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劉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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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姐劉玉芬本來應該是我表妹。思兔閱讀

  那年秋天一個光線很暗的黃昏,舅媽在給生產隊的耕牛餵草,一頭因常年吃不上精飼料而氣急敗壞的公牛突然發作,一蹄子踢到舅媽挺起的肚子上,劉玉芬在牛圈裡出生了,比預產期早了一個月,比我早出生一天。

  表姐劉玉芬讀到初二時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老一輩的鄉里鄉親說她長得像畫裡的人一樣,十里八鄉年輕一輩見過的最漂亮的美女也就是樣板戲裡的那幾位,所以他們以孤陋寡聞的見識,就我表姐劉玉芬的長相爭得面紅耳赤,比較一致的觀點是劉玉芬比樣板戲裡的李鐵梅、江水英、方海珍要好看得多,多在哪兒?沒人能說得出來。同在初二(1)班的同學於耕田悄悄地對我說:「劉玉芬像電影裡的海霞。」

  表姐劉玉芬長著瓜子臉,笑起來眼睛、眉毛會跟著一起笑。夏天的時候,我和於耕田曬得像被壓迫的黑奴,而表姐劉玉芬臉上白裡透紅,怎麼曬也曬不黑。我問表姐為什麼,她站在毒辣的陽光下,抹著一臉的汗水,很委屈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又沒戴草帽。」

  那時候地里的莊稼跟地富反壞右分子一樣,從種到收,整天萎靡不振、半死不活,鄉下最好的年景也得缺三個月口糧,所以我們活著的目光一年四季基本上是盯著糧食和飯碗,而不是盯著姑娘。於耕田在課堂上暢想共產主義幸福情景時說:「我心目中的共產主義是,頓頓能吃上五碗乾飯,肚子撐得像地雷,一碰就炸!」

  於耕田的父親是個瘸子,母親是個瞎子,每年冬天,他們家一天只吃兩頓飯,今年剛進入臘月,家裡就揭不開鍋了。一個雪後放晴的早晨,我和表姐劉玉芬在村口遇到了站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於耕田,十五歲的於耕田瘦得像一隻瘟雞,腳上的灰藍布鞋已經開裂,露出了凍得青紫的大腳趾。他抹了一把鼻涕,從草繩捆著腰的懷裡掏出一張紙條,對我說:「灶屋兩天都沒冒煙了,借米也借不到,你幫我跟王老師請個假!」

  我接過紙條一看,上面寫著:「王老師,請假要飯一天!於耕田12月26日。」

  我覺得要飯挺丟人的,遲疑了一會兒,把假條塞回於耕田的手裡:「你自己交給王老師吧!」於耕田苦著臉說:「我怕王老師不批假。」

  這時,站在一邊的表姐劉玉芬一把搶過假條:「我交給王老師!」

  自劉玉芬幫於耕田請過假後,我發現於耕田對表姐有些上心,每天在村口非要等劉玉芬來了,才肯去學校。有一次,我眼睛的餘光看到走在身後的於耕田將一個烤熟的紅薯悄悄地塞到劉玉芬手裡,動作隱蔽而迅速,劉玉芬不僅沒有拒絕,臉上還有些激動。

  寒假前一個有霜的早晨,陽光軟弱無力地照亮了村里荒涼的屋頂和凍僵的麥田。我說:「時間不早了,得趕緊去學校。」於耕田用走資派般死不改悔的口氣說:「等劉玉芬來了一起走!」

  表姐劉玉芬那天沒來,我們到學校時,光棍一根的王老師沒追究我倆遲到,卻把於耕田拉到一邊沒頭沒腦地教訓了起來:「你請假要飯,為什麼讓劉玉芬送假條?」

  劉玉芬不讀書了。王老師為此上門做了家訪,問劉玉芬為什麼。劉玉芬聲音很低,語氣卻很堅決:「城鎮戶口畢業了能招工、當幹部,我們農村戶口讀畢業了還是回家種田。」

  於耕田聽說劉玉芬不讀書了,他也死活不願讀了。那天我們三人最後一次在村口碰面時,於耕田義憤填膺地說:「我們讀再多的書,也不給你當革命的接班人,只給你一根扁擔,挑大糞!我要是再去讀書,我就是烏龜王八蛋!」我看到表姐劉玉芬雖然沒說話,卻激動得滿臉通紅。

  讀初三的時候,我們村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2

  舅舅在公社農機廠食堂燒飯,表姐劉玉芬幫忙淘米、洗菜、燒火。

  於耕田也沒去生產隊干農活,他到河裡、水塘里撈魚摸蝦,聚多了,隔三岔五拎到縣城或集鎮上去賣錢。聽說於耕田不想讀書了,瘸子父親和瞎子母親感慨萬千,都說兒子長大了,他們對於耕田主動輟學表現出了相當的興奮和激動。

  我父親雖然是一個鄉村木匠,但他新中國成立前在南京國民政府大樓里修過樓梯和木地板,據說還見到過蔣委員長的背影,是見過大世面的,所以他要我繼續讀書:「總統府里的哪個大官不是讀過書的?讀書無用,不讀書更無用!」

  我舅舅其實就是讀過書的人,正宗六年制高小畢業,全村最高學歷,1949年參加土改工作隊;1950年在縣鎮反辦公室幫著整理和抄寫即將被槍斃的反革命分子的罪惡材料;1957年因說了一句「每畝一千斤都收不到,哪能收十萬斤」被定為右傾分子,開除公職,回到鄉下種田。舅舅由城裡戶口變成鄉下戶口,丟了城裡人的身份,也丟了吃供應糧的飯碗,每個月三十二斤大米、半斤油,還有逢年過節時的白糖票、花生票、布票、肉票、肥皂票、香菸票,全都沒了。舅舅曾不止一次地說過:「要是早知道說一句話會丟飯碗,用老虎鉗也別想撬開我的嘴巴,我寧願咬斷舌頭也不說!」

  舅舅回到鄉下後,娶了我鄉下的舅媽,一口氣生下來四個農村戶口的孩子。舅媽在一些餓得飢腸轆轆的夜裡浮想聯翩地對舅舅說:「你要是在城裡吃皇糧多好!」舅舅在黑暗中嘆著氣:「我要是在城裡吃皇糧,哪會娶你?」

  成為農民幾年後,已沒人關注舅舅這個右傾分子了,大隊要成立革委會,缺主任,全村都知道舅舅有文化,在城裡吃過供應糧,公推舅舅出山。舅舅對前來籌備大隊班子的公社書記說:「1957年我是右傾,被開除回來的。」公社書記想了一會,說:「你是有文化的人,不能當主任,那能幹點什麼呢?」舅舅說:「書記,我家裡孩子多,口糧不夠吃,我想到公社食堂燒飯!」

  我舅舅就這樣進了公社農機廠食堂燒飯,一燒就是八年。其中我表姐劉玉芬幫著燒了三年半。

  劉玉芬到食堂幫忙,廠長說:「你丫頭來燒飯,沒意見,燒飯每個月六塊錢是早就定好過的,一分錢不能加。」燒飯雖沒報酬,但女兒不受風雨太陽之苦,還能吃飽飯。舅舅說行。

  於耕田喜歡把魚蝦賣到鎮上的農機廠食堂,價錢比鎮上要便宜三分之一。賣了幾次後,舅舅說公社農機廠由一幫鐵匠、木匠造的手扶拖拉機一台賣不出去,沒錢天天吃魚蝦,叫於耕田不要來了。於耕田嘴上答應,可腿上卻不由自主地又來了,直到有一天,劉玉芬跟於耕田在食堂外面嘰嘰咕咕地說話,忘了把灶膛里的火熄掉,一大鍋米飯燒煳冒煙了,舅舅這才發現了苗頭有些不對,他操起廚房裡的菜刀,將一身魚腥味的於耕田轟出農機廠大門:「你要是再來,我砍斷你的腿!」

  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剛賣了魚的於耕田在街頭攔住了我,他托我將一雙尼龍襪子帶給劉玉芬,我有些猶豫,於耕田買了六毛錢鹵豬頭肉在我鼻子正前方揚了揚:「你舅舅要砍斷我腿,腿斷了,撈魚摸蝦的錢就掙不上了。你嘗嘗看,這豬頭肉香不香?」我拼命咽著嘴裡泛濫的口水,無濟於事地僵持了不到兩分鐘,一伸手,抓起豬頭肉和尼龍襪飛一樣地跑了。

  劉玉芬接過藍底紫花尼龍襪的時候,手足無措,一會兒往左口袋裡塞,一會兒又往右口袋裡塞,她攥著襪子心虛地問我:「我能要嗎?」我隱隱覺得這雙尼龍襪子有些不懷好意,但吃了於耕田的豬頭肉,嘴有些短,就很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要。」

  舅舅知道劉玉芬腳上的尼龍襪是於耕田送的,氣得臉像襪子一樣青紫,他對表姐劉玉芬沒發火,卻把一腔怒火發到了我的頭上:「你都是高中生了,又不是看不出那小子心懷鬼胎,你居然充當幫凶!」

  舅舅花三塊錢在鎮供銷社買了一雙紅底藍花的尼龍襪子給劉玉芬穿上,那是他們父女倆起早貪黑燒飯半個月的報酬。我把洗乾淨了的尼龍襪退給於耕田的時候,他一句話沒說,手裡攥著襪子如同攥著一份殘酷無情的休書,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1978年冬,我即將高中畢業,高考恢復了,這個時候,我早已無心關注於耕田和我表姐劉玉芬之間的兒女情長或英雄氣短了。元旦前兩天,於耕田找到我,他叫我帶一張電影票給劉玉芬,縣電影院元月1日中午12點30分的,是羅馬尼亞電影《沸騰的生活》:「全縣人都快看瘋了,裡面男女抱到一塊親嘴,膽子真大!」這時的於耕田很自信,他用賣魚蝦的錢買了我們大隊第一輛自行車,「長征」加重車,就憑這輛豪華自行車,全公社的漂亮姑娘於耕田可以隨便挑。

  我說我要複習考大學,沒時間去送電影票。於耕田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塞到我手裡:「你複習太苦,這錢拿去買兩瓶補腦汁喝,考走了最好,考不走,我把摸魚蝦的手藝教給你,閉著眼睛一年掙六七百,比公社書記的工資都高。」

  我揣著電影票走到農機廠食堂門口時,舅舅將我堵在了油污很厚的門邊:「這麼早你來幹嗎?」我心裡做賊似的說:「找表姐。」聽到聲音的劉玉芬從廚房裡跑出來,很興奮地塞給我一個饅頭:「早上食堂剩下的,還熱著呢。」尼龍襪的陰影依然籠罩著舅舅的神經,他用像鷹一樣的目光盯著我,我支吾著:「沒什麼事,走到廠門口了,進來看看!」我手裡攥著電影票,接饅頭時,其實已經悄悄地挨到了劉玉芬的身邊,可舅舅寸步不離地貼著我,我毫無辦法。劉玉芬似乎看出了我臉上的暗示,說了一句:「你明天放學走這路過一下,給你留一些鍋巴,食堂大鐵鍋烤的,很香!」

  第二天,也就是12月31號傍晚放學,我又去了農機廠食堂,舅舅倉促地給了我一大塊鍋巴,叫我快點回家,我問表姐去哪兒了,舅舅說廠里元旦放三天假,去江蘇揚州的姨娘家走親戚了,姨娘五十歲生日。

  當晚我回到村里找到於耕田,他收起電影票,將五塊錢重新塞回我手裡:「你不要為她打掩護了,我知道,劉玉芬看不起我。」他抬起頭,望著黑暗的天空,一字一頓地說道,「明天、明天我就離開這鬼地方,到縣城去打江山,公社農機廠燒飯有什麼了不起的!」

  於耕田去縣城半年後,公社農機廠倒閉,正逢分田到戶,舅舅和表姐劉玉芬捲起鋪蓋回家種田,我考上了一所中專學校。

  從那以後,於耕田和劉玉芬就再也沒有了任何來往。

  3

  舅舅家分了十二畝責任田,午秋兩季,搶收搶種,披星戴月,其間的苦和累,在城裡吃過供應糧的舅舅深有感觸:「能說出來的苦不算苦,能說出來的累也不叫累。」鄉下人都知道,幹活累極了不能收住腳,只要一歇腳,人站著就睡著了。一次,表姐劉玉芬插秧回家吃晚飯,她捧著飯碗,吃著吃著,碗筷掉到地上,坐在凳子上睡著了。舅舅看到這情景,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

  從此,舅舅叫表姐劉玉芬在家燒飯,不讓她下地幹活了,舅媽有意見了:「這麼大的丫頭,不下田插秧,十幾畝地,我一個人哪能插得完!」舅舅說:「還有我呢。」

  此後幾年,三個表弟陸續初中畢業,他們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都沒考上高中,弟兄仨前赴後繼地回到了鄉下。舅舅把三個表弟全都趕到了田裡,逼著他們學農活,插秧、割麥、翻場、施肥。一段日子過後,累得半死的表弟們終於反抗了,他們說姐姐憑什麼在家享清福,風吹日曬雨淋一點都沾不到。舅舅耐心地開導著三個兒子:「你姐姐給你們做飯,不是享清福,她也在幹活,只是跟你們分工不一樣罷了!」

  表姐劉玉芬對舅舅的這一分工也有看法,她在飯桌上說:「爸,我要下地幹活!村口的廣播喇叭里天天講,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都有女孩子開飛機了。」舅舅也不解釋,埋著頭只說了兩個字:「不行!」許多年後,我跟舅舅說起過此事,他對我說:「我一輩子一事無成,就生了這麼個寶貝女兒,讓我長了臉,十里八鄉的誰不說玉芬長得像仙女!」他覺得要是讓女兒受苦受累,淪為一個粗糙的農婦,那就意味著自己的一生徹底失敗了。舅舅的大半生都被這一古怪的念頭控制著並淪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舅舅想把表姐劉玉芬當作大家閨秀養,可「低矮的草房,苦澀的井水」改變不了鄉村貧窮的事實,一家六口人的吃喝拉撒睡全得由表姐劉玉芬一個人張羅,挑水、軋米、燒飯、餵豬、種菜、掏雞糞、洗衣服,一件都不能少,一天累下來,劉玉芬晚上倒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舅舅看著女兒的屋裡無聲無息,他覺得在這個家裡,女兒像一個丫鬟,又像一個用人,舅舅搖了搖頭,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嘆氣。

  表姐劉玉芬二十二歲了還沒人上門來提親,不是人家不想來,而是不敢來。表姐劉玉芬實在是長得太好,幾年後的夏天我見到劉玉芬時一下子愣住了,她穿著紅藍相間的的確良襯衣,下面配一條藍布褲子,腳上是一雙白球鞋,一顰一笑,嫵媚而不失清純,艷麗而不失溫柔,活脫脫一個中國版的山口百惠。那一刻,我唯一的感覺就是,劉玉芬生錯了地方。

  舅媽很著急,鄉下跟劉玉芬一樣大的姑娘好多都抱上了孩子,她對舅舅說:「要不我們托老王莊的王阿婆撮合撮合!」舅舅情緒很敗壞地對舅媽吼道:「你給我少廢話,我們家玉芬不是剩飯剩菜!」

  小張莊的張聚財靠磨豆腐掙了不少錢,家裡翻蓋了三間大瓦房,還買了一台「紅燈」牌收音機,他拎了一籃子豆腐很自負地托王阿婆到我舅舅家給他兒子張來財提親,王阿婆搖了搖她那顆見過世面的腦袋:「何必要我白跑一趟?我說配不上就是配不上!豆腐你帶回去。」

  我中專畢業後分到縣建設局,當了一名繪圖技術員,是我們大隊唯一一個吃供應糧的,舅媽一度很糊塗地想把劉玉芬嫁給我,說是親上加親,讀過書的舅舅知道表姐弟近親結婚將來生下孩子要麼是兔唇豁嘴,要麼是白痴弱智,一口否定。我舅媽埋怨說:「生來丫鬟命,你把她當小姐養著。玉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1979年於耕田進城後不再鑽進河湖港汊摸魚撈蝦,他干起了販賣魚蝦的營生。我畢業分回縣城後,他請我在一個蒼蠅很多的小酒館裡喝酒。當他知道我月工資只有四十二塊錢時,他把一大杯白酒倒進喉嚨里:「你那點工資,還不夠我抽菸!」他請我喝酒的意思是讓我星期天回鄉下探一探表姐劉玉芬的口風,要是她願意的話,他想請劉玉芬到城裡來看一場電影,摩托車專程接送。那時候於耕田剛花六千多塊錢買了一輛「山葉」摩托車販魚蝦,一輛車抵我十二年的工資。我說:「你自己跟她說去。」他摸了摸被酒精漲紅了的鼻子:「老實說,眼下縣城的人我根本不放在眼裡,鄉長、書記掙的錢沒我的零頭多,我現在也是有面子的人,劉玉芬要是回絕了我,我這臉往哪兒擱?」我說:「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跟她聯繫?」於耕田說他進城後,幾乎就沒回過鄉下,只在年三十晚上回鄉下跟殘疾父母吃個團圓飯,丟一大把錢給他們,初一大早就進城跟一幫朋友玩去了。農村對于于耕田來說,是一個刻在心裡的傷口,是一塊烙在臉上的傷疤,鄉下人身份、殘疾人父母、被拒絕的電影票以及舅舅操起菜刀的兇狠都讓他無法面對,他沒有足夠堅強地對抗命運的擺布,他只好用鼓起來的口袋和囂張的語言擺平自己的內心。

