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烏雲過境
一切都來得很快,快到讓人難以想像。思兔閱讀
唐殊和季青舟從銀行走出來,覺得事態發展與結束的曲線似乎並不是一個正常的方向。
銀行的監控上是鐵打的證據,錢是被黃毛那幾個孩子取走的。
是他們?他們從肖葉處得知岳秀秋有一筆足夠「買房」的存款,於是準備好一切,趁夜潛入了那個破舊的屋子,卻還是沒有翻到那張存摺,貪婪地扯下了那串以為是真貨的金項鍊,卻不想最後存摺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到了他們的手中。
在他們眼中,肖葉是個傻子,任罵任打,欺負得狠了點最多也就挨上工頭的一頓罵,一個傻子更是不配有錢,他們搶來也就搶來了。
可是他們虐殺岳秀秋的原因是什麼?而體力上與岳秀秋相差不多,又能令其反抗的人唯有肖葉,如果肖葉真的參與了這次犯罪,那其他人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像肖葉這種人,思維很容易被控制,別人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季青舟想了想,「但現在他這個狀態,確實是什麼也問不出來。」
「他這個狀態才是異常,得知自己親人死亡後的正常反應可以是悲傷,可以是崩潰,但他的驚恐就有些莫名其妙了,特別是看到存摺、聊到存摺時候的那個反應。」
季青舟問:「周英傑有沒有提到肖葉和岳秀秋之間曾有過什麼矛盾嗎?」
唐殊頓了下:「沒聽說,他只知道岳秀秋很疼愛這個孫子,兩個老人雖然經常在一起做個伴什麼的,但畢竟也沒真的住在一起,很多事情他也不會了解得太深。」
季青舟張了張口,卻還是什麼都沒說,現在有很多指向性偏明顯,卻依舊漏洞百出、邏輯不通的證據,一切都只是個猜測。
她坐在副駕,離手套箱的位置最近,想起裡面塞著大半箱子的煙也覺得有點手癢,看得出旁邊的唐殊也是這樣一個狀態,兩個人默默較勁,誰先拉開箱子誰就算輸。季青舟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絕不能在這件事上落了下風,乾脆從兜里摸出幾顆巧克力塞進嘴巴。
唐殊聽著包裝袋稀里嘩啦的聲音,嘆了口氣:「唉,做人別那麼自私行嗎,怎麼你有糖我就沒有?」
季青舟皺了皺眉,把剩下的幾顆巧克力遞到他旁邊,就聽這厚臉皮的人又開始沒事找事:「您看我兩隻手現在能騰出地方嗎?」
開車騰不出雙手,唯一的辦法就是要人餵。
季青舟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直接把手收回去了。眼見著到嘴邊的糖就這樣跑了,唐殊把腦子轉得飛快,正想著是花言巧語還是激將挑釁的時候,又是一陣撕開包裝袋的聲音,帶著巧克力甜蜜味道的糖果猝不及防被塞進了嘴巴里。
唐殊這才心滿意足,剛準備發動車子,而將糖紙攢成一團的季青舟卻愣住了。
看著眼前的糖紙,一個熟悉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可又無法精準地捕捉。
她呆呆地又將手裡的糖紙攤開,福利院中陳瑤那張笑靨如花的面孔再次出現,她滿足地接過季青舟遞給她的巧克力,甜甜地說了聲「謝謝姐姐」。
畫面一轉,比薩餐廳,陳瑤坐在椅子上盪鞦韆似的晃著雙腿,手裡拿著的也是季青舟剛剛送給她的巧克力。
金色的包裝紙,她一向只買這個口味的巧克力。
唐殊終於察覺了季青舟的異樣,剛想詢問緣由,卻見她板著臉將岳秀秋家中案發現場的照片翻了出來,她像是有些焦急,在手機上一張又一張地翻看,最終停在一張地上是亂七八糟被打翻了糖盒的照片上。
糖果和糖紙散了一地,看得出來大多數都是那種幾毛一顆的劣質水果硬糖。
可其中一張金色的巧克力包裝紙卻尤為刺眼。
唐殊看清後,瞳孔猛地縮緊:「這是你現在吃的那一款?」
「對。」季青舟也把糖紙攤給他看,「我記得……這種糖我給了陳瑤很多。」
短暫的沉默,唐殊神色凝重地拿過那張照片和糖紙,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他接下電話,那邊說了幾句,他臉色立刻就變了:「自殺?黃毛那幾個小渾蛋呢?」
季青舟和他離得近,能聽見電話里工頭焦急的聲音:「跑、都跑了!警官,我不知道他們為了點錢會變成這樣,我真怕肖葉會……」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唐殊吼了一句,覺得頭頂都要冒煙了,「你把肖葉給我看住!千萬不能讓他死了!」
工頭連忙在那邊答應,一個四十好幾的糙漢子,說話已經帶著哭腔了。
唐殊掛了電話,又打給楊拓,言簡意賅地轉達:「肖葉被黃毛那幾個小子給打了,說是要命的架勢,肖葉現在要跳河,工頭在那兒看著,黃毛他們跑了……咱們現在沿路去堵黃毛,在哪兒集合?」
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楊拓頭髮都要白了:「你路過局裡嗎?來接我!」
唐殊掛斷電話:「我去局裡接楊拓,你……」
季青舟瞭然地點頭:「我和他們一起去河邊看能不能救下肖葉。」
唐殊嘆了口氣:「是,這邊有我和楊拓就行了,萬一碰上黃毛那群猴崽子又不知道他們做出什麼事兒來。」
通往立南大橋的路上,唐殊和楊拓焦躁地看著眼前堵到窒息的大路,恨不得插上一對翅膀直穿車流,楊拓一路罵到嗓子冒煙,但還是一分鐘走兩米的速度,這樣下去,沒等他們趕到,人都涼了。
