戰慄的光芒。
「你的職責是幫他們擺脫痛苦。」女孩走後,面對季青舟的質問,林沉不滿地回答,「日復一日地接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青舟,你還不如直接毀了她。」
……
「我很少和他爭執什麼,因為我覺得我們倆的思維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但那天我們吵得很激烈——可以說是我單方面的吧,我覺得他簡直是瘋了,對於很多心理疾病的患者來說,別人無心的一句話就會給他們帶來致命的打擊。」季青舟回想起這些事,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凝住,呼吸也成了件難事,「果然,那女孩自殺了……後面的事情我不知道,而林沉也不見了。」
唐殊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喝粥時會發出刺溜的聲音。
季青舟繼續說:「他通過陳瑤問過我的那幾個問題,都是在向我表達,他希望我們兩個人能有相同的價值觀,至於他為什麼會選擇陳瑤,第一,愛悅福利院他很熟,第二,我說過他很可能就潛伏在我們的身邊,他知道陳瑤和唐苒長得很像——可我不理解的是,那個男人為什麼要攻擊我?如果他和陳瑤都是被林沉命令,他的目的絕不是殺了我,而應該是聯合陳瑤將我帶走。」
唐殊像是沒聽到她最後的那些疑問,而是沉聲問:「那為什麼會是你?」
剛剛還在分析著林沉一系列動機的季青舟不由得一愣。
「林沉為什麼會覺得你和他是同一類人?」唐殊又重複了一遍。
季青舟繼續愣愣地盯著眼前桌上的書,半晌,忽然扯著嘴角一笑。
「因為從本質上看,我們有些地方,的確很像。」
聽了這樣的話,唐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他放下手裡的早餐,拿紙巾擦了擦手:「說來聽聽?」
「想必你也發現了,林沉的犯罪行為不只是為了從中獲利,他寫的那些小說中也能看出,他其實是從殺人、犯罪這些事中尋找一定快感的。」
唐殊一挑眉:「哦,那麼說你也……」
「你覺得罪犯與普通人的區別是什麼?」季青舟沉聲打斷他,「是良知嗎?是惡意嗎?不,除極個別天生情感缺陷、反社會心理的變態外,任何人都擁有這些東西,而罪犯與普通人的區別是,一個敢想敢做,一個只敢想。」
季青舟坐在桌子的一角,窗外的陽光大片大片地灑落進屋子中,停在她的腳下,卻偏偏沒有照進那個角落裡。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黑暗裡,好似習以為常地看著唐殊:「說實話,犯罪者的心理要比常人複雜,所以我喜歡研究他們,甚至於我會把他們想像成自己,去揣測他們的真情實感,再去設計在這樣狀況下,他們會做出怎樣的事情。」她抽出一本書丟在唐殊眼前,他只來得及看清上面作者的名字是林沉,她又丟過來了第二本、第三本……
「林沉很多作品的人物和情節都是由我來構想,給出雛形,他來創作。」季青舟將最後一本丟到唐殊的面前,「我雖然不想和他這個人有什麼實質性的關係,可他的創作能力,我還是十分認可的——我來想,他來做。」季青舟自嘲似的一笑,「你說這算不算另一種方式的配合?」
唐殊一手撐著太陽穴,漆黑的眼睛似是看向了季青舟,又似是透過她看向了不知名的方向,沒吭聲。
半晌,他忽然開口道:「不算。」
季青舟雙手交疊,似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怎麼?」
「如果你覺得自己這就算是同夥、算是和他配合,那你把世界上那麼多寫推理、寫犯罪小說的作家都置於什麼境地了?」唐殊一手點著書上林沉的名字,繼續緩緩地說下去,「更何況做你們這行的,別說是你,就算是我們,有點自身代入感算是職業需要,喜歡研究他們——只要別真的怎麼想就怎麼做,也算是正常的。」
季青舟默然不語。