  星期天回到鄉下,我去舅舅家串門,順便送了兩雙單位發的勞保手套過去,已是初冬時節,田裡的稻子收割乾淨,小麥也種下去了,鄉下人有了片刻的空閒。舅舅讓表姐殺了一隻雞,中午陪我喝酒,借著酒勁,我說起了於耕田在城裡的風光,言語間多少有些誇張,表姐給我夾了一塊雞腿,說:「好幾年都沒見到過於耕田了,沒想到他還真有兩下子,連摩托車都買上了……」舅舅打斷表姐的話頭:「他再有錢,也是農民,沒有工作證,沒有糧本子,在城裡分不到房子,買不到煤球,吃米要到黑市上去買。他就像一個混進城裡的特務一樣,過的是鼠竊狗偷的日子。我在城裡待過七年,只有我才曉得農民是賤民,是下等人。」舅舅突然把半碗酒一飲而盡,他用烈酒把剎不住的話咽了回去,「我不想說了,再說就該拉出去槍斃了!」

  臨走時,我到廚房悄悄地對正在洗鍋的劉玉芬說:「於耕田想請你到縣城看電影!」劉玉芬漲紅了臉,聲音膽怯、語氣含糊地對我說:「我聽我爸的!」

  我哪敢跟舅舅說?回到縣城,於耕田聽了這消息後,將嘴裡的菸頭吐到地上,用腳狠狠地踩滅:「我要是找不到比劉玉芬漂亮的老婆,我就跳到高郵湖裡自盡!」

  4

  於耕田沒有跳高郵湖,他在高郵湖邊販魚的時候救了一個跳湖自殺的城裡姑娘林小玲。林小玲是縣國有照相館的洗印工,她愛上了一個刑滿釋放的國民黨特務,而且年齡比她大二十多歲。正當她準備跟國民黨特務結婚的時候,父母和哥哥將她痛打一頓並將她反鎖在家裡一個多月。國民黨特務放出來後,已經離開縣城,從此下落不明,據說是移居香港了。於耕田聽了林小玲的哭訴後,安慰她說:「你為一個國民黨特務跳湖,不值得!」

  於耕田用摩托車將林小玲帶回縣城後,兩人就好上了。我在於耕田租來的房子裡看到過林小玲,人長得比較妖艷,頭髮燙得像炸開的雞窩,眼睛看人帶著鉤子,並且很輕易就能勾走男人意志薄弱的魂魄。平心而論,林小玲的相貌跟劉玉芬是沒法比的。於耕田從我的眼睛裡嗅出了我的不以為然,所以就顯得很激動:「人家是城裡姑娘,城裡戶口,有正式工作,劉玉芬算什麼?鄉下丫頭!」出於親緣的本能,我毫不客氣地反擊於耕田:「林小玲水性楊花,劉玉芬冰清玉潔。除了爹媽給她個城裡人的身份,林小玲一無是處,送給我都不要!」

  我針鋒相對地反戈一擊,於耕田蔫了,自卑心理徹底暴露了出來,他給我點了一支煙,聲音灰暗地對我說:「送給你你不要,可我打燈籠也找不到呀。你是城裡的國家幹部,我是鄉下進城的一個小混混,父母一個殘疾人,一個盲人,連鄉下丫頭都看不起我,你說我算什麼?我狗屁都不是。」我看到於耕田眼睛裡有些潮濕,也就沒再給他雪上加霜、繼續打擊了,我違心地安慰著他說:「你別往心裡去,我也是一時衝動,說話沒了分寸。其實單憑林小玲看上鄉下人這一點,移風易俗,破舊立新,全縣獨一無二。足夠偉大的了!」於耕田聽我這麼一說,臉上又瀰漫起死灰復燃的神氣:「我結婚的時候,一定請你坐上席,在滿園春大飯店擺上三十桌!你說,到時候我要不要請劉玉芬呢?」

  第二年春天的時候,於耕田對我說他想跟林小玲把婚事辦了,我說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沒想到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城裡姑娘就這麼被一個鄉下來的魚販子征服了,於耕田很得意,接著說了一通「城裡人都是掙不到錢的花瓶」之類的狂話。過了一段日子,於耕田情緒低落地找我喝了一晚上悶酒:「我總算弄明白了,在城裡人面前,鄉下人再有錢,還是個鄉巴佬,是臭魚爛蝦!」他說林小玲家裡知道她跟一個鄉下來的魚販子好上後,每天上下班都由她那位在縣武術隊的哥哥林國彪接送,絕不讓於耕田有半點可乘之機。林小玲哥哥咬牙切齒地教訓妹妹:「釋放的國民黨戰犯政府都安排了工作,有城市戶口,有工作證,有城市糧油供應證,鄉下魚販子有什麼?」林小玲的母親解放前在縣城「繡香樓」妓院當過伙食總管,她不勝感慨地對一家人說:「早知這丫頭髮神經病,還不如當初讓她跟國民黨特務一起去香港!」林小玲哥哥似乎有不同看法:「關鍵是國民黨特務比我爸還大一歲。」於耕田說他上個星期天去過一次林家,買了四條帶嘴子的「大前門」香菸、四瓶「古井貢酒」、四條高郵湖「白絲魚」,還有四盒縣城裡最名貴的「荷花糕點」,於耕田畢恭畢敬地上門。可林小玲哥哥林國彪既不理睬,更不讓座,他將手指扳得咯咯直響,挑釁性地將煙霧吐到於耕田的臉上:「你一個鄉巴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打我妹妹的主意,你他媽要是不想缺胳膊少腿地多活幾年,現在就給我滾!」我問林小玲什麼態度,於耕田說她準備跟他一起私奔,我說奔哪兒去,於耕田很迷茫地說:「我也不知道往哪兒奔,家裡的瘸子父親、瞎子母親怎麼辦?」

  五一放假我回到鄉下幫父親翻蓋廂房,於耕田5月2號突然回來了,他直奔我家,將我拉到屋後的竹林里,神情焦慮地對我說:「你今晚無論如何都要把劉玉芬約出來!」我問:「約劉玉芬幹嗎?」他說:「請她去縣城看電影。她要是不答應,我就跟林小玲私奔!」我說:「你這太荒唐了,總不能腳踩兩隻船吧!」於耕田將一條沒送出去的大前門香菸塞到我手裡,哀求說:「這輩子你幫我最後一個忙,好不好?」

  傍晚,我藉口到舅舅家借梯子,扛上梯子後,我對舅舅說:「我帶了一條大前門香菸孝敬您,出門忘了帶,讓劉玉芬跟我去拿一下!」舅舅聽了這話非常高興,表揚我說:「外甥比兒子孝順!」

  我將表姐劉玉芬直接帶到了我家屋後的竹林里,然後我悄悄地回家了。

  於耕田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反正招呼沒打一聲,人就不見了,劉玉芬也沒來我家拿香菸。晚上我給舅舅送煙過去,舅舅接過煙,很詫異:「不是說香菸找不見了嗎?」我說:「是的,家裡翻蓋房子,很亂,後來在水缸後面找到了。」

  舅舅接過煙樂顛顛地進屋向舅媽炫耀去了,我在舅舅家豬圈門口找到了正在摸黑餵豬的劉玉芬,我問她怎麼不辭而別了,她聲音幽怨地說:「都準備跟人家城裡姑娘結婚了,還跑來約我看電影,存心欺負人。」

  我能聽到黑暗中劉玉芬急促的喘息聲,她覺得於耕田是找了城裡姑娘後故意來戲弄自己,我說:「只有我知道,於耕田這麼多年之所以拼命掙錢,就是為了你不小看他,為了你能跟他一起去看電影。」劉玉芬說:「我不相信。這麼多年,他從來都沒找過我。他有錢儘管找城裡姑娘好了,與我有什麼相干!」

  我不知道於耕田約劉玉芬看電影為什麼要扯上城裡姑娘林小玲,簡直愚蠢透頂。回縣城後,於耕田對我說,他本來是想告訴劉玉芬,他跟城裡姑娘林小玲馬上就能結婚,可如果劉玉芬願意的話,他就放棄城裡姑娘跟她相好。他提林小玲是想說明在他心目中,劉玉芬比城裡姑娘還好,可劉玉芬不相信。我說我也不相信,於耕田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我自討沒趣,我想最後賭一把,可我還是賭輸了!」

  只有於耕田知道他跟林小玲的愛情從一開始就很荒誕,根本就不靠譜。林小玲喜歡刺激,而不是喜歡於耕田,家裡反對她跟國民黨特務結婚,她就找一個鄉下的魚販子來激怒家人。當家人反對她跟於耕田結婚時,她先是答應跟他私奔。就在於耕田舉棋不定、猶豫不決的那段日子,西門郭小五子打群架用刀捅死了賣臭豆腐的尤老三,林小玲一興奮,就在於耕田回鄉下找劉玉芬攤牌的那天夜裡,跟殺人犯郭小五子私奔了。

  於耕田像一個來路不明的氣球懸在半空中,沒有根底,沒有方向,沒有目標。自林小玲失蹤後,於耕田就懶得去販魚了,整天在縣城小酒館裡喝得醉醺醺的。直到有一天,他喝醉酒騎摩托車將一個掃馬路的環衛工人的一隻胳膊撞斷了,並且自己摔斷了兩條腿。

  於耕田賠了環衛工人三千塊錢,自己兩次手術加上住院又花去一萬多。出院後,於耕田元氣大傷。我要請他喝酒壓驚,他躺在出租屋那間沒有溫度的床上對我說:「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喝的是什麼?」我說:「六十度的火燒刀子!」他說:「老鼠藥。」

  5

  表姐劉玉芬的親事是在於耕田第二次腿骨復位手術的那天定下的。躺在手術台上的於耕田,腿上少了一截骨頭,心裡死了兩個女人。

  老王莊的王阿婆很有成就感,她眉飛色舞地對我舅舅說:「縣煤建公司正式工,叫周克武,拿工資,吃皇糧,還能買到平價煤。玉芬長這麼標緻,就該嫁到城裡去享福。」

  舅舅有些擔憂地說:「可玉芬畢竟是鄉下姑娘,人家哪能看得上呢?」

  王阿婆吐出嘴裡的瓜子殼:「人家說只要長得漂亮,不在意農村戶口。玉芬的照片周克武已經看過了,人家相當滿意,他說你們要是願意的話,下個月就結婚。玉芬都二十三了,早該嫁了。」

  我舅舅說,要是讓玉芬高攀嫁個城裡人,將來被瞧不起活受罪的話,女兒寧願不嫁。王阿婆充分調動起自己的如簧巧舌:「吃香的,喝辣的,不遭風雨日曬,受什麼罪?再說了,周克武都三十一了,能娶上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當仙女供著還來不及呢。」

  相親的日子正逢五一放假,舅舅要我陪城裡來的准女婿吃飯,說心裡話,我不情願,可拗不過舅舅,就過來了。一見到周克武,我頭皮立即就麻了,這個賣煤球的皮膚雖然比煤球稍白一些,但腰身比煤球還要圓,錯雜的黃牙咬住一根香菸,煙霧籠罩著一張僵硬而平庸的臉,混沌的眼睛裡隱約閃爍著逼人的寒光,嘴上的一圈小鬍子毫無來由地亂顫著,整個人看上去就應該是個打光棍的人。與於耕田的健康、結實、勻稱、五官端正、機靈精明相比,周克武是不配坐在舅舅家上席喝酒的,他坐的位置應該是於耕田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腌臢周克武,他確實就是那樣的造化。其實我舅舅一見到周克武,他的感覺比我更加糟糕。他在王阿婆雲天霧地的渲染中,始終保持著沉默,我能感覺到舅舅見了周克武后內心的失望、矛盾、彷徨、猶豫以及摻雜其中的屈辱和痛苦,這個曾經吃過皇糧的農民,已經被土地和糧食壓垮了腰杆和自信。

  喝酒的時候,周克武的賭咒發誓讓舅舅繃緊的心稍有緩解,他站起來端起一大盅白酒敬舅舅和舅媽:「你們放心好了,劉玉芬嫁到我家,我不把她當老婆,我把她當妹妹。」我當時就覺得這簡直就是廢話,你是來娶老婆的,又不是來娶妹妹的,可我舅舅、舅媽卻被這空頭支票感動了,舅媽聲音猥瑣地說著:「我家玉芬要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還請你多擔待一些!」周克武拍著胸脯說:「沒事的,劉玉芬嫁到我家,吃喝玩樂隨她。我媽說了,要是我敢對老婆動一個手指頭,就把我剁碎了扔到高郵湖裡餵魚。」周克武很不負責任地承諾著,那一刻,這個在廚房裡偷看過劉玉芬美貌的城裡光棍連搶人的心都有。

  舅舅在王阿婆步步緊逼的煽動下,心裡很不踏實地收下了周克武的定親彩禮,一套的確良衣褲、一塊「寶石花」手錶、兩條「柳風」香菸、兩瓶「槐陽大曲」,都是不需要開後門就能買到的,不過一百四十多塊錢,算不上奢侈,舅舅不踏實的是周克武將來會不會兌現他的承諾。

  作為從舊社會成長起來的舅舅,他不可避免地繼承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傳統,父母認準了兒女的親事,與其向兒女徵求意見,不如說是向兒女宣布決定。劉玉芬在聽了父親的決定後,也不敢提出任何異議。那天周克武臨走前,舅舅叫她跟周克武見一下,劉玉芬乖乖地從廚房走到堂屋跟周克武見面,她只用眼睛掃了不到半秒鐘,心裡就涼了一大截。而周克武卻用貪婪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反覆過濾著劉玉芬的身體,並停留在身體的關鍵部位久久不願離開。

  周克武跟王阿婆走後,表姐劉玉芬把自己關進房裡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舅媽發現劉玉芬眼睛紅紅的,以為女兒捨不得離開家,就安慰她說:「不要難過,女兒遲早是要嫁人的,你又不會去當尼姑,對吧?」劉玉芬沒說話,她想跟舅舅談談,可站在舅舅的面前,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知道舅舅是不想讓她日後受苦受累才答應了這門親事,舅舅看著欲言又止的女兒,一下子全明白了:「你要是實在窩心的話,就把彩禮退了!」劉玉芬不知說什麼好,她低著頭,拎著一籃子青菜默默地走開了。

  假期結束前的一天晚上,劉玉芬跑到我家找我,我問她怎麼了,她扭捏了好半天,才說:「於耕田跟城裡姑娘結婚了?」我說:「林小玲甩了於耕田,跟一個殺人犯跑了。」劉玉芬若有所思地說:「我們鄉下人高攀城裡人,真丟臉!」

  我說你一直不答應跟於耕田看電影,他才一氣之下跟林小玲談起了不切實際的戀愛。劉玉芬沉默了很久,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來意:「於耕田要是答應我跟他一起賣魚,我就答應跟他去看電影。」

  回到城裡已是晚上,我到荷葉巷於耕田的出租屋找到了他,酩酊大醉的於耕田抱著酒瓶倒在床上,昏黃燈光下的於耕田像一條死魚。我把他從被窩裡拖起來,把劉玉芬的意思說了好幾遍,於耕田把酒瓶里最後一點酒全倒進喉嚨里,僵硬著舌頭說:「我是、是上岸就死的魚,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吃下去死不了人,不吃、不吃誰也不稀罕這份營養。你告訴劉玉芬,我是條死魚,賣不掉!」

  我想等於耕田清醒的時候再跟他好好說說,可連續好幾個星期,要麼找不到他,即使找到他也是醉醺醺的。一個月後的一個星期天,我回鄉下看望父母,母親說,這段日子,劉玉芬每個星期天都要過來找我,問她什麼事,也不說,我叫母親不要問,話還沒說完,劉玉芬就進來了。母親走開後,劉玉芬也許從我冷靜的臉上已經找到了答案,所以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快五個星期了,你都沒回來!」我把早考慮好的話告訴劉玉芬:「於耕田到此為止。」