唐殊一邊和工頭確認那邊的狀況,一邊停了車拉開門:「咱倆先去,叫潘非過來開這輛。」
堵成這個鬼樣子,把警鈴拉開前面的車也根本沒地方讓。
唐殊看來看去,總覺得自己還是很需要老大爺的一輛自行車。
楊拓把自己頭髮給抓成了個狗窩,一把甩上車門:「咱先跑,跑過前面那段就不堵了,到時候再叫輛車——肖葉怎麼樣?」
「我讓工頭拖住他了,和他說了個謊,說有他奶奶的遺物,不過他現在情緒還是有點不穩定。」
這兩位兄弟當年在警校跑接力的時候獲得了「雷電風火輪組合」的稱號,雖然聽上去怪牙酸的,但到底也是個稱讚,而且做刑警這行身體素質不能差,幾個月前有個倒霉的搶劫犯撞上了楊拓,自以為逃跑時拿出了博爾特的爆發力,可沒跑兩步就被楊拓按在地上摩擦。
於是唐風火輪和楊風火輪一前一後在眾司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消失在長龍車流之中。
立南大橋,密密麻麻的人以工頭和肖葉為中心圍了結結實實的一圈,工頭急了一腦門的汗,頻頻回頭去看,想著唐殊一群人怎麼還不到。
肖葉早就跨到了橋欄的另一邊,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背對著人群,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橋下,他穿得鼓鼓囊囊,顯得整個人更加瘦弱不堪,簡直就像一副行走的骨架。
工頭顫顫巍巍地叫了一嗓子:「肖、肖葉啊,要不咱們先下來再說?」
肖葉半天沒回答,倒是圍觀的人們七嘴八舌,還有拿手機拍照的,他就那樣定定地站著,對周遭的一切無知無覺,仿佛和這個世界早已無關,細看的話可以發現他臉上有被打傷、擦傷的傷痕,左眼已經腫了起來,眼皮上一道口子的血已經凝固了。
他看著遠方,不知水還是天,忽然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像是抽泣的聲音:「奶、奶奶……」
唐殊和楊拓的速度很快,跑出了那個街區正打算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竟發現以黃毛為首的幾個孩子正抄著亂七八糟的傢伙,風風火火地從他們面前跑過去。
黃毛兩條竹竿似的腿都跑成了殘影,一邊跑還一邊向後面罵罵咧咧地招呼著,唐殊看著又好氣又好笑,和楊拓對視了一眼,二人也跟著追了上去,好在這條路周圍的人不算多,鬧不出什麼太大的動靜。
黃毛幾個人完全是一副要去幹大事的架勢,在一條小破路上跑出了自我,好半天才注意到身後還有兩個人在追,可反應過來也晚了,唐殊三兩步超過了落在後面的一個倒霉蛋,一腳把他踹了個狗吃屎,前面兩個還沒來得及出手相救,一個影子閃了過去,楊拓一拳打到了小孩二號的下巴,對方慘叫後丟盔棄甲,捂著下巴開始慘叫。
黃毛目瞪口呆。
唐殊伸出手,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毛:「給你一個機會,傢伙交上來,乖乖跟我們走,我來把你那缺了的九年義務教育給補回來。」
黃毛好像還沒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瞪著眼睛又看了好一會兒才下意識地轉頭想跑,唐殊心想這孩子怎麼還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麼處境,剛要追上去把他按住,卻見又從那邊烏泱泱走來十幾個小青年。
他們的手裡也都拿著不同的傢伙,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楊拓氣笑了:「咱是不是被人耍了,這是早就埋伏好的?」
唐殊撿起地上兩個小孩掉下來的棍子,也笑出了聲:「咱們一把老骨頭現在還要淪落到和一群小流氓打架。」他向前走了幾步,聲音大了點,「你們有沒有商量好到時誰先蹲大牢?」
這一句話仿佛瞬間澆熄了小青年們的熱血,他們面面相覷,臉上還帶著點茫然。黃毛的表情瞬間擰成了包子褶,他像是電影裡沒腦子的反派一樣大吼一聲:「不就兩個條子嗎,弄掉後錢平分!」
都誰教他們的!
一語話畢,前一刻還在為「誰蹲大牢」苦惱的青年們一股腦沖了上來,楊拓早就一個電話打回了市局:「立南橋北路22號,馬上帶人過來支援!」
徐小夏的神經立刻緊繃,剛回了個收到,唐殊的聲音又傳過來:「黃毛那些人估計都在這兒了,讓青舟儘快去肖葉那邊,爭取把肖葉救下來!」
「是!」
掛掉電話後兩人根本沒有再交流信息的時間,小青年們一個接一個撲了上來。
十幾個人,倒了一小半,嚇癱了幾個,黃毛從始至終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可表情卻是越來越難看,眼見著情況一邊倒,他不知怎麼想的,竟一把丟掉了手裡的棍子,伸手在褲腰處摸著什麼。
唐殊只瞥了一眼,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黃毛的手有點抖,但明顯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眨眼的工夫,他竟然摸出了一個黑色的玩意兒——
唐殊的瞳孔猛地縮緊,只一個愣神的工夫腹部就被挨了一棍子,他硬生生咬牙忍住了,注意力全在黃毛的身上。
他拿的是一把槍!
