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所見即深淵


  楊拓從唐殊病房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有點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又看了眼時間,哭笑不得地轉身又朝著季青舟的病房走去。思兔sto55.com

  這兩個活寶,剛在生死線邊緣走了一圈,哪個都不肯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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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好,大小姐,希望你不像隔壁那屋祖宗一樣難伺候。」楊拓看門也只是虛掩,就敷衍地敲了兩下,直接走了進去。

  季青舟也轉到了單人病房,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台小夜燈放在床頭,旁邊擺著幾本書和筆記,她戴著一副眼鏡,文文弱弱的模樣。

  「隨便坐,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季青舟抬起頭,卻沒有合上手中的書,反而直接遞了過去,「看看這個。」

  楊拓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可沒想到季青舟卻沒有先問案子的事,他接過書掃了一眼,其中一行被紅筆標註上了。

  「我只想證明一件事,就是,那時候魔鬼在引誘我,之後卻又告訴我,他說我沒有走那條路的權利,因為我不過是個虱子,和其他所有的人都一樣。」楊拓輕聲念了一遍,神色漸漸變得嚴厲起來,「這你在哪兒找到的?」

  季青舟輕聲笑:「一本書而已,哪兒都能找到。」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楊拓合上了手中的書,皺眉注視著季青舟,「肖葉自殺前一直在說自己是虱子,我們也懷疑有誰在背後操控或參與,然後我們在工地的宿舍發現了一本《罪與罰》,其中也有這麼一段,下面用黑色的中性筆歪歪扭扭畫了好幾道。」

  季青舟問:「你們是怎麼察覺這本書不對的?」

  「肖葉平時偶爾會看書,但他的書都被擺在一個箱子裡,只有這一本書還有那張存摺與岳秀秋的遺物是放在一起的。」

  季青舟點了點頭。

  楊拓緊追不捨:「所以你到底……」

  「我也是偶然想到的,肖葉死前說自己不過是個虱子。」季青舟摘掉眼鏡,揉了揉眉間,「當初我聽林沉讀過這句話,他當時像是特別回味,還反反覆覆讀了幾遍……哦,這本書是從我工作室拿來的。」

  楊拓覺得自己有點缺氧:「我只知道林沉是你爸的學生,但他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楊拓雖然問得認真,可那個眼神、那個語氣,分明就是等待著聽一段跌宕起伏的情史,季青舟看了他一會兒,覺得如果實話實說確實有點辜負他的期待,可又確實沒什麼說的……思來想去,只能回答:「學術交流的關係?」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唔,他很多書都是我幫忙想出來的。」

  楊拓一臉失望,真的是……一點都不刺激。

  他無可奈何地翻著手裡的書,想起之前接觸過的幾本林沉的作品:「說來也奇怪,當年那案子鬧得沸沸揚揚,林沉的身份被公之於眾,可還是有些審美畸形的死忠粉恨不得把他吹上天。」

  季青舟頗有興趣地看著他:「你會不會覺得與罪犯有接觸的人——比如我,也可能是個潛在的危險分子?」

  「哎,停停停,你有點小看我們了。」她一開口,楊拓就猜出她想問什麼,立刻打斷,「我們不至於蠢到和罪犯打過交道的人都會覺得他們是罪犯,再說誰還沒點黑歷史,就唐兒的那點事,你想聽我能和你說一天一夜,現在都什麼社會了,誰思想還那麼封建?」

  季青舟沉默了,她也沒覺得自己那段是什麼黑歷史啊?

  「唐兒曾經和我說過,他最討厭的一個說法就是什麼『一個巴掌拍不響』,他真覺得說這些話的人都是在放屁。」楊拓把手中的書重新丟給她,「有些人他就是壞,就是天生沒心沒肺,路上看哪個人不順了,殺人放血在他們看來和殺雞也沒什麼區別……別把錯處都攬在自己身上,可該承擔的也要承擔,問心無愧不就行了。」

  楊拓雖然大多時候都嘴欠又婆媽,可三觀倒是正得很,行動也算利落乾脆……季青舟想了想,忽然抬起頭,用一種毫不掩飾的目光打量他。

  或許是個可信的人。

  楊拓被她看得發毛:「所以切入正題?你把我找來不可能是閒聊的吧?」

  季青舟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勞煩把你的手機借我一下。」

  楊拓頂著滿頭的霧水,還是乖乖解鎖了手機遞過去,季青舟飛快在上面輸入了一個號碼,存好,又飛快重新遞迴去。

  「唯一能聯繫到我爸的電話。」做完這些事,她像是徹底鬆了口氣,「趙局找不到他,都說他去遊山玩水了,其實並沒有,他只是累了,實在不想摻和進這些環環相扣、永遠摸不到邊兒的糟心事裡,我理解他,但如果未來一天有了什麼萬一,我是說如果。」她深吸一口氣,「我已經和他說清了狀況,他一定會全力配合。」

  楊拓對季父的身份不是很了解,但他到底有著怎樣的分量,這麼多年聽來聽去楊拓心中也有了數,他收好手機,卻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給我?」

  「別人不放心,唐兒最相信的人之一就是你了吧。」季青舟說,「況且我也有私心,如果可以的話,有關林沉的事情,我希望唐兒能介入的越少越好,你也知道他如今的身體狀況不好,萬一有什麼突發事件……」不知是不是燈光的作用,將季青舟的目光襯得有些冰涼,可這種神色轉瞬即逝,她拿起身旁的筆記,重新戴上眼鏡,「到時候,楊副,麻煩你了。」

