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星星墜落時
下午,兩點四十分。思兔閱讀520官網
天空烏雲密布,一副要傾盆大雨的徵兆,前前後後打了幾個悶雷,H市大半位置都被灰色的雲朵籠罩,冷風颳得人皮膚生疼,卻刮不走那些聚在頭頂的陰雲。
季青舟佩戴好小型監聽器,在距離酒店一百米處下車,徒步走過去,仿佛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客人,平靜地推開了酒店的大門。
不遠處以唐殊為首的好幾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她的背影,潘非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了眼眶,他拿出對講機:「各小組注意,已進入酒店大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季青舟站在櫃檯前,年輕的服務生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小姐您好,請問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她抬起頭,淡淡地道:「我來見林沉。」
服務生遞給季青舟一張房卡:「1106A,祝您生活愉快。」
然而,就在季青舟接過房卡轉身的那一瞬間,一隻手啪地按下了一個按鈕。
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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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耳的雜音突然出現在雙方的耳機中,季青舟剛剛走進電梯,不由得皺起眉頭,一手按住被頭髮遮擋住的耳機,卻遲遲沒有緩和,直到電梯門打開,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了。
潘非臉色驟變:「信號被干擾了!唐隊……」
唐殊眉頭緊皺:「剛剛那個服務生說是1106A吧?」
「對!」
唐殊又朝著門前空落落的酒店望了一眼,隨即一把扯過身後的便裝,又丟了兩件給潘非和其他人:「立刻安排狙擊手,我們現在出發!」
1106A房間內。
陳冰鼻青臉腫,一副倒霉相地坐在窗戶下,身後的窗簾都被扯下了大半,關彤則冷著一張臉,抱著雙臂,看著面帶微笑的林沉:「你到底想做什麼?就算要折磨人,也別把我和這種半大的小伙子關到一塊兒,動手動腳的,惡不噁心啊?」
陳冰嚅囁著又把自己抱得更緊了點:「我又沒真碰你,打都打了,還想怎麼樣啊?」
林沉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爭吵的人,不知怎麼,目光一轉,竟落在了後面的窗簾上。
「你們這架打得還挺有技巧。」他走過去,手指輕輕一撥窗簾,「能把窗簾打得稀巴爛,露出了這麼一大塊……」
陳冰的神情明顯緊張了一下,為了不暴露自己,他立刻把整張臉都埋進膝蓋里,關彤則時刻注意著林沉的神色,剛要開口,卻見林沉驀地沉下臉來,抬起手中的槍指著關彤:「你,去站到窗戶旁,那個小東西滾去旁邊。」
關彤的一顆心臟頓時跳到了嗓子眼:「為、為什麼……」
林沉嗤笑:「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們弄壞窗簾的目的是為了給狙擊手提供視野嗎?真是不必如此。」
陳冰暗暗在心裡罵了聲娘。
林沉抬手看了一眼表:「我等的人差不多要到了,希望你們別再玩什麼亂七八糟的花樣……」
話沒說完,房門響起了「嘀」的一聲,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望去,只是表情各異。
季青舟迎著三個人的目光走了進來,把手裡的房卡直接丟到了地上。
林沉定定地凝視著她,目光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切,可他的表情卻控制得十分到位,彬彬有禮地露出了一個很有距離感的微笑:「好久不見。」
季青舟只看了他一眼:「整容了?」