黃毛的動作十分連貫,一氣呵成,把槍口瞄準了離他最近,背對著他的楊拓。唐殊吼了一聲「楊拓,趴下」,身子卻先動了,朝著楊拓撲了過去。
兩個人齊齊倒在地上,唐殊的手掌都擦出了血,疼得他頭皮發麻。與此同時,槍聲響起,直擊耳膜,驚得人汗毛豎立,整個世界仿佛也因這一聲槍響而變得格外寂靜。
然而這寂靜也只維持了一秒。
從來沒經歷過什麼大陣仗的小青年們殺豬似的號叫。唐殊強撐著抬起頭來,只見拿著槍的黃毛竟然也是一臉蒙的神色,握槍的手勢不倫不類。
唐殊氣到頭冒青煙,一刻也不敢耽誤,從地上爬起來朝著黃毛撲過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手槍應聲落地,唐殊一腳把槍踢到楊拓那邊,又不解氣地朝著黃毛踢了一腳:「小兔崽子,槍都弄著了?不玩出點人命你不舒服是吧?」
黃毛早沒了之前的氣勢,死魚似的被按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其他的小青年也被這一聲槍響嚇軟了腿。
楊拓撿起搶,銬住了兩個還是不太老實的,也走到黃毛面前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也太能耐點了吧?還能搞到槍?」他打量了一下那把被收繳的手槍,忽然一愣,「07式自動?」
唐殊察覺到他的神色不太對:「怎麼了?」
楊拓回過神來,像是猛然察覺自己的情緒沒控制好,隨即收好手槍:「沒事,有點吃驚,這東西他們怎麼搞來的?」
該收拾的收拾,該按住的按住,潘非那邊已經帶著人趕到,他搖下車窗:「唐隊,青舟那邊差不多已經到了,你一起去嗎?」
楊拓正按著黃毛的腦袋進了另一輛車:「你去吧,這邊交給我就行了。」
橋邊的涼風直吹進人的骨子裡,工頭已經陪著肖葉這個木頭在這兒站了不知多久,眼見著季青舟先下了車,幾乎都要跪地磕頭痛哭流涕了:「警察同志,您看、您看這……我也實在沒辦法了……」
季青舟安撫地向他笑了笑,卻也沒多說,示意同來的消防隊做好準備,一個人朝著肖葉的方向走,被隨行的徐小夏一把扯住:「青舟姐!你一個人去?」
季青舟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和他聊聊。」
徐小夏磕巴了:「我看他怎麼都不太對勁,會不會一激動……就……」
季青舟搖了搖頭,沒再回答,只是緩緩地向肖葉的方向走去。
肖葉的嘴唇已經被風吹得青紫,人卻還是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眺望著某個方向,好像那裡有什麼很好玩的東西一樣。
季青舟和他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激怒他,也不會聽不清二人之間的交談。
「肖葉。」季青舟抬起頭看著他的方向,「你說人死了後會去哪裡,天堂嗎?你一直看著的地方,雲的後面。」
肖葉的嘴唇顫了顫,沒什麼反應,也沒吭聲,滿是傷痕的面孔顯得滑稽又可憐。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和我們交談,但我說的話,你一定也聽到了。」季青舟說,「那麼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你可以在心裡回答,說給自己聽。」
肖葉的神色茫然,還真不像是能聽進去的樣子。
「你愛你的奶奶嗎?」她又不知不覺地向前靠近了幾步,這樣聲音不會太大,更不會顯得過於突兀,「我能看出來,她是非常愛你的。」
天邊的雲很厚,是灰色的,隱約能透出一點被遮擋住太陽的光芒,肖葉怔怔地看著那被鑲了一個金邊的雲朵,眼睛忽然紅了。
他仿佛在那朵雲上看到了一張臉,熟悉的,布滿了皺紋,有點髒兮兮的,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兇,笑的時候卻又暖到了他的心裡。
但此刻浮現在他眼前的這張臉,神色卻是絕望的、難以置信的,且帶著深深的痛苦。
肖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很低的嗚咽。
季青舟在側面敏銳地觀察到了他情緒的變化,覺得他看上去更加悲觀,只能立刻轉移話題:「從那以後你一次都沒有回過家,是嗎?你沒有去看看,奶奶到底給你留下了什麼嗎?」
肖葉一手握著橋欄,另一隻手抬起來抹了把臉,他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天邊的那朵雲,忽然猝不及防地轉過身來,膽怯又悲傷地看著季青舟:「我……我知道的,自殺的人……滿身罪惡,不可饒恕,沒有進入天堂的資格。」
季青舟愣了一下。
肖葉能說出這種話來,著實讓她有些吃驚,不過她想起了之前岳秀秋給他留下的書,倒是由此猜測他平日裡可能是個喜歡讀書的人。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選擇自殺?」季青舟輕聲問,「肖葉,如果你自殺了,就見不到奶奶了。」
肖葉癟著嘴巴抽泣了幾聲,眼淚簌簌落了下來,他抬手不停抹著眼淚,隨即靜靜地望著季青舟,他的目光深沉悲切,又飽含著愧疚與懺悔,仿佛在深冬的湖中迷失了方向的鹿,沒人能救他,沒人可以救他,他只能由著冰冷的湖水淹沒口鼻,直至沉入湖底。
「我不能……不能的,姐、姐姐,我不能見到奶奶。」肖葉磕磕巴巴地哭著,「奶奶不愛我,她會恨我的,我不能見到奶奶,所以……所以我還是自殺……我不要去天堂。」
季青舟被他這雙悲傷至極的眼睛所感染,很少,已經很少可以見到一個人的情緒竟然會這樣純粹。
也就是在這時,唐殊一行人也趕到了,他首先看到的是在橋邊搖搖欲墜的肖葉,隨即是正向肖葉靠近,吸引著肖葉注意力的季青舟。
大橋四周的視野太過開闊,毫無遮擋,要挑選好的救援位置實在不容易,只能盡力找出肖葉視線的死角。唐殊撥開人群,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儘量朝著能聽見二人對話的位置走去。