  楊拓只覺得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久的將來,也許真的會有他們擔心的事情發生吧。

  季青舟抬眼看著他:「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對唐兒保密。」

  楊拓鋒利的眉頭一挑,欲言又止後,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

  唐殊身體修復能力之迅速,讓醫院的一眾護士和醫生都傻了眼,他們思來想去還是把原因歸咎於從來沒見過這麼配合的病患,到點了按時休息,挑著最健康的時間起床,什麼營養吃什麼,而且每次都是點到為止的八分飽。

  可唯一讓他們頭疼的是……病房有時會變成一個小型的會議室。

  楊拓、潘非、關彤、季青舟都擠在唐殊的病房裡,雖然大家穿的都是便服,但到底都是警察,而且還是來談公事的,三四個湊到一塊的那個嚴肅勁就足夠讓旁人望而卻步了,量血壓的小護士哆哆嗦嗦地收了儀器離開。唐殊放好袖子,掃了他們一眼:「剛才說到哪兒了?」

  「我們在肖葉的安全帽上發現了血跡。」關彤拿出照片來,「當初在死者左肋處發現了一個某種打擊直徑約十五厘米,大力捶打或撞擊造成的傷口,現在看來,安全帽完全符合。」

  「唔。」唐殊接過照片,只掃了一眼就放在一邊,「把岳秀秋的那封信給我看看。」

  筆跡鑑定的結果早就出來了,這封信的確是岳秀秋本人所寫無誤。

  「其實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岳秀秋作為當年殺害唐苒的幫凶之一,又做足了虧心事,可當她見到和唐苒相貌相似的陳瑤時便開始愧疚,甚至害怕。」季青舟接過幾張照片,「她對陳瑤的好不僅彌補不了當年的愧疚,也讓肖葉生出了嫉妒,而陳瑤嘛,自然不喜歡這樣一位貧窮老人的關懷,在得知岳秀秋忍無可忍想要自首的時候,陳瑤在林沉的指揮下,與肖葉合作,殺死了這位當年那件案子的知情人。」

  孩子再聰明,心思也很好利用,無非是想要的東西得不到,想陪伴的人不在身邊。

  林沉就是利用兩個孩子的心理,一點點引導他們,手握尖刀,走向了再也無法回頭的萬丈深淵。

  於陳瑤來說,有錢怎麼都行。

  而於肖葉來說,如果奶奶不愛他了,那麼他……也就不需要奶奶了。

  季青舟從一沓照片中抽出一張,扔在潔白的床單上,那是案發現場散落了一地的糖果和糖果皮,其中一張金紙包裝的巧克力外皮與這些廉價的糖果格格不入。

  真是又心酸又可笑。

  老人知道陳瑤愛吃糖,那筆贓款不敢花,省著錢攢下了一鐵皮盒,愛慕虛榮的小姑娘不僅不喜歡,還指使著她的孫子殺了她,分了她的錢,最後炫耀似的留下了這樣一張金燦燦的糖果皮,仿佛在說——我想要的好,你根本給不起。

  眾人沉默了一瞬,這幾個表面上看似實實在在犯罪的孩子,不過是被引誘行兇的虱子罷了。

  散會前,唐殊又問了一個問題:「對了,黃毛的那把槍……」

  「他說是從肖葉那兒撿的,我覺得他沒說謊。」楊拓抱著手臂,笑得很諷刺,「但為什麼會撿到,又是誰送到他面前的,我們心中應該已經都有答案了吧?」

  出了病房,季青舟剛去取了唐殊該換的藥,卻見一個許久不見的熟悉身影正不耐煩地站在樓梯口玩著手機。

  是陳冰。

  季青舟眯起眼來,確定沒有看錯,才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陳冰沒好氣地一揚眉,見到是季青舟時先愣了一瞬,隨即不知是什麼情緒的驅使,一雙眼睛竟然變得有些淚汪汪的:「姐……」

  眼見著他把手機一揣就要撲過來,季青舟謹慎而矜持地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

  看起來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只不過穿的衣服有些破舊,袖口、褲腿和鞋尖都有點髒兮兮的。

  「你最近幹嗎去了?怎麼一直都沒什麼消息?」季青舟提起他的一隻袖子,「別告訴我最近你痴迷流浪風。」

  陳冰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是,我最近和我爸住。」

  自從上次當著陳父的面和陳母爭吵後,母子倆好像都鐵了心不再聯繫對方,將冷戰持續到底,他們一個比一個倔,說不聯繫就真不聯繫,陳冰也真的有些對自己這個親媽失望了。

  起初他打算多陪他爸幾天,畢竟之前這個四處漂泊的中年男人極少回家探望他一次。陳冰聽到他爸會在H市定居的消息時,幾乎是欣喜若狂的,可在短暫地接觸了幾天後——

  「我爸好像變了個人。」陳冰無奈地聳了聳肩,「雖然他在我面前極力掩飾,可有些東西日子久了就裝不出來了,就是……感覺挺好吃懶做的一個人。」

  季青舟似笑非笑地:「後悔了?」

  「那倒沒有,畢竟是我爸嘛,我們兩個住一起還是挺開心的,不過他也是真窮,我走之前一時賭氣把卡和錢都給我媽了,現在偶爾還得陪我爸打個零工什麼的,唉……」

  「很多事情都是有緣由的,就像你和你媽的矛盾,是因為她長期忽視你,造成你們母子二人之間關係冷淡,可你媽為什麼不喜歡你爸,你有想過嗎?」到底是之前接觸的時間長了,季青舟實在有點放心不下這個愣頭愣腦的小子,「陳冰,你長大了,做事看人都要透過皮囊看本質。」

  這幾句話明顯觸動了陳冰,可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是自己親爹,而且這幾年他看樣子過得也不是很好,只能把剩下所有的抱怨都壓了下去:「嗨,沒事兒,我多陪陪他唄。」說著,眼中又浮現了那麼點哀怨的神色,「姐你最近都不理我,要不是我忙著陪我爸打工我還真就去……」說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一驚一乍地看著她,「你怎麼在醫院?不是生病了吧?」