雖然和記憶里那個曾在孤兒院見到的小男孩和坐在工作里靜靜翻書的男人容貌大不相同,可他身上那種近乎偏執到瘋狂卻非要裝作平靜優雅的感覺,實在是獨特又熟悉。
林沉點頭默認,隨即靠著牆壁歪頭打量她:「這就是我們久別重逢後打招呼的方式嗎?」
陳冰受夠了眼前這個人的一副變態腔調,卻也不敢有什麼動靜,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季青舟,關彤則渾身僵硬地站在窗前——她剛好遮擋住了狙擊手的視線。
季青舟的目光和神色是一致的冷漠,像是根本沒有和他交流的欲望:「你到底想做什麼?要林麥的消息我根本沒有,要其他的東西我更不可能給你——我們開門見山,可以嗎?」
林沉則有些驚奇地打量她。
他忽然發覺這個才一年多時間不見的姑娘,仿佛有了什麼十分明顯,卻又一時形容不出的變化,思忖了好久才覺得,應該是多了一些所謂的「人情味」。
林沉啞然失笑。
「行。」他說,「開門見山沒問題,季青舟,我說我要你,你覺得可以嗎?」
此時,以唐殊為首的幾個便衣也前前後後地進到了酒店裡,在看到門前保安一位、前台服務人員一位的時候,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服務生仍掛著那張死板到了無生趣的笑臉:「先生有什麼能幫您的嗎?」同時手伸向了台下。
唐殊對這類動作十分敏感,幾乎是在服務生伸手的那一刻,唐殊飛快舉槍對準了他,身後的潘非也反應極快,同時舉槍對準了保安。
服務生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他剛剛摸到槍把手。
「別在我面前玩陰的,把槍拿出來,踢到我腳下!」唐殊厲聲道,「告訴你,門外有狙擊手候著,你要是再敢動,腦袋直接開花!」
服務生年齡也不大,並不想讓自己的美好生命結束得這樣倉促,立刻乖乖照做,一邊舉起手一邊放下槍,輕輕踢到唐殊的腳下。
「把干擾器關掉。」唐殊警惕地撿起槍,隨即一揚下巴,示意另外一位隨行的便衣上前將其控制住。
服務生繼續照做,他關掉了干擾器,滋滋的電流聲在耳機中響了一瞬,唐殊的耳機里竟然傳來了林沉的聲音。
他溫柔地、帶著笑意地說:「行,開門見山沒問題,季青舟,我說我要你,你覺得可以嗎?」
唐殊瞬間沉下臉。
要你個錘子。
潘非哆嗦著看了一眼唐殊的臉色,小聲道:「唐隊,接下來怎麼辦?」
這邊突然響起的聲音也嚇了季青舟一跳,雖然心中詫異,她臉上卻絲毫情緒不露:「不懂——林沉,你總不說人話,有意思嗎?」
唐殊等人安靜地聽著那邊的動靜,卻忽然注意到前台服務生所站的位置旁放著一個十分不搭調的小屏幕。
他飛快地走過去,聽見林沉嘆了口氣:「我想讓你跟我走,不行嗎?」
唐殊磨著後槽牙,一邊走到了小屏幕前,不由得一愣。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1106A和旁邊1106B的監控!
1106A中,林沉、季青舟、關彤和陳冰四個人的面貌清晰可見,可旁邊1106B中竟然也關著一個女人!
女人手腳都被綁了起來,像是被強迫地貼坐在了那一面和1106A相接的牆上,從監控中可以明顯看出她顫抖得十分厲害。
正當唐殊皺眉仔細辨認的時候,1106A房間的「一場好戲」仍在繼續上演。
季青舟匪夷所思地看著林沉:「我跟你走?基於我現在的工作性質……你確定沒說反嗎?」
陳冰和關彤兩雙眼睛也覺得很有道理地瞪向林沉。
林沉卻是不慍不惱地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那我說點大家都能理解的事情,林麥的消息先放在後面,青舟,如果你願意跟我合作,我何愁查不到林麥?今天我帶你們來是想玩個遊戲。」他在大家的注視下走到了一面白牆前,用槍托敲了敲牆壁,「對面那位,可以說句話嗎?」
短暫的沉默後,對面傳來了一個女人顫抖的哭聲:「我……我在……」
「知道你在。」林沉笑容和藹,「介紹下自己的身份。」
「阿、阿冰……」女人竭力忍著自己的哭腔,「阿冰你在嗎?」
蹲在牆角看戲的陳冰忽然一愣,隨即瞳孔猛地一顫:「媽?」
樓下的唐殊也被震了下,隨即打了個手勢示意潘非等人在下面看著情況,自己則跑去了電梯。
季青舟面沉如水,實則卻在留意唐殊那邊的動靜,她聽見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心中又有了計較——拖延時間。
