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熟了
1
好幾個月了,電子廠訂單出奇地少,那位相貌本來就比較平庸的台灣老闆臉色蒼白,麥葉覺得老闆的臉像是貧血,像是從舊社會熬過來的。思兔閱讀sto55.com訂單一少,麥葉她們就不用加班了,沒了加班的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死活睡不著。麥葉問麥穗是怎麼回事,麥穗說:「想男人!」
麥葉臉紅了,吞吞吐吐辯解說想老家的孩子,麥穗說:「不對,是想男人!」
餿主意是麥穗想出來的,下班後到鎮上的建築工地扛水泥、卸黃沙,麥葉擔心吃不消,麥穗說:「不累個半死,你夜裡怎麼睡?」怕麥葉不明白,麥穗又補了一句,「把女人累成男人,把男人累成畜生,出門打工,就這命!」
麥葉是麥穗帶出來打工的,平時她總是聽麥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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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說好了去工地的這天傍晚,麥穗卻不見了,打電話,沒人接。
工廠在鎮子邊上,麥葉三步並作兩步地急趕到鎮上,麥穗回電話說此刻正跟微信上的一個微友在縣城街邊吃燒烤。
麥葉被麥穗放了鴿子。
在街口一個流動挑子上吃了碗麵條,天就黑了,麥葉去找在鎮上「海天足浴城」的麥苗,她想勸麥苗回電子廠上班,幫人洗腳太腌臢人了,回老家也說不出口。一個村子出來的,一個人出事,等於集體上吊。可足浴城那位嘴唇跟門匾上的霓虹燈光一樣猩紅的前台小姐很不友好地告訴麥葉:「技師晚上不準會客!」
麥葉租住的下浦村離鎮上兩里路,一里多路沒路燈,報紙上說這一帶半年內搶劫強姦的案子犯了六起,其中有四起沒破。想到這,夜色中站在街邊的麥葉兩腿發軟,心裡發毛。
麥葉正一籌莫展中,一輛摩的卷著一股黑煙在麥葉腳邊突然剎住,橘黃色的頭盔裡面吐出黑煙一樣嗆人的聲音:「上來吧!三塊錢!」
麥葉不敢上。頭盔里的聲音很輕鬆:「你是裝配線上的,我認得你。一個廠子的!」
上車的感覺像上賊船。
坐在車後的麥葉被一種野蠻的速度蠱惑著,滿鼻子滿嘴裡嗆滿了頭盔男人身上的汗餿味和菸草味,這是一種熟悉而陌生的味道,像麻辣火鍋的味道,又像是鄉下灶膛里烤紅薯的味道,味道鑽進心裡,一陣亂晃。有那麼一個瞬間,麥葉突然想抱住男人的腰。當她意識到腰的主人是個男人時,蠢蠢欲動的手觸電似的僵住了。離家一年多了,男人的身體和男人的氣息在她的生活中已經死絕了。
下了車,摩的司機收下麥葉五塊錢紙幣,找了零,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硬紙片強行塞到麥葉手裡:「上面有號碼,需要用車就給我打電話!」
出租屋又停電了。躺在黑暗中的麥葉望著更加黑暗的屋頂想像著頭盔男人,頭盔男人說他在廠區開電瓶運貨車,可她就是想像不出這人是怎樣的嘴臉。
屋裡的黑暗,潮水一樣漫上來,麥葉有一種要被淹死的感覺。
麥葉最初聽到的是老鼠咬床腿的聲音,後來改啃牆角的紙板箱,先前裝餅乾的紙箱裡放著鞋子、襪子、肥皂、衛生巾之類的雜物,老鼠在殘存的餅乾氣息中啃得津津有味。麥葉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鼠走動的線路以及飢餓中啃齧的表情,應該是一隻妻離子散流浪他鄉的老鼠,麥葉想。
麥葉想喝一口水,但她沒有去抓床頭的塑料水杯,她怕驚動老鼠。
老鼠是被隔壁屋裡突如其來的尖叫聲驚走的。
先是床腿不堪重負地吱吱呀呀地慘叫著,然後就是男女短兵相接中你死我活的搏鬥和完全失控的尖叫,那種死得其所的尖叫和絕望的喘息在麥葉的大腦中如同晴天霹靂。
麥葉受不了這聲音,她在黑暗中捂緊了耳朵,可越捂聲音越大。聲音像魔鬼。
隔壁住的是高壓開關廠的河南女工林月,跟麥葉不是一個廠子的。麥葉想不通平時那個低眉順眼的林月怎麼會在夜裡變得這麼放肆,屋裡哪來的男人?
也許過了一個世紀,也許不到一個小時,隔壁的聲音終於平息了,麥葉的心卻怦怦直跳起來。
麥葉是在不知不覺中抓起枕頭邊電話的。
「你誰呀?」電話里刺刺啦啦,聲音很嘈雜。
麥葉抖著聲音說:「桂生,是我!」
丈夫桂生的聲音很不耐煩:「深更半夜的,打啥子電話?」
麥葉怯怯地問著:「桂生,你在幹嗎呢?」
桂生在裡面吼了起來:「借了庚寶家的拖拉機,到地里搶麥子,天要下雨了!」
麥葉這才想起已是麥收季節,她聽到了電話里沉悶的雷聲從天邊一浪高過一浪地滾過來。
桂生在電話里煩躁地吼著:「晚上還有三塊地要搶割,快說,啥子事?」
麥葉對著電話,愣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桂生,我想你!」
遠在三千里之外的桂生在電話里暴跳如雷:「你神經病呀!」
麥葉放下電話就後悔了,她覺得就是打自己耳光,也不該打這個電話。好像已是後半夜了,村巷裡的一家廉價的歌舞廳還在營業,垛在門邊笨重且落滿灰塵的音箱裡一首叫《風吹麥浪》的歌還在抒情:
遠處蔚藍天空下
涌動著金色的麥浪
就在那裡曾是你和我
愛過的地方
2
清晨的太陽被海水泡了一夜,濕漉漉的,似乎能擰出鹽分很重的水來,沿著潮濕的光線,依稀可見斑駁的鹽霜在村巷的牆壁上、磚縫裡一路泛濫,還有一些通緝令、制售假證、房屋轉租、無痛人流、養生按摩、狗肉火鍋的小GG混跡其中,一路「拆」的字樣被鹽霜腐蝕了後依然青面獠牙、氣勢洶洶。
下浦村的村民們全都搬到了鎮子上新農村復建點的樓房裡,村子裡殘破的房屋和早年的豬圈、雞舍、牛欄刷白後被分割成無數的「鴿子籠」,租給來自四面八方的打工一族,兩千多人的村子擠進了三萬多打工男女,人比當年村裡的雞鴨還多。麥葉租住的是原先村民養兔子的圈舍,很矮,進門得低頭,麥葉像兔子一樣住在這裡一年多了。
大清早,麥葉在「鴿子籠」外面公用水龍頭邊刷牙,頭髮凌亂的林月拎著塑料痰盂去村巷裡的公廁,麥葉咬住一嘴泡沫中的牙刷,欲言又止:「晚上,好像你屋裡……」林月臉紅了,吞吞吐吐地說:「我、我老公來了……對不起,真對不起!」
麥穗上早班時給麥葉帶來了一塊烤得焦黃的燒餅和一根油條:「那個王八蛋說是請我吃大餐,到了縣城,讓我蹲在街邊大排檔吃燒烤,連個坐的板凳都沒有。」麥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項鍊,「滑石粉假冒的,他騙我說是珍珠的,不打折才八塊錢一串。」
在燒餅包油條的安慰下,麥葉心裡的一絲抱怨被抹平了。她有些擔心比自己大幾歲的堂姐:「你沒被欺負吧?」
麥穗說:「哪會呢?」上班路上,麥穗告訴麥葉說自己是在不開心的日子被一個叫「開心有你」的男人微信搖過去的,那個倒賣地溝油的男人在縣城燒烤攤上還沒吃幾口,就拉著麥穗去青年旅社一起「閒扯」。「閒扯」是下浦這一帶露水鴛鴦一夜風流的別稱。
麥葉問:「那男的要不倒賣地溝油,你是不是就跟他一起去了?」
麥穗說:「也不會。牙太黑了!」
鎮子附近的外貿工廠不是幾家,而是幾十家。一早,在那村道上,上班的打工男女們像難民一樣擁向工廠,讀過中學的麥葉覺得這些人跟中學課本里「包身工」是一樣的,自己也是。
麥葉問麥穗:「鎮上的工地還去嗎?」麥穗說:「當然去。」
大大小小的工廠都在村子一公里範圍內,走路十來分鐘就到了,麥穗在廠門口將那串假冒的珍珠項鍊塞到麥葉手裡:「算是那個王八蛋給你賠不是!」麥葉對麥穗說不要。
假項鍊在姐妹倆兩隻手的推拉僵持中左右為難。
這時,一個身板結實、臉上長滿了胡楂的男人擋住了麥葉的去路,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元的紙幣伸到麥葉面前:「不認識我了?」
麥葉很迷惘地搖了搖頭。
男人表情很誇張地嚷著:「你昨晚坐摩的給的五塊錢,假錢,我一分錢沒賺到,還倒貼了你兩塊錢。你說,咋辦?」
麥葉一時愣住了,不知所措。
男人說:「我男子漢大丈夫不會為五塊錢去誣賴一個女人,你只要承認是你的,我就認栽了。」一旁的麥穗一把搶過男人手裡的五塊錢鈔票,三下五除二撕碎了:「你要是不想誣賴一個女人,你就不會到廠門口來丟人現眼!」
男人看著空氣中假鈔的碎屑,一時下不來台,他不服氣地說:「我要是賴她,我就是三陪小姐養的!」
這時廠門口圍了一大圈免費看熱鬧的工友,有人起鬨說:「老耿,你三陪小姐睡得太多,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人群中一陣鬨笑,廠里的上班鈴聲響了,工人們一窩蜂地擁進廠區。
3
大約是去年麥收季節,麥葉第一次去麥穗那裡借針線縫衣服扣子,進門的一剎那,麥穗迅速踩住地上的一個菸頭,沒被踩住的另外幾個菸頭,就成了泄密的叛徒。二十六歲的麥葉孩子都四歲了,她有足夠的直覺判斷出屋裡來過男人。當麥葉看到紙板箱裡一條男人大褲衩時,她有些想哭。堂姐麥穗摟著麥葉的脖子,顧左右而言他地說道:「麥子熟了,太陽一曬,麥粒噼噼啪啪地就炸裂了,捂都捂不住,是吧?」麥葉想起了老家沿河谷一路麥浪洶湧的麥田,她不敢對麥穗公開聲討,只是小心謹慎地說:「你們家那麼多麥田,全靠劉哥一個人,還要帶孩子。」劉哥是麥穗丈夫,一個老實得有些窩囊的男人。
麥穗不說話了,她在光線陰暗、煙味很重的小屋裡像個啞巴。
從那以後,麥葉再也沒有去過麥穗那裡,她害怕看到男人留下的蛛絲馬跡。去年夏天的時候,麥穗也來廠里加夜班了。麥葉很詫異,但沒問為什麼。後來麥葉聽麥穗一條線上的女工說跟她堂姐有一腿的那個江西男人老婆死了,兒子才十三歲就學會了搶劫,他必須得回老家管教兒子。男人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走了。
廠里訂單一少,下午五點鐘就下班了。這時候,鎮子上空血紅的晚霞鋪天蓋地,麥葉聞到了晚霞中的血腥味和鹽霜味,她總覺得海邊的太陽是鹹的,像老家醃熟的鹹鴨蛋。
下浦村工廠里女工占七成以上,這些外來女工不關心油價上漲、治安混亂、地溝油泛濫,她們只關心訂單,訂單是她們的工資,也是她們的獎金,搶單加夜班最容易把人累垮,累垮的女工們後半夜回到宿舍不洗不漱倒頭就睡,那真叫一個幸福!下浦村幾家私人小診所里有代賣老鼠藥的,就是沒有賣安眠藥的。
麥葉去年一過來就白加黑連軸轉地加班,她確實沒想過丈夫桂生,也不是不想,而是來不及想,往床上一倒,桂生模樣還沒想清楚,人就睡著了。
直到一年後坐上摩的的那一刻,麥葉才悟出了男人在自己的心裡還沒死透,頭盔男人身上的煙味、酒味,還有汗臭味幾乎讓她失控,而新婚之夜桂生的野蠻和粗魯的動作與細節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讓她徹夜不眠。麥葉雖然從沒想過要跟別的男人「閒扯」,可按照桂生罵她的邏輯,能想丈夫,就能想別的男人,所以麥葉被罵得無比羞愧,罵得無地自容,「我想你」,自己怎麼能說出那麼不要臉的話來,真是神經病!