「人和畜生是怎麼區分的?區別在於,畜生沒辦法控制自己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與衝動,我理解你和林沉這麼個變態接觸過後多少都會有點自我懷疑,曾經你怎麼想的我管不著,但是現在嘛——」唐殊伸手一把扯過季青舟,將她拉出了那個不見光的角落,又穩穩噹噹地按在椅子上,「有我這麼個道德標杆在,你有什麼好怕的?到時候叛變了我第一個抓你——趕緊吃飯!」
季青舟被這麼一拉一拽又一按,清晰的大腦瞬間被攪得亂七八糟,一時連想要說什麼都忘了。唐殊把吸管插進杯子裡,又將粥推到她的面前:「他中意你、拉攏你是他的事兒,你有自己堅守的立場,懂嗎?」唐殊像教訓孩子似的,頗有些語重心長的口吻,「你說過要保護我,但最先要做好的是保護自己。」
原本只是對她和林沉的過去經歷,以及和陳瑤相關的事進行分析,不知怎麼回事問題就跑到自己身上了。
季青舟咬著吸管,緩慢而斯文地喝著粥,餘光忍不住去瞟著唐殊,看來這個人還真是下意識相信自己的。
唐殊雖然吃得專心致志,腦袋卻像是長滿了眼睛似的,頭也不抬地問:「吃飯你看我幹什麼?」
季青舟微微一笑:「喜歡看你。」
前一刻還頭頭是道給人家上課的唐隊嗆得險些咳出一口粥來,他莫名其妙地摸來紙巾,一邊小聲咳著一邊詫異地打量著季青舟:「怎麼就突然甜言蜜語的……」
「你放心,我分得清善惡。」陽光灑在季青舟的身後,她似是心情十分愉悅,微微一笑,靜靜地看著唐殊,「不過以後也勞煩你時刻盯緊我了,道德標杆。」
而此時,陳冰剛下定決心要回家和母親來一番幾年來都沒有過的親情交流,可剛一推開家門,就碰見一個男人灰頭土臉地正準備走出去。
陳冰愣住了,男人也愣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陳冰那一句「爸」還沒叫出口,陳母刺耳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趕緊出去,別在這屋子裡礙我眼!」
陳父分明就是中年版的陳冰,只不過身上找不到一丁點陳冰所有的銳氣,不知是不是工作勞累,臉色是極度缺乏營養的蠟黃,縮頭縮腦的反而顯得有點窩囊。他有點無奈地向後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兜,找出一張小票塞進陳冰的手裡:「好兒子,爸給你訂蛋糕了,記得明天自己去取。」
他只有和兒子說話的時候才難得露出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平時無論是工作還是外出應酬,都是最不顯眼、最木訥的那一位。
難成大事,這也是陳母對他的評價。
陳冰握著手裡那張已經有點皺了的小票,原本醞釀了一肚子的母慈子孝跑得老遠,全都變成了一腔怨恨。
對了,明天是他生日,也只有他爸會大老遠跑來給他塞一張生日蛋糕的票子。
陳冰咬牙切齒地想了一會兒,把票子往兜里一塞,再抬起頭來時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要去尋仇,他一把拉起父親重新走回屋子裡,父子二人在陳母面前站定。
「你什麼意思?」陳冰張口就問。
這種沒好氣的說話方式陳母早就聽慣了,此刻更是不覺得奇怪,她正對著鏡子補妝,頭也不回:「你聽不懂人話嗎?」
到了這種時候,陳父又變成了個啞巴,他手心都沁出了汗,只能侷促地蹭著褲子兩側,半天才憋出話來:「別和你媽這樣說話,我還有事,我先走……」
「你能有個什麼事啊?別在兒子面前裝正經,你要是早有這勁頭至於流落到整天幫人開車,上下奉承巴結嗎?」陳母慢悠悠地說著,「以後你少來,看著你就影響心情。」
這麼多年聽來的奚落也不少了,陳父挺勉強地扯了一下嘴角,拍了拍陳冰的肩膀,轉身就要走。
陳冰面無表情地說:「我跟你走。」
陳母冷哼了一聲,像是根本就沒當回事。
陳冰開始對自己上下其手,翻了半天,每個口袋都翻遍了,掏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錢包、花里胡哨的戒指、好幾千的耳機,總之是值錢的東西,全都丟在了地上。
他想了想,記得這一身行頭也價格不菲,但總不能光著屁股出門,乾脆把外套扒了下來也扔在地上。
陳母眼皮都不抬:「還要淨身出戶啊?」
「欠你的雖然遠遠不止這些,不過也好還。」陳冰歪著嘴笑了一下,「不就是錢嗎,你除了給我錢還能給我什麼?我連叫你一聲媽都覺得生分,你怎麼不抱著鈔票過日子啊?」