以她對林沉的了解,拖延時間倒是不算難,難的是他經常不按套路出牌,想法跳躍,這一刻說著想和她玩個什麼遊戲,下一秒說不定就直接一個響指打起,綁著她直接離開了。
林沉這個人,本身就存在著太多的危險因素。
季青舟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險中求穩:「什麼遊戲?你說來聽聽,我或許可以考慮。」
林沉卻有些得意地揚起了眉:「你沒得選擇。」
季青舟的臉上仍保持著四平八穩的表情,一隻手卻悄悄握成了拳頭。
「今天你殺一個人,只要殺一個人——剩下的我就全都放走。」林沉伏在季青舟的耳側,雖然聲音不大,可旁邊的幾個人還有已經走出電梯到達1106B房間的唐殊……他們全都聽見了。
季青舟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林沉偏過頭,似是十分滿足地欣賞了一下季青舟的表情,隨即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紅色的馬克筆,一邊哼著什麼,一邊又用槍托砸了下牆:「喂,對面的,再說句話。」
陳母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我、我在……」
陳冰的雙眼通紅。
林沉嗯哼了一聲,根據聲音確定了位置,在牆上胡亂畫了一個「×」,不知是刻意還是手抖,線條彎彎曲曲像條蚯蚓,下面還劃出一道鮮血似的痕跡。
林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先是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隨即用槍口頂著那道鮮紅的「×」,緩緩道:「青舟,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你不殺人,第一個死的就是對面的那個女人。」
陳冰猛地跳了起來,嘶吼著就要向林沉撲去,卻被關彤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仍站在窗口的位置,因為顧忌林沉手裡的槍動彈不得,此刻被陳冰這麼一扯瞬間偏離了原本的位置。林沉驀地變了臉色,好在關彤察覺敏銳,立刻一把按住陳冰站了回去,安撫著林沉:「別怕啊,我才躲開了幾秒,就算真有狙擊手,也不會反應這麼快吧?」
林沉陰森森地回答:「你急什麼?反正早晚都會到你。」
他頂著自己所熟悉的、日夜相處的顧韓那張臉說出這種話……關彤一怔,隨即眼中浮現出一絲苦笑般的神色。
不過在這種時刻,誰也沒時間在意誰的喜怒哀樂,季青舟一邊留意著唐殊那邊的動靜,一邊和林沉周旋,直到耳機那邊唐殊輕聲說了句:「狙擊手已就位,我先把陳冰母親救出來,那邊分秒不停地尋找最佳狙擊位置!」
季青舟雖然人沒動,眼睛卻很快地朝著關彤的位置瞄了一眼。
現在還是不行。
林沉遞給季青舟一把槍:「或者你親自殺了對面那個女人——其他的我也可以放走哦。」
林沉根本不顧她的意願,沉甸甸的玩意兒被丟到了手裡,季青舟輕輕抽氣,將它握緊,眼見著林沉抬起手腕開始盯著時間,她忽然有些不甘地開口:「為什麼是我?」
林沉挑眉:「拖延時間?」
季青舟猛地抬起頭來,平日裡平靜如水的眼中此刻仿佛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呼之欲出,以至於她整個人受了這種情緒的影響都微微發抖起來。
林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他原本故作溫柔的目光也一點點冷了下來:「你不知道?」
季青舟細細地咬著牙,看著面前這張已經改變了的、陌生的、可憎的面孔:「我不知道!就因為我不知道還這樣被你附骨之疽般的折磨……林沉,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是我?」
每個人都會問,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林沉會如此執著地尋找她,拉攏她?
起初的時候她真的不知道答案,只能回以沉默。
她根本什麼都沒有做過。
可日子久了,她就開始陷入自我反思,很多事情都是有緣由的,林沉的緣由到底是什麼?
那天唐殊問出口的時候,她思索了許久,試探著想,會不會是因為我們真的是同一類人?