  又一個月後,劉玉芬跟縣煤建公司的工人周克武結婚了。婚宴上,當我看到天生麗質的表姐劉玉芬被粗俗醜陋的周克武摟在懷裡四處敬酒時,我的心裡像有無數的蛆在爬行。

  劉玉芬結婚後的第三天,也許是第四天,於耕田找到我的辦公室,他穿了一件嶄新的米黃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上去神清氣爽,他給我點了一支煙:「還是你說得對,再喝下去,我就廢了。酒戒了,西市口菜場的魚檔租好了,我準備跟劉玉芬一起賣魚!」

  我告訴於耕田,劉玉芬已經結婚了,三天前剛嫁到城裡,家就安在縣白塔河碼頭邊縣煤建公司的院子裡。

  於耕田一下子傻了眼,他回不過神來,呆呆地看著我,嘴裡反覆叨嘮著:「不可能,不可能!」

  我說中午請他喝酒,他搖了搖頭,然後轉身一個人默默地走了。

  那段日子,我忙著繪製縣法院辦公樓的施工圖紙,一個星期忙完後,我去荷葉巷找於耕田,房東說他已經退房走了。我到菜市場去找,市場管理處說於耕田租了一個魚檔,五十塊錢定金都付過了,可等他來辦手續,人卻不見了。

  我有些擔心起來,連夜回鄉下找到於耕田家,於耕田瘸子父親說兒子前些天晚上回過一趟家,丟下兩百塊錢,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做大買賣,一時回不來,每年他會寄錢回家,讓父母不要擔心。

  我對於耕田很有意見,離開縣城至少要跟我說一聲,他跟劉玉芬沒走到一起又不是我造成的,我為他們穿針引線做過那麼多辛苦而徒勞的努力。

  這一年年底的時候,我收到了於耕田從深圳寄來的一封信,他先是對不辭而別表示道歉,又解釋說當時的心情糟透了,無心跟任何人打招呼,來到特區半年後,他才發現,他不屬於縣城,那地方太小了。

  我想給他回封信,發現來信沒留地址。

  6

  表姐夫周克武平時還是挺好的,酒喝多了才會打老婆。而他一個月里酒沒喝多的日子只有四五天,跟一個月的禮拜天天數大致相等,所以表姐劉玉芬不挨打的日子相當於禮拜天放假。我第一次在街上遇到買菜回家的劉玉芬,問她脖子上怎麼青紫了一大塊,她支吾著說:「晚上摸黑收衣服時被院子裡的鐵欄杆撞的。」那時候她結婚還不到半個月,我看不出她臉上有半點新婚的甜蜜,倒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幽怨和落寞非常明確地暴露在早晨的陽光下,我對她說:「於耕田不在縣城了。」她沒接我的話,卻說:「你要是有髒衣服,送過來我幫你洗!」

  大約是年底的時候,我們建設局肖局長在馬壩鄉大橋工地現場扭傷了腳,我去縣醫院看望局長,發現表姐劉玉芬也在住院,她的腿被丈夫周克武打成了骨裂。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腿上纏著綁帶,一見了我,就像見到了家裡的親人,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問她怎麼了,她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流著淚,我看到她身體能動彈的部分在抽搐、痙攣。

  我坐到病床邊,掖好被抖亂的被子,看著孤立無助的表姐,血直往腦門上沖:「你不說,我也知道怎麼回事。只要你點個頭,我現在就去把那個王八蛋給宰了!」

  劉玉芬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求你了,別去!你打不過他。」

  劉玉芬終於承認自己從新婚蜜月起一直是在周克武的家庭暴力中度過的。周克武每天中午、晚上要喝兩頓酒,三杯酒下肚,不打老婆就全身難受,就不能往下喝,打老婆是他下酒的另一道菜。

  周克武打老婆不需要理由,抬手就是一巴掌,常用語是:「你他媽的鄉巴佬,晚上在床上好好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聽到沒有?」劉玉芬一開始不接話,周克武抓起桌上的盤子就往劉玉芬的頭上倒扣下去:「你他媽的聽到沒有,老子是看得起你,才叫你這個鄉下丫頭來伺候老子的。」劉玉芬抱著被砸出血的頭蹲了下去,點點頭。周克武又飛起一腳踹過去:「你他媽啞巴了,說話,聽到沒有?」劉玉芬被踹倒在地,她聲音低低地說:「聽到了。」周克武走過來揪著劉玉芬的頭髮,像拎一捆稻草一樣地將她拎站起來:「聲音大點,聽到沒有?」劉玉芬提高聲音說:「聽到了!」然後她接著去鍋台上給他炒菜。

  劉玉芬這次腿被打成骨裂,是有原因的。三天前的中午,劉玉芬炒花生米火候沒把握好,炒出了些許焦煳味,周克武抓了一把塞進嘴裡,沒嚼幾口,就將滿嘴的花生米碎末吐到劉玉芬的臉上:「你這個鄉下活豬,眼睛瞎了,連個花生米都炒不好。」劉玉芬抹著臉上的花生殘渣,壯著膽子頭一次回了句嘴:「你們煤球質量不好,土沒摻勻,一會兒火大,一會兒火小。」其實劉玉芬剛說完就後悔了,她望著手裡抓著酒瓶的周克武,腿篩糠似的顫抖著。周克武抬起被酒精膨脹起來的腦袋,目光在斑駁的牆壁上掃射了幾個來回,最終停留在磚地上,掛在牆上的擀麵杖掉到了地上。周克武冷靜地對劉玉芬說:「把擀麵杖撿起來!」劉玉芬小心地撿起擀麵杖像撿起一顆地雷,她不知所措地望著周克武,周克武依然冷靜地伸出手說:「撿起來就送過來呀!」劉玉芬瑟瑟發抖地將擀麵杖送到周克武的手上,周克武接過擀麵杖,掄起來猛地劈向劉玉芬的腿:「我叫你頂嘴!」劉玉芬一聲慘叫,跌坐在螞蟻亂爬的磚地上。擀麵杖斷了,劉玉芬的腿骨裂了。

  我突然覺得周克武打的不是劉玉芬,而是我,是我們所有的鄉下人。聽了劉玉芬的哭訴,我真想一刀宰了他,可我不會跟這種人動刀子,但我必須要嚴正警告周克武,如果再對表姐動粗,就對他不客氣了。怎麼個不客氣?直到我站在周克武煤建公司宿舍門口時,也沒想清楚。周克武見我來了,滿臉堆笑,連忙遞煙:「兄弟你來得真不湊巧,劉玉芬住院了,我馬上要過去給她買飯,今天不能陪你喝酒了,改天過來,我倆一人一瓶對吹,怎麼樣?」

  我心冷冷的目光逼視著周克武:「我表姐是怎麼住院的?」

  周克武討好地給我點上火:「酒喝多了,失手打的。我不騙你,平時很少失手。」

  我將點著的香菸狠狠地扔到地上,用腳旋轉著踩得粉碎:「周克武,你信不信?我只要使個眼色,三個表弟就會失手把你捆起來扔到高郵湖裡餵魚。」

  周克武抹著臉上的虛汗,點頭哈腰地說:「我信,我信。下次再也不敢亂來了。」

  表姐劉玉芬出院後想回一趟娘家,周克武給了她八毛錢做路費,劉玉芬嘗試著說:「我爸爸風濕病犯了,我想買些糕點帶回去!」周克武不耐煩地擺擺手:「來回車費三毛,剩下的五毛錢買些燒餅、油條,每人都有份。我養著你這個吃閒飯的已經夠不容易的了,我不能養你全家。」劉玉芬不敢多說,她躲進房裡抹了一把眼淚,跑到我單位來找我借錢,我問借多少,她說借一塊錢。

  劉玉芬回娘家花五毛錢買了十隻燒餅、油條,還有一塊錢的桃酥,桃酥八分錢一塊,共十二塊,油紙一包,體面而闊綽,舅舅手裡攥著桃酥就像攥住了女兒城裡的幸福生活,剛吃了一口桃酥,腿腳頓時輕鬆,舉步行雲流水。舅媽和表弟們吃著城裡的燒餅油條,都說太香了,表弟們說姐姐下次回來一定要多帶一些。劉玉芬輕鬆爽快地答應著:「好的,下次給你們一人帶十塊。」

  吃晚飯的時候,舅舅看到劉玉芬不經意間停下手中的筷子發愣,他心裡有些發毛:「玉芬,你怎麼了?」劉玉芬突然一驚,回過神來:「爸,我沒怎麼呀!」在那個晚上,也只有舅舅似乎感覺到了某些看不見的疼痛在歡聲笑語的背後發作。表姐劉玉芬一句沒提及她婚後的城裡生活和周克武對她的寵愛有加,沒提意味著不能提、不敢提或不值一提。

  第二年春天,舅舅到縣城找到我,叫我給他幫幫忙,我說我一個普通的小技術員能幫上什麼忙,他說縣裡要賣一批城鎮戶口給鄉下人,交八千塊錢就可以「農轉非」:「給你表姐買一個城裡戶口,她就是正宗的城裡人了。」雖說周克武在舅舅面前拍胸脯說要把劉玉芬當著大小姐供著,但舅舅心裡還是沒底,他覺得劉玉芬沒有城裡戶口,就相當於欠了周家一筆巨債,玉芬的城鎮戶口一解決,債就兩清了,玉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周家的媳婦了。

  我每月工資四十二,每個月咬著牙存十五塊,工作了三四年,存款才四百九十塊錢,要到下個月才能湊齊五百。舅舅說:「那就借四百吧!等你一結婚,立即還你!你怎麼還沒談到對象?」我把四百塊錢交到舅舅手裡:「我不想找城裡姑娘。」

  舅舅拿了錢就匆匆走了,臨走前他對我說,這次來縣城沒去劉玉芬家,不要跟劉玉芬說這事,我說,好。我問舅舅八千塊錢有沒有湊夠,他說沒有,眼下種責任田只能保證餓不死人,苛捐雜稅太多,舅舅一家五個勞力,種了五年,積蓄還不到一千五百塊錢,人均年收入不到六十塊錢,相當於每月五塊錢,每天一毛六分七厘。舅舅的臉上已經找不到絲毫曾在城裡生活過的痕跡,他黝黑的臉膛和粗糙的雙手註解著什麼叫農民。舅舅說:「萬般皆下品,農人品下品。玉芬買戶口的錢所有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還是不夠,至少還要借兩三千塊的高利貸,二分息。」

  夏天的時候,舅舅背著八千塊錢來縣公安局買戶口,公安局對舅舅說,這一期五十個名額已經賣完了,下一批要等到秋天了。

  秋天最後的日子裡,表姐劉玉芬的城裡戶口終於買到了,舅舅把城裡的戶口本和城鎮糧油供應本送到劉玉芬手裡時,父女倆百感交集,劉玉芬流下了傷心的淚水,舅舅給女兒打氣說:「從今往後,你就是鐵板釘釘的城裡人了。」

  中午,周克武下班回家見到老丈人來了,特地又到街上買了兩隻鹵豬蹄子,桌上坐定,撬開酒瓶,倒上酒。周克武塞了一隻豬蹄給舅舅,自己抓著一隻,你來我往地就喝上了。舅舅見鹵豬蹄沒有劉玉芬的,心裡就有些不快,他喝酒只吃花生米,沒啃豬蹄。周克武熱情地說:「啃呀,這豬蹄很貴很好吃的!」舅舅說:「留給玉芬吃。」喝了酒的周克武說:「她又不幹活,吃豬蹄幹嗎!」

  借著酒勁的舅舅火了:「她怎麼沒幹活了?燒飯做家務不是幹活嗎?玉芬城裡戶口本、糧油供應本都有了,她也是城裡人。人跟人一律平等!」

  周克武笑嘻嘻地側過身子,摟住舅舅的脖子說:「有城裡戶口,沒有城裡的正式工作。你那破本子沒用的,還不如把錢拿來換酒喝。」

  屋外秋天的陽光很明亮,縣煤建公司的院子裡落滿了太多的煤灰,地面上一片黑暗,陽光照上去,更黑了。

  7

  我舅舅借的六千多塊錢整整用了二十多年才還清。

  鄉下的三提五統以及後來的農業稅比田裡的莊稼長得還要快,比夏天的雷電劈得還要狠,一些農民交不起苛捐雜稅被拖走了家裡的牲口、糧食,還有一些農民在月黑風高的夜裡舉家逃亡。我舅舅一家都是勞力,每年交完各種賦稅,還讓三個兒子陸續娶上了媳婦,算是相當不錯的家庭了,不斷地娶媳婦和不斷地翻蓋房子要花很多錢,所以就拿不出更多的錢還債。從於耕田瘸子父親那裡借的兩千塊錢高利貸每年要付四百塊利息,還的時間最長。因為只有於耕田父親不催著還錢,老兩口靠高利貸利息過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放高利貸的錢都是於耕田寄回來的。

  舅舅對我說,買戶口欠下的債每年至少要還六百塊,不然到他下輩子也還不完,可三個兒子對還債的態度很消極,他們本來就對舅舅偏心女兒不滿,還要讓他們揮汗如雨地從土裡摳出銅錢來為姐姐在城裡享清福埋單,所以他們一結婚就讓媳婦跳出來鬧分家,分家後財務一獨立,舅舅借的債就不買帳了,舅舅也不好多說,因為三個兒子結婚,劉玉芬沒拿過一分錢,等到老三結婚分家後,舅舅還有四千多塊錢的債務沒還,包括兩千塊錢的高利貸。這時候,我舅舅已經年近六十歲了,在城裡,已是人們退休的年紀,舅舅到離家五里外的一個窯廠摜磚坯,摜一塊磚三厘錢,一天摜五百塊磚坯,能掙一塊五,一個月四十五塊,要是在窯廠燒飯,只能掙二十二塊錢。露天摜磚坯是高強度體力活,三個月後,舅舅終於累倒了,花去三十多塊錢,吃了四十多劑中藥,人才活過來。舅舅不能出去幹活了,他只好和舅媽種著自己的兩畝責任田,又養了兩百多隻鴨子,每年賣鴨子能還上五百多塊錢的債。我舅舅在午秋兩季後的田頭,在十里八鄉的池塘邊、河灘上放鴨,那些成群結隊的鴨子就是他的隊伍,就是他的希望,鴨子們為舅舅還債而義無反顧地走向菜市場,走向城裡人的餐桌和鋒利的牙齒,每每想起這些殺身成仁的鴨子,舅舅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刻禁不住暗自落淚。

  舅舅牙疼進過一次城,疼得米水不進。進城後的舅舅沒先去醫院看牙,而是先去了煤建公司宿舍看女兒。劉玉芬正忙著中午周克武下酒的菜,見了父親就熱情挽留父親中午在這吃飯。舅舅見劉玉芬臉上腫了一大塊,眼睛是鐵青色的,就捂著疼痛的牙齒指著劉玉芬的臉:「是他打的?」劉玉芬連忙辯解說:「不是,下雨天買菜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摔的。」舅舅捂著牙責怪說:「你就不能小心些。」他本來是想讓女兒陪他一起去看牙的,見女兒臉摔傷了,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舅舅找我陪他去醫院,我說行。走在大街上,我舅舅這個當年縣城裡的主人,如今像是一個非法入侵者一樣充滿了驚慌和不安,他怕牙科醫生對鄉下人態度不好,才要找一個城裡人陪著的。我給舅舅交了三毛錢掛號費,舅舅當即就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還我,我說:「等看完了再說,還要買藥呢。」

  縣醫院那位戴眼鏡的牙科醫生很好奇地看著我舅舅:「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你是不是當年在鎮反辦工作過?住在城西銅鑼巷?」舅舅捂著嘴巴,拼命地搖著頭,牙科醫生說:「太像了,我父親是鎮反時被槍斃的,貼布告到縣政府大門口的那個人跟你太像了,當時我在場,記得非常清楚!」舅舅很堅決地搖了搖頭,表明他與城裡的生活和縣城的歷史毫不相干。我對牙科醫生說:「我舅舅是鄉下一個農民,縣政府大門朝哪兒開他都不知道。大夫,我舅舅的牙怎麼辦?」

  大夫說:「齲齒已經蛀空了,不好補了,只有換一顆假牙。」我問:「換一顆牙要多少錢?」大夫說:「烤瓷的,十八塊!」我說:「那就換一顆吧!」一直不說話的舅舅終於忍著疼痛開口了:「太貴了,我不換!」大夫說:「那隻好拔掉了!」我說:「不行,換一顆!錢我來付。」舅舅生氣地把我推到一邊,對大夫說了兩個字:「拔掉!」

  舅舅拔牙後,開了些止疼藥就回去了。已是中午時分,我要他跟我一起去單位食堂吃飯。舅舅說:「牙疼不想吃飯。」臨走前,他對我說,「那麼多債都沒還。嘴裡幾十顆牙呢,留那麼多沒用。」