陳母的表情終於有了點變化,是那種被刺痛了一瞬後的惱怒:「我平時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是,你不就是散養我嗎?」陳冰說,「現在我要跑了。」
陳父越發忐忑不安:「你可別亂說話了,我先走了,你乖乖的行不行啊?」
「我跟你一起走。爸,她可不止看你礙眼,看我都礙眼。」陳冰踢了一腳地上的錢包,「媽,你抱著鈔票睡吧,我有碗泡麵吃就餓不死,餓死也比天天守著一座棺材冰窖好,爸走吧。」
陳母先前還極力克制著,到最後也還是氣得渾身發抖:「沒錢你能活這麼大?沒錢你早不知道死哪兒去了!你以為錢不重要!你是從來就沒缺過錢,你……」
她沒說完,陳冰就已經把門一摔走得沒影了,還不忘留下一句「爸快點跟上」。
陳父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就走。陳母在身後陰惻惻地說:「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趕緊勸好了給我送回來。」
沒回答。
一向面對她唯唯諾諾的陳父卻沒了回答,陳母錯愕地轉過身去,卻發現男人正以一種近乎仇恨的目光看著她,好像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將她撕碎一樣。
他忽然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蹲在地上拿出陳冰的錢包,把裡面的錢都扯了出來,塞進自己的兜里,也離開了。
陳母渾身冰涼,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見到那男人會有這種眼神。
此時,楊拓正帶著岳秀秋的照片來到了一家她曾頻繁拜訪過多次的佛寺中。
寺廟不大,卻很清靜,一路上遊客也不多,大家都是很安靜地走路、看景色、拍照,還有一些人虔誠地跪在一尊尊佛像前上香祈願。
楊拓一向不太信這些東西,更是沒心情看什麼風景,他四處找了一圈,可這人煙稀少的,竟一時瞧不見幾個和尚,好不容易撞見個拿著掃帚掃地的,卻說從沒見過岳秀秋。
不知是《大悲咒》還是什麼曲子在耳邊繚繞,楊拓聽得心煩意亂,剛想抽出一根煙點上,忽然聽見後面傳來一個絮絮叨叨的聲音:「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寺內禁菸禁火。」
楊拓匪夷所思地看著不遠處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大媽抓著足有一拳頭寬、半米長的一捆香,咔咔地點著打火機,霎時煙霧繚繞,搞得周圍像個盤絲洞似的,這小和尚的眼皮卻只盯在他的身上。
可關鍵時刻他懶得計較這些,只能利落地收起煙,把岳秀秋的照片給他看:「這個人見過沒?」
這小和尚年齡不大,卻大有一副看破萬千紅塵的架勢,他瞟了眼照片,平靜地回了兩個字:「見過。」
楊拓覺得他說話簡直像調了0.5倍的慢速,直扯得人心慌:「她來做什麼?」
「贖罪,懺悔,她說自己罪孽深重,怕死後不入輪迴,來此求菩薩佛祖原諒,如果有機會,便可……」
楊拓受不了,直接掏出警官證來:「說重點,出人命了。」
小和尚抬頭瞟了眼警官證,語氣正常起來:「警官你早說啊,這老太太前後也就來過兩三次,但我印象特別深,她說自己早些年的時候無意識害了一條人命,現在覺得報應來了,整天都睡不著覺,想來拜佛求個安穩。」
楊拓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正常起來的和尚:「再具體點。」
「說是自己害死一個姑娘,可之後又發現了一個和那死掉的姑娘長得很像的小姑娘,她就覺得這是來報仇了,雖然她盡力彌補,可仍然是日夜難安。」小和尚愁眉苦臉,又念了句「阿彌陀佛」,接著道,「嚇得我當時就想報警,老太太卻說這都幾十年前的事兒了,我當她逗我,就……哎,施主你去哪兒?」
楊拓沒搭理他,沉著臉飛快跑下山了。
陳瑤和唐苒長得很像,岳秀秋近乎討好地接近陳瑤是想彌補什麼?
唐苒當年的死難道和岳秀秋也有關係?