麥葉和麥穗去鎮上工地的時候,麥葉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桂生罵我!」麥穗也沒頭沒腦地回了一句:「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鎮上建築工地的晚上燈火通明,搶建樓房等於搶錢。運砂石、水泥的貨車清一色超載,為逃避罰款,它們像特務一樣,常常是在夜幕掩護下開進工地。
與工頭王瘸子接上頭,天已經黑了,王瘸子對麥葉和麥穗說:「卸一車黃沙三十五,水泥四十!」麥穗問王瘸子能不能一車加上幾塊錢。王瘸子不規則的牙齒咬住香菸,聲音很沖:「要不是老郭從江西打來電話,我才不要你們女人卸貨呢。」老郭就是跟麥穗「閒扯」過的男人,王瘸子老鄉。
麥葉和麥穗第一天卸完一車水泥,每人掙了二十塊錢。幹完活,兩人渾身上下全是水泥灰,眼睛和鼻子在滿是灰垢的臉上流露出很盲目的興奮。回到村里,已是晚上十點多了,她們在村口濕熱而黑暗的風中分手。這時麥穗突然對麥葉冒出一句:「忘了跟你說了,廠門口攔住你的男人叫耿田,他『閒扯』過的女人不下一二十個!」
出租屋總是停電,麥葉準備用電飯鍋燒水洗洗身子,又跳閘了,她想等電來了再燒,可往床上一躺,卻爬不起來了,身子如同一卡車水泥,紋絲不動。
今年跟去年就是不一樣,人累了個半死,卻睡不著。麥葉恨恨地想,要麼真是得了神經病,要麼就是活見鬼了。
確實,那個叫耿田的頭盔男人像是鬼魂附體一樣在她眼前晃動。
兩個禮拜前的一個傍晚,一輛來路不明的農用車開進下浦村巷子裡賣特價的衛生紙和衛生巾。麥葉買了兩包衛生巾。才四塊錢,麥葉遞過去十塊錢的票子,那位看上去就很不厚道的小販找了一張五元紙幣和一元硬幣。麥葉接過票子,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頭,但哪兒不對頭,她又說不出來。
電終於來了。麥葉從枕頭下的帆布小錢包里掏出了那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硬紙片,抓起枕頭邊那部老式諾基亞手機,手指好像有些抽筋,她哆嗦著手指按了號碼,居然通了。電話裡頭盔男人的聲音豪情萬丈:「哪一位?我是耿田!」
麥葉面對著藍光閃爍的手機屏,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要車找我,不要車也可以找我,我是耿田!」頭盔男人說話像割麥子一樣勇往直前。
麥葉想說明天我補你五塊錢,但她被男人沒心沒肺的口氣嚇住了,她不敢說了。她想,如果頭盔男人說:「你深更半夜給我打電話難道就為五塊錢,想『閒扯』就過來!」要是那樣,麥葉覺得那會比挨桂生罵更加難堪。
麥葉立即掐斷了電話,心裡一陣亂跳。好在自己沒說話,頭盔男人不知道她是誰。
後半夜的時候,她決定不再想假幣的事了。五塊假錢有可能是自己的,但也不一定,開黑摩的的耿田那晚又不是拉她一個人。再說了,即使五塊假錢是自己的,當場沒提出異議,過後當然不認帳。銀行也是這麼幹的,離開櫃檯,一律拉倒。
麥葉是在三天後下班的路上遇到耿田的。耿田騎摩托車上下班,他從黃色的摩托上跳下來,一把拽住麥葉的胳膊:「晚上過來『閒扯』。我住下浦南頭16號,離你那隔三條巷子,十分鐘就到了!我到你那兒去,也行!」
麥葉望著耿田,滿眼的恐懼,被攥著的胳膊劇烈顫抖著:「你說什麼呀?我不認識你!」
耿田鬆開麥葉,然後將腦袋湊到麥葉的耳邊,很輕鬆地說:「電話里怎麼不說話?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沒給你打電話。」麥葉心裡暗暗叫苦。
耿田說:「你不說話,我也知道是你。」他吐掉了嘴裡的菸頭,壓低聲音,「我早就看上你了!」
麥葉這才看清耿田的嘴臉,四十左右,臉上的胡楂蒿草一樣茂密,眼睛裡是一種滿不在乎的鋒利,老頭衫後面全身的腱子肉,此起彼伏,麥葉覺得耿田上輩子就是一頭牛。一年多了,她還是頭一回見到說話這般直白和粗俗的人。
路上有三三兩兩的女工經過,有的熟,有的半熟,麥葉臉憋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撕開了衣服,她竭力反擊:「我連話都沒說,你怎麼知道我給你打電話了?」
耿田玩世不恭地笑著:「我是用鼻子聞出來的!」
忍無可忍的麥葉對著耿田罵了一句:「流氓!」
耿田亮出那由來已久的輕浮和浪笑,沒說話,跨上摩托車疾馳而去。
女工們嘻嘻哈哈地笑著,沒人覺得這場景有什麼奇怪的。
4
電子廠台灣老闆的身上依然瀰漫著舊社會的氣息,廠里的管理條例冷漠而苛刻,生產線上的女工不許互相說話,上廁所要先「報告」。這一天,麥葉終於看到了耿田開著運貨電瓶車在車間裡反覆來往,可以前從沒看到過他,也許是沒注意過他。麥葉一直想問耿田是怎麼知道自己電話號碼的,可她不能問。耿田說聞出來的,鬼才相信。
麥葉對麥穗說那個叫耿田的真不要臉,麥穗說耿田自我感覺太好是因為從沒被女人拒絕過:「你算是第一個!」
麥葉試探著問:「要是你,你怎麼做?」
麥穗不正面回答,繞著彎子說了一句:「我沒你年輕漂亮,他怎麼會看上我!」
麥葉結婚早,可畢竟才二十六歲,城裡這麼大的姑娘好多還沒找到對象呢!麥葉皮膚白、模樣好,平時總是像一滴水一樣安靜,與那些嘰嘰喳喳、滿口粗話的打工娘們相比,上過高中的麥葉還帶有點書卷氣,給人一種「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感覺,很吊男人的胃口。其實,麥穗也不過三十出頭,只是跟大多數打工女人太相似,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
下浦村這裡出事是正常的,不出事反而不正常。夏天的男人比天氣更加燥熱,也更加衝動。電子廠打工仔阿水在下浦村幾家簡陋而骯髒的洗頭房嫖娼得了性病,怕回老家不好交代,阿水在耿田隔壁的豬圈裡上吊死了,扔下了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個年輕的妻子和兩個牙齒還沒長全的孩子。
下班後的耿田堵在廠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紙箱,箱子上用碳素筆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一方有難,八方支援」,耿田拉著一個嘴上沒毛的小伙子當幫手,下班挨個讓全廠職工給阿水家捐款,每人二十塊錢,阿水的大西南老鄉每人捐三十。
麥葉覺得耿田今天的表情很滑稽,那麼自負而彪悍的男子漢像個乞丐。每當有人往捐款箱裡塞了錢後,他總是對捐款人鞠躬並表示感謝:「大愛無疆,好人好報!」麥葉從口袋裡掏出了二十塊錢準備捐出去,她在老家鄉下見過吊死的人,死相很難看,舌頭吐得老長的,像一條被霜打過的紫茄子。
最初麥葉不知道阿水為什麼上吊,可聽到身邊有人說阿水是嫖娼得性病自殺的,麥葉心裡的同情立刻逆轉成鄙視,甚至覺得阿水死有餘辜。她將二十塊錢又塞回了褲子口袋裡,正準備悄悄溜出廠門口,耿田突然抱著紙箱抵住了麥葉的去路:「你跟阿水是大老鄉,三十!」
廠里人太多,她都不知道阿水長得什麼模樣,就被以老鄉的名義套牢,麥葉推開耿田蠻橫的紙箱:「我沒帶錢!」
耿田從自己的褲兜里掏出三十塊錢:「我借給你!」
麥葉說:「我不借!」
耿田像塞給她電話號碼一樣,強行將三十塊錢塞到麥葉手裡,命令著:「放到箱子裡去!」
麥葉繼續拒絕:「我不放!」
耿田又飛快地抽過麥葉手裡的三十塊錢塞到紙箱裡:「你不放,我放。你欠我三十塊錢!」
廠門口不少女工起鬨說自己身上沒帶錢,希望耿田先借錢捐一下,耿田說:「沒錢。」有女工說:「那你為什麼借錢給麥葉?」耿田眼一橫,說:「我跟麥葉是老鄉。」
麥葉想說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裡,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
那天晚上,麥葉和麥穗在建築工地卸了一車水泥後,土頭灰臉地坐到地上喝水,看上去兩個人像是兩袋水泥。麥葉說這活兒比割麥子還累。這時驗收登記完的包工頭王瘸子走過來挨著麥葉坐在滿是泥灰的地上,他將卸貨的四十塊錢遞給姐妹倆,說:「是累呀!我看著都不忍心!」麥穗反擊說:「那你還那麼摳,一車多給五塊錢都不干。」王瘸子說:「女人本來就不該來工地卸料。這樣好不好?麥穗,你下班後過來給我們工地燒開水,幫著洗工人的髒衣服,有洗衣機,不累。麥葉,你晚上到我住的公寓幫我煮點夜宵,整理整理房間。報酬跟扛水泥一樣!」王瘸子的嘴裡一股蒜味,很嗆!
姐妹倆走出工地後,麥穗告訴麥葉,王瘸子曾偷偷地送過她一瓶廉價的護膚露托她做做工作。王瘸子晚上想包下麥葉,每個月給一千八百塊零花錢。麥葉想起王瘸子滿嘴的蒜味,還有拖著的一長一短的腿,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問麥穗怎麼說的,麥穗說她跟王瘸子說「你做夢去吧」!