  此後的幾年裡,我舅舅為了省錢還債,拔掉了嘴裡的六顆牙齒。

  表姐劉玉芬並不知道舅舅拔掉了六顆牙齒,她是從舅舅說話關不住風的破綻里發現父親嘴裡的牙齒漏洞百出。她說:「爸,你怎麼少了這麼多牙齒?」舅舅舉重若輕地說了一句:「老了,牙口不好,都這樣。」劉玉芬從餅乾桶里摸出幾塊餅乾塞給舅舅:「餅乾能嚼動的,拿著吃吧!」舅舅這次進城是來榨油的,自從上回被周克武嗆了個鼻青臉腫後,他就不想跟這個女婿一起吃飯了,所以他每次進城總是看一下女兒,匆匆說幾句話就走了。

  劉玉芬結婚的第三年生下兒子周洋,生兒子後的那半年裡,劉玉芬不僅沒挨打,還真的被周克武當著大小姐供了起來,周克武不喝酒,不讓劉玉芬洗菜淘米,還跳到河裡摸鮮魚回來汆魚湯給劉玉芬催奶,他把魚湯端到床頭送給劉玉芬喝,自己抱起兒子親個沒完,他望著劉玉芬臉上恢復了紅暈,眼睛直勾勾的:「媽的,我們煤建公司誰有我這福氣,老婆長得比豆腐還嫩,真的,你比劉曉慶不差。還給我弄出了這麼個兒子。」周克武像小孩子一樣,抱著兒子在低矮的平房裡上躥下跳,完全變了一個人。劉玉芬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幸福包圍著,她沒想到好日子來得這麼快,所以,還在月子裡,她就盡心盡意地滿足著周克武貪婪的欲望,極盡溫柔和體貼。

  好日子像做夢一樣短暫。靠周克武每月三十八塊錢工資是養不活老婆孩子的,所以兒子周洋出生後他一激動,先是戒了酒,省下了酒錢;接著自己跳河裡摸魚,用魚湯替代雞湯催奶,省下了營養費。半年後,劉玉芬的奶水不夠,小孩要吃奶粉,家裡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煤建公司巡邏的執勤隊在加工車間當場活捉了一個偷煤球的賊,執勤隊將小偷按倒在地,隊長用皮鞋踩住小偷的腦袋,其他幾個人又踹了幾腳,等到小偷不動了,他們才把手電筒的燈光對準小偷沾滿煤灰和血污的臉,仔細一辨認,所有人都傻了:「這不是周克武嗎?」

  周克武偷煤球不是生了兒子後日子緊巴才動的歪點子,他在沒娶劉玉芬之前就開始偷煤球了。周克武在單位號稱抽菸喝酒無敵手,三十幾塊錢工資沒到月底就光了,沒錢的時候他就在夜深人靜時潛入煤球加工車間,偷上兩口袋,再偷偷地賣給街上烤燒餅、做滷菜的小攤販,花完了,再去偷,很方便,也很輕鬆。這麼多年來,他進入車間偷煤球就像進入自家廚房裡拿水瓢一樣,從容不迫。兒子出生後,周克武雖暫停了喝酒,但買奶粉的錢太多,經濟危機加劇,他出手的頻率過快,引起了公司的注意,最終東窗事發。

  其實,周克武三十出頭了都沒娶上媳婦不是沒有原因的,除了他粗俗的長相,他還有一個聲名狼藉的家庭,父親周天虎,解放前是白塔河碼頭的地痞流氓,做過妓院打手、碼頭魚霸,靠敲竹槓、強買強賣為生,解放前夕被另一黑幫砍斷一條腿後,就改以偷雞摸狗為業。周天虎的老婆是他跟碼頭上的一個魚販子賭錢時贏來的。魚販子說:「再輸我把女人抵押給你。」後半夜的時候,周天虎就贏回了一個女人。解放後,一無所有且少一條腿的周天虎被政府定為城市平民,屬無產階級,安置在縣煤建公司成了國家正式職工,贏來的女人為他生了個兒子,周天虎希望兒子有朝一日能完成其父未竟的刀光劍影之事業,取名周克武。新社會哪容得了打手和惡霸?所以周克武雖粗壯威猛,但在作惡的道路上無所作為。初中畢業後開始在社會上鬼混,角色也就是一個無業游民。

  城裡人為什麼瞧不起鄉下人呢?那就是鄉下人的兒子永遠是鄉巴佬,只能在鄉下種田;而城裡人的兒子不僅可以繼承城裡人的身份,還可以頂替老子獲得一個正式的鐵飯碗。這是血統分類後的強制性身份認證。周克武在他老子五十二歲那年,結束了東遊西逛的浪蕩生涯,頂替父親周天虎的崗位,成了縣煤建公司的國家正式職工,周克武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鐵飯碗摟到了懷裡,這隻鐵飯碗可以把鄉下所有美女都裝進去,像裝進去了一道特色菜,供他任意品嘗玩味。然而周家的風水早就壞了,提前退休的周天虎被兒子頂掉了性命,他在周克武上班兩年後的一個秋天的夜裡死於一次強姦未遂的案子中,周天虎躥入河西巷準備強姦何老六家傻女兒時被何家人逮了個現行,何家人用麻繩將周天虎綑紮結實後扔到了白塔河裡。周克武母親在周天虎死後,腦子出了問題,過了一段日子,就瘋了。煤建公司的院子裡好幾年都沒見著周克武母親的人影,有人說她回東北老家了,也有人說她死了。反正不見了,周克武對母親消失的態度是,活著我認,死了我也沒辦法。周克武和劉玉芬現在住的三間平房就是當年父母留下的。

  周克武被執勤隊抓了後,交代了自己偷煤球已有八個年頭,偷了多少,他也記不清了。煤建公司上下很頭疼,大多數人的意見是把周克武交給公安機關,也有少數人的意見是周克武一坐牢,家裡怎麼辦?小孩剛出生,老婆是鄉下的,又沒工作,是不是給他個「開除留用,以觀後效」?煤建公司黨委書記楊石拍響了桌子:「不將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送進牢里,公司永遠樹不了正氣!」

  就在公司黨委決定第二天將周克武移交公安機關的前一天晚上,周克武叫劉玉芬跟他一起去楊石書記家求情,劉玉芬不想去,她說:「臉都丟盡了,還怎麼求情?」劉玉芬自從知道周克武偷煤後,又羞又氣,一連幾天都不敢出門,她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周克武偷煤的同夥,偷煤這麼久,她能不知道?就是跳進高郵湖也洗不清自己。

  周克武很不耐煩地說:「抱上周洋,現在就去,我們一家三口給楊書記跪下,求他不要送我去坐牢!」劉玉芬身子沒動,她看了看已經熟睡的兒子:「要是楊書記不答應呢?」周克武吐掉了嘴裡的菸頭,從懷裡抽出一把雪亮的殺豬刀:「要是不答應,我就把他一家全殺了。我爸當年在碼頭上混的時候,殺人跟殺魚一樣輕鬆,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劉玉芬被周克武的歇斯底里嚇傻了,所以說出來的話就沒經過大腦過濾:「我不去,我又沒偷煤,我不想給楊書記下跪,要跪你一個人去跪。」

  歇了半年沒打老婆的周克武駕輕就熟地將劉玉芬拎起來,甩手兩巴掌狠狠地抽在劉玉芬的臉上:「我他媽的不娶你這個鄉巴佬,我用得著吃那麼大的苦頭去偷煤球嗎?你吃我的、喝我的,還敢跟我犟嘴。」周克武將刀頂在劉玉芬的脖子上,「我他媽先把你宰了,然後再把兒子宰了,你看我敢不敢?」

  劉玉芬真怕兒子被他一刀捅了,她連忙哭著答應:「我去,我都答應你還不行嗎?」

  楊書記家就住在煤建公司宿舍大院的東南角,周克武拖家帶口敲開楊書記家門的時候,楊書記愣住了,他問周克武:「你這是幹什麼?」

  周克武和懷裡抱著孩子的劉玉芬一家三口撲通跪在楊書記面前,劉玉芬按著周克武導演的台詞,哭訴著:「楊書記,都是我的錯,我要不是一個鄉下吃閒飯的女人,我要不是沒有工作,周克武就不會犯錯誤。楊書記,是我叫周克武去偷的,你就把我抓去坐牢吧!周克武坐牢沒工資了,小孩就要餓死的。楊書記,求求你了!」劉玉芬聲淚俱下,號啕大哭。

  懷裡的兒子也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母女倆的哭聲高低錯落,相互呼應。

  楊書記拉起跪著的一家三口,很懷疑地問劉玉芬:「是你叫周克武去偷的?」

  劉玉芬抹著眼淚拼命地點著頭。

  周克武大聲說:「楊書記問你話呢,你說呀!」

  劉玉芬對楊書記說:「是我逼著周克武去偷的,我願意去坐牢。」

  楊書記退休在家的妻子數落著劉玉芬說:「你們鄉下來的女人,要懂城裡的規矩,不能見了東西就想拿,更不能逼自己的男人去拿。不是拿,是偷。」

  劉玉芬含著淚拼命點著頭。

  楊書記妻子說周克武的女人已經認識到錯誤了,你就放她一馬算了,要是讓她坐牢,小孩怎麼辦?這小孩怪可憐的。楊書記終於答應明天不移交公安機關了,但內部怎麼處理,公司黨委還要開會研究。周克武、劉玉芬千恩萬謝地走了後,楊石對妻子說了一句:「他今天說是老婆逼他去偷的,明天會說是六個月大的兒子用刀逼他去偷的。一個單位遇到周克武這樣的職工,全單位的人上輩子都作了孽。」

  走出楊書記家的門,劉玉芬像發了瘋似的拽住周克武的袖口,聲嘶力竭地號哭著:「周克武,你拿刀殺了我吧,我求求你了,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8

  周克武沒有被移交公安機關,劉玉芬當然也沒去坐牢。公司給周克武處分的初步意見是「留職察看一年,退還偷盜的煤球款一千八百六十塊錢」,周克武聽說後,提著殺豬刀衝進公司黨委辦公室,正在開會的楊書記等黨委班子成員看到周克武要行兇,迅速起身抱起屁股下坐著的木椅當盾牌,他們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只有一把手楊書記比別人要鎮靜得多,他大聲呵斥著:「周克武,你想幹什麼!」周克武揚起殺豬刀:「我沒錢賠,一分都沒有!」楊書記聲色俱厲:「周克武,我正告你,你要是敢行兇,就不是賠錢了,而是賠命!」聞訊趕來的職工都在勸周克武不能用刀捅領導,周克武將殺豬刀對準自己的胸口:「我沒錢,我捅我自己還不行嗎!」就在周克武往自己身上捅的一剎那,站在周克武身後的幾個同事猛撲上去,將他按倒在地,奪下了殺豬刀。

  此後的周克武照常上班,不僅沒有退賠贓款,就連留職察看的處分也沒下發。

  反正偷的是國家的煤球,又不是哪個私人家廚房裡的煤,犯不著為了挽回一百噸煤球的損失而丟了一條人命、毀了一個家庭,這麼一說,黨委會的意見迅速達成一致,周克武偷盜的事以後再說。以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克武雖沒去坐牢,但再也不敢偷煤球了,家裡的日子眼見著就撐不下去了,兒子周洋由奶粉改吃米糊,孩子極度抗拒,不吃不喝,跟娘老子玩起了絕食,孩子餓得面黃肌瘦、嗷嗷直叫,劉玉芬急得在一旁落淚,正在喝酒的周克武借著酒勁一腳踹倒劉玉芬:「你他媽哭喪呀,老子喝酒都喝不安。」

  偷煤球被抓讓周克武丟盡了臉面,心煩意亂中恢復喝酒,而且喝得變本加厲,只要喝得醉醺醺地上班,別人怎麼議論他,都像耳旁風,聽不見,也聽不進。喝多了酒的周克武晚上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讓劉玉芬在床上為他服務,他在街上錄像放映廳里看過好多黃色錄像,看完後回家就逼著劉玉芬按黃色錄像的鏡頭和姿勢伺候自己,劉玉芬沒看過黃色錄像,加上心理上的抗拒,所以很難做得盡如周克武的意,每當此時,周克武就會罵劉玉芬:「你這頭蠢豬,跟你講了多少遍了?你還不會,重來!」劉玉芬噁心地從頭再來,直到把周克武伺候得像一頭死豬一樣沉沉睡去。那時候,坐在黑暗中的劉玉芬望著窗外稠密的黑暗,她想到了死,可自己死後兒子怎麼辦呢?還有鄉下的父母,他們在等待著女兒在城裡幸福生活的喜報,而不是跳湖自殺的死訊。劉玉芬摟著兒子在周克武醉生夢死的鼾聲中哭了整整一夜。天亮了,窗外黎明的曙光,對於劉玉芬來說,是另一種顏色的黑暗。

  家裡眼見著揭不開鍋了,劉玉芬準備去菜市場賣魚,掙些錢貼補家用。那麼多小買賣可以做,劉玉芬為什麼要去賣魚?是賣魚賺錢容易,還是出於對於耕田的懷念?只有劉玉芬自己心裡最清楚。當周克武聽說劉玉芬要去賣魚時,抄起空酒瓶就砸了過來,他砸劉玉芬就像小孩子投飛鏢一樣隨意而輕鬆。劉玉芬頭一偏,躲過酒瓶,嘴裡爭辯著:「錢都被你喝酒喝光了,買米的錢都沒有,不去賣魚,日子怎麼過?」周克武吐出嘴裡的菸頭:「我他媽堂堂國家正式職工,你這下三爛居然要去菜場賣魚,我的臉往哪擱?」劉玉芬想說:「你還有臉嗎?」心裡雖這麼想,但就算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說。

  劉玉芬跑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幫她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我在縣城建局只是一個小技術員,無權無勢,到哪兒去幫她找體面的工作?可我知道,這份工作對劉玉芬來說不只是緩解家庭的經濟壓力,還意味著她在自食其力後瓦解自己所遭遇的家庭暴力。我說:「你別急,讓我想想辦法!」她極其謙卑地向我表示了感激:「給你添麻煩了!」

  自從上次我跟周克武正面交鋒後,已經兩年多沒跟他們來往了,一是我對他們糟糕的婚姻無比絕望;其次是我自己的戀愛婚姻也陷入了死局,所以這兩年我很少回鄉下,也很少跟外界接觸。我那在國民黨「總統府」做過木匠活的父親對我非常惱火,說我書讀上去了,見識卻降下來了。原因是我不願跟城裡姑娘戀愛結婚,而全縣鄉下女孩能考上大中專的,比上吊自殺的還要少,幾乎就沒有什麼挑選的餘地。一次單位同事好不容易給我介紹了一個護校畢業的縣醫院護士,那個剛剛接觸了城裡脂粉和霓虹燈的鄉下女孩對我說:「我好不容易從鄉下考進城,還要我再找個鄉下婆家,這太荒唐了。介紹人真不負責任,要是知道你是鄉下的,我今天根本就不會來跟你見面。」還沒等小護士說完,我搶在她前面拂袖而去。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劉玉芬雖神情有些憔悴,但臉上、脖子上、手上都沒有傷,我以為劉玉芬生了兒子後,周克武對他改變了態度,就有些自以為是地說:「看來,兩年前我警告周克武的效果還是很明顯的。」劉玉芬平靜地說:「他現在往我肚子上踹,往腿上踢。」劉玉芬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或是說傳說中的事。我被她的平靜深深地刺傷了,情不自禁地罵了一句:「周克武不得好死!」

  一個星期後,劉玉芬到新建的縣繅絲廠上班,從事的是蠶繭抽絲工作。月工資二十八塊錢,廠長說逢年過節還會發一些麵條、糖果、月餅、毛巾、衛生紙之類的福利。新建的縣繅絲廠是把本地的蠶繭加工成蠶絲後賣往江浙滬的絲織廠,我參加了工廠的廠房施工圖紙的繪製,在工地上待了三個多月,從縣計委派來的廠長張春雷隨時要改變施工方案,我就隨時配合他篡改專家的設計圖紙,工廠建成後他對我相當滿意,投產那天他拍著我的肩膀說:「繅絲廠都是女工,一百多號,揀漂亮的挑,想挑誰就挑誰。誰要是不從,我就把她給開了!」