  季青舟忙按住他的肩膀:「我沒事兒,是唐殊,在406病房,有時間可以去看他。」她一頓,「你怎麼會在醫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陳冰遙遙指向一個正站在機器前的中年男人:「我爸的身體一直不舒服,一檢查才知道得了那個什麼……紅斑狼瘡,他怕這病遺傳,就趕緊也帶我來檢查一下,這不是來取結果嗎?」

  季青舟皺眉:「紅斑狼瘡?他得多久了?」

  陳冰無所謂地回答:「半年多?一年多?怎麼啦?」

  她看著那個瘦弱乾巴的男人,雖然臉色的確有些不似健康人般紅潤,可……

  「他平時有服用激素類藥物嗎?」季青舟問。

  陳冰一臉茫然的表情:「啥?」

  季青舟略一思忖,拿出手機直接給陳冰轉了五千塊錢,低聲道:「聽我的,早點回你媽那兒去,不行的話就來找我,只是我最近比較忙,記得偶爾向我報個平安。」

  平時吊兒郎當油嘴滑舌的陳冰遇到正經事時反而羞得整張臉都紅了,他故作大大咧咧地揮揮手:「行行行,那是我爹啊,放心吧姐,幫我跟唐殊哥問個好。」

  陳冰看著季青舟遠去,只覺得這幾天和父親相處時被壓抑的心情明媚了大半,可看著已經取完了結果快步向自己走來、骨瘦如柴的父親時,他又忍不住心酸。

  唉,生活啊,他像模像樣地想著,現在一想,錢可真是好東西。

  陳父激動地握著手中的檢查報告,平日裡蠟黃的臉竟浮現了一團紅暈,他近乎欣喜地看著陳冰,氣喘吁吁了半晌,愣是沒說一個字。

  「爸……你怎麼了?結果怎麼樣啊?」陳冰有點被嚇到了。

  陳父低低笑了幾聲。

  他本就像個骷髏,此刻瞪大一雙閃著不知是什麼光的眼睛,遠看近看都十分駭人,他又死死地盯了陳冰片刻,忽然伸手握住陳冰的肩。

  「好、好!」陳父說話竟變得有些語無倫次,「太好了!」

  陳冰哭笑不得:「檢查結果很好?您這激動過頭了吧?」

  陳父一把捏住陳冰的胳膊,瘦骨嶙峋的他此刻也不知哪裡來了這麼大力氣,臉上的笑容越發誇張,直直將陳冰拽出了醫院,拽進了一輛車。

  陳冰雖然心裡有點不解,但看著眼前的父親,警惕性幾乎為零,他一邊玩手機一邊問:「你叫的車嗎?」

  陳父沒有回答。

  倒是前面開車的男人硬邦邦地問:「確定是他?」

  陳父拼命點頭:「是!是!這可是我親生兒子!」

  這段奇怪的對話終於讓陳冰已經處於瀕死狀態的智商再次上線,他從手機中抬起頭來,猛地發現這車不對——

  這並不像是普通的計程車,身下是純黑色皮椅,車子裡他略一仔細分辨就能叫出名字的高級香水……

  身邊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陳冰卻忽然覺得有一股涼意順著脊背攀爬而上,他吞了下口水,轉頭看見陳父熱切到近乎瘋狂的目光。

  「爸?」他的聲音已經開始打戰。

  陳父殷切地望著他,仿佛看著一隻剛出爐肉鮮皮脆的烤鴨:「好兒子,你不是愛爸爸嗎?有了你,爸爸就能活下去啦。」

  陳冰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都開始顫抖:「你說……說什麼呢?」

  聽到兒子這樣問,陳父竟猝不及防地哭了出來。

  「爸得了腎衰竭,要沒個新腎,就活不成了。」他眼淚噼里啪啦,一顆接一顆地掉下來,「但哪兒來的錢換腎啊?你媽也不給我,還好找到個好心人幫忙,說只要能找到腎源免費幫忙換,這不咱們兩個的配型成功了嗎?」

  一張單子抖在陳冰的面前,不知是司機車技不穩,還是他的雙眼因恐懼而變得模糊,他看了半天才看清——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化驗單,而是配型結果!

  周圍黑漆漆的環境和前面面無表情的開車人讓陳冰的恐懼瞬間到達了頂峰,他企圖眼前這個男人能找回最後一絲理智,緊緊握著父親的手:「爸,你瘋了?這是犯罪!而且怎麼可能免費?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陳父雖然笑著,卻是咬牙切齒地反握住陳冰的手:「你換我個腎,把其他器官再給他們,這錢不就抵了嗎?」

  話音剛落,陳冰像是被開水燙了的耗子,腦袋一熱就要跳車,不想司機提前鎖好了車門,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下一步應該做什麼的時候,手機也被陳父一把奪去。

  冷汗一滴一滴從額頭上落下,陳冰又是恐懼又是憤怒地瞪著眼前這個男人,一顆心漸漸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剛剛季青舟還說過的話——

  你媽為什麼不喜歡你爸,你有想過嗎?