麥葉每晚回到出租屋的時間是晚上十點至十點半,等到用電飯鍋燒水洗好身子,再到屋外水龍頭上洗好衣服,差不多就十一點多了。這時候正是這一帶小偷、嫖客、「閒扯」男女們傾巢出動的時間。所以,收電費的老鮑來敲門的時候,麥葉遲疑了好半天並不敢開,牙齒漏風的老鮑對著門縫說:「來過好多次了,總是遇不到人。」進門後老鮑用一把生了鏽的手電筒看了看電錶,然後說:「要多收了三塊五毛錢電費。」麥葉問:「為什麼?」老鮑說:「這一帶有人偷電,逮不到現行,電損只好平均攤。」麥葉覺得很窩囊,自己沒偷電,還承擔了三塊五的偷電責任,她不願多交。老鮑說:「你要是不交,那就只好拉閘,停你的電!」
門外的黑暗中很扎眼地划過一束摩托車燈光,緊接著是發動機吼叫聲突然熄滅,麥葉手裡攥著老鮑遞過來電費收據,還沒看清電費單上的數字,耿田一頭撞進門來了。麥葉心頭一緊,臉上先是驚訝,繼而是驚恐。收電費的老頭懷揣著多收的電費別有用心地說了一句:「我什麼都沒看到。」轉身就走了。
深更半夜不期而至的耿田進門就說今晚出去跑摩的,生意糟透了,耿田像一扇門板一樣倚著門框。
耿田說,「你得把三十塊錢還給我!」麥葉說:「那三十塊錢是你逼著我捐的,不是我自願的。我扛一晚上水泥,才掙二十塊錢,剛才被收電費的老頭又多收去了三塊五。」麥葉說著說著,鼻子就有些發酸。
耿田打開翻蓋煙盒,用牙齒咬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我一晚上才掙了十二塊錢,可我捐了九十。人都死了,行點善,積點德,掏個二三十塊錢,就那麼難!」
麥葉竭力為自己辯護:「他是染上髒病死的,誰叫他不正經了!」
耿田急了,他吐掉了嘴裡還沒來得及點著的香菸,聲音像是摩托車發動機里爆裂出來的:「你以為阿水想嫖娼呀!三年沒碰女人了,破費了錢,還染了病。你不想想,人家多可憐呀!」
麥葉覺得耿田只是為男人說話,所以她有限度地抗議了一句:「他家裡女人不也守活寡三年了!」
耿田顯然不想繼續討論這無須討論的話題,於是直截了當地伸出手:「三十塊錢給不給?」
麥葉面對一雙沾滿了汽油味的手,不吱聲了。
她想已經賴過人家五塊錢了,不能再賴帳了。沉默了好一會,她說昨天給家裡寄了錢,今天晚上掙的錢剛交了電費:「寬限幾天,等發了工資,行嗎?」
見麥葉認帳了,耿田就不再糾纏三十塊錢,他話鋒一轉:「要不是家裡三個娃上學,我也想到洗頭房耍耍。沒錢呀!跟你說實話,自打開春看上你後,我都四個月沒碰女人了!」
麥葉覺得耿田如此赤裸裸,太不像話,簡直是欺負人。她走到低矮的門邊,帶有逐客的意味:「我不要你看上我,錢我保證還你!」
耿田對麥葉的抵抗情緒毫不在意,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說話做事,他將用塑料紙裹著的兩個滷雞蛋塞到麥葉手裡:「你跟下浦這一帶成千上萬個女人都不一樣!把你扔在女人堆里,一眼就能認出來。我就看上你了!想好了,就到我那裡『閒扯』。我不強迫你,我也是有文化的人。當年我給縣廣播站寫過稿子,全縣大喇叭里都播過,正宗的普通話播的!」
麥葉將滷雞蛋塞還給耿田,耿田推開麥葉的胳膊:「鎮上賣滷蛋的老鄉給的,散黃了的壞蛋,能吃,不好賣。不要錢的!」話沒說完,人一頭扎進屋外的黑暗中,聲音一半在屋內,一半在屋外。
麥葉手裡攥著散發著茴香、桂皮香味的壞蛋,她覺得耿田就是一個壞蛋。
耿田消失了,麥葉確實很餓了,她在猶豫這鹵得噴香的壞蛋是吃,還是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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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是在耿田上門討債三天後發下來的,麥葉準備將三十塊錢還了,去鎮上工地的路上,她剛掏出電話,又放下了,她怕耿田再次自作多情。再說不就三十塊錢,又不是三十萬。麥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將耿田的號碼存了下來,注名「橘黃頭盔」,對這個百年不遇的荒謬男人,麥葉心裡充滿了太多的疑問。
麥葉準備刪掉「橘黃頭盔」時,電話響了。是丈夫桂生打來的,桂生說:「寄回去的錢收到了,父親的風濕病更重了,拄著拐杖也不能下床了,前些天一個江湖醫生給父親開了一大壺藥酒,寄回去的八百塊錢一下子全花光了。」桂生說,「麥收剛結束,村里婚喪嫁娶趕集似的一擁而上,禮份子吃不消,能不能再寄五百回來?麥子沒賣,價格太低,放到秋天,每斤最少能多賣八分,說不定能漲一毛。」電子廠單子少,麥葉這個月才拿到九百多塊錢,房租六十,電費十幾,還買米、饅頭、牙膏、香皂、洗衣粉、衛生巾之類的,怎麼著也得三四百塊生活成本。麥葉這個月最多也只能寄五百了。桂生的電話每次都短得不能再短,嘴裡蹦出的每個字經長途漫遊,都是要付錢的,打一次電話,兩三斤小麥就沒了。麥葉特別想桂生能說句把暖人心的話,可離家一年多了,她連一個暖人心的標點符號都沒說過。後來定下心來一想,結婚五年多了,他們彼此從來就沒說過一個字的你情我愛,每天睜開眼就看到鍋灶上嚴重不足的柴米油鹽和盤算著透風漏雨的老屋什麼時候翻蓋。
麥葉在裝配線上,麥穗在檢測線上;麥穗活輕些,下班也早些,她們去鎮上工地很少一道去,反正不遠,先去的守著貨車,能搶到第一車貨,卸完活就能早點回來。她們也曾妄想過,一晚上卸兩車,可常常是卸完一車水泥或黃沙,人癱坐在地上,歇上好半天,手撐著地才能爬起來。今天,麥葉趕到工地,麥穗沒來,等到天黑,還是不見人影,她怕麥穗再被那個倒賣地溝油的騙子騙走,急忙給麥穗電話。麥穗好半天才回過來,她說跟耿田在一起。
麥葉心裡一沉,很不是滋味。她覺得麥穗只要跟男人在一起,就掉了魂,事先連個電話都忘了打過來。麥穗口口聲聲說男人不是好東西,還要自己提防著耿田,自己卻坐著耿田的摩托車到洋浦鎮逍遙去了。
洋浦鎮有一個停車一分鐘的火車站,阿水老婆和孩子來廠里處理好了後事,這天晚上要帶著阿水的骨灰盒乘八點半的火車回老家。臉上缺血的台灣老闆還算仁慈,派了一輛中巴車將阿水一家送往洋浦。車剛開走不久。住在阿水隔壁的耿田發現屋裡床底下還有一雙阿水的舊皮鞋忘了帶走,這是阿水生前置辦的最值錢的一件家當,假冒真牛皮的,六十多塊呢。耿田看到這雙貴重的舊皮鞋,跨上摩托車就直奔洋浦。剛出村巷,遇到了去鎮上工地的麥穗,麥穗攔住了耿田的摩托車:「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撕你的五塊錢?」耿田踩了剎車,沒下車,也沒熄火,他撥開頭盔前面的擋風罩:「那麼多女人我都沒記住,哪還能記住五塊錢!」
耿田說話總是輕佻中裹挾著毫不掩飾的輕浮。但奇怪的是,這一帶打工的女人並不反感,她們把他的輕佻當作零食,所以就很享受那種變本加厲的下流,這就像用舌頭舔刀尖上的蜂蜜。如果你不想著刀尖,只想著蜂蜜,舌頭舔到的就是甜蜜,而不是傷害。麥穗攥著摩托的車把說:「你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她不是那種人!」耿田笑嘻嘻地說:「你妹妹是哪種人?難道你們姐妹倆不一樣?」麥穗說:「我們是堂姐妹,不一樣,很正常。」耿田不正面搭理麥穗,她將裝著阿水舊皮鞋的塑膠袋塞到麥穗手裡:「上車吧!洋浦一家百貨商場倒閉了,正大甩賣呢!一個真絲的奶罩子,才賣三塊錢。好多人都去了!」
麥葉又一次被麥穗放了鴿子。她去跟王瘸子打招呼說今晚不卸貨了,王瘸子正在工棚里跟幾個小工頭就著滷鴨脖子喝酒,他借著酒勁問麥葉:「想好了沒有?晚上去我屋裡幫著收拾收拾!」麥葉不看脖子上青筋暴跳的王瘸子,她對著工棚外塵土飛揚的工地和漸次亮起來的燈火說了一句:「我只扛水泥、卸黃沙,別的不干!」王瘸子走過來,滿嘴噴著夾雜著蒜味的酒氣:「再加一千,一個月兩千八怎麼樣?」那些喝得臉紅脖子粗的男人起鬨著說:「不少了。這年頭,錢不好掙。王老闆腿短功夫不短!」他們給王瘸子幫腔,就像他們正在喝酒一樣,理直氣壯地將無恥當鴨脖子拿到桌面上公開咀嚼。
麥葉一句話不說,默默地走了,她聽到身後狼一樣的嚎叫聲錯綜複雜。麥葉覺得,她應該是最後一次來工地了。
已是夏天,路上行人不少。滿腹委屈的麥葉一個人往下浦村走去,半路上,耿田的摩托車突然停在她的腳邊:「上車吧!剛把你姐送回去!」
麥葉明確地告訴耿田:「我不坐!」
耿田熄了火,聲音清晰了起來:「你姐跟我去洋浦買便宜貨,一家商場倒閉了。」
麥葉說:「要是曉得她跟你走了,我就不來工地了,白跑了一趟!」
耿田說:「所以,我不要錢,免費送你回去!」
看不清麥葉的表情,但她的回答聲音里卻有著一股莫名的怨氣:「不要錢,我也不坐!」
「我要錢,你坐不坐?」
「不坐!」
能感覺到黑暗中不可一世的耿田被麥葉的拒絕擊碎了,他第一次有些尷尬地說:「你這樣的女人,萬里挑一!我要是你老公,把你當菩薩供著,哪忍心讓你出來打工!」
6
麥葉老家在群山深處的河谷地帶,河水平緩而清澈,兩岸是一路綿延的肥沃土地,住在河谷里的鄉民們幾千年如一日地在河水衝擊出的黑土地上種植小麥和油菜,直到山外的電線拉進來,盤山公路盤進來,他們才知道山外面有方便麵、可口可樂,還有繡了花的真絲乳罩、保險套,山外面的世界讓人眼花繚亂。
山裡的老婆就是老婆,不可能當菩薩供著。麥葉父親上山采草藥摔折了腰,家裡十幾畝地的一根扁擔斷了,那年她讀高二,父親暗示說考上大學學費太貴,讀出來又沒門路找到好工作,聽話的麥葉第二天就輟學了。鄰村的桂生經常幫著她家裡收割麥子,割麥子割到第四個年頭的時候,麥葉就稀里糊塗地嫁了過來,父親對她說:「桂生,過日子踏實!」婚後,麥葉發覺桂生踏實到除了幹活、吃飯、喝酒、跟老婆在床上折騰,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想。桂生脾氣不太好,容易發火,但對麥葉還是挺好的。冬天的每個早晨,桂生穿著皮衣到河裡摸魚,用摸魚換來的錢給麥葉買了一個金戒指。桂生說這是結婚虧欠她的,一定要補上。麥葉看到金戒指就會想到成百上千條無辜死去的魚。
麥葉本來是不願出來打工的。前年冬天,桂生父親患了風濕,每天只能倚著門框曬太陽,幹不了活,還要花錢吃藥。在一個山里樹葉被剝光了的冬夜裡,麥葉和桂生抓鬮決定誰出去打工,結果麥葉抓到了打工的鬮。過年的時候,麥穗回來了,桂生拎了一隻雞送過去,麥穗在吃了香噴噴的雞後,開年正月初八就將麥葉帶出了大山。臨行前那天夜裡,麥葉抱著桂生哭了一夜。麥葉覺得「生離」比「死別」還要殘忍,她聽到屋外冬天凌厲的風在河谷里徹夜呼嘯。
打工的日子,比牲口還要辛苦。
麥葉死活不願去建築工地了,她說王瘸子太討厭了。麥穗說耿田「閒扯」了那麼多女人,一分沒花,反倒不討厭了。一提起耿田,麥葉心裡就有些彆扭:「你事先不給我打個電話,就跟他走了。」麥穗王顧左右而言他地解釋說:「他對你心懷鬼胎,我跟他去,就是要警告他,不許打你的鬼主意。」麥葉覺得很蹊蹺,心想:「我沒派你去警告他呀!」但沒說出口。麥穗見麥葉不吱聲,就繼續發揮:「你是我帶出來的,要是出了什麼事,回去不好跟桂生交代。」見麥葉還是不搭腔,麥穗就很警惕地說了一句:「你是不是也看中耿田了呀?好多女人都喜歡他一身橫肉和一臉胡楂。」麥葉終於開口了:「我不喜歡!」語氣平靜而堅決。