  我沒挑女工做老婆,而是把表姐劉玉芬介紹到工廠去做女工。

  繅絲廠是國有集體所有制企業,煤建公司是國有全民所有制企業,劉玉芬雖買了城裡戶口,但其父母不是城鎮居民,所以不能享受照顧,不能取得集體所有制身份,劉玉芬的正式身份是繅絲廠的臨時工,那時候全社會各階層的劃分相當嚴格,其等級序列為國家高幹、國家幹部、以工代干、全民所有制職工、集體所有制職工、臨時工。在職工身份的等級中,像周克武這樣的全民職工叫「鐵飯碗」,大集體職工叫「瓷飯碗」,而劉玉芬這樣的臨時工叫「泥飯碗」,泥飯碗不享受公費醫療,不享受退休待遇,不享受入黨、提拔、參觀、培訓等一切政治待遇,跟種田的農民一樣,不享受社會主義的任何優越性。儘管這樣,劉玉芬還是顯示出了過分的激動,她當上了工人,有了自己的身份,有了自己的工資,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吃閒飯的人了。第一個月發了工資後,劉玉芬非要請我星期天到她家吃飯,我說不用了,沒想到周末晚上劉玉芬跟周克武夫妻倆一起找到我的宿舍,周克武給我點上煙,喘著粗氣說:「怎麼,看不起我們兩口子?請你吃一頓飯就那麼難。」

  星期天我去了煤建公司宿舍,劉玉芬和周克武夫妻倆齊心協力地做了十幾道菜,還上了一瓶「琅琊特曲」,兩口子共同舉杯給我敬酒,說了許多言過其實的感謝話,周克武把一杯白酒倒進喉嚨里後,情緒誇張地說:「劉玉芬雖說是個臨時工,可繅絲廠好歹也是堂堂的國有工廠,煤建公司的這幫龜孫子現在見了我就給我點菸,說我老婆又漂亮,又當上了工人,沒人能跟我比。我的老婆怎麼能去賣魚呢?」

  煤建公司的人都知道繅絲廠集體所有制的性質,招進去的全是看病能報銷、退休有工資的工人,所以他們對周克武的頭緒大、路子寬表現出了相當的尊敬和嫉妒,周克武故意不說明劉玉芬是臨時工,他裝聾作啞,將錯就錯地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心裡比喝了好酒還要舒服,從他記事起,他從來就沒聽人表揚過自己一句,連一個字都沒有。所以,周克武那麼熱情地要請我吃飯,很大程度上是他被一種假象的榮耀陶醉了。

  那天酒喝得特別盡興,我甚至覺得周克武並沒有那麼可憎,一個城市的小癟三,守著一個美麗賢淑的媳婦,既沒有社會角色的優越感,也沒有家庭角色的自信心,借酒壯膽,借酒發瘋,他只有靠打老婆這種外強中乾的手段來證明自己是個大男人,一個十足的可憐蟲。我問他表姐劉玉芬上班後,孩子怎麼辦?他匆忙咽下還沒嚼碎的雞肉,指著桌子邊坐在竹簍子裡啃蘋果的孩子說:「把周洋往簍子裡一塞,帶到公司跟我一起上班,一上午發一塊餅乾,小東西動都不動一下!」我說:「你帶孩子上班,公司怎麼會同意呢?」周克武將酒杯往桌上一摜,豪情萬丈地吹了起來:「上次我把殺豬刀往外一抽,公司領導一個個嚇得尿褲子。誰他媽敢管我,我就把他的血當自來水放了。」劉玉芬神色緊張地拿走酒瓶,岔開話題對我說:「別聽他的,酒喝多了」。

  在慶祝繅絲廠投產一周年的慶功酒宴上,我與張春雷廠長碰杯時,張廠長問我:「老婆找到沒有?那麼多女工,你一個沒看上?」我說:「我表姐工作的事,已經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再到你廠里來選美,那無異於給你搗亂。」張廠長說:「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們廠的繅絲女工,可我們是繅絲廠,不是電影廠。」他突然轉了話頭,「你那個表姐怎麼樣?到現在我連人都沒見過,哪天你讓她到我辦公室去一下,要是合適的話,調到廠辦來工作。」我說:「恐怕不合適,她是臨時工。」

  當天晚上,我就去煤建公司宿舍把這個意思告訴了劉玉芬,她很為難地說:「能有一份工作,拿一份工資,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不想調工作,也不想見廠長。」

  周克武有些沉不住氣了:「兄弟為你的事磨破了嘴,跑斷了腿,你還不知好歹,蠶繭抽絲整天泡在水裡,把手都泡爛了,你明天就去見廠長,聽到了沒有?」

  劉玉芬面對周克武這樣的責問,她有一種習慣性的心理痙攣,所以她的回答幾乎是本能性的:「聽到了!」

  9

  劉玉芬走進張春雷辦公室的時候,步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低著頭,聲音比腳步更輕:「張廠長,我來了!」

  張春雷第一眼看到二十七歲的劉玉芬時,手中拿著的香菸掉到了桌上的生產報表上,渾然不覺。他沒想到,繅絲廠居然還有這麼美麗驚艷的女工,劉玉芬不著脂粉,天生麗質,高挑勻稱,溫婉清秀,眼睛裡瀰漫著迷人的迷惘,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張春雷覺得劉玉芬不僅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工廠里,就連出現在這座縣城也是不應該的。他對劉玉芬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你做蠶繭抽絲的活,太委屈你了!」香菸燒著了桌上的報表,聞到焦煳味的張廠長連忙按滅了香菸。

  當天下午,劉玉芬就被調到厂部上班了。

  縣繅絲廠是國有集體所有制單位,臨時工不到十人,主要是打掃廁所、清掃廠區、運送廢料、夜班看倉庫之類,劉玉芬在蠶繭抽絲車間做的是最苦最累最髒的活,她和另外幾名臨時工把泡在池子裡的蠶繭用手工剝開,再送到機器抽絲的工作平台上。她在廠里的地位就相當於生產過程中殘次品或下腳料,沒人注意過,劉玉芬每天埋頭幹活,沒時間也沒足夠的自信跟城裡的女工交朋友和套近乎,她的全部目標就是一月的二十八塊錢工資,這筆錢可以解決她家大半個月的伙食,直到劉玉芬調到厂部辦公室,她的名字才在全廠傳開並在廠里引起軒然大波,一些有來頭的女工直接到廠辦找張春雷廠長論理:「我們這麼多正式工你不調,偏要調一個臨時工到厂部?」張春雷廠長點上一支煙,漫不經心地對她們說:「回去好好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你們有劉玉芬長得漂亮嗎?」一位丈夫在縣政府開小車的女工曾經搭過副縣長的車,算是見過大人物的,她不怕廠長:「厂部是調人,還是選美?這裡是社會主義工廠,不是資本主義的舞廳。」張春雷一拍桌子:「居然給我上起課來了,滾一邊去!」

  女工們憤憤不平地在私下議論,劉玉芬一個臨時工憑什麼坐辦公室,敢作敢當的張春雷旗幟鮮明地說憑臉蛋。其實劉玉芬到厂部不是坐辦公室,而是管理辦公室,她每天的工作是一早給三個廠長的辦公室做好清潔、打好開水、泡好茶、夾好報紙,然後再去整理會議室和接待室,厂部來客戶或客人,劉玉芬負責倒茶、上水果和香菸,實際上就是一個服務員。不久後的一天,分管工業的趙副縣長來繅絲廠視察,視察結束後他在廠接待室找張春雷談話,提醒他作為一個黨員幹部,不講原則地把廠里的漂亮女工調到自己身邊要注意影響。張春雷說:「以前是老張頭負責來客接待,咳嗽不打草稿,鼻涕用袖子擦,嘴裡叼著煙倒茶,將菸灰和開水一起倒進杯子裡,上海的一個客戶當場起身就走,臨走前對我說,一個工廠如果連倒茶這個細節都做不好的話,別指望能拿出什麼好產品來。」

  張春雷一按電鈴,劉玉芬在第一時間進來了,她衣著和人一樣清爽,臉上是那種溫和而平靜的微笑,她用白瓷杯泡好茶送到茶几上,又換上一個乾淨的煙缸,然後輕聲細語地說:「趙縣長,請用茶!」劉玉芬退出去後,張春雷望著趙縣長不說話,趙縣長輕輕地抿了一口清香撲鼻的綠茶,說了一句:「不錯!」張春雷說:「趙縣長,是茶不錯,還是倒茶的人不錯?」

  劉玉芬對這份工作非常珍惜,雖說是服務性的工作,但比起在氣味難聞的繅絲車間要輕鬆得多,也體面得多,見的人都是衣著整齊,說話有板有眼的。她知道自己作為一個臨時工,沒有資格在厂部工作,所以她必須把工作做得一絲不苟,比如她清洗煙缸和茶杯,不僅要將菸灰和茶垢洗淨,還要用干毛巾將煙缸和茶杯擦得鋥亮,報夾上的報紙日期順序不能夾錯,邊沿得整齊劃一,一個月報紙夾在一起,就像一本書。她不多說話,也不亂插嘴,做事細心盡心:「像個大家閨秀,哪像鄉下進城的臨時工?」幾位廠長相互之間都有矛盾和分歧,唯有對劉玉芬的態度上完全一致。

  張春雷把劉玉芬調到厂部除了與我有些情分,更多的是從工作方面考慮選調的,如果劉玉芬長得面目平庸、行為遲鈍的話,絕不可能離開繅絲車間。也就是說,張春雷和劉玉芬之間沒有任何工作之外的瓜葛,儘管他從日本考察回來時送過她一瓶資生堂潤膚露,從杭州出差回來送給她一件女式真絲襯衫,這些都不是他刻意而為,潤膚露是考察團用出國補助買的,真絲襯衫是杭州客戶送的樣品,沒花一分錢,劉玉芬不敢要,經張春雷這麼一解釋,她才忐忑不安地收下。收一個男人的東西是很忌諱的,就像當年她收於耕田一雙尼龍襪惹得父親抄起了菜刀。

  所以劉玉芬沒對丈夫周克武說資生堂潤膚露是張廠長送的,她說是食堂燒飯的王大媽送的,她沒事的時候經常去幫王大媽擇菜。周克武看著瓶子說這上面的字不像是中國字,劉玉芬心虛地說:「我也不知道王大媽從哪弄來的。」這兩年,周克武很少打劉玉芬,厂部工作的輕鬆、優越以及心理上的相對安全感使劉玉芬臉色紅潤、眉眼清爽、氣韻動人,等到那件綠底紫花的真絲襯衫穿上身後,劉玉芬簡直就是一個國色天香的江南美女。這時,周克武坐不住了,他極其警惕地開始盤問:「這麼貴的衣服要值半年工資,你肯定買不起,誰送的?是王大媽,還是李大媽?我倒要看你怎麼編?」劉玉芬一時反應不過來,她沉默不語,這一啞口無言的表情激怒了周克武,他飛起一腳踹到劉玉芬的肚子上,劉玉芬捂著肚子蹲了下去。三歲的兒子周洋跑過來拉著媽媽的胳膊,哭喊著:「媽媽別哭,媽媽勇敢,爸爸壞!」周克武揪起劉玉芬的頭髮,又往她腿上踢了一腳:「說,誰送的?」痛苦萬分的劉玉芬說:「是一個客戶送的樣品。」周克武說:「走,現在就帶老子去見客戶,他媽的,這什麼意思?」劉玉芬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潮濕的磚地上:「客戶不在廠里了,我明天就把衣服退回去!」

  第二天,劉玉芬把衣服和用了半瓶的潤膚露退給了張春雷廠長,她把這兩件東西引發的家庭危機原原本本地倒了出來。張春雷說:「你為什麼不說是我送的?」劉玉芬抹著眼淚:「我想說,又不敢說。張廠長,我錯了!」張春雷收下了衣服,把半瓶潤膚露扔進桌下的廢紙簍里:「好了,你不要難過了,此事到此為止。你丈夫是幹什麼的?」

  此後日子裡,劉玉芬進了張春雷的辦公室根本不敢說話,換完煙缸,加完茶水,放下文件,立即就走。春天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劉玉芬將報表放到張春雷桌上時,張春雷突然抓住劉玉芬即將挪開的手:「劉玉芬,你為什麼要替我背黑鍋?」

  猝不及防的劉玉芬手和心一起亂抖,她本想說,丈夫周克武是個兇狠不講理的人,她不能講實話,也不敢講實話,可情急之下,她一邊掙脫張春雷的手,一邊拼命地搖著頭說:「我不知道!」

  10

  一連好幾天,劉玉芬都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被電擊過了一樣麻木,她倒茶的時候總是擔心開水瓶會掉到地上,接待客戶時緊張得頭上直冒汗。

  天熱了,分管後勤的錢邊副廠長給張春雷的辦公室配了一台落地電風扇,他在指揮劉玉芬將電風扇放到辦公桌橫頭時,要移動一個文件櫃,劉玉芬力氣小,搬柜子角度一斜,櫃門開了,裡面滑出了綠底紫花的真絲襯衣。錢副廠長突然發問:「劉玉芬,這件衣服不是你的嗎,怎麼脫到張廠長的柜子里來了?」

  劉玉芬臉色刷白,一時啞口無言。錢副廠長看著驚慌失措的劉玉芬,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以後換了衣服,不要隨便亂放!」劉玉芬覺得自己倒霉透了,這件衣服她上班只穿過一天,錢副廠長居然牢牢記住了。

  驚嚇過度的劉玉芬在這個春夏之交的日子病了,每天低燒、咳嗽、頭昏,廠里每天都有接待,她沒有請假。第三天早晨,劉玉芬在張春雷辦公室泡茶時,張春雷對劉玉芬說:「你回家去休息,厂部接待暫時由會計小李頂一下。」劉玉芬說:「張廠長,我沒事。」張春雷從抽屜里拿出一袋子藥:「清熱解毒的藥,專治感冒,拿回家去吃!」劉玉芬不敢接:「我是臨時工,沒資格拿藥。」張春雷說:「厂部醫療室的藥,我說了算!」

  劉玉芬在家病休三天,周克武每天早上起床說的話就是:「你他媽得個小感冒,就哼哼唧唧地躺在家睡大覺了,中午給老子多做幾個下酒菜,聽到沒有?」

  昏昏沉沉的劉玉芬提高聲音說:「聽到了。」

  劉玉芬一邊燒菜,一邊流淚,她已經自食其力了,可挨打挨罵依然是周克武的另一道下酒菜。此時她想起廠長張春雷,心裡竟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溫暖,她長這麼大,他得到過父親的關心,就是沒有得到過男人的溫暖,關心和溫暖在劉玉芬的感覺中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她不敢多想,於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到了為周克武炒花生米上了。

  繅絲廠投產的前兩年,產品銷路一般,從第三年起,風水就轉了,效益出奇地好,出口日本、韓國的生絲供不應求,國內江浙滬的絲織廠帶著現款來提貨都提不到。張春雷的自信和狂妄就是被這些前赴後繼的客戶煽動起來的,劉玉芬明顯能感覺到幾個副廠長對張春雷很有意見。有一次,錢副廠長莫名其妙地問劉玉芬:「你知道張廠長愛人是幹什麼的嗎?」劉玉芬莫名其妙地搖著頭。錢副廠長說:「縣體委武術教練,拿過省里的散打亞軍。」

  繅絲廠的紅火帶動了全縣的蠶桑養殖業和種植業的瘋狂擴張。就在舅舅家栽了八畝桑樹養了二十席春蠶的那一年,蠶繭賣不動了。1988年的通貨膨脹把國內三分之二的絲織廠脹垮了,海外訂單也一路下滑。舅舅的蠶繭拉到縣繅絲廠後,收購倉庫大門緊閉,值班人員生硬地朝門前黑壓壓的繭農門嚷著:「說不收就不收,你們就是賴到香港回歸,賴到二十一世紀也不會收!」

  舅舅是個很自尊的人,他本不想去找女兒劉玉芬,可兩百多斤蠶繭要是賣不掉的話,一個春天就白忙了,今年還債的任務也要泡湯。蠶繭一過夏天,全都出蛹,蠶蛹出繭,繭絲一斷,蠶繭就報廢了。想到這,舅舅頭上直冒冷汗,他拉著膠輪板車,來到廠辦樓下。

  舅舅在二樓廠辦走廊上找到了劉玉芬,舅舅說能不能央求廠里先收下蠶繭,哪怕年底給錢都行,劉玉芬很為難:「一個都不收,我怎麼好開口呢?」

  這時,張春雷廠長走過來了,他問劉玉芬身邊的老農是誰。劉玉芬說是自己的父親,從二十里外的老家拉來的蠶繭,廠里不收。張春雷說:「我還以為有多大事呢!」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抓起電話,「喂,是材料科李科長嗎?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半個小時後,舅舅的蠶繭就被悄悄地送到了庫房,而且按一級繭的價格現金收購。

  舅舅拿了錢就要回家,劉玉芬叫舅舅歇一會兒再走,舅舅坐在廠接待室鬆軟的沙發上,感覺屁股很舒服。舅舅喝著劉玉芬泡好的一杯雨前茶,看著女兒穿戴整潔、神清氣爽、工作舒適,不禁感慨唏噓:「玉芬呀,買戶口買對了。」那一刻,他感到自己這輩子如果只幹過一件正確的事,那就是給女兒買戶口。