楊拓火急火燎地跑回市局,不料正撞上同樣火急火燎的潘非,二人對視一眼,大步邁進辦公室,卻只看見了一個吊著胳膊的男人正罵罵咧咧地被扶進了審訊室——正是那天想勒死季青舟的兇手。
「給他倒杯水,讓他冷靜點,一會兒我和青舟進去問。」唐殊接過徐小夏遞來的資料,眼見著楊拓和潘非走過來,便一揚下巴,「怎麼樣?」
楊拓拍了下潘非的肩膀,示意自己先來,就把在寺廟聽到的事原原本本簡單講了一遍:「看來岳秀秋真和唐苒的死有關?她對陳瑤好也只是單純出於愧疚?當年……唐苒那個案子,有牽扯到這樣一個老人嗎?」
「沒有印象。」當年案子的每一個細節唐殊都幾乎爛熟於心,「可必定有遺漏,否則也不會……」唐殊一頓,忽然想起了那個自殺的少年,下意識地皺起眉。
楊拓心裡明鏡似的:「沒事兒,現在越來越清晰了,我懷疑岳秀秋的那筆巨款也和這件事有關——潘兒,你那邊有什麼消息?」
察言觀色等了半天的潘非連忙走上來:「我剛從愛悅福利院回來,那邊的孩子都說,陳瑤死前的幾天經常收到新的禮物,而且變得不太合群,總是在角落裡嘟嘟囔囔,像在模仿著誰說話,看著有點瘮人。」他壓低了聲音,「我問了幾個老實孩子,好像就是那天在巷子裡對季小姐說的那些話!」
不遠處季青舟已經等在了審訊室前,唐殊目光微沉,仿佛能看穿那扇不透明的玻璃,直直看到兇犯那張仿佛醞釀著謊言說辭的面孔上。
他輕輕一咬牙:「我知道怎麼辦了。」
「徐右峰,男,三十七歲,飛影傳媒有限公司董事長。」唐殊拉開椅子,先讓季青舟入座,隨即冷冷抬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是你吧?」
徐右峰輕哼一聲,揚著他那張在醫院待了幾天沒洗的大臉,也不知哪兒來的底氣,毫不客氣地吩咐著:「麻煩給我泡杯茶。」
唐殊顯然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其實換作平日對方要是極不配合,偶爾提出想要一杯茶、一根煙,他們都會儘量滿足,可今日看著眼前這張臉,又想起身邊那位脖頸上至今還有些明顯的瘀痕,唐殊決定不在他身上多浪費一秒:「說吧,為什麼要殺人?」眼見著徐右峰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明顯是早就想好了,唐殊卻沒有給他機會,話鋒一轉,「或者我換個問法,誰指使你殺人的?」
季青舟面無表情地坐在旁邊,一聲不吭地觀察著徐右峰的神色。
徐右峰如此胸有成竹,應該會有一套說辭,必不會按套路出牌,他看上去心理承受能力極差,三言兩語就能讓他亂了陣腳。
果然,徐右峰明顯磕巴了一下,又立刻察覺自己亂了陣腳,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這是殺人未遂,未遂好嗎?而且也沒說有人指使啊。」
「你不說我替你說,你跟隨林沉、龔元涉嫌人口拐賣、器官走私,龔元被抓,你斷了一條財路,也被供了出來,四處逃亡了幾天實在受不了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想要報復社會,便對我們的工作人員痛下殺手——」唐殊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你還覺得自己委屈了嗎?」
徐右峰額頭開始冒出一層冷汗,卻依然保持著剛進門時那張飛揚跋扈的欠揍德行:「我不承認自己參與過人口拐賣和器官走私,我只是和龔元有過幾次合作,誰知道他背地裡做那種勾當?我完全是無辜的……」
「行,」唐殊嗤笑一聲,「但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你是怎麼知道我們工作人員會去那條巷子的?你是早就埋伏等在那裡的嗎?」
徐右峰哼唧著:「碰巧唄。」
唐殊彎唇一笑,他起身走到徐右峰面前,細細打量他:「你眼睛好使吧?沒有瞎吧?」
被如此近距離居高臨下地望著,徐右峰看著他那稜角分明帶著冷峻的神色,切實體會了一次什麼叫作冰火兩重天:後背嚇得發涼,心裡急得著火。他忽然生出了一種無論自己怎麼說都會露餡的錯覺,只能下意識地應著:「當然……當然沒有。」
「那就好,不過瞎了也沒關係,我讀給你聽。」唐殊點頭示意,季青舟拿著帶進來的檔案袋遞過去,他打開檔案袋,先抽出一沓來,「看這個,這是你和龔元通過愛悅福利院的交易記錄——別問我哪兒來的啊,你們公司那法務是個識時務的,全招了,來,辨認一下。」