「肖葉,你聽我說,我突然想到,奶奶可能也不會在天堂。」季青舟見他情緒開始激動,便不再向他靠近,「你忘了她是怎麼死的嗎?」
肖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死得不明不白,兇手現在還不知所終,她擔心著你,她惦記著你,她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去天堂?」季青舟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出手來,「不要自殺,你死了,有誰會為你傷心難過?只有奶奶,她沒有為自己的死討回一個公道,你也就這樣離開了,肖葉,你對不起她,你先下來,我們慢慢聊,好嗎?」
肖葉張大了嘴巴:「可是我、可是我才是……」
季青舟反應極快,根據之前調查到的一系列線索進行猜測,她生怕肖葉說出了那個真相後就徹底崩潰,再無挽回的餘地,連忙打斷他:「無論你做了什麼,奶奶都不會怨恨你,但前提是——你必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說清。」
肖葉哭得難以自抑,幾次張口卻又緊緊閉上。
「就算你真的想離開這個世界,你也要給自己,也給奶奶一個機會。」季青舟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說不定你說出來了,奶奶就會原諒你了。」
這種緊繃的情緒像是會傳染,僅剩不多的圍觀群眾噤若寒蟬,每個人都屏息看著這場緩慢進行著的救援行動。
季青舟被冷風吹得有些麻木了,可她卻不敢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肖葉。少年的情緒漸漸不再那麼激動,他內心中仿佛有兩個掙扎的靈魂,生還是死,堅持還是放棄,僅在一念之差。
「我們都會幫助你。」季青舟伸著的手一直都沒有動,「你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肖葉哆哆嗦嗦地看著季青舟,眼睛又紅得厲害。
唐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也開始發覺肖葉進入了一個猶豫不定的狀態,情緒卻是逐漸向冷靜的方向變化。他和消防隊交換了個眼色,後者開始悄悄行動,在肖葉的身後緩緩向他靠近,季青舟也緊張得渾身冒冷汗,生怕一個舉措不當,肖葉就會轉過身去。
人的感情是不同類型的柔軟,某件小事、某個小物,都會讓一個人的堅持潰於蟻穴。
不知肖葉是受到了怎樣的觸動,終於向季青舟伸出了已經快要凍僵的手,他的神色還有些懵懂,所有的動作仿佛都只是遵從著本能,他甚至還不清楚,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季青舟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平靜一些,她十分清楚,越到了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急功近利,一個小小的、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就很有可能刺激到肖葉。
忽然,伸出手的肖葉望著一個方向愣住了。
雖然只是一兩秒的時間,況且季青舟根本沒辦法回頭,可她卻清楚地觀察到,像是突如其來的地震抑或海嘯,肖葉的情緒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他驚恐又懊悔地收回目光,同時也收回了伸出去的手,猛地轉過頭去!
消防隊的救援人員一個激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頓時不敢再動。
肖葉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赤紅著眼睛吼出聲:「你們……都別過來!不許過來!」
工頭和一眾圍觀者被這一嗓子吼得心臟都要爆炸了。
季青舟不明所以,只能十分耐心而緩慢地道:「肖葉,我們剛剛不是說好……」
「我是虱子,我不過是個虱子。」他紅著眼睛,神色竟然漸漸平靜下來了,那是一种放棄了一切,走到盡頭無所留戀的平靜,「奶奶是我殺的,可我不過是個虱子而已。」
話音剛落,肖葉誰的話也不再聽,誰也不去看,握著橋欄的手一松,整個人從高橋上跌落。
群眾發出了一聲聲尖叫,季青舟踉蹌著向前一步,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過是個虱子。
救援隊迅速行動,可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與她無關了,季青舟臉色慘白地站在原地,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岳秀秋是肖葉殺的?夥同那幾個工友,結束後分贓?
不對,一定有什麼不對。
她身子晃了晃,被趕來的唐殊一把扶住:「沒事吧?」
季青舟一把捏住唐殊的手:「唐兒,不對,剛剛肖葉說自己不過是個虱子,他是不是想告訴我,這件事他分明就是迫不得已,他只是一個沒權利說話、微不足道的存在?」
唐殊緩緩皺起眉:「他被那幾個工友脅迫?」
季青舟搖頭:「不,那幾個孩子破綻太多,問幾句話就慌了,當時的作案現場連指紋和腳印都沒有,他們不可能處理得這麼完美,除非是有另外的人——」
她話沒說完,唐殊也明白了。
還有另外的人在給他們「出謀劃策」。
而肖葉,不過像是食物鏈最底端的生物,由著上面一層又一層索取壓迫。
可縱然如此,肖葉為什麼會妥協?可以看出,他和岳秀秋的感情還是很深的,難道真的是在被逼無奈的狀況之下?可他們為什麼會和一個老人過不去?