後來,工地還是去了。麥穗說:「王瘸子要是想霸王硬上弓,我就買一包老鼠藥偷偷地放到他茶杯里,讓他到火葬場去花天酒地。」可是到了工地,王瘸子宣布將她倆開除了。王瘸子說:「女人卸料太慢,工地上的貨車司機都等不及。趕工期,時間耗不起!」麥葉拉著麥穗就要走,王瘸子湊到麥葉的面前,麥葉只覺得刺鼻的蒜味源源不斷地撲過來:「你他媽那天讓我在兄弟們面前丟臉,你就不打算給我個說法?」麥葉很害怕,她恐懼地攥緊了麥穗的手,手心裡全是汗。麥穗見王瘸子如此欺負人,也火了:「王瘸子,你要是再不要臉,我就叫老郭回來,把你的那條腿也修理一下,讓你下半輩子坐輪椅!」王瘸子流著一嘴的哈喇子大笑起來:「你去問問老郭,他當年是我手下的馬仔,難不成這小子一上女人床,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王瘸子幾年前為爭搶工地沙石運輸,在與另一黑幫火併時被打斷了一條腿,付出一條腿的代價是周邊幾個鎮的沙石業務都被他壟斷了,老郭是跟王瘸子他們一塊出來混江湖的。自王瘸子斷了腿後,老郭洗手到了電子廠當鍋爐工。麥穗知道老郭下手狠,但不知道他的前世今生。
麥葉和麥穗都不敢再說話了,默默地走了。王瘸子尖刻的聲音在她們身後灰暗的燈光中依然囂張:「鄉下婆娘,有什麼了不起的!老子同樣的價錢,女大學生都能玩到。」
麥穗壓低聲音罵了一句王瘸子沒聽到的話,「畜生」!她拉著麥葉的手,能感覺到麥葉全身都在發抖。
麥苗一個月只有一天假,也許好久沒見面了,這天休假,她打電話說要到下浦村請麥葉和麥穗吃麻辣涮。姐妹仨在下浦村一個光線很暗、蒼蠅很多的小鋪子裡吃麻辣涮,一直吃到汗流滿面才放下筷子。
晚上回到出租屋,麥葉聞到了屋內麥苗殘留的氣息,她有些恐懼地望著條紋粗布床單。麥苗來的時候,一進門就坐在床上,她才十九歲,身上灑了那麼多香水,嘴上塗得跟喝過人血似的。她擔心麥苗在足浴城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即使沒做過,像王瘸子那樣的常客全身上下都是性病病菌,要是不小心染上,帶了幾個性病病菌過來,她就得要像阿水那樣,找繩子去上吊。麥葉望著床單像是望著一個敵人,於是在一秒鐘之內迅速抽起床單,直奔屋外的公用水龍頭,倒了大半袋洗衣粉,搓了揉,揉了搓,漂洗了十多遍,直到她感覺到粗布床單快要搓碎了,才停下已經麻木的手。
沒有了加班,也沒有了工地的苦力活干,麥葉覺得像是活在半空中,很虛,很不踏實,而且很恐慌。夜晚如同深淵。她懷疑自己病了。
7
村巷裡有幾家網吧,下班後,都是沒結過婚的年輕工友在裡面玩,麥葉和麥穗是有家有口的女人,捨不得花錢。麥穗叫麥葉開通微信,比上網吧便宜多了,再說微信還可以走著聊、躺著聊、坐著聊、站著聊,也許能聊到稱心如意的:「我曉得你看不上老耿,那傢伙太花!」麥葉說:「不想聊天,也不想看上誰。」麥穗一邊翻看著自己的微信,一邊說著:「麥葉,你再往下裝,就沒意思了,姐也是女人!」
麥葉在尖銳的問題上,幾乎從不跟麥穗爭什麼是非。有些事越爭越糊塗,所以,麥葉每每遇到這種場景,就不說話。
麥葉在村巷裡的一個門面殘破的燒烤店找了一份清洗蟶子、扇貝、海帶、海蝦、海魚的活。店主是貴州人,三十來歲,幾年前在一個五金加工車間被工具機切掉了三個手指,他用三個指頭換來的三萬塊錢在村巷裡開了一個燒烤店。麥葉找到這份兼職時,燒烤店小老闆說,三萬塊錢開的小店如今一萬都不值了,他的臉上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工廠不景氣,吃燒烤的人也少多了,麥葉計件報酬,最慘的一個晚上只掙了兩塊六毛錢,勉強夠買兩根油條。店主老婆悲觀地對麥葉說:「店是沒救了,你長得這麼好看,到哪兒掙不到錢呢?」麥葉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來掙錢的。」
麥穗家條件比麥葉家要好,家裡沒病人,晚上就不再出來兼職賣苦力了,她說微信上很好玩,躺在床上手裡攥著手機,就像攥住了整個世界。麥葉說:「你就不怕上當受騙?」麥穗說:「我只跟認識的人聊。老耿說他也沒開微信,你們是不是約好了的?」麥葉臉色漲紅,鼻尖上都冒出了汗:「姐,你不能把髒水往我身上潑!」麥穗看麥葉委屈得都要哭了,就摟過麥葉的脖子說:「我跟你開玩笑的!」麥葉覺得這樣的玩笑是不能亂開的,但她沒說。
夏天正式來臨時,外來民工塞滿了的村巷裡整天瀰漫著死魚的腥味和旱廁里久久不絕的糞臭味與尿臊味。在令人作嘔的空氣中,麥葉想像著秋天的風和冬天的雪,像是想像著一位失散多年的親人。她在上下班的村道上,不止一次遇到老耿,她想把三十塊錢還給他。可老耿像是忘掉了,看到麥葉也不停下來討債。有一次麥葉甚至想攔下老耿,但她還是眼睜睜地看著老耿和他的摩托從身邊呼嘯而過。她不敢,她怕老耿想歪了。麥穗說:「要不你把錢給我,我替你去還,我不怕他。」
下班時間好像已經過了,老耿送完最後一車貨,天色已晚,剛出庫房,麥穗堵住了老耿的去路,她說麥葉托她還三十塊捐款的錢。老耿說:「麥葉欠我錢,她怎麼不來還?」麥穗說:「人家怕你!」老耿嬉皮笑臉地說:「你就不怕我?」麥穗說:「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不怕!」老耿說他要去鎮上跑摩的,說著發動摩托,一溜煙鑽了出去。麥穗對著老耿的背影罵了一句:「老耿你個死鬼!」黃昏的暮靄中,麥穗的眼前飛舞著密集的夏天的蚊蟲和蒼蠅。
麥穗將三十塊錢退給麥葉,麥穗說這三十塊錢就是老耿放出的一根釣魚的魚線,他想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咬鉤,麥葉說他不要就不還給他了。麥葉嘴上這麼說,但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畢竟那是人家墊付的貨真價實的三十塊錢。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中午,工廠食堂吃完飯,洗碗池邊,剛洗好碗的麥葉和老耿正面遭遇,麥葉不知從哪兒鼓起的勇氣,主動先跟老耿說話了:「我把錢還給你!」老耿臉上的鬍子硬邦邦的,像瘋長的野草,他輕鬆的表情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陶醉於一臉胡楂。老耿不提錢,話鋒一轉,自以為是地說道:「想通了就好,晚上到我那裡去,我等你電話!你要是討厭煙味,今晚上我一支不抽。」麥葉氣得一扭頭,拔腿就走,錢也忘了還。
麥穗知道了後,對麥葉說:「這有什麼好氣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多少廠里女工就這麼被他半真不假地勾引過去『閒扯』的!」麥穗說:「老耿在女人那裡就像香菸,不對,像毒品,明明知道吸進去有害,可就是放不下、捨不得,一碰就上癮,都是女人,誰還不知道誰,你也一樣。」
麥葉沒搭腔。她覺得今天主動找老耿,真是太蠢了!最近這段日子,麥葉心裡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每次在車間、在路上、在食堂遇見老耿時,自己總想著要跟老耿說一句話:「我還你錢!」難道這三十塊錢真的那麼重要嗎?如果老耿是毒品,是不是自己也中毒了?她不願意承認。所以,她對麥穗說:「捐款是老耿逼著捐的,不還了!」麥穗安慰麥葉:「這就對了!老耿沒文化,你用不著跟他計較!」麥葉隨口答了一句:「老耿有文化,給縣廣播站寫過好多稿子!」麥穗張著嘴,像是聽到了外星人的聲音,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的?」麥葉見麥穗神經過敏,就敷衍說:「我是聽別人說的!」麥葉第一次在麥穗面前扯了謊,她不敢說老耿到她屋裡來找過自己。
中秋節快到了,日子越來越難過的台灣老闆給每個員工發了一紙板箱廉價的蘋果,不少背井離鄉的員工手捧著蘋果流下了感動的淚水。麥葉沒怎麼感動,她只是在這個日子想家裡的女兒小慧,女兒的牙該長齊了,丈夫桂生是不是又到鎮上給公公抓藥去了。下班回「鴿子籠」的路上,麥葉一路胡思亂想,不小心腳下被砂石路上的一塊斷磚絆了一下,本來就不牢靠的紙板箱從麥葉胳肢窩下摔落,蘋果滾了一地,還有幾個滾落到了路邊泛著臭味的污水溝里去了。這時,老耿騎著摩托車過來了,他停下車,對麥葉說:「上來吧,我送你回去。」麥葉抱著變了形的紙板箱搖了搖頭,老耿跳下車,將自己的一整箱蘋果搬到地上,又將麥葉懷裡的破紙板箱子生硬地搶過來塞到摩托車後備廂里,他對邊上的一群女工說:「我這箱是跟她換的!」女工們都笑了,說:「你不是換蘋果,是想換人!」老耿摩托車消失後,女工們繼續取笑麥葉:「這個廠里活得最滋潤的就數老耿了,『閒扯』從不花錢,還有女的倒貼的。這人小氣,你是第一個占他便宜的了,最少占他三個蘋果的便宜。」還有人說滾到臭水溝里的足足有四個蘋果。麥葉滿臉通紅,似乎跟老耿真有什麼似的,於是撂下一紙板箱蘋果,轉身就走:「我不要了!」
拿麥葉開涮的女工們拉住了麥葉,都說是逗著玩的。
晚上正要去大排檔洗海鮮,麥穗堵住麥葉的門:「一整箱蘋果都給了你,你說老實話,你是不是已經跟老耿『閒扯』上了?」
麥葉望著村巷裡墨汁一樣漫上來的黑暗,眼淚流了下來,她對麥穗說:「姐,我明天就回家。」
麥穗感覺到了黑暗中麥葉的顫抖與淚水,於是聲音軟了下來:「回家,桂生他爸看病的錢,到哪兒掙去?都不能下床了,花錢的祖宗,無底洞!」
8
中秋節那天,下午廠里放了半天假,麥穗跟一條生產線上的幾個娘們約好了,到縣城買大甩賣的衣服、鞋子、襪子、牙膏、香皂之類的東西。麥葉去鎮上找麥苗。
最近縣城商場像感冒病毒傳染一樣,清倉、破產、倒閉的一個接著一個,大甩賣的傳單都散發到了下浦村這一帶,這些商場都是給網際網路電商害的。麥苗給麥葉說出這一觀點的時候,姐妹倆正在鎮上的一個叫「夜來香」的小館子裡吃飯,老式的方桌,長條凳,顏色灰暗的磚牆上掛著斗笠、鐮刀等部分農具,其間穿插著許多年代久遠的宣傳畫,一幅現代京劇《沙家浜》的劇照被蟲子咬了幾個不太明顯的洞,麥葉和麥苗就坐在指導員郭建光的槍口下,筷子的前方是一碗老豆腐、一盤筍乾燒肉、一碟糖醋花生米。
麥苗說今天她請客。
正要動筷子開吃,麥葉的手機響了。在飯菜香霧繚繞中的麥葉隨手接了電話,居然是王瘸子打來的。王瘸子說他正在夜來香二樓包廂吃飯,手下弟兄看到麥葉在一樓大堂拐角桌子上只點了三個菜,所以就想請她上來一起吃飯,最後他還絞盡腦汁想出了幾個夾雜著成語並且邏輯比較混亂的句子:「我們一起慶祝中秋,共度良宵!狹路相逢,不期而遇,天賜良緣!」
麥苗知道是王瘸子電話後,沒說麥葉該上去,也沒說不上去,她只是說王瘸子人長得醜了些,不過出手倒是蠻大方的,每次做完足浴按摩都會給個五塊、十塊的小費。麥苗是沒見過錢的鄉下丫頭,十塊錢就是一筆巨款了。麥葉掐了電話,就沒心情吃飯了,她將塑膠袋裡裝著的五個蘋果塞給麥苗,說累了,想回去睡覺。麥苗送了麥葉一包廉價抽紙,是足浴城過節時發的,跟蘋果一樣,沒花錢。