唐殊把資料推過去,徐右峰瞪著眼睛膽戰心驚地瞄了一眼,還沒看清,第二份又推了出去:「這個監控記錄的照片,你說你是碰巧路過那個巷子,為什麼早上八點就開始在附近等了呢?」徐右峰嘴唇一顫,唐殊立刻打斷,「巷子口是沒有,可旁邊拐角的麵館有個監控,你沒注意到吧?」
徐右峰這次連資料都不看,瞪著雙愚蠢又迷茫的眼睛,顯然大腦已經死機。
唐殊並不打算給他重啟的機會:「陳瑤你認不認識?」
一聽這個名字,徐右峰像是下意識哆嗦了一下,剛想張口否認,可看著唐殊雪亮銳利的目光,卻又抿緊嘴唇,低下頭。
經歷了第一階段的裝傻後,這人明顯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充愣。
無論唐殊再問什麼,徐右峰都一言不發,好像個啞巴。
季青舟等了一會兒,起身走向唐殊:「我來試試吧?」
唐殊輕輕鬆鬆地靠著牆,盯著徐右峰,聞言竟抬手制止:「你坐著,今天這人,必須我審。」
季青舟:「?」
她覺得,唐殊好像帶著那麼點火氣。
唐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手臂,好像在數著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不疾不徐地開口:「看來還是想不通啊?我也不給你時間了,我直接告訴你,陳瑤死了。」
他最後一句話雖然說得輕飄飄的,落進徐右峰的耳朵里卻好像是一個炸彈,徐右峰猛地抬起頭,卻因動作過大扯動了傷口,疼得一聲號叫,也不忘問:「什麼?」
「你和陳瑤都受林沉指使,先將這位同志——」他朝季青舟一揚下巴,「引到無人的小巷裡,但我想他給你的任務應該並不是殺人滅口吧?」
徐右峰顫顫巍巍:「我……」
「你看起來不像是能控制自己情緒的人。」唐殊冷冷地說,「林沉教陳瑤說的那些話,目的明顯是想把人帶來後,試探對方的態度,如果同意合作,那麼一切水到渠成,如果不同意,就需要成年人——也就是你來動手,強行將人帶走。」
徐右峰的喘息聲變得粗重起來。
季青舟的神色卻有些驚訝。
原來她早上問過的那些問題,他都記在心裡了。
「可你這幾天東躲西藏的經歷實在太辛苦,看著警察自然恨得牙根直癢,一時突然也沒什麼兇器,就只能拿自己的領帶下手——徐右峰,你還不知道林沉是什麼人嗎?他交給你們的事沒有完成,連陳瑤這么小的孩子都躲不過,你以為自己還能活多久?」唐殊最後的語氣近乎逼問,「說!林沉是怎麼聯繫你的?你對他了解又有多少?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唐殊很少這般動怒,監控器前的幾個人也不由得都愣住了,更別提被吼得丟了三魂七魄的徐右峰,他眼圈通紅地看著唐殊,仿佛看著個吃人的老虎:「我不能、不能說……我真的不敢……」
唐殊深吸一口氣:「你覺得能保護你的人是林沉還是我們?」
徐右峰瞳孔劇烈地顫抖著,內心正在經歷天翻地覆的掙扎。
——該相信誰?
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唐殊的聲音忽然變得不像剛剛那樣激動:「你還記得你曾經有個女兒嗎?」
「曾經」兩個字仿佛深深刺痛了徐右峰,他像是個生鏽的機器,緩緩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唐殊。
「因為你和妻子的配型都不成功,你滿世界為女兒找可移植的腎,最後非法購得了一顆據說是配型成功的,最後她卻還是死在了手術台上。」唐殊的目光像是帶著刺,毫不憐憫地剝開他那不堪回首的過往,「你這一次錯念,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徐右峰,你不知悔改就算了,竟然還繼續干起了這種勾當,你妻子為什麼離開你?你覺得死去的女兒不會怪你嗎?」
靜。
審訊室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徐右峰的表情已經扭曲得不像個正常人了,他仇恨又絕望地看著唐殊,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可不知過了多久,他又泄了氣似的,先是發出一聲嗚咽,隨即一手捂著眼睛號啕大哭。