季青舟握著唐殊的手,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久前肖葉差一點就被說服了,可他看了一眼我身後就改變了想法,你有沒有注意……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唐殊臉色微沉。
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肖葉能看到的就只有人群中的某個人了。
局裡那邊打來電話,說是黃毛一眾人都安頓好了,估計黃毛當時掏槍的時候也沒想那麼多,現在整個人都嚇得說不出話。徐小夏斷斷續續地匯報:「都招了,說岳秀秋就是肖葉殺的,不過他們都說和自己沒關係,他們只是等著想搶肖葉這筆巨款而已。」
前面潘非在開車,唐殊肩膀夾著電話,處理之前手上被擦破的傷,疼得齜牙咧嘴:「肖葉他為什麼?」
「因為摩托車。」徐小夏也有點無奈,「肖葉一直想要摩托車,他從別人口中聽說岳秀秋有一筆存款,軟磨硬泡都拿不來,就動了歹心——這是黃毛他們說的啊,但我覺得肖葉那孩子不至於,保不准他們在旁邊煽風點火,又做了什麼缺德事。」
「再問,幾個毛頭小子還真以為拿他們沒辦法?他們想把事情弄簡單,但仔細想想,幾個沒讀過幾年書,問幾句話就慌神的小屁孩,誰教他們犯罪後擦指紋擦腳印?還有那把07式自動槍又是哪兒搞來的?都給我問出來!」
徐小夏被吼得一聲不敢吭,旁邊的季青舟又忽然問:「他們有沒有說,肖葉還把這筆錢的存在告訴了什麼其他人?」她一頓,忽然又換了種說法,「直接問他們認不認識陳瑤,陳瑤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
畢竟案發現場留下的那張糖紙不會是偶然。
徐小夏又在那邊問了幾句,豁然睜大了眼睛:「幾個孩子說知道!岳秀秋偶爾會帶著陳瑤去工地找肖葉玩,兩個人也算熟,陳瑤經常欺負肖葉似的,黃毛他們也是通過肖葉向陳瑤透露這個存摺,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
——嫌疑人是年齡不大的孩子,對周圍環境熟悉,能讓岳秀秋有反抗的力量。
如果真的是陳瑤和肖葉為了這筆錢而殺死了岳秀秋,頭腦簡單的肖葉因愧疚而去,之前出現的陳瑤卻穿著新買的衣服……
從對他們兩個人的理解上來看,季青舟完全相信陳瑤有控制肖葉,逼迫他言聽計從的能力。
那麼,控制陳瑤的人……
話音剛落,兩個人忽然都覺得背後發涼,他們對視一眼,有一個幾乎可以確定的名字浮現在腦海中。
車中頓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潘非更是在前面大氣都不敢喘,季青舟少見的心慌,她拼命逼迫自己回憶往事一幀幀一幕幕的細節,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那是林沉的一雙手,他正在翻著一本書,速度很快,像是在尋找什麼,沒過多久,那手微微停頓,指著書中的一行字……
季青舟剛要說話,原本行駛得平平穩穩的車子忽然向右側偏了一下,潘非急躁地罵了一句:「這司機是瘋了還是喝大了,我……」
唐殊剛剛直起身子,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耳邊潘非的怒罵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句剛來得及喊出口的「唐隊」,整個世界都顛倒似的搖晃了起來,隨即是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唐殊想也不想,一翻身把季青舟護在身下,一手護住她的後腦,然後就是一陣劇痛。
他失去知覺了。
車子被撞飛到了馬路邊緣,潘非命也算大,他被卡在氣囊後,雖然滿頭的血,但看起來還算清醒,他使出吃奶的勁扯下安全帶,整個人有氣無力地滾下車,迎面就看到了不省人事的唐殊,和被唐殊壓在身下的季青舟。
季青舟一手抓著地面,非常吃力地握成了拳,她被這波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幾乎吐血,渾身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特別是身上好像還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唐隊……」潘非心臟幾乎嚇停了,但因為受了傷,根本站不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能讓他扒著地一點點爬過去,「唐隊!唐隊!你沒事吧……我手機呢!」
季青舟被潘非催命似的聲音喚醒了最後一絲混沌的神志,她艱難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唐殊的肩。
她愣了一瞬,血腥味刺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臉頰處也黏糊糊的——她清楚,這不是自己的血。
「唐兒?」她輕輕叫了一聲。
自然是沒有任何回答的。
潘非幾乎把嗓子都吼破了,但就是找不到那該死的手機,而此刻季青舟被前所未有的恐懼支配著,仿佛胸腔都被掏成了空洞,被泱泱而來的絕望填滿,她咬著牙一點點挪出身子,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不應該,現在不應該是哭的時候,她想,你真是太沒用了。
可渾身軟得像是沒骨頭,她甚至覺得自己撐著地面的胳膊快要斷了,手機分明就在離她不遠的半米外——季青舟一咬牙,乾脆一把握住散在手邊的一塊碎玻璃,尖銳的稜角割破了掌心的皮肉,她立刻清醒了大半,卻仍然不鬆手,直至從唐殊的身下爬出來,她顫抖著抓住手機。
唐殊閉著眼睛,要不是他渾身上下都是血,狼狽得過分,還真的好像睡著了一樣。
季青舟一邊撥出了急救電話,一邊踉蹌著跑過去,從被擠爛了一半的車子裡扯出一堆紗布,按在唐殊流血最多的地方:「這裡是嶺水路北,對,車禍,三人受傷,其中一人昏迷……」
她越發沒了力氣,電話那邊的詢問也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可她卻生怕遺漏了什麼,不停攢著拳頭,掌心早已經鮮血淋漓,可這種疼痛是讓她唯一能保持清醒的辦法。