要不是麥苗付帳時跟老闆爭了起來,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她們倆吃了三十一塊五毛,麥苗要優惠一塊五,老闆說小本生意,不能再優惠了。就在爭執不下時,樓上下來兩個穿著對襟拷綢衫、嘴裡叼著香菸的男人,一個光頭,一個左側臉上有一條寸長的刀疤,他們幾乎是不由分說地拉著麥葉就往樓上拖:「王哥看上你,是你福分,你還敢給臉不要臉!」麥葉嚇得腿腳抽筋,牙齒也跟著打戰:「我不認識你們,你們這是幹嗎?」
麥苗見麥葉遭人欺負,掄起裝著蘋果的塑膠袋砸向刀疤男人:「土匪,流氓!」兩個男人見麥苗多管閒事,鬆開麥葉,上來給麥苗很簡單地一頓拳腳,麥苗就捂著肚子蹲到了地上。
一邊的麥葉幾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她對著電話只說了幾個字:「快來救我,夜來香!」直到老耿趕來時,她都不知道打的是老耿的電話。
老耿在鎮上跑摩的,中秋節,生意好,接了麥葉的電話,正在夜來香街口的老耿不到一分鐘就趕到了。這時兩個男人正架著麥葉往樓上推,餐館裡人聲嘈雜,食客們大多神情恐懼地看著眼前的暴力場景,不敢吱聲。老耿衝進門,一拳將刀疤男人揍趴在樓梯口,然後夾住另一個光頭男人的腦袋,將右胳膊向後輕輕一扳,沒聽到咔嚓聲,胳膊就已經斷了,光頭男人痛苦地癱倒在螞蟻橫行的磚地上,刀疤男人從樓梯上反彈起來,嘴裡還罵著:「我看你他媽的是活膩了!」說著一個螳螂腿橫掃過來,老耿輕鬆一跳,飛起一腳跺到刀疤男人的胸脯上,然後又撲上去用腳踩到刀疤男人胸前,一用力,肋骨斷了一排。刀疤男人捂住胸口齜牙咧嘴,額頭上大汗淋漓,嘴裡卻吼著:「小子,你要是能活到過年,我是你孫子!」
老耿將瑟瑟發抖的麥葉掩護在身後,對癱在地上的刀疤男人說:「孫子,我等著你來給我練手藝!」老耿中學時曾偷偷地將家裡賣牛的錢拿去到少林武校習武,練了三年,練了一身腱子肉,李連杰沒當成,黑道打手不願干,空留了一身武功回家種田,這麼多年了,只要看到有人打架,他的手就癢得不行。
等到喝多了的王瘸子聽到動靜趕到樓下時,老耿已經拉著麥葉和麥苗走了。王瘸子看到兩個趴在地上的馬仔,罵了三個字:「窩囊廢!」
老耿是在中秋節夜裡兩點多鐘的時候被警察抓走的。當時興奮而又有些迷惘的老耿還沒睡,他手裡抓著一瓶啤酒,嘴裡咬著一根香菸,香菸是唯一的一道下酒菜,喝一口酒,抽一口煙。老耿望著窗外一輪圓滿的月亮,百感交集,今天晚上他想問題有些簡單了,將麥葉從王瘸子虎口裡救出後,騎著摩托車帶著麥葉回到下浦村。到村口,老耿赤裸裸地對麥葉說:「不用怕,今天晚上你就到我那裡去『閒扯』,喝啤酒,啃蘋果。」麥葉還沒從噩夢中醒過來,她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然後,莫名其妙地哭喊著:「媽,小慧,我要回家!」老耿聽得一頭霧水。見此情景,老耿也傻了,他只得將麥葉送回她的「鴿子籠」,站在小屋門口,老耿當著麥葉的面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是呀!我他媽也不是人,乘人之危,圖謀不軌,相當於敲詐勒索,比王瘸子好不到哪兒去!」看老耿如此自責,麥葉抹著眼淚對老耿說了一句意思很含糊的話:「是我不好!」
老耿還沒想清楚麥葉話里究竟是什麼意思,窗外的村巷裡警車拉著警笛開了進來,老耿起初以為是來抓小偷的,沒想到警車在自己的門前停住了,他懷疑是不是警車缺油熄火了,準備出門看個究竟,剛從門縫裡伸出半個腦袋,人已被按倒在地,兩個警察撲上來迅速給老耿銬上了手銬。老耿無濟於事地說了句:「你們抓錯人了!」
老耿被塞進了加滿了汽油的警車。
王瘸子堅持要求警方將老耿送到大牢里去,說兩個手下一個胳膊折了,一個肋骨被踩斷了三根,還言之鑿鑿地說老耿在下浦村是一個流氓慣犯,強暴霸占打工女一二十。而老耿卻執意堅持自己是見義勇為,他對警方說:「獎金我可以不要,見義勇為證書總該發我一個。王瘸子在達浦鎮一帶是公認的流氓黑社會,你們公安又不是不知道。」警方當然知道,但抓老耿是縣裡領導親自打電話來的,鎮派出所當然不能抗命。警方經過三天走訪和調查,最後沒讓老耿去坐牢,但也沒發給他見義勇為證書,老耿因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被處以拘留十五天,賠償醫療、費營養費五千六百四十塊錢。
麥葉一開始聽說老耿坐牢,嚇得渾身篩糠,在生產線上一天焊接了六件殘次品,屬於嚴重失職,被罰款四十塊錢。她跑去找麥穗,哭著問:「怎麼辦?」麥穗說:「要是把老耿送去坐牢,你就去派出所門口上吊!」麥葉一聽,腿都站不住了,她哆嗦著說:「小慧還小,桂生一個人怎麼辦呀!他爸還癱在床上。」麥穗扶住站立不穩的麥葉:「不是叫你真去上吊,是帶根繩子去做做樣子。」麥葉說:「我不敢。」麥穗生氣了:「誰叫你打電話給老耿的?那人愣頭青,你沒長腦子呀!」
三天後,麥葉從鎮上海天足浴城的麥苗那裡知道了老耿處理結果。麥苗說:「老耿有些逞能,沒必要下手那麼狠,把你拉走不就得了?」麥葉說:「想去看看老耿。」麥苗說:「有什麼好看的?」麥葉說:「人家是因為救我而犯了事的,心裡過意不去。」麥苗在足浴城練就了一副江湖表情,她問麥葉:「你打算對他說什麼?對不起,還是以身相許?」麥葉不說話,只是拉著麥苗往派出所方向跑,她們雜亂無章的腳步在石板街上越跑越快。
滿頭大汗的姐妹倆趕到派出所時,派出所警察告訴麥葉:「老耿今天早上已經送縣看守所了!」
麥葉喘著氣,眼睛瞬間模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她抹了抹眼睛,抬頭看到秋日黃昏已經來臨,有斑塊的夕陽懸掛在小鎮灰色屋頂的上方,像是一個熟透了的爛蘋果。
9
蓬亂的頭髮和雜草一樣的胡楂基本上都是在鐵窗裡面定型的,所以老耿走出那兩扇笨重鐵門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犯過事的男人。而老耿拎著一網兜衣服、球鞋、塑料杯、牙膏、牙刷出來前,死活不願在釋放手續上簽字,他堅持要見義勇為證書,那位肚子比較肥大的警察很耐心地告訴老耿:「你要是再胡攪蠻纏,補一個手續,馬上再把你關進去!」
老耿卡上的錢加跑黑摩的現金總共三千七百塊錢,台灣老闆為他墊付了兩千塊錢,人才放出來。老耿說:「欠的錢從工資里扣。」台灣老闆說:「那當然。不過拘留半個月的工資照發。」
老耿放出來後,麥穗試探著問麥葉:「老耿出來了,你不去看看人家,表示一下感謝?人家畢竟是因為你被關進去的。」麥葉說:「我不去。等我積攢一點錢,我補償他一些。可小慧爺爺每個月都要吃藥,錢要寄給桂生。大排檔打雜也掙不到錢。」
老耿上班那天,下班鈴聲響過後,車間裡女工們魚一樣你追我趕地滑出車間大門,麥葉卻磨蹭著走下生產線,她看到車間裡只剩下老耿正在傳送帶終端往電瓶車上搬最後一筐電子元件。麥葉猶猶豫豫地走了過去,腿腳像是剛從建築工地扛水泥的貨車上下來,很沉。她磨蹭到老耿的身邊,對著一身煙味的老耿聲音低低地說:「真的謝謝你!那些賠償的錢該由我付!」
老耿見是麥葉,哈哈一樂:「人是我打傷的,哪該你付錢?這不成了我請客,你埋單了!」
車間裡很空,鼻尖上已經冒汗的麥葉又對老耿說了一句:「我去鎮上派出所看你,說你已經被送到縣裡了。」
老耿像是被雷電擊中,他的頭髮和聲音不再囂張,嘴唇哆嗦著:「你只要有這份心,我就是被槍斃了,也夠本了!」
老耿第一次沒有以輕佻和浪蕩的口氣跟麥葉說話,而且第一次沒有提到「閒扯」兩個字。她發現這個男人的內心並沒有他身上的肌肉那般強悍和有力,最起碼在她面前是這樣的。麥葉有些擔心地問老耿:「賠償的錢夠嗎?」她從口袋裡摸出五百塊錢遞過去,「就這麼多了,以後我慢慢還你!」
老耿推開麥葉的五張百元大鈔:「錢已經賠過了,我惹下的禍,與你無關!我掙的比你多。」老耿推錢的動作堅決而小心,他的手在距離麥葉手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猛然回縮,像是怕碰上地雷。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原來這般膽小如鼠,都說他閒扯過一二十個女人,麥葉覺得很不真實,也許就是造謠。她覺得老耿屬於那種「嘴上窮狠,見色發冷」的男人,平時只是過過嘴癮而已,這樣的男人生活中隔三岔五總能碰到。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老耿絕對是一個仗義的男人!
麥葉這樣想的時候,自然就不再緊張和恐懼,心裡被一種感動的情緒包圍個水泄不通。感動和衝動是一對孿生兄弟,感動中的麥葉想起老耿在拘留所那半個月伙食比包身工還糟糕,一衝動,對老耿說:「國慶節放假我請你吃火鍋!」就像她那次對桂生說「我想你」一樣,麥葉一說完就後悔了,吃飯是補充營養,是表示感謝,是表達曖昧,還是同意「閒扯」,都像,又都不像。老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我聽錯了,還是你說錯了?」
廠里後勤主管過來關車間的卷閘門,後勤主管對老耿和麥葉語氣輕薄地說了一句:「車間可不是『閒扯』的地方。」這裡的男人和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變態,所以,老耿和麥葉都沒怎麼在意。
老耿準備去倉庫,電瓶車啟動前,他對麥葉說:「貨馬上運庫房,我騎車送你回去!」麥葉說:「不。」麥葉自己一個人走進了秋天的黃昏中。
離國慶節還有一個多星期,麥葉被她衝動中的承諾綁架了,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日子,又不知道見面時她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雖說麥穗和麥苗都認為老耿用苦肉計來感動和勾引麥葉,但這些判斷到了麥葉這裡,就只剩下感動,勾引卻是連一個偏旁部首都沒留下。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後半夜,麥葉甚至覺得就算是老耿勾引她,她也認了,她願意被老耿勾引,就像麥穗說的那樣,老耿是毒品,明知有毒,卻欲罷不能。那一刻,桂生如同山谷間的一團晨霧,若無若有,虛幻而迷離。麥葉睡著後,夢中的桂生真的就是一團霧,飄忽中被早晨的陽光粉碎,桂生所有的表情連同他的牙齒和咳嗽聲全都化為烏有。第二天,麥葉是被早晨的陽光驚醒的,窗外漏進來的一縷陽光照亮了「鴿子籠」里潮濕的地面。麥葉呆坐在床上,視角沿著光線的方向,卻看不到桂生的蛛絲馬跡,她有些鄙視自己,竟然忘記了桂生的模樣,忘記了冬天桂生下河摸魚為她買的戒指,那枚戒指去年麥葉要當了給公公看病,可桂生堅決不同意。麥葉白天走在陽光下,特別希望自己被陽光化作一粒塵埃,或一撮灰燼。