  這是個自私自利,為達目的連自己親生兒子都能犧牲的人。

  到底是年少氣盛,陳冰看著眼前這個被病痛折磨得沒幾斤的父親,又看看前面專心開車騰不出手的司機,他一咬牙,拼了似的揮著拳頭就要向陳父打去,卻不想這個喪心病狂的男人似是早有準備,咧嘴一笑,唰地亮出了一把刀子抵在他的脖頸。

  陳冰頓時大氣不敢喘,只能抖得像個篩子似的定在了原地。

  「不老實啊。」陳父一邊搖頭嘆著氣,一邊用另一隻手拿出一支針管,麻利地插進了陳冰的皮膚,「睡一會兒吧?」

  唐殊自從受了傷,吃的都是醫院的伙食或季青舟帶來的外賣,時間久了他才覺得自己那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手藝實在難得,之前偶然一次裝傻賣慘地逼著季青舟親自下廚做了一道簡簡單單的西紅柿豆腐湯,可那個味道……

  令唐殊永生難忘。

  受傷的事情不敢告訴唐母,唐殊幾乎是數著日子出院。有一天關彤前來探望的時候,唐殊自認為十分含蓄地表達了一下自己在吃食方面的困境,關彤雖然對唐殊描述的「季青舟的湯就是巫婆以蛤蟆為主料熬出的毒藥」心存懷疑,但看著他那副幾乎生無可戀的表情,她還是決定展露一下自己的特長,煲一鍋湯來給他嘗鮮,順便向青舟傳授一下做菜的技巧。

  好巧不巧的是,關彤家裡的高壓鍋壞了。

  她看著眼前已經被掏得乾乾淨淨的禿毛烏雞,百般無奈之下只得轉換戰場——來到了隔壁的顧韓家,離開前還不忘向唐殊抱怨,這一鍋雞湯要合二人之力,借鄰居之廚,實在金貴。

  顧韓一聽這鍋湯是熬給日夜艱辛的人民警察的,眼中頓時閃爍著自豪而激動的光芒,要不是關彤攔著,他差點把自己那口七成新的舊鍋扔給樓下收破爛的,再準備去超市買一口新的。

  顧韓的手藝比關彤的要好上十倍不止,於是她乾脆放心地將廚房交給他,離開前這個誓要為人民警察盡心竭力的好少年還帶著那麼點期待地問道:「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關彤一想,反正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介紹給大家也好。

  於是,這樁美事就算是說定了。

  關彤百無聊賴地在顧韓的屋子裡轉了一會兒,聽著廚房忙碌的聲音,忽然生出了一股惡趣味——

  她還沒去顧韓的臥室看過。

  顧韓對關彤的態度一向是能忍則忍,不能忍就繼續忍,這讓她覺得自己哪怕給天捅了個窟窿都不用怕,反正有他給頂著呢,更別說偷偷摸摸去男朋友的臥室看看了。

  她推開房門,半小心半大膽地走了進去,卻發現裡面除了床和柜子之外,四處都已經整潔到了無趣的地步,原本以為的那些宅男手辦一個都沒有出現,唯有一個擺放在桌上的九連環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是個做工非常精緻的九連環,首位兩段都鑲著兩顆紅色的翡翠,這倒是頗符合顧韓的性格。

  關彤隨手拿了起來,不想那已經是個解開的東西,一串與本體分離的鐵環掉在了地上。那聲音格外刺耳,關彤倒吸一口冷氣,俯身將它撿起來,卻在抬頭的一瞬,忽然瞥見了貼在桌子下面的密密麻麻的照片。

  關彤一愣,隨即有點竊喜,剛覺得總算發現了一點這無趣男人的小秘密時,卻忽然覺得這些照片都十分眼熟。

  唐殊、青舟、唐苒,甚至於……陳瑤。

  關彤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涼意,她又垂著頭向裡面靠近,抬手摸索著,忽然摸到了一個凸起的小卡片一樣的東西,四角像是黏著膠布。

  關彤用力一扯,竟扯出了一張身份證,上面赫然是林沉的名字和面孔!

  臥室和廚房中間隔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客廳,菜刀跺著菜板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關彤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東西,只覺得自己甚至出現了幻聽。

  為什麼林沉的東西,會在顧韓的房間裡?

  一個荒唐的構想如蜻蜓點水一般在心中浮現,關彤甚至覺得自己瘋了,可又不知如何解釋面前的一切,恰逢此時顧韓的聲音遙遙傳來:「怎麼啦?你那邊什麼聲音?」

  關彤一個激靈,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身份證藏了起來,又把九連環放好,深吸幾口氣,裝作無事地走去了廚房。

  顧韓轉過頭來看著她笑。看著這樣的笑容,也不知是不是受剛剛那件事情的影響,她只覺得這張笑臉的背後隱藏著無數可怕的秘密。

  「不小心碰掉東西了,你家也太無聊了吧?」好在多年的工作經驗尚存,關彤再次開口時,那些毛骨悚然的猜測全部都強制壓回了心中,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哎?你家是不是沒鹽了?」

  角落裡的鹽袋已經癟得像張白紙,顧韓捏起來打量:「應該夠了吧?給病人別準備太重口的東西。」

  關彤瞟了一眼那鍋還沒開煮的雞湯:「唐兒吃不慣清淡的東西,算了,我下去買包鹽——」

  顧韓連忙一把攔住她,有點忐忑地一把扯下圍裙:「我去,你在這兒等我,很快就回來,不用幫忙啊,我回來再開煮。」

  關彤有點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轉身裝作饒有興趣地挨個翻看顧韓準備的食材。直到關門的聲音響起,她臉上的表情才消失不見,整張臉白得像被刷了一層白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飛快向顧韓的臥室跑去,卻完全沒有發現,本應該已經離開的顧韓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門旁的柜子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關彤的背影。

  關彤先是飛快地把桌子下面那些東西和身份證拍下來,微信發送給唐殊,隨即又翻箱倒櫃,在床頭的柜子里發現了一部老款的小手機。

  微信那邊唐殊沒有回應,關彤有些焦急,一邊給小手機開機的同時,一邊撥出了唐殊的電話,可就在即將要撥通的一剎那,身後卻突然響起了顧韓幽幽的聲音:「你幹嗎呢?」

  關彤嚇得一聲驚叫,手機也掉落在地,顧韓卻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反應飛快地幾步跨過去,在關彤出手前奪過了手機。

  電話接通,唐殊的一聲「餵」剛響起,顧韓就面無表情地將電話掛掉了。

  「你幹嗎呢?」顧韓又沒什麼表情地問了一遍,語調陰沉。

  關彤一掐手指,強迫自己回過神來:「沒意思,來你房間轉轉啊。」

  顧韓非常僵硬地勾起嘴角,一把推開關彤,俯身在桌下一摸——

  身份證不見了。

  就是在這一瞬間,顧韓最後的一絲偽裝也被剝離,他垂下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關彤:「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非常怕我?」

  被他拿在手裡的手機再次亮起,是唐殊打回來的電話,他卻一遍又一遍地按掉,最後狠狠一摔,霎時四分五裂。

  關彤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那幾張照片發出去了吧?她想,唐兒他們應該還會記得我住在哪兒吧!