季青舟心中微有觸動,有些人就是如此,明知自己是錯的,卻偏要向錯得離譜的方向繼續前進。
徐右峰哭得撕心裂肺,自從自己害死了女兒後,他的三觀、良知、人性伴隨著世界全部崩塌了,妻子離他遠去,他孑然一身,在林沉的「邀請」下繼續做著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
日復一日,他也麻木了,反正妻子、女兒都沒了,他還管那麼多做什麼。
唐殊的話卻像是豁開了他看似癒合,卻腐爛至深的瘡,那些痛苦、絕望、悔恨和無措一瞬間涌了出來,疼得他生不如死。
模糊不清的嗚咽聲中,他聽到唐殊似是又冷冷地說了一句話:「你不是沒有機會,全看你自己,到底是重新做個人,還是跟著林沉,繼續做個畜生。」
徐右峰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他不時緊緊閉上眼睛,又睜開,像是竭力克制著眼淚,隨即情緒漸漸平息,抬起頭來望向唐殊:「警官,我想抽根煙。」
一旦嫌疑人有可以交流的意願,接下來的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可唐殊卻眉頭一橫:「沒有。」
季青舟覺得,唐殊對徐右峰的意見不是一般的大。
為了防止事態再次朝著棘手的方向發展,季青舟莫名地瞟了唐殊一眼,取了煙上前給徐右峰點上,他卻只抽了兩口後,就下定決心地開口:「林沉的確想要帶季小姐走,他是想從季小姐……不對,季教授那裡得到一樣東西。」
這可是完全意想不到的轉折。
季青舟一臉茫然,實在想不出她和她爸那裡有什麼東西是值得林沉惦記的。
還沒等唐殊再問,徐右峰就又抽了一口煙,繼續說:「他想得到他親妹妹林麥的消息和資料。」
季青舟實在覺得這事荒唐:「他為什麼說我爸這裡有林……林麥的消息?」
「不知道,就這點消息還是我半聽半猜出來的。」徐右峰啞著嗓子說,「而陳瑤的確是他故意挑出來的,因為她長得和唐隊的……」他小心地掃了唐殊一眼,「唐隊的妹妹很像,這個我敢確定,他只是純屬挑釁,等著看你們笑話罷了。」
「你平時都怎麼聯繫他?」唐殊問。
徐右峰苦笑了一下:「我找不到他的,聯繫只通過電話,都是黑卡,而且不定期換,我雖然跟林沉做得久,但沒龔元會做事,也沒他有錢,所以充其量只算他身邊的一個小嘍囉。」
短暫的沉默後,唐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拿出岳秀秋的照片:「你是在女兒手術的時候——也就是一年前聯繫到的林沉吧,那時候我妹妹還沒出事,你見過這位老人嗎?」
透過繚繞的煙霧,徐右峰像是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個有點嘲諷的笑。
「這可是個不一般的老人。」他喃喃道,「唐隊,你以為你妹妹當初怎麼就會莫名失蹤,然後被殺害?一個快成年了的小姑娘,是看見誰就跟誰走的人嗎?」
唐殊的神色漸漸沉了下來:「說重點。」
監控室內的一眾人和審訊室內的季青舟都屏住了呼吸。
「這種人看起來可憐,沒有一點危險,她利用你妹妹的善心,以腿痛為由讓你妹妹送她回家,事成之後她應該還拿了一筆錢吧?」徐右峰眯起眼睛,「怎麼,她還活著嗎?」
天徹底黑透了,唐殊站在車前等季青舟出來,他大口大口呼吸著夜晚冰涼的空氣,以此抵抗想抽菸的欲望,終於等到季青舟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忽然發出了一聲疲憊的嘆息,向她招了招手:「來。」
季青舟不明所以,卻也還是加快了腳步,眼見著兩個人只隔了半米遠的時候,唐殊忽然伸手一把扯過她的胳膊,眨眼的工夫把她的肩膀一扳,將她輕輕壓在車上,垂頭親了下去。
楊拓等人的歡聲笑語猶在耳邊,季青舟整個人都僵得像塊木頭,動也不動:「沒看到身後那麼多人嗎?」
「我們這可沒規定不能談戀愛。」唐殊攬住季青舟,靠著車子仰頭看著天空,如釋重負似的,「再說我比他們苦多了,瞧那群兔崽子,煙抽得多爽快。」他一挑眉,「不過現在好多了。」
季青舟瞟他一眼:「到底是不能抽菸覺得痛苦,還是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讓你難以消化?」
唐殊露出了個苦笑:「都有吧,人生在世不可能只有一個煩惱吧?」
話音剛落,唐殊的手機響起,他一看,是關彤的消息,簡簡單單幾個字:你媽今天生日是不是給忘了?