老耿和麥葉每天在車間裡都能遇見,車間沒有言論自由,而且嚴禁說話。有時候麥葉會抬起頭用一秒鐘不到的時間瞥一眼老耿,她發覺老耿的頭髮和胡楂已被修理整齊,身上早就褪盡了拘留所的氣息,藍色工裝與發達的肌肉緊密配合,上下服服帖帖。老耿在車間裡跟麥葉形同路人,麥葉以為前些天開出的空頭支票已經作廢了,可臨近國慶節的那天夜裡,老耿的電話打過來了:「你說請我吃火鍋的話,還算數嗎?」麥葉已經不怎麼怕老耿了,也不再抗拒老耿的電話,她有些別有用心地問電話里的老耿:「算數怎麼說?不算數又怎麼說?」老耿在電話里說:「算數你請客,不算數我請客!」
國慶節,廠里工會安排了六部大巴車,邀請無家可歸的打工男女去參觀遊覽濱海貨櫃碼頭,還免費吃一頓有少量海鮮的午餐,麥穗來找麥葉,說想拍幾張碼頭的照片發回去,激勵激勵讀小學的兒子,將來長大後爭取到碼頭上開弔車。麥葉說:「國慶節我不想出門。」麥穗問:「為什麼?」麥葉說:「外面太危險,我怕。」麥穗說:「光天化日,怕什麼?下午就回來了。」麥葉還是不願去。麥穗說:「你不去拉倒,我約老耿去!」
麥葉聽到老耿的名字,像是聽到了海洛因或罌粟的名字一樣,她沒說話,徑直走向有魚腥味的燒烤大排檔,麥穗被扔在混雜各種味道的風裡,黃昏正在步步逼近。
10
麥葉是讀過瓊瑤和席慕蓉的女人,中學時的數理化還有外語單詞都還給了老師,但偷偷讀過的浪漫而憂傷的瓊瑤和席慕蓉的文字,卻在大腦里生了根。她隱約還記得席慕蓉在她輟學時給予她的文字撫慰:所有的顏色都已沉靜,黑暗尚未來臨,在山岡那叢碧綠里,還有著最後一筆激情。而國慶節這天早晨一睜開眼,麥葉卻是被席慕蓉的另一句話套牢了:「再不相遇,就老了!」
「再不相遇,就老了」被麥葉定義為「再不請老耿吃飯,就失去了向老耿表示感謝和感激的機會,再往後拖就拖沒了」。她不願正視請客背後的任何其他意義。
麥葉是膽小的,也是複雜的,複雜得連她自己都理不清自己。
老耿在夜來香拔刀相助,被罰得傾家蕩產,還欠了債,如今不跑點外快,連抽菸的錢都沒有了。所以國慶節一早發過來一條信息,說節假日鎮上生意好,要跑摩的。吃飯最好放在晚上。最後還文明禮貌地附了一句:「懇請告知地點,萬分感謝!」
麥葉沒回信息。沒回是因為糾結,糾結在麥葉心裡幾乎成了一個死結。
國慶節各家工廠都有安排,人大多出去了,下浦村空了一大半,但麥葉還是心懸著,在哪兒請老耿?如果在村巷的小館子裡吃火鍋,讓別人看見了,她解釋不清楚;而鎮上,自中秋節夜來香出事後,她是再也不敢去了。如果買一些鹵豬頭肉、醬鴨、茶干、花生米和燒酒到出租屋裡吃飯倒是沒人看見,但要是被人看見了,那就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如果說自己生病了,把請客乾脆推掉,倒是方便。可轉念一想,老耿要是執意來出租屋把自己送醫院去看病,不僅要穿幫,遇到熟人更加解釋不清。想來想去,直接爽約最簡單,麥葉又覺得對不起人,老耿為自己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自己總不能落下個出爾反爾、不講信用的口實。一上午,麥葉在小屋裡搜腸刮肚想著對策,她望著屋外麵粉一樣密集的陽光,始終沒想出頭緒來。中午肚子餓了,她給電飯鍋插上電,準備煮麵條。這時候,她才發現這個上午自己已經將六平方米的「鴿子籠」打掃得乾乾淨淨了,枕巾換了一條新的,粗布條紋床單被抹得又平又直,印著荷花的被子被疊得一絲不苟,牆上那面缺了一個角的鏡子被擦得透明錚亮,老鼠經常光顧的紙板箱用膠帶整齊密封,水泥地面也用抹布擦了一遍。麥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完這一切的。
電飯鍋開始煮麵的時候,麥葉心裡的糾結已經基本抹平了,晚上請老耿在自己的屋裡吃飯,比外面安全,別人也不會看到。至於吃完晚飯後,會發生什麼,麥葉不願想,想也想不清楚,所以就不想了。
下午很漫長,麥葉買了一大包滷菜,又買了兩瓶高粱酒,還有一個塑料杯子,總共花了六十三塊四毛,這是麥葉出來打工在吃飯上花錢最多的一次。不過這次不是吃飯,是還人情。今天晚上,她想把自己灌醉,在老家村子裡,醉了哪怕罵架、鬥毆、掀桌子、放火燒房子都是情有可原的,所以,麥葉想讓自己喝醉後成為一個寵辱皆忘、沒有責任的人。買完酒菜回來的路上,她遇到了隔壁屋裡的林月,林月說她晚上去老鄉那裡吃飯。「你也請人吃飯?」林月對著麥葉的一包酒肉問道。麥葉欲蓋彌彰地說:「我、我買了自己吃。」林月笑了笑,說:「我今晚上住老鄉那裡,你就放心地慢慢吃吧!」
太陽還沒落山,老耿就來了,他是帶著兩隻鹵豬蹄和一個MP3來的。麥葉見了老耿再也沒有第一次那麼緊張和恐懼了,她像是接待一位多年不見的遠房親戚一樣,誠懇而又真實。麥葉第一句話不是說你怎麼帶滷菜來了,而是問:「你的摩托車呢?」老耿低著頭進了屋:「我怕放在外面被人偷了,送回去了。」這一問一答有點像兩個人在練太極推手。
屋內沒有桌子,酒肉就放在封了口的紙板箱上,麥葉坐在床沿,老耿坐在挪了位置的床頭柜上。一開始麥葉想把門開著吃飯,可當酒肉攤開時,她發覺這比在飯店公開吃飯還要令人生疑。於是,她就對老耿說:「天黑了,開燈吧!」說著就關上了門,拉亮了電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紙板箱上的酒肉,屋內氣氛突然變得曖昧而含糊起來。老耿今天不僅穿了一件漿洗乾淨的夾克,腳上的那雙真假不明的皮鞋被擦得錚亮,他的語氣和聲音也像是他修剪過的胡楂和頭髮一樣有板有眼,麥葉恍惚中覺得老耿像一個搞藝術的人。
動筷子前,老耿將掛著耳機的MP3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來:「我覺得你有藝術氣質,給你最合適,裡面有三百多首歌呢,你聽聽!」麥葉不會說謝謝,只是說:「這得要多少錢?你哪有錢呢?」老耿將耳機線理順,遞上MP3:「在鎮上拉客撿的,不知誰下車匆忙落下的,耳機纏在后座上,回來一試,好的。沒花錢!」
麥葉給老耿倒了滿滿一杯高粱酒,自己拿平時刷牙的玻璃杯給自己倒了大半杯。在這之前,麥葉從沒喝過高度酒。端起杯子,他們就像在食堂用餐一樣,沒有任何請客的儀式。老耿將一個鹵豬蹄塞給麥葉,自己手裡抓了一個,說:「來,喝酒!」麥葉說:「好,喝酒!」一人灌了一大口,麥葉覺得燒酒像一條火蛇順著喉嚨鑽進了胃裡,沿途火光沖天,腦袋裡像老家山谷里的早晨,大霧瀰漫。老耿說:「你喝得太猛了!歇一會,吃點菜,聽一會音樂!」麥葉抓了幾粒花生米,嚼了一會,腦袋裡稍微明朗了一些。老耿伸手打開MP3,麥葉塞上耳機,裡面正好播放《風吹麥浪》:
遠處蔚藍天空下
涌動著金色的麥浪
就在那裡曾是你和我
愛過的地方
麥葉聽著聽著眼睛裡就盈滿了淚水,此刻她看到老家蔚藍的天空下,沿河谷一帶,麥浪洶湧,可那裡只是她和桂生干苦力的地方,而不是什麼相愛的地方。最後一次激情是在麥田裡被耗盡的,那是一個與愛無關的地方,自己只是一個與活著有關的人。
老耿見麥葉熱淚盈眶,就說:「我猜你是被音樂打動的,而不是被燒酒燒的!」麥葉發覺老耿把自己看透了,她點了點頭,算是對老耿理解自己的認同。老耿說:「你高中,我初中,我沒你文化高,但我喜歡有文化的人,武術沒學成後,我想當一個記者,我給縣廣播電台寫過稿子,最多一次,收到過兩塊錢稿費。」麥葉突然好奇了起來:「怎麼又出來打工了呢?」老耿說:「自己想當記者的時候,結過婚了,超生罰款,老婆整天跟我鬧,這才出來幹了。家裡被罰了個底朝天,一萬多斤小麥被罰掉了,三四年莊稼白種了。」
麥葉突然覺得老耿很可憐,這是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男人,他只是活在他的想像中,她確信,所謂「閒扯」過一二十個女人,只是別人對他的黃色想像。麥葉端起刷牙杯,心生憐憫地跟老耿碰了一杯:「我不大會說話,中秋節那天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老耿喝了一些酒,說著說著又冒泡了:「沒有夜來香,哪有今晚的酒肉香?你從不給我機會,被拘留,我一點都不抱怨,因為我總算給你做了一回貢獻!只是那天我下手比較狠,錢賠多了!」
麥葉心裡一直有一個疑惑,老耿是怎麼知道自己電話號碼的:「那天,我沒說話,你怎麼知道是我打的電話?」
老耿將一塊醬鴨骨頭吐了出來:「員工花名冊里一查不就知道了?這有什麼難的!」
麥葉問:「你查我電話幹嗎?」
老耿將半塑料杯酒倒進喉嚨里:「這我跟你說過,你跟下浦村所有女人都不一樣,我早看上你了!」
麥葉沒反駁,也不正面回應,她只是將自己的刷牙杯和老耿的塑料杯倒滿酒,然後端起來,顧左右而言他地說:「我敬你一杯,乾杯!」說著像喝礦泉水一樣,一口氣喝乾了一杯燒酒。
麥葉的大腦中像是一大堆麥秸稈被大火燒著了,烈焰滿天。
老耿愣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麥葉通紅的臉:「你這麼大酒量,平時一頓喝多少?」
麥葉腦袋已經不做主了,吞吞吐吐地說:「沒喝過,不知道能喝多少。」
老耿很輕鬆地喝乾了杯中的酒,他說:「喝八兩酒開摩托車正舒服。」但他勸麥葉,「沒喝過燒酒,你就不要喝了。」
麥葉撬開了第二瓶酒,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她硬著舌頭說:「我想喝,我想喝醉!」說著自己端起杯子獨自喝了起來。
老耿發覺麥葉有點不大對頭,於是他扔掉手裡剛抽了兩口的香菸,站起來奪麥葉的杯子:「你不能喝了!」
杯中的酒潑灑到兩人的身上,兩隻手終於糾纏到了一起,麥葉嘴裡喃喃地說著:「能,我能喝!」
老耿奪下杯子,脖子卻被麥葉雙手吊住了。麥葉目光迷離地望著老耿:「你是我的恩人,你是我的冤家!」
這時的老耿突然酒醒了一半,他警惕地盯著麥葉,像是盯著一個陌生人:「你早就打算今晚把自己喝醉,是嗎?」
麥葉依舊死死地吊著老耿的脖子,嘴裡邏輯混亂地呢喃著:「借酒壯膽,借酒發瘋,我要喝酒!」
老耿用力掰開麥葉的兩隻胳膊,他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耳光一樣,情緒很激動,他大聲地對著麥葉吼道:「你想醉酒從了我,我趁你喝醉占便宜,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告訴你,我沒那麼下賤!」
麥葉已無力說話,或者說沒聽到老耿說的話,她倒在了自己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像一隻柔軟無力的蠶,頭髮散亂,滿面緋紅,身體和胸脯不規則地此起彼伏。
老耿將屋內的雞鴨殘骸收拾乾淨,又倒了一大杯白開水放到麥葉的床頭,然後才離開。
老耿離開麥葉的時候,還不到晚上八點。
老耿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裡,情緒很是敗壞,他能聽到自己不停地喘著粗氣,進門拉亮了屋裡的電燈,老耿發覺身後緊跟著閃進來一個人。他扭頭一看,是麥穗。
11
老耿的痕跡在第二天一早就被麥葉抹了個一乾二淨。麥葉將剩下的豬頭肉、醬鴨和花生米還有大半瓶白酒,一股腦地全都扔進了巷子裡露天垃圾池裡,她看到成群結隊的蒼蠅喝醉酒般地直撲向殘羹剩菜,她覺得自己昨晚就是其中的一隻蒼蠅。