兒時福利院相見時她就感受到了這個孩子的不同尋常,他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也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們雖然接觸不多,但在聽父親講課或剖析一本書的時候,想法也總是出奇的相似;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不簡單,甚至可能有些危險的人,可當他們讀到同一本推理小說、勾勒出第一本書中那個醜惡、複雜、引人深思的罪犯嘴臉時,她又總是忍不住一次次放下戒備。
那些碰撞的想法實在太美好,她從小性格孤僻安靜,總是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終於有一個讓她有些矛盾的人打開了冰冷世界的大門——
可當他原形畢露,倉皇逃去後,這扇門,再次被緊緊關上了。
正在給陳母解繩子的唐殊聽到了季青舟的聲音似是變得不對,立刻低聲道:「青舟,冷靜,別被他影響了!」
林沉望著她,似是在探究她這神色中幾分真,幾分假:「因為嫉妒。」
季青舟的眼皮一跳。
「我嫉妒你,可我也愛著你。」林沉嘴角勾起一個笑容,「你擁有我想要的一切,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孩子,可是青舟,我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成為你,那麼……我乾脆就和你走相反的路。」
你的世界乾淨而美好,我無法接近你,變成你,乾脆就變成另一個極端的你。
鮮血與痛苦的確可以給他帶來生理與心理上的滿足,面對眼前那些人、那些孩子痛哭流涕的哀求,他從最開始的摻雜著痛苦與興奮的折磨,到後面漸漸變得麻木起來。
「可不知為什麼,我卻發現自己離你真的是越來越遠了,所以乾脆就把你拉進我的世界裡,讓我們真正地成為同一類人?」林沉雙手緊緊握著季青舟的手腕,近乎呢喃地在她耳邊道,「開槍,無論你殺了誰,無論那個人的死相多麼悽慘醜陋,我都會給你打出我心中最高的分數。」
——你就會變成和我一樣的人了。
季青舟垂著頭,渾身顫抖得越發厲害,而在一旁的關彤和陳冰早就被這個大言不慚的變態給震驚了。
陳冰也不知是不是被嚇傻了,看著林沉此刻的面貌,他心中不由得深深感嘆,要是這次能活著出去,自己一定要寫一本書,書名就叫《論舔狗被拒絕後的一百種變態方法》。
林沉退後幾步,鼓勵般地看著季青舟:「你還有五分鐘的時間做決定。」
唐殊的聲音再次響起:「季青舟!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只是一秒的猶豫。
季青舟醍醐灌頂,猛地抬起頭來,掂著手中的槍,若有所思。
忽然,她向林沉伸出手來:「我們交換,我要你手裡的那把槍。」
林沉的笑容僵住了,季青舟卻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有點自作聰明了?」她抬起槍,槍口直接對準了林沉,在關彤等人還來不及出口的驚叫聲中飛快扣下了扳機。
可沒有槍聲。
林沉也沒有倒下。
「你分析我分析得頭頭是道,那也應該很了解我吧?」季青舟又是一扣扳機,林沉卻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她的對面,「你能猜到我的第一槍肯定會打向你,卻怎麼沒料到我也能猜透你的想法呢?」
關彤愣愣地出聲:「空、空的?」
季青舟嘲諷地笑了一聲,隨即將那把沒用的槍就地一丟:「林沉,要玩就玩得真一點,貪生怕死的有意思嗎?你為什麼無法成為我?你自己心裡難道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林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難看了起來,季青舟卻更是挑釁似的向前走近了幾步,伸出手來:「怎麼樣?敢給我嗎?」
沒人注意到她此刻正在竭力控制著自己胸口劇烈的起伏。
可關彤卻注意到了她另一隻背在身後的手。
由於向前走了幾步,季青舟與關彤的距離發生了微妙的改變,此刻的季青舟正好站在了偏離關彤身側一點的位置,如果背後搞什么小動作就不會被林沉發現。
關彤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她那隻手飛快地做出了一個躲閃的姿勢。
這一刻,關彤立刻做出了判斷,如果林沉真的忍受不了季青舟的質問,決定賭一把交出槍的時候,她找準時機帶著陳冰躲下?
此刻在隔壁房間高度警惕的唐殊在聽到季青舟詢問「敢不敢」的時候,果斷給出命令:「狙擊手準備!一旦目標出現在視野,立刻擊斃!」
他們沒人會拿一屋子人的性命做賭注,所謂的挑釁,不過也就是一個暗號罷了。
季青舟對林沉太了解,只要她表現出一點點喪心病狂與其變態同化的傾向,他就會再次頭腦發熱地堵上一切。
果然,林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季青舟的神色,已經準備遞出手中的槍。
關彤眼睛都不敢眨,只覺得這種緊張幾乎要將她逼到窒息的時候,隔壁忽然傳出了一陣什麼重物落地,並伴隨著「哎喲」的響動。
唐殊目瞪口呆地看著被自己忽略了幾分鐘不到,就試圖站起來,可因跪了太長時間手腳發麻又重重跌回去的陳母,心裡連罵娘的時間都沒有,一把按住她的腦袋伏下身去!