  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關彤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她竭力掩飾因恐懼帶來的顫抖,咬著牙問答:「你到底是誰?是林沉的同夥?還是……」

  顧韓有些不耐煩地挑起了眉:「我的身份證都被你拿走了,你剛剛——還拍出來發給誰了吧?既然你都懷疑我了,還問什麼呢?」

  關彤眼底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她顫抖地跌在了床上,忽然想起季青舟曾說過的話——

  「我懷疑林沉就在我們的身邊。」季青舟沉聲說道,「這些事情的聯繫太緊密了,他一定在一個近距離的、安全的地方觀察著我們,甚至可以隨意派出人來試探……或者說玩弄我們更合適。」

  關彤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怪不得之前會有那麼多古怪的巧合,怪不得他們剛剛懷疑到肖葉是兇手,就有人指使他跳河自殺!

  一想到這些消息大多都是從自己口中透露出去的……關彤幾乎要被愧疚所淹沒。

  顧韓……不,是林沉,他像是有點得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隨即不緊不慢地向關彤走去。

  「可惜了,是我大意了。」林沉的表情有點怪異,好似做了太久的顧韓,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原來的樣子,「你也可惜了,本來留著還有大用的。」

  想起和這個男人的相遇、他過分熱情的殷勤、不符合常理的瘋狂追求……這分明是一場刻意的安排,環環相扣中的異常她卻完全忽略掉了,如今後知後覺……也已經晚了。

  「你想做什麼?」關彤的語氣雖稍稍平靜下來,可眼中卻充滿了警惕。

  林沉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帶你去個地方。是你主動跟我走,還是要我抱著你去呢?」

  此時,原本還在醫院等著一鍋雞湯的唐殊早已察覺事情不對,他反覆撥打著關彤的手機,得到的都是無人接聽的回應。

  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快到讓人猝不及防,雖然前幾個案子發生的時候眾人就早有準備,可沒想到……

  災難果然永遠都不會去尋找有準備的人。

  季青舟看著關彤發來的那些照片,聲音涼颼颼的:「手機關機還能定位嗎?」

  「沒辦法。」楊拓也沉著臉掛掉電話,「本來要技術科那邊進行基站定位,可關彤手機的電池和SIM卡好像都已經毀了。」

  唐殊陰森森地看著手機上那幾張照片和林沉的身份證,手指向上一滑:「關彤應該在她鄰居家裡,說是借鍋熬湯。」他又瞟了眼時間,「從得知她的位置到收到照片、手機關機,前後不到十分鐘。」

  楊拓揣起手機:「我現在馬上帶人去。」

  季青舟輕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唐殊冷厲的聲音就已經響起:「帶人去做什麼?如果關彤真的是在鄰居家碰到林沉並遇……到了麻煩,現在去難道不是逼著他把刀架在關彤的脖子上?」

  楊拓的腳步僵住。

  或許是因為焦急,他心中也窩著一股火:「去問問總行吧?你不去我不去,找張生面孔,哪怕隨便派個線人……」

  季青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冷靜一些:「我們不能冒一點險,林沉這個人很謹慎,一點風吹草動他都會察覺,我們能做的就是要比他更謹慎——」

  唐殊頷首:「無論是誰裝作了什麼身份,都不要上門去詢問,現在派幾個便衣去關彤家附近,調取前後一個小時的監控,關彤應該一直在鄰居家煲湯,監控沒有顯示她離開,她應該就還在,至於沒有監控的進出口……」唐殊眉頭緊皺,「只能找附近的人問了。」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搜尋行動,也是機會最渺茫的行動,楊拓幾次欲言又止,思來想去卻也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強壓著怒火罵道:「這個渾蛋到底想做什麼?」

  不想季青舟臉色慘白地回答:「想要我出現。」她微微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卻又換了另外一種說法,「想要我交出她親妹妹林麥的資料,然後……親手殺了她。」

  陳冰昏昏沉沉醒來,只覺得頭疼得像要炸開。

  睜眼的一瞬間,身邊的事物都是模糊的,好在他察覺自己身處一個冰冷陌生的環境,他躺在一個涼涼的東西上,手腳都被什麼東西綁著……

  被綁著?