晚上麥穗在麥葉的屋裡沒有看到老耿的痕跡,但她聞到了屋內由於通風不良而揮之不去的酒氣。更為糟糕的是,麥穗從床下面踢出了一個空煙盒,煙盒是新鮮的。這屋裡來過男人,而來過的男人絕不是收電費的老頭。麥穗眼睛死死地盯住麥葉:「你得告訴我,『閒扯』的男人是誰?」
麥葉雖說昨晚喝多了,但她醒來的時候,衣衫完整得幾乎一絲不苟,她除了碰到過老耿的手指,她沒有任何手指之外的感覺和記憶,所以麥葉很清晰地告訴麥穗:「沒有『閒扯』,哪有男人?」
麥穗生氣了,她從地上撿起煙盒,故意放在鼻子前嗅了嗅:「你會說,這煙盒是收電費老頭扔下的,酒味是你自己一個人喝酒慶祝國慶的,你自己會相信嗎?」麥穗狠狠地扔了煙盒,「別跟我胡說八道,我不是你們家小慧,四歲的生日還沒過!」
麥葉覺得自己被逼進了一個沒有退路的死胡同,她不知道如何為自己辯護,她想坦白為感謝老耿在夜來香拔刀相助而請他來屋裡吃過飯,但請吃飯為什麼不到飯店去請,而是請到自己的小屋裡,關起門來推杯換盞,什麼意思?這還用往下解釋嗎?老耿是打工村里出了名的少婦殺手,你請他到自己屋裡「吃飯」,等於請他到自己床上「閒扯」,兩個詞在老耿那裡是一個意思。麥葉終於知道了什麼叫作「走投無路」了,麥葉知道坦白等於是認罪,而她自認為清白,所以在麥穗咄咄逼人之下,仍做絕望中的最後抵抗,她把球踢給了麥穗:「姐,我真的沒有跟男人有瓜葛。你又不是不了解我,你說我能跟誰『閒扯』?」
麥穗目光錐子一樣錐住麥葉:「老耿!」
麥葉一下子急了,她委屈得哭了起來:「姐,你這麼說讓我以後怎麼做人。」說著她拉住麥穗的胳膊,「走,找老耿去當面對質,我什麼時候跟他『閒扯』了!」
老耿這個人從來都是敢說敢當,在「閒扯」這事上從不避諱,而且經常添油加醋誇大其詞,麥葉確信這是老耿在麥穗面前吹牛吹出來的冤案,她沒做,所以,她不怕。
麥穗怕了,因為老耿沒告訴她跟麥葉「閒扯」,連在麥葉這裡吃飯都沒說,麥穗完全是推理推出來的。昨晚上麥穗去老耿那裡先是說了一番今晚月亮真圓之類的話,然後說代表妹妹麥葉來談談拘留罰款的善後怎麼處理:「麥葉當然要放點血,五千六最起碼她要賠四千,我不能讓你既坐了牢,又倒貼錢!」麥穗這麼晚來談別人的事,還為老耿抱不平,胳膊肘往外拐,拐得有點不近人情,拐得有點荒謬。老耿當然知道麥穗是什麼意思,喝多了酒的他幾乎用逐客令的口氣對麥穗說:「剛從牢里出來,我對國家大事都不關心,對女人更是毫無興趣!」麥穗對著老耿屋內的摩托車狠狠地踹了一腳:「姓耿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找你是來談事情的,你自作多情想得太美了。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麼東西!換個地方,你就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小癟三!下三爛,活流氓!」老耿不生氣,不辯解,他甚至有些慚愧了起來:「對不起,我酒喝多了,如有冒犯,還望多多包涵!不過,我希望你嘴下留情,我承認我是小癟三,但你不能罵我活流氓和下三爛,我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我沒那麼賤!」
麥穗本來對麥葉不去貨櫃碼頭看風景心生疑惑,約老耿一道去,老耿又沒回電話,她憑直覺覺得有些不妙,那晚回來後見老耿屋裡風平浪靜,她就沒話找話地進屋了,在被老耿一頓搶白後,她否定了自己天馬行空的聯想,但第二天到了麥葉屋裡後,想像又如同脫韁野馬,麥葉屋裡來過的男人如果不是老耿,就是桂生來了,而桂生正在老家的山谷里收割莊稼呢。可麥葉哭著要拉麥穗去找老耿對質,麥穗又糊塗了,如果真有什麼事,麥葉不會如此激烈的,因為麥葉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女人。麥穗覺得自己的大腦里灌進去了一斤多燒酒,迷迷糊糊的,壓根不知道在她視線之外發生過什麼。她心虛了,摟著麥葉,並用自己粗糙的手抹去麥葉右眼角邊的淚水:「好了,別哭了,姐是怕你被人家欺負了,才這麼多管閒事的!當然了,你要是真看上老耿,我也沒什麼說的,而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他在女人面前的仗義,只是為了勾引女人,下三爛,活流氓!」
儘管麥穗不願把麥葉和老耿放在一起聯想,而且她也願意相信麥葉眼淚的真實性,但她實在沒法理解麥葉屋裡的久久不絕的酒氣和那個經不起推敲的空煙盒,而王瘸子絕無可能,那會是誰呢?此後的日子裡,麥穗沒好再問,麥葉也從來不說,秋天就這樣慢慢地向深處滑行,屋外從海上漫過來的風越來越咸,越來越冷了,村巷裡一些無人管理的大葉楊樹在秋風中紛紛落葉。
麥穗發覺麥葉心思太密,藏得太深,她很懊惱,也很無奈,她固執地認定「鴿子籠」里的空煙盒和酒味幾乎就是麥葉和老耿鐵板釘釘的「閒扯」證據,可她又實在拿不出一星半點的證據。矛盾糾結中的麥穗有一次莫名其妙地對麥葉說了一句:「我腦子真笨,就小學畢業。我要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就好了。」
麥葉聽得一臉迷茫,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太明白。她需要給麥穗一個解釋,但這個解釋就像衣服裡面的一個瘡疤,捂著還好,一揭開就是一個疼痛難忍的傷口。所以她一直不跟麥穗解釋自己屋裡的酒味和空煙盒。國慶節後,車間裡每天都能見到老耿,老耿開著電瓶車在她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穿梭來往,可他從來沒看過麥葉一眼,麥葉偶爾抬一下頭,看到老耿完全是一個木偶,他臉上的胡楂也如細鐵絲一樣生硬,他們像是隔著楚河漢界的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麥葉晚上兼職的燒烤店終於倒閉了,歇了幾晚,她找到了一個在火鍋店洗碗碟的活。站在水池邊洗刷的時候,她耳朵上掛著耳機聽MP3,重複洗刷很無聊。每當麥葉累到手指發麻、人有些恍惚的時候,麥葉似乎聽到MP3裡面是老耿在唱歌。有一次火鍋店那位嘴有些歪的小老闆拍了一下麥葉的肩膀:「我說妹子,你也老大不小了,邊洗碗邊聽歌,你們廠里是這麼幹活的?」此後麥葉再也不敢聽MP3了。
國慶節後,麥葉和老耿沒有過任何聯繫,冬天將至,吃火鍋都有人穿上了毛衣,一天晚上十點多鐘,老耿跑黑摩的跑到了村巷裡的火鍋店門口,麥葉正準備下夜班,兩人在流淌著花椒和辣油味的店門口不期而遇。麥葉慌了神,她不知道跟他該說什麼。老耿倒是很隨意,摩托熄了火,他搓了搓有些冰涼的手,說:「天冷了,人都不出門了,生意好難做。」麥葉多心,就很不安地說:「你欠的錢該我還的!」老耿說:「你再提賠錢就沒意思了,這事早就了結了。不過,你把上次捐款的三十塊錢還給我,手頭有嗎?」麥葉剛好領了這一禮拜火鍋店打雜的工錢七十六塊錢。麥葉掏出一張五十的遞給老耿,老耿接了過去,又找了麥葉二十塊,麥葉推擋說不必找了。老耿說:「我又不是放高利貸的。」推擋中兩人的手第二次碰到了一起,麥葉有一種被火鍋湯燙著了的感覺。
老耿討回了三十塊錢,解釋說:「廠里把這兩個月的工資都扣下還打架墊付的賠償款了,明天要給老家讀中學的孩子匯生活費,這兩個月跑摩的掙不到五百塊錢,湊上三十正好夠五百,還能剩下兩包煙錢。實在不好意思,明天一早就要匯走!」麥葉說:「是我不好意思,拖累你了!」
火鍋的氣味漸漸稀薄,店裡打烊了。村巷裡路燈一大半都不亮,在一盞搖搖晃晃的昏黃的路燈光下,老耿突然問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麥葉望著被燈光扭曲得臉色蠟黃的老耿,多此一舉地問了一句:「晚上巷子裡是不是很不安全呀?」
老耿說:「這倒沒有,好幾個月村子裡都沒犯案子了。」
麥葉說:「也不算遠,前面過兩個巷口,我就到了。」
老耿說:「是不遠,那我是不是就不用送了?」
前面的對話還比較流暢。說到這裡,麥葉停了一會兒,她看了一眼情況複雜的天空,天空有少量的星星在既定的位置上發著微弱的光,它們按部就班幾萬年如一日,從沒改變。麥葉終於說:「那、那就不用送了,謝謝你!」
老耿發動摩托後,又對著麥葉說了一句:「什麼時候需要我,跟上次在夜來香一樣,直接給我打個電話!」
摩托車一溜煙竄了出去,麥葉看到的是老耿和摩托同時被黑暗吞沒了。
12
冬季,人不容易發火,天卻容易起火。那天上午,廠里搞防火演習,車間外牆角邊點燃了電子廠的邊角廢料,野火濃煙沖天而起,車間裡全體員工緊急疏散,消防車拉著警笛直衝現場救火。螞蟻一樣密集的員工們站在工廠大門口很愉快地看著廠里虛假的火災和救火表演。這時電視台記者鑽進了人群中,一位記者拉住相貌特徵明顯的老耿:「請問這位工友,你對打工村里臨時夫妻怎麼看?」老耿說:「夫妻就是夫妻,臨時的就不能叫夫妻。」這時,記者身邊一位頭髮比較亂的中年男人說:「我是作家,正在著手寫一部臨時夫妻的小說。我想請你談談,臨時夫妻究竟是為了性,還是為了情?」老耿有些不耐煩了:「我們這裡沒有臨時夫妻,你們這些人真無聊,不去採訪救火,拿我們這些打工的孤男寡女尋開心!」麥葉那個時候在距離攝像機和作家不到一間屋的距離,她覺得老耿回答得真棒,記者和作家問這個問題太不厚道,想出她們這些窮人的洋相。
假冒偽劣的火災很快就結束了,員工們紛紛走進車間,電視台記者和那位作家開著小車走了,後來聽說報導演習的是另一路新聞記者,工廠大門口的是電視台《實事求是》欄目組的記者,他們總想對生活真相進行挖掘,但基本上是越挖掘離真相越遠。
就在記者、作家採訪的當天晚上,十點半左右,剛從火鍋店下夜班回來的麥葉身上像是背了一袋水泥一樣,很重,很沉,她沒洗漱,直接躺在床上聽起了MP3。沒聽一會兒,那首男女二重唱的《萍聚》在恍恍惚惚中演繹成了她和老耿在對唱。錯覺越陷越深,麥葉淚流滿面:
別管以後將如何結束
至少我們曾經相聚過
人的一生有許多回憶
只願你的追憶有個我
屋外颳起了冬天的風,風聲尖銳,能感覺到有一種呼嘯的氣勢,可沒有窗戶的小屋裡卻有一種窒息,麥葉突然覺得喘不上氣來,猛烈地咳嗽了幾聲,臉上像是刷了一層火鍋店的辣椒油,直冒汗,接著又是全身發冷,她覺得自己可能感冒了。沉溺於感冒幻覺中的麥葉幾乎不假思索地拿起枕邊電話,輕輕一滑,通訊錄里的「橘黃頭盔」就迅速跳了出來,正要按,手指突然抽筋,僵住了。麥葉不知道跟老耿說什麼,送她去診所,還是買一些藥送過來,是不是自己已經嚴重到不能到幾百米外的小診所買藥了?再往下追問,受了點風寒,既不發燒,也不頭疼,需不需要去診所?需不需要去買藥?麥葉理不出頭緒了,她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躺在條紋粗布床單上看著黑乎乎的屋頂,滿腦子在胡思亂想。她想,也許明天感冒就會加重,她希望明天晚上在火鍋店打雜的時候,能夠發燒,最好是當場暈倒,那樣她就可以給老耿打電話,讓他帶她去看病,看完病,再送她回去。大約在後半夜的時候,她已經想好,這次絕不猶豫了!