而且她真的很怕。
如果她也昏迷過去,她就沒辦法感受到唐殊的體溫了。
潘非雙眼通紅,剛歇了口氣,就憤怒地朝著向他們撞來的車子望去,是一輛破舊的灰色轎車,肇事後一直沒什麼動靜,可潘非分明看到裡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仿佛一直在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連喘了好幾口,卻實在喊不出聲了,也不知那車裡的人是死是活,是故意還是無意。
潘非捂著左肋處,想再囑咐季青舟給局裡也打個電話,可還沒來得及張口,那輛灰色轎車駕駛座一側的門被推開了。
季青舟幾乎到了暈厥的邊緣,卻還是被這個聲音吸引,強撐著望去。
是一個男人,或者說是一位老者,他一瘸一拐地向他們走來,手中拖著一個沉重的東西,可季青舟已經看不清了。
潘非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人:「周英傑?」
老人的臉色慘白,剛剛那場刻意為之的車禍也傷到了他的腿,可他卻不管不顧,緊握著手中的一把鐵鍬,鍬頭摩擦著地面,發出緩慢而刺耳的聲音。季青舟頭痛欲裂,眯起眼睛仔細辨認:「是周英傑?」
「你們能保護什麼?」周英傑站定了一會兒,沙啞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又一次……又一次,你們什麼都保護不了。」
潘非也不知是疼還是駭,一身的冷汗幾乎濕透了衣服,他原本想要季青舟帶著唐殊快點跑,可轉頭一瞥,卻發現這兩個人一個暈死,一個已經搖搖欲墜。
他一時情急,只能向周英傑吼:「姓周的!你要做什麼?我告訴你別犯傻,肖葉是自殺,他是自殺!」
周英傑的目標明確,他拖著鐵鍬直朝著唐殊和季青舟走去,可聽到這話後,他肩膀一顫,忽然轉過頭來,以近乎仇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潘非:「自殺?」
潘非被這個老人的目光驚得一哆嗦,明明說的是實話,不知怎麼也心虛起來:「本來……就是自殺。」
周英傑力不從心地支著鐵鍬,喘了好幾口粗氣,用一種匪夷所思,又咬牙切齒的語氣問道:「自殺就沒有理由嗎?自殺……所有自殺的人都會無緣無故的自殺嗎?啊?」他怒視著潘非,「不是你們的錯嗎?你們又以這種方式……又是……又想用自殺掩蓋什麼是吧!」
潘非膽戰心驚地看著他,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最大的可能就是眼前的這位老人已經失心瘋了。
周英傑語無倫次地「宣洩」了一會兒,忽然又提起一口氣,一把扯起鐵鍬,轉身又朝著唐殊和季青舟走過去。
「老天不幫我做的事,我自己做。」周英傑長嘆一口氣,情緒忽然平靜下來,卻更加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報應這不是到了嗎,你們想到過會有這一天嗎?」
潘非開始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摸著什麼。
大概是失血過多,季青舟的眼前已經看不清什麼東西了,只能勉強捕捉到一個緩慢向她走來的身影,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弱,卻十分清晰:「我知道你是誰了。」
周英傑充耳不聞,繼續走著,鐵鍬在地上混著血,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一年前因為唐苒被殺而被推上風口浪尖,最後自殺的少年。」季青舟每說一個字,身體中所剩不多的力量就隨之流失了一分,「你是他的什麼人吧?」
周英傑點了點頭,眼睛裡忽然有了淚水:「那是我孫子。」
季青舟定了定神,仍然按著唐殊的傷處不肯放手:「你不去怨恨陷害他的兇手,為什麼要來報復警察?」
仔細想來,顧河和岳秀秋的案子和這個老人多多少少都有點關係,如果這是巧合,那這種巧合……也實在是太可怕了。
周英傑被問得一愣,隨即抹了把眼睛,在臉上蹭出了一道帶血的髒污,可他卻像是忍不住似的,剛抹去的眼淚又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弄得一張老臉可悲又可笑。
「我為什麼要報復警察?」周英傑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她,「我又找不到什麼……什麼真正的兇手,我還能去找誰?這難道不是你們警察的職責嗎?你們抓不到兇手!害得我孫子自殺!害得肖葉自殺……」
潘非崩潰了:「大爺,肖葉他親口承認是自己殺了岳秀秋……」
「我不管!人都死了!我向誰討道理去?」周英傑五官猙獰,淚水卻越來越多,「我就、就是一吃不飽穿不暖的老百姓,我沒了孫子,沒了老伴兒,我、我向誰討理去!」
他書沒讀幾年,字不識幾個,凡事遇上了什麼點倒霉事,事小就勸勸自己天道好輪迴,事大了他腦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去找警察。
警察是什麼?在他眼裡警察就是爹媽口中的青天老爺,在他極為有限的認知里,沒有事是青天老爺無法決斷的。
可他更相信的是自己的寶貝孫子絕對不會殺人。
所以是那些警察逼死了他。
周英傑覺得自己人微言輕,狗屁都不是,幾次熱血湧上頭想去找那些警察理論,可熱血來得快,退得也快。
總而言之就是,他不敢。
兒子早些年跑得沒影,孫子自殺,兒媳也去了,陪在他身邊的只有一個岳秀秋,兩個老人說說話,做個伴,肖葉那孩子雖然有點傻,卻也是個好孩子,他有時候就想,天道好輪迴,好輪迴,我是插不上手,老老實實過日子吧。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所以當那個人面帶憐憫地對他說:「以後你就永遠孤零零一個人了,大爺,您這麼大的年紀了,與其沒人陪,自己等死,還不如做點什麼有用的事,對不對?像您說的,天道輪迴,您今天就做一次天道,一條命換好幾條,也值了吧?」
值,他覺得太值了。
他今天就要做一次天道。
季青舟閉上眼睛,知覺一點點流逝,她神志不清地問:「是林沉要你這樣做的嗎?」
周英傑也不知道聽沒聽到,總之回應她的是鐵鍬重重擦過地面的聲音,幾粒沙子掀了過來,他應該是舉起了那東西,她還聽到了他抽泣的聲音。