同一時刻,隔壁的林沉幾乎反應了0.5秒都不到,立刻沉下臉來對著那個紅「×」的位置開了一槍!
陳母被槍聲驚得連聲尖叫,忽然覺得有什麼熱乎乎的、帶著腥氣的東西流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哆哆嗦嗦地抬眼一看,唐殊的右肩處竟然中槍了!
耳機中傳來唐殊壓抑著的、極低的痛苦喘息,那一瞬間,季青舟甚至覺得那顆子彈是打在自己身上的。
身邊的人和事物都消失了,季青舟幾乎是下意識地喊道:「唐殊……唐殊?唐殊?」
關彤錯愕地看著被打穿了一個洞的薄牆:「對面中槍的人……是唐兒?」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從外面駛來,緩緩停在了酒店的門前。
楊拓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看這車激動得蹦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
救星來了。
車門打開,走出來的是一位瘦高的女孩子,穿著簡單卻很有質感的黑色風衣,襯得整個人纖細修長,可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卻格外煞風景。
楊拓想也不想就開口:「你好,我是……」
女孩沒等他說完話就動作溫柔地撩起了擋在臉兩側的碎發,淡淡地笑了下:「您好,季教授找我來的,叫我林麥就好。」
楊拓呆住了。
女孩的五官輪廓十分秀美,甚至可以說得上出色,可她的整張面孔——甚至一直延伸到脖頸,都是大片大片駭人的傷疤。
「你好……林麥。」楊拓心中一陣絞痛,生出了惋惜,這麼好看的一個女孩。
林麥卻早習慣了似的,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請問需要我做什麼?」
楊拓立刻沉下心來,剛準備詢問狀況,就聽到潘非喘著粗氣的聲音傳來:「唐隊中槍了!」
楊拓暴跳如雷地罵了個髒字,看向林麥:「林沉挾持人質,我們需要你把他引到狙擊手瞄準範圍內。」
林麥想了下,忽然笑著問:「能給我找個擴音喇叭嗎?就那種收廢品掛在車上滿大街溜達的那種……」
楊拓蒙了:「喇、喇叭?」
林麥笑著點了點頭:「你放心,只要他聽到我的聲音,哪怕一聲哥,他怕是都要瘋掉。」
楊拓點頭,從車裡拿出喊話的喇叭。
酒店房間裡,唐殊臉貼著地面,咬著牙趴在地上,他能感覺到順著肩膀的傷處流出的血染了小半邊的臉頰,雖然很疼,但不是致命傷。
耳機那邊似傳來了季青舟的聲音,唐殊撐起力氣,回了句「沒事」。
還是暴露了,他想,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唐殊一咬牙,憑意志力站了起來,無視掉陳冰母親驚恐的目光,扶著牆壁開始思考。
正在這時,耳機里出現了楊拓的聲音。
「狙擊手注意,所有人注意,林麥已經到達酒店樓下,一旦林沉的注意力被吸引,若有機會,當場擊斃!」
唐殊長出了一口氣,強忍著痛走出屋子,像是思索了一下,最後還是對著耳機那邊的季青舟輕聲道:「青舟,聽我說,一會兒林麥的聲音響起來,你要配合我帶著關彤和陳冰先跑出去。」
季青舟聽見了,但吃了剛剛的教訓,她不能繼續暴露自己還戴著監聽器的事實,所幸林沉以為唐殊的出現是事先安排好的,還沒懷疑到季青舟身上。
可不知為何,聽著唐殊的語氣,季青舟心中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配合?到底怎麼配合?
唐殊強迫自己忽略身體上的疼痛,貼著走廊的牆,拐了彎直接來到了旁邊的1106A,根本不用敲門,一擰就開。
林沉正冷冰冰地用槍指著站在窗口的關彤,看見唐殊,一笑:「唐隊,你可算出現了啊?」
唐殊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有點奇妙。
他對林沉的恨意,像是不再如曾經那麼激烈了。
唐苒的死,福利院孩子的悲劇,他一次又一次自以為是地闖進他們的生活,將平靜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林沉是他長久以來無法入眠的誘因,也是他仇恨與憤怒的來源,可此時此刻,看著這一屋的狼藉,看著季青舟發紅的眼眶,他覺得沒必要再去恨了。
今天就是一切結束的日子。
季青舟愣是把嘴唇咬出了一道口子,她看著唐殊被鮮血染了大片的警服,腳步幾乎是無意識地想要向他邁出,卻被一個無聲的眼神制止。
——不是說放心把自己交給我了嗎?