唐殊面無表情地盯了手機半晌,季青舟有些好奇地望過去:「怎麼了?」
「第三個煩惱。」唐殊捏了下鼻樑,「我媽過生日,跟我回趟家唄?」
季青舟反應了足足三秒才明白唐殊話中的含義,她瞪起眼睛,隨即深吸一口氣:「祝阿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我先回工作室了。」
唐殊啼笑皆非地看著她,不由分說將她一把扯回來塞進車裡:「你回去了給我媽的禮物就沒了。」
唐殊的車子剛駛出分局不久,周英傑就找來了。
彼時,楊拓和潘非正為了盒飯里的最後一塊紅燒肉而爭執不休,根本沒人注意到老人拘謹而緊張的身影,他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還是徐小夏發現了他,連忙一路小跑過來:「周大爺,您怎麼來了?」
自從岳秀秋出事後,周英傑整個人就肉眼可見地越發老了下去,他皮膚黝黑,滿臉的褶子看上去髒兮兮的,加之整個人乾巴得像塊排骨,越發讓人覺得可憐。
楊拓和潘非聽到這個名字也是一愣,只見周英傑眼巴巴地問道:「我、我就是問問,殺了秀秋的人抓著沒啊?」
徐小夏愣了一瞬,不知道怎麼回答,直接喊道:「楊副隊,問你呢!」說完掩著臉一溜煙跑了。
楊拓剜了徐小夏一眼,連忙撂下筷子走過去,把他拉著坐下:「對不起,周大爺,還沒有,不過我們還在查……您今天來是問這個的嗎?」
周英傑一聽,眼眶又紅了,遲鈍地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顫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信封:「我在自己家裡看到了這個,不知道秀秋什麼時候塞給我的,我眼睛不大能看清了,您看看有沒有用啊?」
「岳秀秋留下的信?」楊拓瞬間精神了十二分,立刻打開來看,一目十行地掃下來,漸漸地,眉頭都能夾死只蒼蠅。
潘非連忙咬著筷子湊過去:「怎麼了,楊副?」
楊拓捏著信,遞給潘非。
「這怎麼這麼像是遺書?好像她知道自己會死一樣?」潘非一時間也顧不上吃飯了,「她這個信的意思是,她因為之前誘拐害死了幾個孩子,愧疚得日夜難安,特別是在見到和唐苒長相相似的陳瑤後,就有了報案的念頭,不過……」潘非仔細地眯著眼睛辨認,老人的字亂七八糟,有些根本看不清,「有人為了封口要殺她,還要周英傑把存摺里的錢交給警察?」
周英傑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是怎麼回事。
「周大爺,謝謝您,這是非常重要的線索。」楊拓飛快地把信拍了下來,「這麼晚了,您先回去吧,我找個人送您?」
周英傑急急忙忙地站起來:「信上到底寫的啥?」
「岳大娘知道有人要殺她,所以提前寫好了這封信。」楊拓簡單交代了幾句,轉身就要給唐殊打電話。
周英傑仍有些雲裡霧裡,連忙扯住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潘非:「那就是……能找到殺人犯啦?」
潘非急著把信拿去痕檢,略一點頭,就匆匆離開。
周英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神色有些茫然,他咬了咬嘴唇,突然像是想質問什麼似的,最終還是緊緊閉上了嘴巴,轉身一個人離開了。
「你是說——林沉或林沉身邊的人發現岳秀秋因為愧疚想要報案,所以殺人滅口?」唐殊將車子停靠在路邊,用眼神示意季青舟先不要急著下車,「等一下,我覺得不對,讓我想一想。」
不下車正合了季青舟的意,因為一路上離唐殊家越近,她頭皮就麻得越厲害,此刻來了消息,她立刻握住唐殊的手腕示意他打開免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是殺人滅口,林沉肯定是有很多滴水不漏的方式的,而且他的惡趣味似乎也不是虐待一個老人。」免提被打開,楊拓的聲音傳來。
唐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反而想起案發現場時潘非說過的話。
沒有腳印,沒有手印,都被清理過了,慣犯。
案情分析會的時候,他們也一致得出了兇手很有可能是孩子的結論,以那個牆壁的破爛程度和高度,無論是林沉親自出馬還是他派出其他成年人,只要跨過去,牆壁絕對會垮塌,以至於他們將目標鎖定在了那兩個孩子的身上……
「潘非拿去做筆跡鑑定了。」楊拓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不過我覺得周英傑也沒必要偽造這麼一封信,結果出來了我通知你。」
唐殊默默掛斷電話。
車子後面放著一堆水果,還有一條活魚,經歷了一路的奔波還尚存餘力,頑強地甩尾撲騰著,把塑膠袋甩得嘩啦嘩啦響,唐殊長出一口氣,眼見著家門口就在眼前,他一把抓起水果和活魚:「走,下車。」
季青舟板著臉,仍然一本正經地推辭著:「要不真就算了,畢竟今天你媽過生日,我一個外人去不太好,等來日方長我們混熟了關係,明年生日再……」
「不行,我和我媽說了給她帶個兒媳婦回去,你半路跑了,她再氣出點什麼毛病怎麼辦?」
季青舟無奈地扶住額頭,覺得自己實在難逃一劫。
從小到大的經歷實在是說明了她不僅不適合交朋友、不適合談戀愛,更是不適合和長輩相處,萬一真的說話不走腦子,給老人家氣出個好歹……
看來裝啞巴是最好的選擇,可進門還是要說點什麼吧?
唐殊頗有耐心地等在車門外,一副你不下車我也不離開的架勢,季青舟一咬牙,還是推開車門,正兒八經地問了一句:「見面時我第一句說什麼比較好?」
唐殊提著東西,一馬當先,頭也不回:「直接叫媽。」
季青舟輕輕磨了下後槽牙,深刻理解了關鍵時刻男人不可靠,還要靠自己的現實道理。
可讓季青舟沒想到的是,打開門的竟然是關彤。
兩個女人四目相對,不想這次關彤反應最快:「我的媽呀,你這下手夠快的,這今天最大的生日禮物就是青舟吧?」
季青舟僵硬地彎了下嘴角,尷尬得連眼珠都麻木了。
這是什麼大型狗血電視連續劇的現場?