  腦袋裡好像炸開了朵蘑菇雲,炸得陳冰無比清醒,他下意識地掙扎了下,結果自然是徒勞的。

  他只能費力抬起頭來,這才察覺自己躺在了一個簡易的手術台上,穿著讓他渾身都不舒服的手術服。

  零碎的記憶一點點重回腦海,陳父那張瘋子似的恐怖面龐更是如噩夢般浮現,他嚇得幾乎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再次抬起頭來,想看看自己的腎是否尚在——

  沒有血,也沒有痛感和異樣。

  陳冰一愣,短暫地鬆了口氣,開始環視周圍的環境。

  這是個陰暗而破舊的房間,一股濃濃的器械和藥水味道熏得他幾欲作嘔,旁邊那些插得密密麻麻的、帶有金屬光澤的各種手術工具更是為這原本就恐怖的小屋增添了幾絲驚悚的色彩,陳冰寒毛倒立,仿佛感受到了死神正在步步向他逼近。

  「啪嗒」一聲。

  房門被緩緩推開。

  這超脫3D立體的恐怖音效幾乎要把陳冰嚇尿,他粗粗地喘著氣,也不知道腦袋搭錯了哪根筋,開始殺豬似的號叫起來:「別殺我!我不行!我有腎病!我腎里有好幾千個結石,我……」

  忽然,一隻比空氣更冰涼的手掀開了他的上衣衣擺。

  陳冰號叫的嘴巴瞬間定了格,他眼珠費勁地向下轉著,卻仍然看不清來者的樣貌。

  那隻手像是逗弄他似的,掀開衣擺後,帶著一層薄繭的指尖竟在他左腎的位置處撫摸著,清晰地畫著一個腎的輪廓。

  陳冰瞬間淚流滿面。

  他近乎悲憤地撐著腦袋,四肢拼命掙扎,身下的床也隨著他的擺動哐哐響,他用盡身體裡最後的力量語無倫次地嘶吼著:「你敢割我腎,我這輩子絕不放過你……不是,我死了做鬼也絕不放過你,嗚嗚……」

  出人意料的是,那隻手竟然停住了。

  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對方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下呼吸都牽動著陳冰這顆已經被嚇得半死不活的脆弱心臟,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號叫到耗光了最後一點力氣,那個聲音竟然開口了。

  「怪吵的,不過挺好玩。」是個男人,語調溫柔,卻帶著一絲讓人說不清的詭異,「死了可惜了,還有大用呢。」

  陳冰幾乎要被嚇瘋了,如此重要的危急關頭,他竟然忍不住破口大罵:「渾蛋,到底殺還是不殺,給個準話不行嗎?」

  「不殺。」男人收回手,甚至還貼心地幫他放下了衣服,「要殺也不是我動手。」

  「找到了!」

  隨著電話那邊便衣警察傳來的聲音,楊拓幾乎是一個激靈湊了過去。

  「監控錄像已經給你們傳過去了,關彤就在裡面,看上去沒什麼事,只是垂著頭跟在一個男人的身後,兩個人上了車後就離開了,一路朝著弘戶北路出發,現在……」

  季青舟打開筆記本電腦,飛快接收到了對方傳來的監控錄像,在看到錄像中走在關彤前面的那個身高腿長的男人時,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男人仿佛看到了監控一般,竟回頭微微一笑。

  那笑容穿透監控,穿透了屏幕,直接映在季青舟等人的眼中。

  「是他嗎?」唐殊問道。

  季青舟如夢初醒,她沒有很快回答唐殊,只是又把剛才那段錄像反反覆覆看了好幾次,眼中的疑惑仍然沒有消失。

  「很像,但不一樣。」季青舟蒼白著臉,「五官完全不同,可其他地方……都是他。」

  在這種關鍵時刻,不知怎的,唐殊聽到這種話心裡竟像是被捏爆了百來個檸檬似的,莫名吃味,他又湊近了點,看似無意地問:「這麼遠的距離你也能認出我來嗎?」

  季青舟一心一意看著監控,全然沒發覺唐殊的那點小心思,便實話實說:「看情況吧。」

  唐殊生生憋下去一口氣,又對著那邊同事吼了一嗓子:「現在人到哪兒了?」

  不料那邊卻吭哧了半天沒回應。

  唐殊眉頭一皺,覺得有些不對:「你們有沒有在跟蹤監控?這種時候都在磨蹭什麼呢?找合適的地方把人車都我堵下來,萬一再往前跑到了人群更稠密的地方……」

  「唐隊!」那邊該說話的時候不說話,不該說的時候瞎打斷,「弘戶北路出口處發生槍擊案!兩死一傷,兇手就在載著關彤的那輛車裡……」

  仿佛一道閃電劈下,唐殊猛地坐了起來,坐在一旁的季青舟分明聽到了這個消息,她下意識地咬了下嘴唇:「他在警告我們。」

  唐殊和楊拓同時看過去。

  「他在警告我們不要再緊追不捨。」季青舟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這個人……一定是林沉。」

  「先挾持了關彤在監控下露了個臉,大搖大擺地開車到街上殺人引起騷亂?」楊拓額頭青筋暴起,「這個人精神有問題嗎?」

  季青舟安靜到近乎透明地坐在那裡許久,她輕輕閉上眼睛,想像林沉此刻的狀態與心情,猜測他下一步的計劃與行動。

  如果我是他,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警告這麼簡單嗎?

  林沉的笑容在眼前忽遠忽近,他的聲音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紗霧。

  「讓我們面對面談談,這個世界這麼無聊,到底什麼會讓我們變得開心起來?」

  季青舟猛地睜開眼。

  而此時此刻,反覆看著監控錄像的唐殊盯著林沉那面對鏡頭近乎明目張胆、帶著炫耀的笑容,心中仿佛也有了一個答案。

  「等——」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只能等著。」

  神經高度緊張的楊拓被這兩個人突如其來的「靈異行為」嚇得脊背發涼:「怎麼回事?」

  「關彤掛掉的那個電話很突然,這應該可以說明今天發生的事情也不在他的預料之中。」季青舟不緊不慢地解釋,「他知道關彤那幾張照片發了過來,我們無論如何都會有行動,他都無法應對,乾脆就明目張胆地宣戰,不過地點——是由他來定。」

  唐殊抓起電話,對著裡面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便衣同事道:「無論車子停在哪兒,第一時間把那個地點的背景查清楚,傳過來。」沒等對方回答,他就掛掉電話,不顧楊拓和季青舟的阻攔從床上走了下來,「休息了這麼多天,都快成殘廢了——我帶來的衣服哪兒去了?」