唐殊轉目望向林沉:「你今天是把自己的所有都賭在這裡了嗎?」
林沉詭異地一笑:「當然,不過我並不覺得自己會輸。」他語氣驟變,望向季青舟,「季青舟!遊戲還沒結束!我給你最後十秒,你挑一個人出來我幫你殺了,否則下一個死的就是……」
他話沒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那聲音喊得格外用力,甜甜的,帶著一絲狡黠。
「哥,我是林麥,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短短一秒內,林沉的表情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了起來。
與此同時,季青舟飛快地向關彤使了個眼色,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的她瞬間接收到了信號一把擄過身邊看傻眼了的陳冰,瘋了似的朝著門的方向跑去!
林沉瞬間察覺過來,卻也不敵身後唐殊撲來的速度!
他被狠狠地撞到了窗邊,下意識扣下扳機,一槍打飛到了天花板上!
「砰——」
吊頂的水晶燈被一槍打得炸開,陳冰嚇得抱頭鼠竄,好在關彤一把按住了他,可不經意轉身的一瞬間,卻發現抱著林沉壓在窗前的人竟然是滿身帶血的唐殊,而季青舟愣了半秒,也毫不猶豫地朝著唐殊跑去!
看著季青舟果斷決絕的背影,關彤一咬唇,也做出了個決定。
她推了陳冰一把,語調沒什麼起伏地囑咐:「趕緊跑!頭也不回,帶著你媽一起跑!」
陳冰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關彤也一轉身,渾身肌肉都做好了準備似的緊繃了起來,三兩步就超過了季青舟,一點都不憐香惜玉地將她推到了旁邊!
季青舟被推得蒙了:「關彤?」
唐殊死死按住掙扎著的林沉,也不顧傷口進一步撕裂的疼痛,對著耳機下出了命令:「狙擊手,開槍。」
掙扎之間,林沉的手槍竟從窗口跌落,他惱怒到了極限,竟又反手從衣服中抽出了一把刀,向身後的唐殊刺去!
唐殊不躲也不閃,冷冷地看著那道寒光落下——他知道,箭在弦上,他強迫林沉露出的身體部分已經足夠,狙擊手已經做好了準備。
可就在這時,關彤竟也撲了上來,生生替唐殊擋下了那一刀!
由於身高關係,刀子狠狠地插在了她的左腰處,林沉卻也不管身後的人到底是誰,又喪心病狂地連捅了三四刀——
在撲上去的那一瞬間,關彤就精準無誤地踩上了唐殊的腳,隨後一勾膝將他踢了老遠,自己則海藻似的緊緊纏在林沉的背後,只覺得被那幾刀捅得頭皮發麻。
唐殊幾乎要把嗓子吼破:「關彤!」
關彤從口鼻里噴出一大口血沫,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除了靠著僅剩不多的意識困住林沉,其他的什麼也做不到了。
微不可聞的槍聲響起,在她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刻,一顆子彈貫穿了林沉的腦袋。
關彤重重地摔在地上,徹底失去知覺前,半玩笑半心酸地想著:如果老娘這次要是能活,絕對不浪費感情,在男人身上悲春傷秋了。
林沉沒了呼吸,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
待命許久的潘非等人帶著救護人員涌了進來,把關彤和唐殊都抬了出去,季青舟仍然頂著一張慘白的臉,亦步亦趨地跟在唐殊的身邊。
唐殊整個人都沒了力氣,卻還是撐著笑,抬手抹掉季青舟臉上的淚痕:「你剛剛……幹嗎呢?不是說把自己都交給我了嗎,怎麼還那麼衝動?」
空氣中有血腥的味道,還有眾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季青舟的眼睛卻死死定在唐殊身上,她一張口險些暴露了哭腔,她垂頭冷靜了一秒,才一字一句地重新開口說道:「我也說過,我一定會保護你,唐兒,我會保護你的。」
酒店門前,車燈紅藍相交地閃爍著,向來不對付的陳冰母子經歷這場磨難後,坐在酒店的台階上相擁而泣。
楊拓最終還是決定不要打擾他們母子這難得的溫情時刻,便轉而向林麥道謝。
「你……真是林沉的妹妹啊?」楊拓到現在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林麥又笑了笑,這時的她倒多了幾分這個年齡女孩該有的柔軟味道,可她說出的話,卻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林麥說:「我是他的心魔。」
就這樣,在外逃亡了一年零四個月的罪犯林沉,終於為自己一系列的行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以楊拓為首的H市分局刑偵隊連軸轉了好幾天,四處奔走,終於也將一系列依附林沉的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凌晨兩點,楊拓審完了最後一個嫌疑人,發現徐小夏和潘非已經腦袋對著腦袋,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他累得不行,摸出一根煙走到外面點上,看著頭頂一輪孤月映著自己這一張英俊的單身狗面孔,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結束了,他想,怪累的,要不我也找個女朋友得了?