「一命換一命,你們還不夠。」周英傑喃喃道。
「一命換一命?」季青舟的話已經有些斷斷續續,「你殺了我們,兇手逍遙法外肆意殺人……丟了警察的一條命,不知給兇手……換來多少命呢。」
世界仿佛靜止了一兩秒,季青舟昏死前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聽到了一聲槍響。
隨後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潘非舉著費了半天勁摸出來的槍,氣喘吁吁地看著抱著腿在地上大叫的周英傑,長長出了口氣:「老子早晚是被嚇死的……」
季青舟沒昏迷多久就清醒過來了——她是生生被疼醒的,渾身上下,只要能感覺到的地方都是鑽心刺骨的疼。她睜開眼睛,對上的是徐小夏那張緊張兮兮的面孔,徐小夏整個人繃得像是抻到頭的皮筋,下一刻就要斷了似的。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徐小夏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紅了,她連忙轉過頭去取杯子:「青舟姐,渴了嗎?喝點東西嗎?」
季青舟點了點頭,徐小夏靦腆地笑了笑,用勺子舀起一點水,小心地送到她的嘴裡。
其實她一點都不渴,可看著眼前這姑娘一副擔心到不行的模樣,不知怎麼,就莫名心軟到不忍拒絕對方的好意了。
勉強喝了幾口水後,季青舟被撞得七零八落的記憶終於找回了點,她脫口就問:「唐兒……」
「啊,唐隊沒事。」一提到唐殊,徐小夏的眼睛就更紅了,「腦震盪,別看血出得挺多,但其實也就縫了幾針,現在還睡著。」
季青舟知道她不會說謊,也就鬆了口氣,卻見她還是一副渾身戒備的警惕模樣:「我會吃了你嗎?」
徐小夏一怔,連忙解釋:「不是,我是怕你突然就跑下去,跑到唐隊那個病房……」
季青舟一愣,她現在打著吊瓶,各處都纏著紗布,實在沒力氣一把扯了針又生龍活虎地跑下床。
更何況她壓根不知道唐殊在哪個病房。
徐小夏仍然瞪著眼睛,完全沒放鬆下來。季青舟無奈地看著她:「我腦子又沒撞出病,真的不至於這種狀況跑去看他,更何況你都說他沒事了。」
「不一定。」徐小夏有點委屈,「唐隊剛被送來的時候醒了一下,當時什麼都沒說直接就要從擔架上往下跳,好幾個人才給按住。」
季青舟有點尷尬:「可能是醒來後不記得自己在哪兒,行為有點過激……」
徐小夏:「楊副和唐隊說了句『你死了她也不會死,人什麼事都沒有』,唐隊才安靜下來。」
這下徹底尷尬了。
季青舟覺得有點好笑,可更多的感覺是五味雜陳。她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梳理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
回想起自己以顧問身份接觸的第一個案子到現在,樁樁件件,幾乎每個人都會和林沉有那麼點關係。
或許真如她所說,林沉就在他們的身邊。
「小徐,周英傑現在怎麼樣?」季青舟忽然問道。
徐小夏原本在那兒無聊地玩手指頭,一聽到工作相關,立刻又坐得筆直:「周英傑腿上中了潘非的一槍,手術完不久潘非就追著他去問話,問……林沉的事情。」
季青舟波瀾不驚:「怎麼問的?周英傑又是怎麼回答?」
徐小夏仔細回憶那段情形,像是有點跟不上季青舟的思路,說一會兒想一會兒:「潘非當時就問他是不是和林沉有關係,周英傑剛開始不說話,潘非急了,想了半天才告訴他,如果找不到林沉,他孫子這輩子都沒辦法洗清冤屈。」她細細地嘆了口氣,「周英傑當時就哭了,他說他根本不知道林沉是誰,只是有天他開三輪車送垃圾的時候不小心颳了一輛看起來很值錢的車,車主是個很有氣質的中年男人,不僅沒怪他,還說他可憐,想幫他。」
「結果就一直幫到今天這個地步?」
「嗯……周英傑承認開車撞你們也是那個男人的鼓動,只不過到現在他都認為那男人說得有道理。」
季青舟點了下頭:「我知道了,幫我找輛輪椅來好嗎?」
徐小夏腦子轉得本來就不快,剛剛一段談話足以讓她筋疲力盡,此刻季青舟又飛快轉了另一個話題,半天才猜出來她想做什麼:「青舟姐,不行,真不行,你還是好好休息……」
「我睡不著。」季青舟笑了笑,「你應該也能看出來我精神不錯,在這兒休息久了反而悶出病,有你陪著呢,去看看他就行。」
徐小夏到底是和醫院溝通好找來了輪椅,又小心翼翼地把季青舟扶了下來。季青舟傷得雖然不重,可傷得很雜,隨便動一下都能扯到各處的傷口,可她卻比潘非還硬氣幾分,愣是沒喊疼,徐小夏看著她被紗布裹得密不透風的右手,想起她剛被送來時掌心那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的模樣……
她打了個寒戰。
季青舟此刻已升級為她的偶像了。
唐殊是單獨的病房,徐小夏推著輪椅,儘量不發出任何吵人的聲音,可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中依舊格外刺耳,季青舟安安靜靜地盯了他一會兒,又轉頭對著徐小夏笑:「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謝謝。」
這不是請求,而是直接做了決定。
徐小夏臉一紅,慌忙點了幾下頭走出病房。
唐殊睡得不太安寧,眉頭還皺著,臉上雖然劃了幾道淺淺的小傷口,但季青舟怎麼看怎麼覺得是多了點歷經滄桑的那股子男人味,她覺得自己有點不可理喻,但也乾脆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我愛他,所以他怎樣都是好的。
她抬手輕輕撫平他緊皺的眉,覺得這樣他或許就能睡得好一些,她的手指在他眉間停留了半晌,隨即向下划去,延著胳膊,跳過傷口,握住了他尚還完好的一隻手。
她輕輕嘆氣。
溫暖的,太陽一樣,讓她安心。
可下一秒,季青舟的眉頭忽然一跳,她臉上很少浮現的溫柔神色也隨之消失不見,反而看著熟睡中的唐殊挑了下眉。
「別裝了。」她說,「睜眼吧。」
屋子裡又安靜了幾秒,季青舟穩穩地坐在床邊抓著他的手,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幾秒後,唐殊終於無奈地睜開了眼睛。
「怎麼知道的?」他面容憔悴,聲音沙啞,目光卻十分柔和。
「睡夢中的人有時的確能聽到或感受到外界的許多東西,但你這反應……是不是有點太明顯了?」季青舟手指點著他的手腕,「脈搏時快時慢,我還沒想著怎麼煽情,你自己就繳械投降了?」