  劉玉芬問家裡欠的債還有多少沒還,舅舅說已經還過兩千多了,還有五千多,要是按現在的家庭收入,不要十年就能全部還清,可你幾個兄弟陸續結婚、分家,剩下的債務全靠我一個人還,不知道要到哪一年。劉玉芬每每想起家裡為自己買城裡戶口欠下的債務,她的心裡就像塞進了一堆稻草、碎磚、玻璃碴,鬧心、難受、疼痛,面對蒼老衰弱的父親,劉玉芬忍不住流下了傷心的淚水:「爸,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一家人。」舅舅安慰劉玉芬說:「不買戶口,你哪有這麼好的工作?再說了,戶口也不是想買就能買得到的。」

  這時走廊里傳來了一陣激烈的吵鬧聲,劉玉芬出門一看,見一個身材壯碩的女人跟張春雷廠長糾纏在一起,女人手裡攥著那件真絲襯衣:「你說,你為什麼把野女人穿過的衣服帶回家給我穿?」張春雷扯開女人的手,平靜地解釋著:「沒有哪個女人穿過,是杭州絲織廠的樣品,當然不會有多新。」女人是張春雷的愛人。

  走廊上擠滿了厂部的員工,他們文過飾非地勸廠長兩口子冷靜,廠長愛人在走廊里大吼著:「誰叫劉玉芬?給我站出來!」在一邊發愣的劉玉芬站了出來,她小聲地說:「我叫劉玉芬。」廠長那位當武術教練的愛人上下仔細地推敲著劉玉芬,然後托起她的下巴:「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怎麼就揣了一肚子花花腸子?我真想把你的肚子撕爛,看看裡面究竟塞進了多少男人!」說著輕輕一彈手掌,劉玉芬一個趔趄,跌坐在走廊水泥地上。舅舅從接待室出來看到女兒被另一個女人推倒在地,發了瘋似的向武術教練衝過來:「你狗仗人勢欺負人,我這條老命不要了!」眾人將老人和武術教練拉開了。劉玉芬坐在水泥地上泣不成聲。

  原來,張春雷把真絲襯衫帶回家給當武術教練的老婆穿上後,不僅很得體,而且人一下子變得文雅而高貴,武術教練老婆每天都穿在身上,直到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錢副廠長,他對武術教練說:「這不是我們厂部辦公室劉玉芬穿過的那件衣服嗎?」

  後來,這事就鬧到了厂部來了。武術教練指著張春雷的鼻子罵道:「你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繅絲廠生產不抓,專抓女人。你挑個正兒八經的女人玩,我還好受些,偏要玩這麼個鄉下來的臨時工,硬往我臉上抹屎!」

  那天舅舅和劉玉芬在廠門口分別時,舅舅一臉屈辱地說:「玉芬,我盼著你過上好日子,可我受不了你過丟臉的好日子。」劉玉芬抱著舅舅的胳膊,哭得傷心透了:「爸,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我心裡好苦呀!」

  這件事在廠里鬧得沸沸揚揚,全廠職工都知道了張春雷跟劉玉芬有一腿,車間裡的女工們比較一致的看法是,要是沒一腿,張春雷廠長是不會把一個臨時工調到厂部辦公室的,像劉玉芬這麼漂亮的女人,怎麼甘心跟一個賣煤球的小癟三整夜廝守在一張床上呢?

  武術教練大鬧厂部的第二天,劉玉芬一早找到張春雷廠長,她眼睛紅紅的,聲音里都帶著怒氣:「廠長,我要回繅絲車間。」

  張春雷想抓住劉玉芬的手,劉玉芬讓開了,他有些尷尬地說:「我老婆是個粗人,你不要跟她計較。我們倆都很冤,要是不來點真的,這黑鍋就白背了,你說是不是?」

  劉玉芬搖了搖頭。

  張春雷好像也是一夜沒睡,他揉了揉枯澀的眼睛:「玉芬,你先不要說回車間。我問你,你想不想轉成正式的大集體職工?」

  劉玉芬知道只有轉正,她才不會受欺負,才不會看病沒處報銷,退休分文沒有,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怕張春雷不明白,她又強調說:「想!」

  張春雷說:「那好,你繼續在廠辦上班!玉芬,現在讓你回車間,那我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假的也成真的了。你配合一下我,好不好?有人在背後下我的刀子,想整死我,沒那麼容易!」

  劉玉芬點了點頭。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真的跟張春雷綁在一起了。

  冬天到了,馬路上的樹葉全都敗落乾淨,繅絲廠院子裡光禿禿的樹幹裸露在冬天的風中,一些麻雀在落滿灰塵的車間裡自由飛翔,繅絲廠幾乎所有機器都停了,只有一台抽絲機在運轉,似乎是在維持其垂死掙扎的最後時光。工廠大多數工人都放假了,劉玉芬還在上班,可轉正式大集體職工的事廠長再也沒提起過,她每天依然堅持八點前趕到廠里,打水、倒茶、洗菸灰缸,一絲不苟,她期待著轉正就像期待死裡逃生一樣急切而虛幻。有一天,張春雷在空虛的辦公室里突然對劉玉芬說:「玉芬,你跟我一起走!離開小縣城,我們到外面的大世界去闖蕩,怎麼樣?」

  劉玉芬聽不明白,一臉的迷惘。

  張春雷說:「我知道,你有一個無能而暴力的丈夫,我有一個能幹而兇惡的妻子,我們倆同病相憐。你跟我走後,我保證你過上太太、小姐一般的日子,不是你伺候別人,而是別人伺候你。」

  劉玉芬終於聽明白了,她搖了搖頭:「廠長,我不敢。」

  張春雷說:「給你一個星期考慮!」

  大約是張春雷約劉玉芬出走的第三天晚上,吃過晚飯,周克武把兒子周洋趕到裡屋去做作業,他借著酒勁,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對正在洗碗的妻子說:「劉玉芬,你過來!」

  劉玉芬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周克武面前,問:「有事嗎?」

  周克武從腰間抽出皮帶,橫起眼,呵斥著:「跪下!」

  劉玉芬很疑惑地說:「我怎麼了?」

  「跪下!」周克武朝著劉玉芬的腿彎處狠狠地踹了一腳,劉玉芬情不自禁地就跪了下去。

  周克武掄起皮帶劈頭抽下去:「你這個臭婊子!今天你不老實交代,我扒了你的皮!」

  皮帶用力太狠,劉玉芬頭頂上被豁開一道裂縫,接著是一道電光閃過,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11

  周克武氣得直喘粗氣,老婆偷人,全縣人民都知道了,只有他一個人蒙在鼓裡,他第一個占有老婆身子,最後一個知道老婆身子被人占了。劉玉芬被打暈後,周克武像電影《烈火中永生》的國民黨特務一樣,舀了一碗冷水潑到了劉玉芬的頭上,劉玉芬醒了。

  周克武揪著劉玉芬的頭髮問道:「臭婊子,說,你是怎麼勾引廠長的?」

  劉玉芬有氣無力地說:「我沒有。」

  周克武抽了劉玉芬一耳光:「你一個臨時工,不勾引廠長,能調你到廠辦工作?我他媽的國家正式職工,到現在還在賣煤球。」

  劉玉芬以為周克武知道了一切,就坦白交代說:「我真的沒有,是廠長要我跟他一起到外面闖世界的,我沒答應。」

  周克武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他又抽了劉玉芬一耳光:「你他媽還想私奔!走,跟我一起去找那王八蛋對質,要是你倆商量好了私奔,我就讓你倆一起進火葬場!」

  這時,兒子周洋從房裡沖了出來,他手裡攥著檯燈,不說話,對著周克武的腦袋猛砸下去,已上小學的兒子長得很結實,被砸疼了腦袋的周克武撂起一腳踢飛兒子,兒子跌坐在地上,也不哭,眼神中充滿仇恨地看著父親。

  哭哭啼啼的劉玉芬被周克武用殺豬刀挾持著連夜去了張春雷廠長家,張春雷家在南門老市口住,開門的是他武術教練的老婆,女人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兇悍,她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樣虛軟,面對著周克武的殺豬刀,失魂落魄地說了一句:「張春雷下午被檢察院抓走了!」

  張春雷因貪污繅絲廠公款、收受客戶賄賂十二萬元被捕,三個月後,張春雷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縣繅絲廠在春節的鞭炮聲中倒閉,一百多名正式的集體所有制職工由縣政府分流到縣食品廠、電子元件廠、肉聯廠,還有幾個分到縣煤建公司的,劉玉芬和另外幾個看倉庫、掃廁所、清理下腳料的臨時工失業回家,劉玉芬回家的時候分了六斤蠶絲,抵了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周克武看著劉玉芬拎回來的蠶絲,挖苦她說:「正好,做一床被子送給你姘頭,牢里冷呀!」

  這天夜裡,周克武將劉玉芬在床上翻著花樣折騰了半宿,然後他將劉玉芬從被窩裡拎出來,在她的乳房上狠狠地擰了又擰,劉玉芬疼得流出了眼淚,周克武點上一支煙,猛吸一口,將煙霧吐到劉玉芬的臉上:「說,你跟張春雷是怎麼做的?比我好,還是比我差?他都四十好幾了,還能比我厲害?」

  凍得瑟瑟發抖的劉玉芬不說話,周克武抬起一腳,劉玉芬被踹到了床下。這一次,劉玉芬沒有哭,她從床下爬起來,靜靜地穿好衣服,然後拔開門閂,不動聲色地走進了冬天的黑夜裡。周克武對著劉玉芬的背影冷笑著說:「貪污犯的姘頭在牢里,到哪兒找去!」

  兒子周洋半夜被爸媽屋裡的叫罵聲驚醒,他起床推門進來後,發現媽媽不見了。爸爸眯著眼斜靠在床上吸菸,他手裡攥著那盞已被摔壞了的檯燈,周洋站在爸爸的床頭,一動不動。周克武感覺到了床邊有人,睜開眼看到周洋,燈光昏暗,兒子的目光卻很刺眼。周克武問:「你不睡覺,跑這來幹嗎?」周洋手裡攥著檯燈,嘴裡喘著粗氣:「我要媽媽!」

  兒子視死如歸的目光刺穿了老子。周克武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從床上跳下來,對兒子周洋說:「你快去睡覺,我去找你媽!」

  周克武第二天早上是在縣醫院找到劉玉芬的,她跳河自殺的時候被連夜撒網的漁民救起。周克武走進病房看著臉色蒼白的劉玉芬,他在床邊坐下,口氣軟了下來:「你一個農村丫頭,膽子不會大到不要臉的,肯定是那個貪污犯、流氓犯勾引你的!」

  劉玉芬不說話,也不看她。周克武出門買了一碗稀飯和一根油條送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先吃早飯!」

  劉玉芬依然將頭扭向牆壁,她對著牆壁跟周克武說:「我要離婚!」

  劉玉芬自殺的事驚動了煤建公司領導,現在的公司黨委張書記是部隊副團長轉業的,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他身上的火藥味還未散盡,拍著桌子對周克武吼道:「你一個大老爺們,老婆跟著你受罪不說,還動手打老婆。周克武,你這算什麼鳥本事?跳河尋死的應該是你。」

  周克武像霜打過一樣:「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打老婆了。」

  張書記說:「你不要向我保證,回去向你老婆保證去!」

  狗急了要跳牆,渴急了喝鹽滷。周克武第一次遇到劉玉芬異乎尋常的反抗,劉玉芬堅決要離婚。走投無路的周克武跑來找我:「兄弟,請你出面幫我勸勸,離婚了孩子沒家,在學校受人欺負。」

  我說:「你們這個家,不要也好。」

  我手裡的一支煙還沒吸完,周克武又給我遞來一支:「兄弟,你跟玉芬說說,只要不離婚,綠帽子我也認了。」

  我將香菸狠狠地扔到地上:「你要是這麼胡說八道,我唯一要做的工作,就是勸劉玉芬跟你離婚,堅決離婚。」

  周克武完全被制服。最終當著公司張書記和我的面,將一份保證書交到劉玉芬的手裡,從今往後,決不打老婆,決不提繅絲廠的事,除了逢年過節和走親訪友,決不喝酒。那天,周克武把殺豬刀也帶到了公司張書記的辦公室,他說:「只要劉玉芬同意,我當你們面,剁一個手指下來!」

  張書記很嚴肅地對劉玉芬說:「下命令吧,剁一個手指下來,讓他長長記性!」

  劉玉芬看著周克武揚起了手中的殺豬刀,等待著她的命令。劉玉芬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一尊早已凝固的雕塑。

  張書記揮揮手對周克武、劉玉芬說:「好了,你們倆快回家去吧,該給孩子做中飯了!」

  兩口子一前一後地走了。

  此後好幾年,我再也沒聽表姐劉玉芬說起過自己挨打的事。她不挨打,我就不怎麼關注劉玉芬。在城裡,我和她的聯繫幾乎都與她所遭遇的不幸相關。

  12

  表姐劉玉芬失業後最初在菜市場賣魚,她曾經問過附近的幾個魚檔,於耕田的攤位在哪兒,賣魚的都搖頭說不知道於耕田是誰。有一個頭髮寥寥無幾的老頭說:「你說的於耕田不是擺攤賣魚的,他把高郵湖的魚販到菜市場批發給攤位,很精明的鄉下小子,後來不知到哪去了,好多年都沒見過了。」

  劉玉芬起早貪黑賣魚三年,掙了兩千多塊錢,她想送一千塊錢回去給舅舅還債。周克武說:「家裡到現在還是黑白電視機,換一台彩電,要三千多,我還得貼好幾百。」

  劉玉芬說黑白湊合著看就行了,彩電傷眼睛,不能看。周克武雖說好幾年不打老婆了,但也不能被老婆拿捏在手心裡當玩具玩,他抬高嗓門說:「你爸進城,可以給他酒喝,但絕不能替他還債。」劉玉芬說:「我爸的債是給我買城裡戶口欠下的。」周克武反唇相譏:「給你買戶口,又不是給我買戶口。」劉玉芬反擊說:「我用我掙的錢給我爸還債,又不是用你的錢。」周克武急了,他沒有將手裡的碗砸向劉玉芬,而是砸向了屋裡的衣櫃:「你是我老婆,你連人都是我的,錢當然也是我的。」

  劉玉芬深知自己不挨打並不意味著周克武好惹,他要是一時性起,那就等於是把他們娘兒倆趕到解放前去,解放前水深火熱、生不如死。於是,她忍住不說了。三天後,周克武家三間平房裡多了一台二十五寸的「飛躍」牌彩電。

  1997年香港回歸,縣煤建公司倒閉,老一輩職工說香港回歸,資本主義復辟,他們才丟了飯碗。縣裡的社會主義國有企業就像害了傳染病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閉,食品廠、肉聯廠、農機廠、化肥廠,差不多全都在劫難逃,電影院、百貨公司、木材公司、糧油公司也已是病入膏肓,死到臨頭:「鐵飯碗」在不知不覺中被風化成泥飯碗、紙飯碗。縣裡規定,40歲以下的職工幫助推薦到合資企業、外資企業、私營企業就業,周克武42歲,不在政府幫助就業的槓子裡,每月發一百二十八塊錢低保金,下崗自謀職業。周克武這個當年的國家正式工,人倒勢子不倒,他站在煤建公司的貨場廢墟上,對下崗的難兄難弟們慷慨陳詞:「寧願餓死,我們也決不去給萬惡的資本家和個體戶賣命!」

  周克武一沒學歷,二沒技術,政府都不好幫助就業,讓他自謀職業等於是逼著他接受失業。周克武下崗一個星期後開始恢復喝酒,他對劉玉芬說:「我心裡難受!」

  劉玉芬能夠理解周克武這種喪家之犬的痛苦,就說:「你心裡難受就喝吧,少喝點,解解悶。」

  周克武嘴上說好,可撬開一瓶酒,就著花生米和一盤滷豆腐乾,沒幾個回合,酒瓶馬上就要見底。劉玉芬怕周克武酒喝多了失態,就上前抓過酒瓶:「一瓶都快喝光了,喝多了會傷身體。」

  周克武奪過酒瓶,對著劉玉芬的頭狠狠地砸了下去,劉玉芬一偏腦袋,酒瓶砸到了劉玉芬的肩上,劉玉芬哎喲一聲,捂著肩膀蹲了下去。周克武的脾氣被酒精點燃了,他掀翻桌子破口大罵:「你這個臭婊子,你以為老子也成了無業游民,跟你一樣了?就不把老子放在眼裡,居然敢奪老子酒瓶。老子有政府發的一百二十八塊伙食費,你這個鄉巴佬有嗎?」

  劉玉芬捂著肩看著周克武,像看著一場拉開序幕的噩夢。

  從此,周克武天天喝酒,也不出去找工作,找也找不到,他的低保金不到半個月就喝光了,喝光了就跟劉玉芬要。沒喝酒時,周克武要錢的態度很謙卑:「玉芬,我都買最孬的酒,柳陽大曲,三塊二一瓶的。」要是喝過了酒,周克武就把家裡那把殺豬刀往桌子一插:「你他媽的今天要是不拿錢給老子的話,老子就把你剁碎了下酒!」

  每當此時,劉玉芬總是掏出五塊十塊給周克武,周克武拿了錢,飛奔出門,買酒去了。我鄉下的舅舅一直不知道,表姐劉玉芬從1997年開始就承擔了養活一家三口的重任,舅舅偶爾進城,看到女兒在菜市場賣魚,他從女兒一身魚腥味和一雙粗糙的手上就能感覺到女兒一敗塗地的城裡生活,他有些後悔把女兒嫁到城裡,但想起鄉下風霜雨雪中種田虧本,他覺得女兒嫁到城裡最起碼不受風吹日曬之苦,兩相比較,一扯平,心裡就安穩了。我鄉下的舅舅想讓女兒重溫自己失去的天堂,他絕不會想到女兒的天堂是建在地獄門口的。劉玉芬每次都想給舅舅一些零花錢,可自周克武失業後,有心無力了,她只能給舅舅買一包桃酥和幾塊燒餅帶回去,父親拿著桃酥和燒餅,激動得牙疼:「你們三個兄弟,沒一個有你孝順!」

  劉玉芬看著父親心滿意足地走了,她會對著水桶里的魚發呆,她覺得自己就跟這魚一樣,看起來活蹦亂跳,只要被哪位嗜血者瞄上了,也許不要半個小時,馬上就會體無完膚,碎屍幾段。

  周克武恢復喝酒與恢復打老婆是同步開始的,像是戒毒失敗後復吸一樣瘋狂,周克武打老婆打得變本加厲、歇斯底里,與以前相比,周克武不許劉玉芬哭,要是哭的話,就接著打,按周克武的話說,「我要把你打得哭不出來」!