唐殊覺得自己近幾年可能是頭觸太歲,小傷不斷,大傷連連,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思忖著是不是以後該多穿幾件防彈衣。
受傷後吃的東西有些清湯寡水,楊拓這個渾蛋卻整天端著大魚大肉跑到唐殊的病房大快朵頤,不是說今天的紅燒不夠肥,就是說昨天的清蒸魚不夠鮮。
不過老天還是長眼睛的,這貨沒過一個星期就得了腸胃炎,捂著肚子也被抬進了醫院。
唐殊出院的那一天,局裡該來的人都來齊了,徐小夏激動得熱淚盈眶,捧著一束康乃馨上前致辭:「歡迎我們唐隊重新回歸大家庭,無論過去還是未來,我們永遠都是同一個團體,相親相愛,和諧互助……」
唐殊聽得耳根子發麻,連忙使了個眼色,潘非心領神會,捂著徐小夏的嘴巴愣是把人給拖走了,世界才徹底清淨下來。
傷得比較重,卻也能勉強被輪椅推著出來的關彤有點眼紅地看著那束花:「怎麼沒我的份兒啊?我是不夠慘烈,還是不夠悲壯?」
徐小夏一向對關彤有點怵,聽到她這樣問,腦子一時犯愁:「那、我……我給您弄面錦旗?」
眾人哄堂大笑。
唐殊把花接過來在她眼前十分嘚瑟地晃了晃:「不就一束花嗎?你是多沒出息啊?看在咱倆二十幾年的交情上,我這個送你了,好好珍惜吧,啊?」
目前身子還不能有大動作的關彤舔了舔嘴角,愣是把想抬腿踹人的衝動給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刻的白眼。
男人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醫院門前停著唐隊的專車,專車上也是唐隊的專屬司機,清正廉潔一窮二白的唐隊行李沒幾件,直接丟到了后座,自己則大大咧咧坐到了副駕,雙手一攤,殘廢似的:「麻煩幫我系下安全帶。」
季青舟撐著方向盤瞟他一眼:「我能和你在這兒耗到晚上。」
唐殊立刻就了,他知道這老大能說到做到,他一邊系好安全帶,一邊還是忍不住抱怨:「現在病號待遇都這麼差?唉,真是不如從前,想起我受傷的那天,某人哭得梨花帶雨,那叫一個讓人心疼,據說還在我床邊守了好幾夜……」
他話沒說完,季青舟已經挽起袖子準備巴掌伺候,他卻一把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一下。
「知道在我這襲警要被關多少年嗎?」唐殊挑眉,刻意擺出一副威嚴的神色。
季青舟斜眼看他:「多少?」
唐殊胡亂掰了會兒手指頭:「四捨五入一輩子吧。」
「我知道了。」季青舟抽回手,啟動了車子,「今晚回到工作室先把臉洗乾淨,多挨幾個嘴巴,下輩子和下下輩子也都勞煩您看著我這個窮凶極惡的『罪犯』了。」
唐殊齜牙咧嘴地回答:「沒問題。」
季青舟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分明多了點柔軟的味道。
唐殊看著她,心中不由得也有點擔憂:以後有了孩子會不會也是面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