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孤島
事關重大,魏清頌語氣帶上幾分謹慎:「真不用先畫個像什麼的,再做對比嗎?」
宋歸帆輕笑一聲:「從業以來,我這雙眼睛就沒出過錯,就像魏顧問你一樣,只靠第一感覺,就能準確剖析一個人的內心。」
這話調子太高,魏清頌沒接,轉而說道:「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聽小宋說,你明天就回省城了,晚上一起聚個餐吧,就當為你踐行了。」
宋歸帆默了一瞬,推辭道:「聚餐就算了,我不喜歡這種離別的氛圍。」
「若是魏顧問真想感謝我,不如也幫我解解惑?有個難題,一直困擾著我,看到你一語點醒遠航那孩子,我突然覺得我有救了呢。」
他半開玩笑地說著,眼眸低垂,像是陷入了某種思緒里。
魏清頌瞭然點頭:「我當然樂意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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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畢竟主攻的是犯罪心理方向,並非專業的心理醫生,不能保證能夠幫每一個人解決問題,只能在我的認知範圍內,提供一些建議。」
「我明白的。」
宋歸帆倒是一臉無所謂。
他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我有一個朋友,他曾經也和陸隊一樣,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警校,還沒畢業就幫老師破了很多大案要案,被稱作警界之星,省隊之光。」
「直到他遇到一個案子。」
「這個案子情況很複雜,嫌疑人是他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但我這個朋友犯了大忌,在辦案時主觀感情用事,替嫌疑人辯解,一力證明她的不在場證明,結果……」
「正因為他的主張,在嫌疑人被無罪釋放當晚,親手製造了轟動一時的滅門慘案,警方趕到的時候,那個女孩子笑吟吟地坐在屍體旁,用沾滿血的刀削蘋果吃。」
「兇手被捕後,我這個朋友也被停職調查,他原本應該面臨嚴重的追責,期間是領導力保他,同事也紛紛求情,這才爭取到下放的結果。」
「他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回來。」
「可從那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再也沒有從前意氣風發的樣子,整日放縱沉淪。」
「我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我這個朋友,別再繼續墮落下去。」
魏清頌大概明白,他口中那個朋友就是宋知遠。
不過這種事,當事人不想言明,她也沒必要揭穿就是了。
之前在渠陽的時候,她就好奇宋知遠為什麼被下放,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想了想,斟酌用詞說道:「我一直以為,宋警官對心理學有所了解,竟然看不出你這位朋友存在的問題麼。」
「你的這位警察朋友,是非常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呀,也就是我們簡稱的PTSD。」
「職業上的重大判斷失誤,還可能導致他帶有嚴重的存在主義危機和職業認同崩塌。」
「表面上看,他可能拒絕溝通、喪失動力、消極懈怠,逃避任何可能引發回憶的情境,這些看似墮落的行為,其實都是他的一種心理防禦手段。」
「我能理解,你對這位朋友現狀的憤怒和失望,但他更需要的,是理解和開導,而不是一味的指責逼迫。」
「越是逼迫,只會越發強化他的自我否定和羞恥,更加牢固他的心理迴避隔離機制。」
「如果你真的想幫到他,也許應該試著去理解他,反覆揭開他的傷口,只會適得其反。」
宋歸帆長久地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沉思。
「希望我的分析,能夠幫到你吧。」
魏清頌拿著板擦,起身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雜物室的門。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也許在宋歸帆看來,宋知遠的擺爛頹廢是墮落沉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他只想讓朋友重拾昔日榮光,卻忽略了最本源的問題。
雜物室的門掩上,隱去最後一絲光亮。
宋歸帆驀地想起六年前,他「尾隨」宋知遠的那個晚上,好像也是這樣陰沉沒有光的夜。
宋知遠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面,一聲也不吭。
兩人一前一後,漫無目的不知走了多遠。
宋知遠終於忍不住駐足,回眸睨他:「你到底還要跟多久?」
那時的宋歸帆還很青澀,青澀得像如今的小宋,也是,他那時候在省刑偵隊,也被大家叫做小宋。
誰都知道,刑偵大隊的「雙宋」組合被戲稱為「名偵探雙宋」,大宋擅長傳統推理,從最細微的證據入手,抽絲剝繭,找到真相,小宋擅長模擬畫像,證人的每句證詞,都會變成栩栩如生躍然紙上的畫像,精準得像機器掃描。
在警校時他就崇拜這個學長,甚至有意在言行上模仿。
沒想到畢業後他也能被特聘進省公安局,成了學長的搭檔。
他以為他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搭檔,聯手破獲世上所有的疑案。
而現在,最崇拜的人身上有了抹不去的污點,並且即將離他而去。
他不甘心地質問:「我一開始就根據證詞,畫出了董思楠的畫像,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要一次次推翻!」
「現在好了,全完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可能這輩子也回不來了!」
「走到今天,你有沒有一刻後悔過?」
但宋知遠卻說:「就算重來一次,我也不會後悔這樣的選擇,是我做錯了事,後果我會承擔。」
他無所謂的態度,完全激怒了宋歸帆,他抬腳踹倒了行李箱,宣洩般怒吼:「你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還像從前那個宋知遠嗎?」
「你的理想呢,抱負呢?」
「你想成為華國福爾摩斯的願望呢?」
「全都忘了嗎!」
宋知遠不語,只默默扶起了行李箱,嗓音淡得有些漠然:「我要去趕高鐵,到渠陽報導,你早點回去吧。」
宋歸帆沖著他的背影斥道:「宋知遠,你太讓我失望了!」
宋知遠連頭也沒回,背影好似要和這無邊黑夜融為一體。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本來就不該隨便對別人抱有期望和幻想,過好自己的生活吧。」
「走了。」
那個晚上,是二十二歲的宋歸帆,人生第一次喝喝醉。
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在董思楠的案件上,宋知遠會如此執著。
這件事也成為了他心底的一根刺,六年過去,也無法撫平。
今天聽了魏清頌的那番話,若說是醍醐灌頂,倒也說不上。
只是突然明白過來,他對宋知遠的期許,不也是如此執拗嗎。
人和人的情感聯結,有時那麼密切,有時那麼疏遠。
宋知遠到底是錯了,人怎麼會是孤島呢,生於世間,行過川海,總歸會路過幾座繁城,融入人山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