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觀察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測般,霍剛繼續說道:「根據國際刑警掌握的線索,園丁是一個30歲左右的華人男子,六年前,南潯街後巷那樁案件發生時,園丁也在場,所以,小魏同志,能不能辛苦你再好好回憶一下……」

  霍剛頓了頓,面露歉色:「……你當初被綁架時,除了言致,還有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華人面孔?」

  他對當年的案件有所了解,知道舊事重提,對面前這個年輕人來說,無異於是撕開傷口。

  可事關重大,他又不得不提。

  魏清頌的反應卻比他想像中要沉穩得多,她只是輕輕搖頭:「我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意料之中的答案。

  霍剛倒是沒太大反應,他正要繼續說下去,便聽魏清頌接著道:「雖然在我的記憶里,沒有這樣一個男性華人,但我非常確定,有一個人,他當時就在現場,而且我親眼看到過,這個人和敖子安同進同出,關係密切。」

  「他叫葉辰,是市中心醫院的外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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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連日以來葉辰的種種怪異表現,以及自己的猜測,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霍剛。

  在她模糊的記憶里,沒有葉辰的存在,但在他眼中,她的過去彷佛毫無秘密。

  記憶有時候是會騙人的。

  在被注入了大量神經藥物的情況下,肉體與精神雙重痛苦。

  當這種痛苦超出她所能承載的極限,潛意識就會自動啟動保護機制,隔離創傷、封存記憶,防止精神徹底崩潰,這就是心理防禦機制。

  「葉辰?好,這是個關鍵線索,我會讓省廳那邊跟進。」霍剛神色認真嚴肅地將名字記下,轉過頭,語氣帶著擔憂,「小魏同志,這個案子牽扯太深,如果情緒受到影響,不要硬扛,隨時告訴我。」

  他眼裡的關懷情真意切,倒是如陸景明所說,是個很關心後輩的長者。

  魏清頌眸光動容,眼底緩緩漾開笑意:「您放心,我還沒那麼脆弱,這一天,我已經等很久了。」

  「哈哈哈哈,好啊!」霍剛中氣十足地大笑起來,眼底滿是欣賞,「難怪那小子對你情根深種,小魏,你是個好樣的。」

  「這個案子,交給你和明子,我可以安心了。」

  「明子?」魏清頌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這還真是個……很新奇的暱稱。

  霍剛又是哈哈一陣笑,滿面紅光:「小魏,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以前……」

  話未說完,一陣突兀的鈴聲響起。

  「爺爺爺爺起床了,爺爺爺爺起床了……」稚嫩的童聲迴圈播放,莫名的喜感。

  魏清頌猜測,這應該是霍老的孫女錄製的。

  霍剛戴上老花鏡,眯眼看了眼手機,說道:「哎唷,我這裡馬上有個線上會議要開,咱們呢來日方長,等有機會,我再和你好好講講明子以前在警校的事。」

  「好,那您先忙。」

  離開辦公室後,魏清頌轉身收了笑意,凝重地蹙著眉頭。

  她之前拜託Alice調查過葉辰,可結果並未顯示他和惡果有所關聯,她甚至想過,葉辰會不會是和她一樣,是接受過證人保護計劃的受害者,所以他的資料看起來乾乾淨淨。

  在李雲東的案子裡,他看似只是一個莫名被牽連其中的邊緣角色,可後來一次次出現在她身邊,絕非是巧合那麼簡單。

  如果他就是園丁,那麼六年前在南潯街後巷,他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為何她對這個人毫無印象?

  霍剛說,園丁的目的是重新催生惡果,那葉辰接近她的理由又是什麼?

  監視、提防?怕她如六年前那樣再度將惡果搗毀?

  可又如葉辰所說,他對她並未展現出惡意。

  他有催化罪惡的能力,倘若只是忌憚,大可以將她視作目標,他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簡單利落地除掉她,再包裝成意外或者謀殺。

  可他並沒有這樣做。

  理由呢?

  六年前,惡果的犯罪模式和手段其實很簡單,催眠、洗腦、注射精神藥物,利用人性的弱點,對受害者進行操控,又讓受害者最終變成加害者。

  而比起操控和洗腦,葉辰的行為,倒更像是在……觀察。

  魏清頌心底驀地湧上一股寒意,她忽然意識到,她就像一隻置身於透明實驗皿中的白鼠,而她的一舉一動,全在對方的觀察之下,彷佛在進行一場巨大的社會性實驗。

  他為什麼注視她?

  難道就因為,她是那場人性試驗里,唯一一個悖離預期的樣本,沒有墮入惡意的狂歡?

  ……思緒實在太亂,魏清頌沒辦法立刻理清。

  她甚至開始病急亂投醫地想,也許當年她真的見過葉辰,只是在精神藥物和催眠的影響之下,她才將這個人徹底遺忘。

  如果能找到資深的催眠專家,再進行一次深度催眠,讓她重新身臨其境,說不定就能想起來什麼。

  不過這也只能止步於設想。

  其一,國內的催眠技術體系並不成熟,只是一種心理治療的輔助手段,即便是在學術圈裡,催眠的臨床研究也是極其小眾的方向,缺乏這方面的專家。

  其二,催眠會製造虛假記憶,被催眠者會根據潛意識的想法自動腦補細節,即便是在國外,權威的行業組織也是不認可催眠後獲取的證言的。

  再者,當初FBI就想使用深度催眠的方法,驗證她證詞的真實性,此舉被她的老師痛斥太不人道,這樣做很可能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之後她無罪從薩坦監獄釋放,陷入暗無天日的沉寂苦痛,老師無數次勸慰她向前走,不要被困在過去。

  一旦採用這個過激的手段,也許過去六年,在老師的苦心教導、養父母的悉心陪伴下的煥然新生,就會前功盡棄毀於一旦。

  魏清頌走進洗手間,掬冷水洗了把臉,涼意順著神經末梢一路傳導,像是要將腦海里那些揮之不去的念頭一併凍住。

  鏡子裡的人露出些許疲態,栗色長捲髮被水打濕了幾縷,彎彎繞繞地垂下來。

  她注視著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許久,緩緩吐出口濁氣。

  ……

  陸景明作為行動組長,很快理清了思路,作出部署。

  鄭尋和白如霜負責把棠州以及周邊市區非正常死亡的案件都重新過一遍,篩選出其中和慕安心理機構有關聯的案例。

  陳晉和小宋則是按照目前警方所掌握的患者名單,進行線下走訪,迅速摸排一遍這些患者的現狀。

  而魏清頌和陸景明,則驅車到了棠州市青山監獄。

  他們要去和一些「老朋友」們敘敘舊。

  提審室空間不大,正中間立著一面厚重的鋼化玻璃,嵌在玻璃上的話筒應是年久失修,帶著些許雜音,冰冷的人聲有些失真。

  不出所料的是,李雲東和葛泰寧態度消極,並不配合。

  摘下懦弱內向老實人的假面後,李雲東整個人都散發著濃濃的厭世感,表情漠然麻木。

  無論魏清頌和陸景明提問什麼,他都只回答說:不知道、不清楚、沒什麼好說的。

  而葛泰寧更不用說,對社會的仇恨和敵意絲毫未減。

  提到敖子安,他並不覺得對方有什麼引導性言論,對於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他視之為理所當然,沒有半分悔意。

  出師不利,趙彥宇又被收監在渠陽,鞭長莫及。

  他們只能寄希望於最後一位老朋友,文誠了。

  相對而言,文誠的確要溫和很多。

  甚至就像闊別已久的老朋友一樣,笑意友善地打招呼:「陸隊,魏顧問,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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