  關彤沉默而警惕地跟在林沉的身後,餘光打量著這個富麗堂皇的酒店。

  原本以為她無意中揭露了林沉的身份後他會毫不心軟地解決自己,沒想到他竟毫不顧忌地帶著她走出了家,喪心病狂地對著人群連開三四槍,在人群恐慌的尖叫聲中一路疾馳而去,最終停在了這家酒店。

  雖然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可從背影來看,林沉的心情應該是相當愉悅的。

  關彤鼓起勇氣開口:「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果然,林沉一邊拋著手中的房卡,一邊和善地回答:「問,只要我想說,絕對不說謊。」

  關彤調整著自己的語氣:「你用顧韓的身份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麼?」

  林沉「咦」了一聲,似是有些意外地瞟了關彤一眼:「原來你還在為這件事耿耿於懷?」

  關彤聽著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硬生生憋回了「屁話」兩個字。

  換作是誰,誰會不好奇?自己和林沉八竿子打不著,好不容易失戀後談了場戀愛,怎麼就被當槍使了呢?

  「因為你的身份很方便,你又非常容易……」他似乎斟酌著用詞,「相信別人。」

  關彤沉下臉:「你什麼意思?」

  「嫉妒的滋味好受嗎?」林沉輕飄飄地說,「如果時間長一點,我完全可以利用你那仰望著別人的卑微嫉妒,讓你死心塌地地為我做事,幫我從青舟那裡……拿來一樣東西,不過現在倒是沒必要了。」

  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關彤垂著頭,雙手用力地絞在一起,指節都變得青白。

  她真的不敢想像,若真如林沉所說,如果沒有今天的意外,時間再長一點,自己會不會真的愛上這個隱藏著可憎面目的精神變態,並心甘情願地為他去做一些事情?

  曾經的關彤向來對這種「洗腦」類的事件嗤之以鼻,她自認為精神強大,除非自甘墮落,否則沒人可以入侵她的精神世界。

  可如今親身經歷才知道這種人的恐怖之處,他會躲起來觀察你,咬准你的弱點不鬆口,精準而強硬地將你一點點擊退。

  「滴答」的聲音響起,林沉刷開了房卡,一間寬闊卻有些空曠的房間映入眼帘。

  關彤膽戰心驚地抬起頭來,卻發現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男孩子正鐵青著臉,抱著雙膝坐在角落裡。

  開門的一剎那,四目相對,陳冰眯著眼睛確認了一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關彤奔去:「關彤姐!」

  可他的腳步卻生生止在了林沉看似平和的目光下。

  陳冰又是害怕又是痛恨,一邊後退兩步一邊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男人在小屋裡摸著他的肚皮,變態一樣把他嚇得屁滾尿流!

  「抱啊,這一幕應該會很感人的。」林沉揶揄地看著陳冰,「人還沒到齊,我有其他的事情要辦,你們兩個請自便。」

  說完,他竟然真的瀟灑地一轉身,把門一關,又從外面反鎖,哼著歌離開。

  陳冰這時才敢一個猛子直接扎進了關彤的懷裡,他所有壓抑的恐懼全在這一刻爆發:「關彤姐,我差點被人割了腎!我被我親爹給賣了!」

  關彤自己都來不及哭,還得安慰眼前這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青年,可二人畢竟認識,總比形單影隻要來得有安全感。

  向來以兇殘著稱的她實在不怎麼會哄人,只能象徵性地在陳冰的肩膀上拍兩下:「啊,行行行,別怕了,別哭……哎,這可沒紙給你擦眼淚啊!」

  陳冰瞪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哀怨。

  這女人怎麼比青舟姐還不溫柔!

  關彤四處打量著這個房間,企圖能發現點什麼有用的東西——剛才進來的時候倉促,沒看清酒店的名字,光憑著這連家具都沒有的屋子也實在看不出什麼。

  身邊多了人,陳冰瞬間也多了底氣,特別勇猛地道:「不就是一酒店嗎?咱們現在把門砸破了跑出去求助吧?」

  關彤錯愕地瞟了陳冰一眼,有點懷疑這孩子是不是沒讀過書,文化水平和逃生知識實在堪憂。

  「你覺得我們能用什麼東西砸破這扇門,赤手空拳嗎?」關彤瞄了一眼他瘦長的胳膊腿,「而且你覺得他既然能把我們帶來這家酒店,難道就沒有準備?任由我們逃走?」

  陳冰被教訓得不吭聲了。

  「你來多久了?這房間裡有沒有發現明顯的攝像頭或監聽設備?」關彤起身在屋子裡察看著。

  陳冰訕訕地回答:「其實我也剛來沒多久……」

  「一直躲在角落裡害怕」的這幾個字還是被他給咽了下去,實在太過丟人。

  關彤沒再理會他,反而轉身走向那一扇被窗簾遮住的窗戶,她深吸一口氣,唰地將窗簾拉開,頓時湧入一片光明。

  關彤的眼睛也隨即亮了起來,可看清眼前的一切後,她又陷入了無盡的絕望——

  樓層過高,沒有逃生的可能,且這房間挑得非常巧,根本看不出到底在哪裡,怪不得這裡能大大咧咧地留下這樣一個窗子。

  關彤拼命勸說自己一定要冷靜,相信唐兒他們一定可以找到這裡,這裡有窗子,只要適當拉開窗簾,不像剛剛一樣遮擋得嚴嚴實實,到時候就會給狙擊手一定的發揮空間……

  可林沉再次返回的時候,會允許他們拉開窗簾嗎?