唐殊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祖宗,你可真是……」
「下次醒了就早點說,害別人擔心好玩嗎?」她早就準備了一肚子的理由,把唐殊的抱怨噎了回去,「幼稚不幼稚。」
唐殊這時候可能是氣傻了,也可能是撞壞了腦子,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幼稚,麻煩您隨便找個人來,給我倒杯水喝行嗎?」
他喉嚨里腥鹹的味道直涌了上來,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受刑。
季青舟也不再揶揄他,拜託了護士後也不打算繼續耽誤他休息,被徐小夏推著就要離開,身後的唐殊雖然在床上動彈不得,可看著季青舟的背影,目光還是微微有些銳利起來。
「青舟,我希望有什麼事你都要和我商量一下。」他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不要衝動,否則我真的會生氣。」
季青舟偏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說:「你看我這走路都要靠輪椅的可憐模樣,還能怎麼衝動呢?」
唐殊定定地望著她:「你只是因為想我,所以來探望我的嗎?還是不敢確定我醒沒醒,特地來摸脈搏試探一下?」
季青舟背對著唐殊,神色有了微妙的變化,卻仍然嗤笑著丟下一句「別逗了」,隨即頷首示意。徐小夏在這讓人緊繃的氣氛中耷拉著肩膀,一聲不敢吭,直接將季青舟推了出去。
「青舟姐,現在還辦出院手續嗎?」她試探著問道。
剛剛她在唐殊的病房門前等,收到了季青舟一條要她幫忙去辦出院手續的微信,她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剛住院就要出院,身子再壯實也沒這麼折騰自己的吧?
季青舟神色有些疲倦地望著窗外,彎唇笑了一下:「不辦了,先住幾天。」頓了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一下楊副。」
一聽不出院,徐小夏的一顆心臟終於掉回了肚子裡。
「對了,還想麻煩你一件事。」季青舟思索了下,忽然又開口,「幫我找一本書來,好嗎?」
徐小夏想也不想就答應:「哪本書?」
「《罪與罰》。」她伸手在沙發的外衣上摸索著,直接找出一把鑰匙丟給徐小夏,「去我工作室的書房找,地址手機發給你,應該在最左邊靠窗的書架上,謝謝。」
徐小夏走後,季青舟拿出手機,給季老頭打了個電話。
父女二人的關係有些奇怪,季青舟因兒時缺少父愛母愛養成了孤僻的性格,長大後又鮮與父親接觸,兩個人之間形成了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溝壑,特別是林沉的事情發生後,將這個孩子當作自己親兒子養的季教授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有些心灰意冷似的開始環遊世界,不問世事。
漫長的嘟聲後,電話終於接通,以往都是兩個人互相較著勁兒,誰先開口誰就輸,可今天季青舟卻沒什麼耐心,直接問道:「林麥還活著?你知道她在哪兒吧?」
季教授萬萬沒想到久不聯繫的女兒打來電話第一句問的竟是這個,卻也察覺事情不對:「八竿子打不著的,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再不說實話就得把咱們兩個一竿子都打死。」季青舟冷冰冰地說著,一點不給自己這個親爹留臉面,「林沉出現了,現在我們知道的線索之一就是他要找林麥——」季青舟加重了語氣,「說是要從你那裡得到林麥的消息。」
電話那片沉默了很久。
季青舟深知自己父親的性格,也不催,就這麼耐心地等著。
反正他會是熬不住的那個。
果然,意志力不甚堅強的季教授還是妥協:「林麥的確活著,她也是我教過的學生,現在人就在H市,活得還不錯。」
季青舟鬆了口氣:「那……」
「青舟,不能讓她輕易出現。」季教授的聲音沉甸甸的,壓得她心臟發悶,「林沉對林麥恨之入骨,曾經就聽福利院的人說過,只要有人提起這個妹妹,林沉簡直就像瘋了一樣,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得出來,他找到林麥一定是想殺了她。」
「林沉……到底為什麼?」
季教授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醞釀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越簡單越好:「林沉出生在一個極度重女輕男的家庭,有記憶時他幾乎就是在被虐待中度過,妹妹林麥卻被當成公主似的養大,但凡他和林麥有了爭執,挨打的一定就是他。」
向來以為林沉是天生反社會人格的季青舟愣住了,她倒是沒聽過這段經歷。
「林沉對林麥的恨是從小就埋下的,他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很多東西都能無師自通,可林麥被家長寵溺得不成樣子,有天她撕毀了林沉親手寫的一整本小說,那時林沉也才十歲出頭而已,他一怒之下將林麥打成了重傷,而後再次遭到了父母的訓斥與痛打,然後他又趁著林麥住院,放了一把火,企圖將她燒死在醫院裡……」
季青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歲的少年就能做出這種事情,是家庭的迫害讓他如此,還是他的身體中天生就埋著一顆邪惡殘忍的種子?
季教授也不禁唏噓:「每個人都有逆鱗,林麥便是林沉的……」
季青舟下意識地接過話:「心魔。」
季教授「唉」了一聲:「所以,你覺得一般時候,我們能讓林麥來見這個一聽到自己名字就恨到失去理智,對自己磨刀霍霍的哥哥嗎?」
季青舟愣是把一句「誰叫她小時候那麼討人嫌」的話給咽了下去:「那我們怎麼辦?坐以待斃?」
季教授有些心酸,他覺得自己和女兒除了這些緊張兮兮的公事外,還真沒說過什麼父慈子孝間的溫馨話題:「不是坐以待斃,是等待時機,既然要讓林麥出現,就要出現得有意義——至少不是現在,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