  劉玉芬覺得自己活著的主要任務就是挨打,所以她對挨打已經習以為常了,沒有哭的動力。煤建公司已倒閉,張書記也退休了,跟院子裡的人講,他們下崗後,自己的日子朝不保夕,無心去聽別人家裡的哭聲,他們甚至會在別人的痛苦中得到安慰和寧靜。

  已經上初中的兒子周洋實在看不下去周克武動輒對媽媽發酒瘋,一次在劉玉芬被打得倒在鍋台上不能動彈時,他指著已經呼呼大睡的周克武說:「媽,總有一天,我會把我爸殺了!」

  劉玉芬連忙捂住兒子的嘴:「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忤逆?不許亂說!你爸下崗了,心情不好。」

  兒子周洋不依不饒:「媽,他不下崗打得更凶。我從記事起,看到我爸除了打你,就沒幹過其他事。」他嘆了一口氣,「我怎麼這麼倒霉,攤上一個周克武做我老子!我寧願沒有老子。」

  劉玉芬說:「沒有老子,哪有你?」

  周洋說:「我也不願有我。」

  周克武偶爾也有酒醒的時候,劉玉芬勸周克武:「你跟我一起賣魚,每天至少能多掙十幾塊錢,有錢買煙買酒,心情就會好些。」

  周克武堅決不同意,他說我堂堂的一個國家正式職工,怎麼能去跟你們這些下三爛一起去賣魚?我爸解放前在碼頭上是管賣魚的,好歹我不能混得比我爸差。他揣著他爸留下的那把殺豬刀去白塔河邊船碼頭尋找當漁霸的機會,找了好幾個月都沒找到,一個染了一頭雜毛、胳膊上刺有一條毒蛇的小年輕看出了些眉目,他對周克武說:「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多活幾年好,碼頭不是你混的地方。」

  周克武終於答應跟劉玉芬去菜市場賣魚,賣魚每天後半夜三點就要起床,去晚了,白塔河碼頭的白絲魚、銀魚、回魚、花斑魚就被搶光了,鰱魚、鯽魚之類屬大路貨,賺不了錢。周克武第一次起早,哈欠連天,嘴裡喋喋不休地罵著:「社會主義不要老子了,這比萬惡的舊社會還苦!」劉玉芬勸他說:「習慣了就不覺得苦了。我這麼多年下來,要是哪天三點鐘不起床,全身都不舒服。」早已是窮光蛋的周克武習慣性地挖苦劉玉芬說:「你就是賤骨頭!」

  周克武賣魚到第三天的時候,跟縣技術監督局的中年女人較上了勁,周克武稱魚少了二兩秤,中年女人把工商局和市場管理所的都叫了過來,罰一賠十,補了二斤魚,周克武認了。中年女人說:「另外罰款五十!」這下周克武急了,他說:「一天掙不了二三十塊錢,你這一罰,兩天都得白干。」工商局的那位大蓋帽伸出手說:「誰叫你缺斤短兩的?拿錢來!」周克武從腰裡抽出二尺多長的殺豬刀:「告訴你,老子也曾經是堂堂的國家正式工,沒讓你們下崗,就來欺負下崗的,沒門!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誰先上?」

  一群人圍著看熱鬧,甚至有人鼓起了掌。大蓋帽問中年女人:「秦局長,怎麼辦?」

  那位叫秦局長的中年女人說:「通知公安局,把這個不法分子抓起來,你們把這個魚檔給清除出市場!」

  劉玉芬趕忙掏了五十塊錢交給大蓋帽:「大哥,我都賣這麼多年了,從來都沒缺斤少兩過,我丈夫才出攤三天,沒看清秤,你就饒了我們一回吧!」說著又向中年女人——秦局長求情。

  拿了錢的大蓋帽和多拿了魚的秦局長走了,劉玉芬望著眼珠暴突的周克武,無奈地說:「你不能做生意!」

  周克武將殺豬刀狠狠地插進一條無辜的魚肚子上,他在鰱魚痛苦的掙扎中,說了一句:「老子本來就不想當魚販子!」

  周克武拔起刀,揚長而去。

  周克武的憤怒是因為他無法辯解,也無處辯解。他真的不是有意剋扣斤兩,早上起得太早,眼睛發澀,他看不清桿秤的秤星,才少了二兩。可他要是這麼說,沒人相信,劉玉芬也不會相信。

  此後的周克武繼續喝酒,而且不跟劉玉芬要錢了,又過了一段日子,他居然在西市口跟人賭上了麻將,嘴裡叼的是五塊多錢一包的好煙,白塔牌的帶把子的煙。

  劉玉芬問:「你的錢從哪弄來的?」

  13

  2007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稍晚了一些,但這並不影響湖畔花園銷售的火爆,售樓處擠滿了人,部分被踩掉了鞋子的人氣急敗壞地準備動拳頭。劉玉芬不是來買房子的,她是來找我的。這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聽說我在湖畔花園新建的會所里跟老闆喝茶,她就來了。

  她沒進會所裡面,而是在門外倒春寒的冷風中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我現在是縣城建局下屬的建築設計公司的總經理,雖說是一個副科級幹部,但在縣城也算是高幹了。劉玉芬找我是讓我幫她辦一個低保,她聽說政府現在以人為本了,只要是城鎮居民,不管以前是否有過正式工作,家庭特別困難的,都可以享受低保。另外她還希望我為早已享受了低保的丈夫周克武辦一個殘疾證,辦下殘疾證,每個月可多拿一百六十塊錢的殘疾人生活補貼,逢年過節的,還有政府領導上門送米、送油、送慰問金。她對我說:「周克武一個冬天都在吃藥,家裡存的錢全花光了。」

  我答應幫她想想辦法,但一時半會兒可能辦不下來,我叫她不要著急。她說:「我不急,不急。」說話像是犯了錯誤一樣,忙不迭地附和我。我看到人到中年的劉玉芬比她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她的牙齒已經開始鬆動,裡面的板牙被拔掉一顆,第二顆搖晃的板牙會在春暖花開的時節連根拔去。

  我叫表姐劉玉芬進會所喝杯熱茶再走,她說菜市場的魚檔請人代看著呢,得立即趕回去。我知道,劉玉芬是不想見湖畔花園的開發商。

  湖畔花園的開發商是於耕田。於耕田現在是深圳耕田耙地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董事長,2005年被縣政府招商引資回家鄉投資,先是在臨河望湖的地段開發了縣城第一個豪華高檔別墅區——湖岸公館,搶購一空後,又開發了縣城規模最大、設施最全的湖畔花園。

  二十年前,於耕田在得知劉玉芬嫁給周克武后逃離縣城,先是在深圳倒賣電子表、收音機、錄音機,1995年後開始走私石油、香菸、汽車、摩托車、電腦等國內緊俏物資。究竟賺了多少錢,他沒跟我說,只知道他在深圳的總部擁有一座價值一點八億的26層辦公大樓。我說:「你是靠黑錢起家的。」於耕田一本正經地糾正我說:「我一個鄉下進城窮混的,小魚小蝦,一捏就死,哪敢幹違法亂紀的事?首先沒販毒,其次是我跟朋友做海上貿易,並不知道那叫走私,後來廈門的賴老闆被通緝,才知道政府不允許,我就撤了出來。」

  於耕田現在坐著縣城唯一一輛奔馳600,司機保鏢寸步不離。我叫他注意影響,書記、縣長坐的兩輛車加起來都不夠買他座駕的底盤,在老家又不存在安全問題,要保鏢幹嗎?於耕田說:「這叫勢子!」有勢子的於耕田一回到家鄉投資就被縣政府授予「榮譽市民」,他很馬虎地把那本榮譽市民證書往茶几上一扔,然後泡了一壺大紅袍,跟我一邊喝一邊聊,一種往事如煙的感慨在茶香里慢慢溢出來:「當年我們這些鄉下正兒八經的窮孩子,連城裡的地痞流氓都看不起我們,誰他媽想出的餿主意,發明了城市戶口和農村戶口。我現在是深圳戶口,我老婆孩子辦了移民,是加拿大戶口,他們逼我也辦個加拿大的,我不干。我覺得,在中國,每個人辦個中國戶口就行了,分什麼城裡的鄉里的、北京的上海的?扯淡!」

  我說:「是呀,我舅舅為劉玉芬買城裡戶口借的高利貸還沒還完呢。」

  於耕田有些憤怒了,憤怒的於耕田扯開脖子上的領帶:「賣戶口是狼心狗肺,放高利貸更是狗肺狼心!劉玉芬買戶口的高利貸還有多少沒還?你去問問看,要是劉玉芬不反對的話,我來替她還。」

  我說:「聽舅舅講,還有兩千多。本來早該還清了,可舅舅年紀大了,風濕病常犯,賣糧食根本掙不了幾個錢,看病花光了。」

  於耕田問:「誰放的高利貸?」

  我說:「是你爸。」

  於耕田回家鄉投資都兩年了,劉玉芬一次都沒見過於耕田。而於耕田剛回來的那年冬天曾偷偷地見過一次劉玉芬,他在菜市場看到劉玉芬臉上失去了青春,也失去了血色,眼角幾縷魚尾紋異常清晰,頭髮枯燥,鬢角漏白,她正蹲在地上刮魚鱗。當穿著義大利真皮夾克的於耕田站在魚檔前時,劉玉芬頭也不抬地問於耕田:「回魚賣完了,只有花鰱了。要幾條?」刮魚鱗的劉玉芬這時還仰起頭簡單地瞄了於耕田一眼,她沒認出來。於耕田沒說話,走了。回來後他對我說:「真沒想到,一個比電影明星還漂亮的青春少女就這麼被毀了。」從那以後,於耕田就再也沒提過劉玉芬,都這麼多年,一切都已結束了。

  我把於耕田要免去舅舅兩千多塊的高利貸的事跟舅舅和劉玉芬說了。劉玉芬搖了搖頭對我說:「人家錢再多,那是人家的錢。我們再窮,也不能沾人家的。」舅舅回答得更乾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他們對於耕田都有一種過度的敏感。

  我沒把這話告訴於耕田,只是對他說:「無緣無故免了借的錢,不好說,也傷人自尊。要不,你可以通過其他辦法給劉玉芬一些幫助。」於耕田說:「這樣吧,你把劉玉芬約出來,我們在會所一起吃個飯。她有什麼需要幫助的,直接說,我當仁不讓。」

  我覺得於耕田能闖蕩江湖、所向披靡,自有其過人之處,很重要的兩點就是,大氣、義氣。他從來不介意當年劉玉芬對他苦苦追求的拒絕,反而說,要不是劉玉芬嫁到城裡給他致命的刺激,他就不會去深圳,就不會有今天。

  我說:「你知道劉玉芬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在菜市場賣魚嗎?」

  於耕田說:「賣魚賺錢多。」

  我說:「她心裡有一個始終熄滅不掉的幻覺,她認定總有一天,你會騎著摩托車載著販來高郵湖的魚,出現在她的面前。」

  於耕田甩給我一條軟中華香菸:「我不好去找她,約劉玉芬吃頓飯,這任務交給你了。從小到大,你就沒給我在劉玉芬那裡辦成過一件事。」

  我要說於耕田請劉玉芬吃飯的話,劉玉芬肯定不會來,她說自己早就認命了,一個認命女人的心裡是沒有什麼恩怨情仇的。我給劉玉芬打電話叫她來湖畔花園會所,說縣社保局的黃局長在這,讓她來當面說說自家的困難,把她的低保和周克武的殘疾證辦下來。

  劉玉芬來會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收了晚市魚檔的劉玉芬洗去了身上的魚腥味,穿了一件質地粗劣、式樣陳舊、顏色發黃的棉襖,她推開會所208號包廂,絢麗奪目的燈光撲面而來。這時候,她眼前的感覺不是明亮,而是一片黑暗,所以她根本沒看見於耕田在這屋裡,而且已從沙發里站起來迎了上來。

  於耕田主動握住劉玉芬被魚鱗銼糙了的手:「玉芬,你好!砌房造屋最忙了,回來都兩年多了,我們老同學一直沒時間聚一下。」他對正在埋頭喝茶的社保局黃局長說,「我們三個同村、同歲、同班同學,一起長大的!」於耕田說得很輕鬆。

  劉玉芬從眩暈的燈光里清醒過來時,發現於耕田握著自己的手,她在慌亂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不知道把手放在哪兒,手像是身上的一個累贅。於耕田客氣地將劉玉芬引到真皮沙發邊:「玉芬,坐下先喝杯茶!」

  我將社保局黃局長介紹給劉玉芬,黃局長看到眼前這個粗糙的女人,若有所思地說:「你是不是菜市場賣魚的那個女的?」劉玉芬點點頭。

  劉玉芬踩在虛軟的地毯上,腳步和內心都不踏實,等她坐到棕色的真皮沙發上後,她的身子也在海綿的起起伏伏中變得不踏實。她覺得,她走進的就是一個不踏實的空間。

  劉玉芬家的困難其實是我向黃局長介紹的,劉玉芬只是坐在一邊默默地聽著。黃局長聽完後說:「是有些特殊,特困幫扶的名額很少,每年研究一批,你們兩位縣裡的頭面人物都出面了,豈敢懈怠?到時候我會盡力的!」

  劉玉芬終於說出了進會所後的第一句話:「謝謝黃局長!」

  於耕田沒問劉玉芬日子過得怎麼樣,只是說:「你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儘管講,都是老同學,沒必要客氣。」劉玉芬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對於耕田說:「謝謝於總關心,家裡撐不住了,我就來找你。」

  劉玉芬不願留下來吃飯,於耕田說:「你這就不給我面子了,老同學好不容易約到一起,飯都準備好了。」

  心情鬆弛下來的劉玉芬對於耕田說:「孩子他爸坐在輪椅上,不能動彈,我要回去給他做飯。」

  劉玉芬走後,於耕田把他的女秘書林麗和另外兩個姿色出眾的售樓小姐叫過來陪我們吃飯。於耕田平時帶著林麗出席各種公開和私下場合,就是沒讓她見劉玉芬,或者說是不讓劉玉芬見她。林麗是省藝校畢業的,在縣城一家生意慘澹的夜總會做DJ。慶祝湖濱花園竣工的晚會是在林麗供職的那家夜總會舉行的,於耕田指著台上的林麗問身邊的嘉賓縣長:「那個女孩是哪兒的?」縣長指示政府辦調查了解,並撮合其成了於耕田的私人秘書,月薪四千,是縣城人均工資的四倍。林麗非常喜歡這份工作,而且顯示出很高的職業素養。她進來的時候,拿了一份文件小聲地湊在於耕田耳邊:「董事長,地稅局的減免了百分之二,這是批覆,您看一下!」看著他們配合默契的樣子,我想起縣裡招商動員大會上縣長慷慨激昂的演說:「人家投資商,項目帶來了,資金也帶來了,就是家屬沒帶來,誰要是動不動以掃黃打非的名義破壞投資環境,我就砸誰的飯碗!」