季青舟第一反應就是立刻找理由溜了,她無論如何也不要吃完這一場由關彤、唐殊與唐母組成的恐怖晚餐,卻不想關彤第一個看出她的意圖,竟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哎,青舟……」關彤欲言又止地看著她,「你別走。」
季青舟保持著表面的平靜,瞳孔卻劇烈顫抖了幾下:「嗯,怎麼?」
關彤一愣,忽然覺得她這個樣子好像還有點……可愛?
關彤輕咳一聲,把湧上來的笑都壓了下去,語氣也變得自然了許多:「那個,你別誤會,我現在就走,其實每年我都陪唐兒他媽過生日,也就是個習慣,我們兩家都特別親近,今天我也是看唐兒忙得忘了,先來陪一會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是明白,這尷尬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彤一邊說著,果然就真的拿上了衣服:「你們好好吃,我……」她有點倉促地笑了下,卻是個真心實意的,「祝你們幸福,我也要有新的開始了。」
關彤說完,直接穿上衣服,向廚房吼了一嗓子:「家裡有事,我先走了,阿姨生日快樂!」
唐母聞言急忙哎了一聲,就要從廚房趕出來,仿佛是下意識的應急反應,季青舟也一把抓起衣服,跟著關彤逃之夭夭了。
小區樓下,關彤啼笑皆非地看著季青舟又像根木頭似的站在那裡,忍不住逗她幾句:「見家長都怕?以後還嫁不嫁了?」
季青舟心煩意亂,語調還有點顫顫巍巍地隨口回道:「不知道……」
關彤側目望著她,這個姑娘長得精緻又秀氣,睫毛長而卷,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這麼漂亮,還聰明,有什麼沒信心的啊?
關彤想起自己和大大咧咧的顧韓,有了季青舟這樣一襯,她還真覺得自己和顧韓是個絕配,放手真是個無比正確的選擇。
這樣一個好玩又靦腆的姑娘,換作她,她也喜歡。
有了這樣的想法,不知為何,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終於落地了似的,關彤瞬間覺得連呼吸都順暢了起來。
「其實我覺得,不想面對也不用逼著自己面對,如果你是不擅長和老人打交道,直接告訴唐兒就行了,他會理解你。」關彤微微一笑,「否則到處找理由,自己難道不累嗎?」
季青舟愣愣地抬頭看著關彤,她卻已經再次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走了。
看著這大徹大悟如同下一秒便會飛天成佛的瀟灑背影,季青舟實在想像不出關彤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能說放手就放手,還能面不改色地向自己傳授「婆媳心經」。
不過看上去……倒像是真心的。
關彤整個人看上去也輕鬆多了。
季青舟有些羨慕地盯著關彤已經消失的方向,覺得自己這個實在是來日方「長長長長長」,畢竟和自己的親爹她都幾乎是零交流,更何況是別人的爹媽了。
她左思右想,打算發信息告訴唐殊一聲,自己先回家了,可剛一邁步,卻發現唐殊正站在不遠處圍著個粉紅色的小圍裙,抱著雙臂無奈地看著她。
季青舟當時就磕巴了:「我、我先回家了,工作室有事。」
一句話說完,季青舟瓷白的臉上有點不易察覺的泛紅。
唐殊瞪了她半天,最終還是妥協似的嘆了口氣,上前隔著圍裙給了她一個香菜味的擁抱,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低地道:「不敢見就不敢見,別搞得我把你弄過來跟搶壓寨夫人似的,我媽剛才都罵我了。」
季青舟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聽著唐殊的語氣竟然有點委屈:「我要不要去道個歉?」
「她說下次叫你來吃個家常飯菜,過生日總覺得讓人有負擔。」唐殊低低地道,「不用怕,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人,我媽也一定會喜歡的。」
月色下,季青舟扯著唐殊的粉紅色圍裙有點捨不得鬆開,那股香菜味好像也不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
萬萬沒想到的是,一個溫柔的擁抱還沒結束,唐殊口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他愁眉苦臉地掀起小圍裙,看著手機屏幕上「工頭」的名字,不由得一愣。
「那個警官……我剛剛去這幾個小崽子的宿舍翻了下……」工頭有些惶恐地說,「找到了肖葉他奶奶給他留下的存摺,就、就……」
唐殊的目光還停留在季青舟的身上:「有話快說。」
「錢沒了。」工頭深吸一口氣,「都被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