  空蕩蕩的屋子裡,關彤和陳冰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關彤忽然覺得,此刻雖然非常絕望,但面前能用得上的人,確實只有陳冰一個了。

  於是,她極其無奈地向陳冰招了招手,又用目光掃了一遍房間確定無監控後,才用一種微不可聞的聲音在陳冰的耳邊說:「生活常識可以沒有,演戲你總會吧?」

  另一邊,唐殊等人已經收到了這家名為「格魯卡酒店」的信息,在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後,所有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酒店最大的股東竟然是龔元。

  同事在電話那邊匯報:「我們這邊已經聯繫過龔元了,他說這家酒店雖然掛在他的名下,實際上卻是完全由林沉掌控,他入獄後也不知道什麼狀況。」

  此時唐殊已經換好了衣服,他的臉色雖然還有些大傷初愈後的蒼白,可眼見著這一副準備出發的架勢,身邊的人自然沒有一個敢攔下來。

  「安排狙擊手做好準備,我們先去酒店探探路。」唐殊又對著電話那邊下達了另外一個任務,「把酒店的整體結構圖給我一份,要每個房間都有的那種。」

  雙方都忙得不可開交,季青舟思來想去,瞟了眼正和同事商量作戰計劃的唐殊,還是來到了楊拓身邊,微微壓低了聲音:「楊副,找我爸的事情拜託你了,我還是怕會出什麼意外,這很有可能是咱們的最後一張底牌。」

  這個姑娘思路細得可怕,楊拓也飛快地掃了眼唐殊:「這事兒你和他說了嗎?」

  季青舟沒什麼表情,瞳孔卻一顫:「還沒。」

  楊拓探尋又略帶責備的目光望向她。

  「我知道這麼做很不好,但還是覺得交給你比較靠譜。」季青舟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也沒太大底氣似的,「我希望你能找個理由把唐兒支開,畢竟這事兒涉及林沉,他身上的傷還……」

  話沒說完,楊拓就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盯著季青舟:「你是不是還不了解唐兒?」

  季青舟一抿嘴唇,沒吭聲。

  「他的確是那種怕別人為自己擔心,善於隱藏情緒,承擔壓力的人,但他絕對也不是個逞強的人,特別是關係到工作,如果他自己身體真的不行,沒有和對方抗爭的底氣,他哪來的臉在這兒指點江山?」楊拓摸了摸口袋裡的煙,想起這是醫院,到底還是忍住了,「你覺得他是會拿大家生命開玩笑的那種人嗎?」

  季青舟還是沒回答,可臉上的神色已經清楚地表現出,她已經開始動搖了。

  楊拓愁苦地看著她,仿佛看著自家還沒長大,處理不好陳芝麻爛穀子小事兒的糟心姑娘:「聯繫季教授這邊可以放心交給我,但唐兒作為咱們的隊長,我們難道不該把自己也放心交給他嗎?」

  人生導師楊大少爺說完也拍拍屁股立刻走人,畢竟現在不是談心的時候,很多事情到底還是要靠她自己想清楚。

  唐殊還在和那邊的同事爭論著什麼,季青舟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忍不住朝著他的方向望去。

  淡藍色的警服襯得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從側面看去,五官格外稜角分明,他眉頭微微一蹙,眸底仿佛藏著一抹若隱若現的微光,銳利而沉穩,倒讓那傷病初愈後的弱氣顯得越發微不足道了。

  季青舟露出了一個有點自嘲的微笑。

  楊拓說得沒錯,她自己反倒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那個。

  眼見著唐殊掛斷了電話,季青舟走到他的對面,開門見山地問:「都安排好了?」

  「嗯,暫時先研究一下酒店的整體結構,畢竟我們對周圍環境不了解,更是不知道林沉要玩什麼陰的,實在處於弊端,狙擊手先在周圍待命,等確定後再分配具體位置,還有——」唐殊麻利地穿上外套,「如果酒店真的都在林沉的掌控下,我們決定想辦法混進去和他談判,在此期間潘非他們會安排狙擊手的最佳位置……」

  剩下的,就只能看臨場發揮和配合了,是否能順利接觸林沉、順利把他引到最合適的狙擊位置……

  季青舟點點頭,抬手整理著他的衣領,神態自然地道:「介意讓我第一個進去嗎?」

  唐殊目光一沉,垂眸望向季青舟。

  「為什麼?」他問。

  「林沉等的人不是你,就是我——我更偏向於是我,畢竟林麥的消息他還沒有拿到手,而且我對林沉的了解,比你們每個人都要多。」季青舟也仰頭看著他,神色不卑不亢,緩緩道來,「而且我相信你們會保護好我,還有楊拓那邊,他已經去找我爸聯繫林麥了,如果到時候真的有什麼突發狀況,我相信林麥是我們最後的底牌,她可以為我們拖延足夠的時間。」

  唐殊靜靜地聽著,隨即爽快地一點頭:「沒問題,我們盡全力配合你,到時候會給你佩戴小型監聽器,我們根據實際狀況隨時調整作戰計劃。」

  他根本沒去問什麼楊拓、季父和林麥,也沒有拖泥帶水的囑咐,就這麼個坦坦蕩蕩的模樣。季青舟凝視他半晌,忽然整個人都撲在他的懷裡,撞得他猝不及防一個踉蹌,坐在了身後的床上。

  唐殊剛想出口,卻意外發現季青舟箍著自己的雙手似在微微顫抖,一時間便也噤了聲,只輕輕地抬手順著她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有些事情不必說出口,他們都明白的。

  出發前大家看似波瀾不驚,實則都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稍有不慎,就會搭上自己和兄弟們的命。

  可縱使「危險」兩個字都明晃晃地寫在了腳下的路上,信任已經是最基礎的、存在於骨血中的東西。

  良久,季青舟從他的懷裡抬起頭,平靜而堅定地道:「我把自己交給你了,唐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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