  有美女助興的酒席異乎尋常地熱鬧,但我看到今天晚上於耕田並沒有多少激情,他在中途對我說:「你跟劉玉芬講一下,以後每天給湖畔花園會所送魚,按市場價收購!會所二十多個包廂,每天少不了百兒八十斤魚。」

  我說:「一定轉達。」

  散席後,於耕田問我:「玉芬的丈夫怎麼坐在輪椅上了?」

  14

  劉玉芬賣魚雖沒發大財,但也不至於進入特困戶的行列。2002年劉玉芬還問我能不能幫她買到批發價的水泥,她說打算把家裡的三間平房翻修一下,另外再砌兩間簡易的廚房和衛生間。這就是說,當時劉玉芬買不起商品房,三間公房的維修費和搭建臨時廚房和衛生間的錢是準備好了的。

  劉玉芬的家庭變故出現在2004年。十八歲的兒子周洋初中畢業後正在縣城技校學習修理汽車,他賭咒發誓說等他學了手藝掙到錢,一定要給媽媽買一部好看的手機,買一身漂亮的衣裳。這個家靠周克武是靠不住的。周克武在家吃飯從不交伙食費,低保金不夠買酒買煙。周克武先是賭,賭輸了去偷,偷到錢了再去賭。家裡出事前,劉玉芬和兒子到派出所領過四次人,都是因為偷盜被抓,被抓住的時候,周克武酒都沒醒。把周克武領回來的路上,劉玉芬和兒子覺得臉面丟盡,恨不得鑽進地下去。劉玉芬後來對周克武說:「我每天給你五塊錢,你不要再到外面去偷了!」周克武手裡抓著酒瓶:「你知道這瓶酒多少錢?六塊六!還有煙錢呢。」

  周克武偷了錢還去嫖,這是劉玉芬沒想到的。直到有一天,劉玉芬染上了性病,她才知道周克武吃喝嫖賭都占全了。周洋周末回家的那天晚上,他聽到父母房裡激烈的爭吵聲,周洋隔著厚厚的牆壁聽到父親周克武嚷著:「你他媽省錢買棺材呀!這種病跟感冒一樣,有什麼了不起的?老子瞧好了,還要去嫖,你這黃臉婆,我沒興趣。」只聽劉玉芬憤怒地哭訴著:「周克武,我要離婚,求你放我一條活路好不好?」這時屋裡傳來沉悶的打擊聲,像是用木棒捶打在一口袋麵粉上。

  周洋明白了一切,他在大衣櫃的抽屜里,抽出祖父留下的那把殺豬刀,一腳踹開父母的房門,父親正舉著家裡的擀麵杖在賣力地打著癱倒在地的母親。周洋進去後,一聲不吭,他緊握殺豬刀,一刀準確流暢地捅進了周克武的肚子裡。一股兇猛如注的鮮血噴射到劉玉芬和周洋的身上。

  周克武圓睜著怒眼,一聲「救命」還沒喊出口,就倒了下去。

  是劉玉芬喊「救命」的聲音驚動了院子裡窮困潦倒的鄰居們,見周克武倒在血泊中,不明真相的鄰居一邊將周克武送往醫院搶救,一邊打110叫來了警察,警察當晚就將周洋帶走了。

  兒子的一刀捅到了他爸爸的左肺葉上,周克武活了過來。劉玉芬花光了準備翻修房子的錢將周克武的刀傷和性病治好了,劉玉芬很後悔那天晚上跟周克武吵架,要是不吵架,兒子就不會衝進來殺他爸爸。性病並不難治,她自己在醫院照料周克武的同時吃點藥打了幾次針,全好了。

  出院後,周克武拉著劉玉芬去了公安局,他哭喪著臉說:「我的刀傷不是兒子捅的,是我自己酒喝多了,自己捅的,趕緊把我兒子放了,他還要去學修汽車呢。」公安說:「你兒子自己都交代了,是他捅的。你們要是不報案也就罷了,報了案,證據確鑿,我們就不能放人。」這時周克武火了,他對警察吼道:「我兒子捅我,我願意,與你們有什麼相干的?我們家裡的事,家裡處理。他又沒捅你老子!」刑警隊的那位大蓋帽很有耐心地說:「難得有你這麼寬宏大量的父親,我也很感動,可法律是不講情感的。你可以跟律師商量一下,到時候向法庭提供一份請求從寬處理的申請,法庭會充分考慮的。」

  不久,周洋被批准逮捕。三個月後,由於周克武提交了原諒兒子的司法申請書,周洋以故意殺人罪,被從輕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判決宣判後,周洋被戴上手銬,押向警車,一家三口在警車關門前,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周洋被判刑後,周克武像是換了一個人,他不再打罵劉玉芬,也不再偷盜賭博嫖娼。他平時不出家門,也不說話。一天當中,他大部分時間窩在房裡看電視,偶爾會淘好米放進電飯鍋里煮,菜等劉玉芬賣魚回來做;喝酒的時候他也不說話,喝完倒頭就睡。劉玉芬覺得生活突然安靜了下來,是一種深夜墓地的安靜。兒子判刑後,劉玉芬也懶得跟周克武說話,沒話說,也沒力氣說。他們之間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晚上看電視時會問:「大門關好了嗎?」

  這樣的日子到2006年秋天的時候結束了。那天晚上,周克武喝完酒躺在床上看電視,他渴了,想喝水,起身下床去拿茶杯,腳剛沾地,突然腦袋裡騰起一片火光,眼睛裡烈焰沖天,他還沒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人就倒了下去。

  周克武被送進醫院,突發中風,搶救過來後,半身不遂,癱了。周克武是坐著劉玉芬給他買的輪椅出院的。我到煤建公司宿舍看望時,很空洞地勸說劉玉芬要想開些。這時,已是傾家蕩產的劉玉芬平靜地對我說:「我已經想開了,這都是命。」

  這時,我看到了令我震驚的一幕。

  周克武用盡力氣從輪椅上翻滾下來,他當著我的面,跪在劉玉芬的面前,抱著她的腿:「玉芬,我對不起你,我是畜生!」

  劉玉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既沒說話,也沒拉起周克武,她臉上的淚水斷線似的流了下來。

  從那以後,坐在輪椅上的周克武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吐過一個字。他完全失語了,劉玉芬去問過醫生,醫生說這是中風後遺症,劉玉芬說出院後他說過話的,縣城裡的醫生也解釋不了,就勸她只要人活著就行了。

  15

  湖畔花園會所的經理是張春雷。

  張春雷被判了二十年,提前兩年釋放,他從牢里放出來的時候,縣城裡好多人都把他忘了,有的人回憶好半天才想起當年縣裡有過一個風光很短暫的繅絲廠和一個貪污受賄的廠長。老婆在他入獄後離婚,兒子現在在中緬邊境做玉器生意,他對這個父親也沒有太多的記憶,聽說放出來了,就給了他幾千塊錢,讓他買口飯吃,其餘也就不再過問。

  已經六十歲的張春雷出獄後很是淒涼,我念及當年他對我的友善和器重,我將他推薦給於耕田,於耕田說:「幹過大企業的廠長,管一個會所綽綽有餘。」

  現在的張春雷有些自卑,他吃住在會所,不太願意與外界交往,雖全心全意地為於耕田賣命,但於耕田還是批評他說:「會所是一個休閒娛樂的場所,也是一個交際場所,你作為經理,這樣不行!」張春雷誠惶誠恐地說:「董事長,我一定努力改正自己的缺點,儘快轉變角色。」

  張春雷第一次面對的外人就是劉玉芬。

  我告訴劉玉芬,於耕田要她每天給湖畔花園會所送魚。劉玉芬說:「我還是在菜市場零賣算了,這麼多年,習慣了。」

  我知道劉玉芬很有自尊,貧窮下的自尊相當脆弱,劉玉芬怕自己的自尊會輕易粉碎,所以就不想占於耕田的便宜,不想接受他的好意,那會成為她的一個負擔和一筆債務,她還不起。於耕田聽我這麼一說,覺得有道理,他叫來了會所經理張春雷:「會所每天用的魚,必須在菜市場劉玉芬魚檔上買,其他的我不管,你親自去監督落實。」

  張春雷和劉玉芬是在清晨菜市場的魚檔邊見面的,劉玉芬一眼就認出了張春雷,最先打招呼的也是劉玉芬:「你是不是張廠長?」

  張春雷有些緊張地說:「是的。叫我廠長,我很慚愧!」

  劉玉芬倒是很放鬆,她甚至覺得進城後這麼多年,唯一對她好的男人就是張春雷,所以對眼前這個頭髮花白、多災多難的老廠長生出了一些憐憫:「張廠長,什麼時候回來的?」

  張春雷說:「過年前,快半年了。」

  劉玉芬指著桶里的魚說:「看中哪一條?拿走得了,不用付錢!」

  張春雷很感動:「謝謝你。當年沒能把你轉成正式工,讓你受這麼多年的苦。你這魚我全買了,有八十斤嗎?」

  劉玉芬愣住了:「張廠長,你開飯店了?」

  張春雷說:「是的。你明天早上,多進一些魚,行嗎?」

  大概是在一個星期後,劉玉芬就知道了這裡面的真相。她接受不了以零售價格買回批發數量的魚,這是對她的施捨,是對她的憐憫,劉玉芬心裡很難過。於是她不賣了。張春雷說:「這是我們董事長的命令,我也沒辦法,請你支持一下我的工作!」

  後來,劉玉芬找到我,她要我轉告於耕田,真要是有心幫助她的話,等她兒子一年後出獄,安排到於耕田的手下上班,但千萬不要再到她攤位上去買魚了,別的攤位人說她跟一個開飯店的老頭黏上了。於耕田叫來張春雷說:「以後不許去劉玉芬的攤位上買魚了。」

  每年春秋之交、秋冬之際,周克武總要被送去醫院住院,他堵塞的血管頑固地收縮,暈倒的次數越來越多。每當此時,周克武便抓住劉玉芬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睛裡是求生的渴望和對劉玉芬的哀求。劉玉芬看著苟延殘喘的周克武,背起發病的周克武直奔縣醫院。

  劉玉芬賣魚掙的錢除了家用和給勞改的兒子寄一些外,最大的開支就是給周克武看病。剛剛實行的醫保許多藥不能用,許多錢不給報,劉玉芬也無奈,好在她沒倒下,她的醫保、社保都沒有,社區讓她補交,她攤開空空的兩隻手:「我哪有錢呢?」

  她想趕在兒子放出來前把小廚房和衛生間搭起來,所以每天賣完魚的下午又出去打了一份工,我叫她注意休息,不要累壞了身體。她對我說:「丹鳳眼對我真好,每天工作只有三個小時,一個月給我開六百塊工資,跟我起早貪黑賣魚的收入差不多。」

  劉玉芬又問了我低保和殘疾證的事,我說還沒辦下來,但於耕田同意接受周洋出獄後來公司上班的事已經定下來了,於耕田說讓周洋給他開奔馳。劉玉芬又說了許多感謝我的話,她的卑微讓我覺得自己有罪,因為這麼多年來,我雖然做過努力,但確實沒有給過她實質性的幫助,更沒有改變她糟糕的命運。

  劉玉芬在湖岸公館九號別墅做鐘點工,伺候一位正在懷孕的年輕女子。年輕女子長著一雙嫵媚的丹鳳眼,劉玉芬說:「你的眼睛真好看!」年輕女子很高興:「看你這模樣,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大美人。」劉玉芬笑了笑,未置可否:「你叫什麼名字?」年輕女子想了一會,說:「你就叫我丹鳳眼吧。」

  劉玉芬在電視裡都沒看見過眼前別墅里的豪華與奢侈,踩在房間厚厚的羊絨地毯上,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浮雲上,電視機貼在牆上,薄得像一塊砧板。更離奇的是廁所里的馬桶,用完後把屁股沖洗乾淨,接著又烘乾屁股。丹鳳眼問劉玉芬要不要試一試,劉玉芬搖搖頭說羞死人了,她不想試。

  劉玉芬下午通常輪換著給丹鳳眼燉鱈魚煲、烏雞煲、人參湯,還有銀耳蓮子羹、紅棗桂圓汁之類的。丹鳳眼對劉玉芬很好,她把喝不完的湯給劉玉芬喝,有時就讓劉玉芬陪她一起喝,一起嘮家常。丹鳳眼什麼話都說,就是不說自己的姓名,不說自己的丈夫。劉玉芬用鼻子都能聞出這裡面的不同尋常,她不追問,有意給丹鳳眼保留一份難言之隱。

  丹鳳眼有時候會對著電話發脾氣:「你快過來,再不來,我就把肚子裡的兒子蹦流產了!」

  劉玉芬連忙拉住丹鳳眼,生怕她做出蠢事來:「可千萬不要生氣,懷一個孩子不容易。」

  丹鳳眼放下電話,自言自語地說:「坐牢一樣,我真是受夠了!」

  劉玉芬勸她說:「你這牢房,我想坐還坐不上呢。快了,孩子一生下來,全身就輕鬆了。」

  丹鳳眼臨盆是在摔電話兩個月後的一天黃昏,她喊肚子疼,劉玉芬抱著她叫她不要動,可丹鳳眼還是在床上掙扎著亂動。丹鳳眼叫劉玉芬給1395566����的手機打電話,劉玉芬一手摟著丹鳳眼,一手按了電話,電話里一個男人聲音問:「什麼事?」劉玉芬說:「你愛人要生了,肚子疼得要命。」電話里的男人說:「不要緊張,我馬上叫救護車,一會就到!」

  救護車是先到的,丹鳳眼被抬到救護車上後,一輛黑色轎車在九號別墅門前緊急剎車。車上跳下來的人讓劉玉芬目瞪口呆。

  是於耕田。

  救護車鳴著笛開走了,於耕田對這一場景來不及吃驚,他對劉玉芬說:「謝謝你,玉芬,林麗只說劉姐照顧得好,沒想到是你。」

  劉玉芬沒說話,她望著於耕田像望著一個外國人,或一個已死去多年的人。

  於耕田鎖好九號別墅的門,然後對劉玉芬說:「我希望你能照顧林麗的月子,工資兩千怎麼樣?三千也行,魚就不要賣了!就這麼定了,好嗎?我現在要去醫院。」

  劉玉芬還是沒說話。

  這時,一輛自行車在黑色奔馳車前停了下來,一位穿著制服的五十歲左右的漢子氣喘吁吁地跳下車,他堵住於耕田:「董事長,林麗去深圳培訓究竟哪天回來,都五個多月了。」

  於耕田說:「你要林麗回來幹什麼?」

  漢子抹著臉上的汗水說:「她外婆要死了,等她回來弔孝呢。這兩天打她電話都不接。董事長,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不放心呀!」

  於耕田一臉嚴肅地教訓漢子:「老林,我再跟你重申一下,你是公司的保安部經理,你負責公司的安全,我負責你女兒林麗的安全。林麗這幾天去韓國考察了,怎麼接你的電話?」

  漢子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董事長,我林國彪是個粗人,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多問了。」

  於耕田開著奔馳車走了,林國彪問站在一邊發呆的劉玉芬:「剛才救護車拉的是誰?」

  劉玉芬看著遠去的轎車屁股,鼻子裡灌滿了刺鼻的汽油味,她捂住鼻子,搖了搖頭。見林國彪還不死心,劉玉芬又搖了搖頭。

  劉玉芬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於耕田,還是為林麗,抑或就是為自己。她心裡一團亂麻。這時,劉玉芬口袋裡的小靈通響了。那是我打給她的。

  夏天落日的餘暉將縣城染成滾燙的橘紅色,劉玉芬趕到我的住處後,我把劉玉芬的低保卡和周克武的殘疾證交到她手裡。劉玉芬攥著兩個小本子的手不停地顫抖著,她連連道謝:「真是太麻煩你了!」

  劉玉芬走進了悠長的巷子裡,天完全暗了下來,走在沒有光線的路上,路上就不會留下表姐劉玉芬的影子。

  這天晚上,我參加了縣政府召開的緊急會議,研究解決一樁農民堵路事件。我老家村子要建一個水泥廠,村裡的土地全部徵用,失地農民一律轉為城鎮戶口。可村民強烈反對農轉非,「種田虧本的時候,把城鎮戶口高價賣給農民;好不容易種田能掙兩個錢了,又要把我們農村戶口吊銷掉。耍我們,不干」。說這話的是一個七十多歲老農民,帶頭鬧事的也是這位老農民,他們把進出村口的路都堵上了。縣長要我連夜趕去處理,處理不好就撤我的職。

  這位七十多歲的老農民是我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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