迷迷糊糊中,麥葉睡著了,似夢非夢中,麥葉聽到屋外激烈的爭吵聲和摔椅子、砸電飯鍋的聲音,而夾雜著的女人尖厲的哭聲像刀子一樣捅進了茫茫黑夜。外面的動靜混亂而恐怖,麥葉拉亮電燈,聽清了激烈的聲響就在隔壁河南女工林月的屋裡,麥葉慌忙下床,忐忑地跑出去,推開林月的屋門,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將一個白淨瘦弱、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打得鼻孔流血,年輕男子抱著頭蹲在地上,林月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不停地哭著。平時溫和的麥葉急了,她摟著林月的腰,指著蹲在地上的年輕男人,對五大三粗的男人譴責道:「你憑什麼打人?人家是林月的丈夫,你算什麼?」
那天早上麥葉見過這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林月介紹說是她丈夫,來探親的。
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理睬麥葉,他對著年輕男人又狠狠地踢了一腳:「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膽敢霸占民女!」他又薅住林月的頭髮:「還有你,你這個婊子,老子裡里外外、沒日沒夜地操持一家老小,你他媽的背著我偷人!良心被狗吃掉了!」麥葉似乎明白了,她不再替林月辯護,但她推開了男人薅住林月頭髮的手,麥葉感到男人的手指里充滿了憤怒與暴力。
沒多少人願意插手這種事,不好說,也不該說,所以,周圍的租房客們就有人打了報警電話。後來,警察將林月兩口子和戴眼鏡的年輕人帶到鎮上派出所去了。
第二天一早,買了早點的打工族們從村巷裡走出來,他們朝著工廠的方向邊走邊吃,邊吃邊議論昨夜發生的事。高壓開關廠河南女工林月跟同一個工廠的安徽籍的戴眼鏡技術員「閒扯」到了一起,林月老家的丈夫人雖五大三粗,心卻很細,他從老家電信局調出了林月與年輕技術員頻繁不斷的通話記錄,並且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來到下浦村,在兩人毫無覺察中,將他們在床上當場活捉。麥葉聽著這些傳說,像聽著一個古代的故事,覺得很遙遠,很不真實。中午吃飯的時候,廠區食堂里也在到處傳說和議論這件事,麥穗用一種中性的語氣告訴麥葉:「做這種事,是有風險的!」國慶節後,麥穗就不怎麼跟麥葉來往了,她們只是在上下班路上遇見的時候才說上幾句閒話。麥葉覺得這樣挺好。
第二天晚上下班後,麥葉繼續到火鍋店打零工。但奇怪的是,麥葉的感冒好了,不僅沒發燒,沒頭疼,連昨晚全身酸軟無力的感覺也無影無蹤了。她找不到理由給老耿打電話了,所以,她是身體健康、心平氣和地回到「鴿子籠」的。
見隔壁林月屋裡還亮著燈,麥葉就過去看了一下,沒見到林月,卻見到房東正在將屋裡林月的舊鞋子、紙盒子、塑料盆之類的東西往屋外扔。
房東也是農民,先前是養兔子的,兔圈租給麥葉她們,自己住到了鎮上的新農村新樓里。麥葉問:「林月呢?」房東像兔子一樣眨著一雙精明的眼睛說:「被她男人帶回河南去了,還欠一個多月電費沒交呢。」房東說連夜收拾屋子是因為第二天有新房客要搬進來。
麥葉望著這個已經沒有了活人溫度的空間,她覺得林月不是走了,而是死掉了。一種悲涼的感覺在夜風的推波助瀾下,不斷地被強化。
13
聖誕節之前,廠里的訂單多了起來,晚上居然有了加班,最多的每個星期能加上兩個晚班,即使再累,麥葉總覺得在廠里加晚班名正言順,這跟扛水泥、卸黃沙,以及清洗海貝、帶魚、碗碟是不一樣的。
麥葉希望自己晚班的時候能遇到老耿,老耿要是願意下夜班用摩托車帶她,她就不打算再拒絕了。夜色中每個人的面貌都是含糊不清的,再說平時麥葉從來不跟那些蠢蠢欲動的女工來往,所以也沒幾個女工關注過自己。女工們中把有一種女人叫作「石女」,不喜歡男人,不能生育,還不願跟女人打交道,麥葉差不多就是「石女」,所以即使有人認出來她趁著夜色坐上了老耿的摩托車,也不會過度在意。
然而,老耿不僅在麥葉加夜班的時候沒見到,連正常的白班也沒見著。麥葉莫名其妙地慌了起來,她怕老耿再惹出什麼事被抓了進去,或者這個人從此就失蹤了。下浦村這一帶經常有工友家裡出大事突然辭職的,比如跟麥穗「閒扯」過的老郭,還有像林月那樣露水鴛鴦東窗事發,工資不要就走人了,她不知道老耿怎麼就突然不見了。她想問倉庫主管,下班時,到了倉庫門口,站在主管面前,原先想好了的那句「老耿是我老鄉,我欠他錢,找他還錢」。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主管是一位長相有些猥瑣的中年人,他看麥葉東張西望的,就用手指著庫房東邊的一座菸灰色的屋子:「你是新來的吧?廁所在那邊!」
找老耿變成了找廁所,麥葉預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其實,給老耿打一個電話很簡單,但打電話說什麼呢?如果問「你到哪兒去了」「怎麼沒來上班」,為什麼問這話?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麥葉晚上將手機抓在手裡,一籌莫展。
於是,麥葉準備自己一個人到老耿住的地方去找他。一路上,麥葉的想像無邊無際、混亂不堪。已是夜裡十一點多了,她像一個小偷向著下浦南頭16號的那條巷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這是一個即將被拆掉推平的村子,冬天的巷子裡寥寥無幾的路燈鬼火一樣泛著黯淡的光,風一吹,燈光就碎了,路上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人匆匆經過,留下的是一串冷風,一個餛飩挑子在巷口賣餛飩,見麥葉來了,賣餛飩的老頭對麥葉說:「來碗餛飩暖暖身子,早點回家睡吧!日子不太平,聽說前幾天鎮上又有打劫的出山了,好像都鬧出了人命。」麥葉停下腳步,猶豫著,雖沒來過這裡,但她憑感覺覺得這兒離老耿住的地方已經不遠了,於是她問另一個在餛飩挑子邊吃餛飩的陌生女工:「附近是不是住著一個叫老耿的?」估計剛下夜班,陌生女工的吃相有些貪婪,一直沒抬頭,聽到了老耿這個名字,立即警覺了起來:「好幾天晚上都沒見著人影了,天知道他又睡到哪個女人的床上去了。這麼晚了,你找他幹嗎?女人要有自尊,哪有倒貼送上門的?他傷的女人太多了!」麥葉被這個陌生女工嗆得牙齒酸疼,她沒說話,也沒買餛飩,轉身回去了。確實,這麼晚出門去找一個男人,哪怕故事編得跟作家一樣,也沒法獲得一個純潔的評價。
回到出租屋,麥葉感到全身發冷,她的心突突地亂跳著,她無法遏制自己對老耿的關注和想像。於是,麥葉再也顧不了許多,她拿出手機,撥打了老耿的電話。當按鍵輕快地跳躍時,麥葉才覺得自己謹慎得有些蠢,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她整整糾纏了兩天,難怪麥穗說自己太不瀟灑。
可電話里傳來的聲音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因為要跑黑摩的,麥葉知道老耿二十四小時從不關機,所以麥葉一直不停地撥打著電話,到了後半夜三點多,麥葉的手指已經麻木,電話里卻一直重複著同樣絕望的回覆。麥葉放下電話,心裡只冒出了兩個字:壞了!
第二天傍晚,麥葉剛下班,手機響了,她以為是老耿打來的,迅速掏出電話,一接聽,是鎮派出所。派出所上來劈空來了一句:「人已經搶救過來了,神志不太清楚,一問三不知,只記得你一個電話號碼。你是他什麼人?趕快過來!」
老耿是被打昏迷後送鎮醫院搶救的,三天後才醒過來,醒過來後醫院就跟他要醫療費,總共兩千一百塊,而剛發了工資的老耿卡上只剩下一千七百塊錢,還欠四百塊錢,老耿在醫院的催逼下,連自己是哪裡人都記不起來,卻一口報出了麥葉的號碼。
麥葉心神不寧地趕到醫院,見老耿頭上纏著紗布,眼睛血腫,整個腦袋像一個破瓦罐,而老耿看到麥葉,喪失的記憶一下子全激活了。
三天前,老耿開黑摩的送客到鎮子老街後面的一條人煙稀少且沒有路燈的小路上,這時突然從路邊的葡萄園裡鑽出兩個人影,不說任何話,劈頭一木棍,將行駛中的老耿劈昏在地,他幾乎沒做出任何反應,人就被撂倒了。後來是一個下夜班的三陪小姐報的警,老耿才被警察送到了醫院,老耿說:「當晚跑摩的的三十二塊錢,還有我身上的現金一百零六塊錢。華為手機都不見了。」麥葉坐在老耿的床邊,一言不發,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不停地給老耿倒水喝,老耿顯然對喝水並沒有多少熱情,但麥葉不停倒給他,他就不停地喝著,一直喝到喘不上氣來。
警察當著麥葉的面做著筆錄,老耿剛說完案情,辦案的兩位警察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搶劫,暴力搶劫案!」那位終於看清了老耿面目的老警察曾辦過老耿傷人的案子,他開玩笑地說了一句:「看你這身板,又進過少林武校,挨打的該是別人,沒想到風水輪流轉,轉到了自己頭上。」老耿頭上纏著繃帶,尷尬地苦笑著:「暗箭難防。」做記錄的小警察臨走前問麥葉:「你是他什麼人?」麥葉一下被問愣住了,臉上緊張得快要崩潰了,老耿很從容地替麥葉回答:「我們是老鄉!」
麥葉替老耿補交了欠醫院的四百塊錢醫療費,又給老耿留下五十塊錢買飯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老耿說:「就這麼多了,我公公每個月吃藥要八百多塊,人都癱在床上了。」老耿有幾次想拉住麥葉的手,但他的手在伸出後,最後懸在半空,接著又收了回去。麥葉也不太會說話,她只是說:「你好好養傷,廠里工會知道了會來看你的。」工會上午已經來過了,沒送錢,只送了幾袋奶粉和兩箱椰子汁,聽說老耿是跑黑車受傷的,跟上次在夜來香見義勇為的性質不一樣,廠里很不高興,台灣老闆已經發狠話:「以後誰在外面干私活出事,廠里一律不管。」
老耿後腦勺開裂已縫好了,腦震盪還要再觀察幾天,老耿吊了許多水,又喝了許多水,他有些憋不住了,要上廁所。鎮醫院條件是比較差的,幾個病房只有一個護士,一直沒有護士過來,老耿臉色幾乎憋得發紫了,麥葉看老耿額頭源源不斷地冒著虛汗,就問他怎麼了,老耿說沒事。旁邊病床上的那位不停哮喘的老頭很有經驗地對麥葉說:「你再不扶他上廁所,要炸泡了!」
麥葉連忙托住老耿的腰,這是第一次大面積接觸老耿,她覺得老耿身體比水泥還沉,身上還有一股殘餘的血腥味,老耿很困難地坐了起來,蝸牛一樣緩慢下床,他輕輕推開麥葉:「我自己來!」麥葉不說話,她手抓著老耿正在吊著的鹽水瓶,走向病房裡的簡易衛生間。在衛生間的門口,麥葉舉著鹽水瓶不知自己該不該進去,她很為難。那位老者說:「病人相當於嬰兒,你跟他一起進去,有什麼難為情的!」
就在這進退兩難之際,麥穗和電子廠的幾個女工進了門。她們一進門,沒有震驚於老耿包裹著的頭顱,而是震驚於麥葉在廁所門口舉著吊瓶。她們啞口無言,六神無主。護士來了,護士將老耿扶進了衛生間。
麥葉站在麥穗和幾個女工面前,臉色刷白。麥葉想解釋,但越解釋越糊塗:「是派出所叫我來的!」麥穗和幾個女工更加不可思議了,那個叫劉莉莉的女工說:「真是奇了怪了,老耿被搶劫打傷,通知麥葉。難不成是麥葉搶的!」麥穗從看到麥葉手舉吊瓶的姿勢里已經明白了一切。
老耿出院後的一天早上,麥葉花錢給自己和麥穗一人買了一根油條和一塊燒餅,上班路上,她們邊走邊吃,麥穗吃著燒餅油條,悄悄地對麥葉說:「老耿,不錯的,真男人!姐為你高興!」麥葉鼻子酸酸的,她想解釋,但所有的解釋都是一種掩耳盜鈴的藉口。
後來,麥葉在食堂遇見了出院了的老耿,老耿對她說:「謝謝你,麥葉!欠你的錢,我會還你的!」
冬天已經正式來臨了,海邊的下浦村是一種潮濕的陰冷,在這樣的天氣里,麥葉被寒冷的空氣反覆啟發和暗示,她隱隱地覺得,老耿被搶劫有些蹊蹺,兩個人搶走了他身上的一百多塊錢和一部手機,但他身上有身份證和銀行卡,卻沒要,那是可以直接去銀行變現的,而一上來就用木棍直接奔頭部去,顯然第一目標不是逼停摩托車,而是要將人廢掉。
麥葉想把這些疑惑告訴老耿,但上班沒機會說,下班老耿不來,自己也不去。不來是自尊,不去是自重。下浦村很稀缺這種德行,所以,做起來和看起來就有些節外生枝的彆扭。
14
年底了,集聚幾十家外貿加工廠的下浦村一帶天下大亂,每天都有打工男女們扛著大包小包你追我趕地回老家過年,他們大多一兩年沒回去過年了,有的甚至三四年都沒回過老家了,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路途太遠,車費、食宿費、過節買東西花費掏出三五個月薪水都不夠。花錢不算,車票還難買,一路逃難一樣地回到家,跟家人熱乎不了幾天,又要往回趕,打工人的感情是粗糙的,他們對過年回家最大的定義就是回去睡老婆、摟丈夫,其次才是看望老人和小孩。
麥葉去年就沒回去,離家快兩年了,桂生和女兒小慧的面相都有些模糊了,雖然塑料錢夾里有一張全家三口的照片,有時麥葉也拿出來看看,可照片中連自己都變得很陌生了,小慧和桂生像是外國的親戚。小慧一兩個月會跟她通一個電話,電話里小慧跟她說話,如同對著動畫片說話,天真幼稚而且沒有什麼太多的感情依賴,媽媽在她那裡只是一個符號,甚至連記憶都沒有。離開老家的時候,小慧才三歲,她都認不清自己,當然也很難認得清所謂的媽媽。
那天老耿在工廠門口還麥葉住院的四百多塊錢,說自己不回家過年了,他籠統地說了一句:「今年不走財運,路費沒了,過年跑摩的生意好,一個節能多掙一兩千塊錢。你回去過年?」麥葉沒正面搭腔,只是說:「你還我錢,真太不好意思,該我還你的才是。」麥葉不要,老耿將錢塞到麥葉棉襖口袋裡,發動摩托車一溜煙跑了。日子已進入臘月了,麥葉一次都沒提過回家過年的事,麥穗有些急了。
麥穗找到麥葉:「我們家劉大山電話里說,桂生最近老是喝酒,酒一喝多了就打小慧,小慧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一個大男人,扛了兩年了,撐不住了,拿孩子出氣。你怎麼從來不跟我商量哪一天走?」麥葉吞吞吐吐地說:「姐,我是想,回去後,就不來了。我不想出門打工了。」麥穗意味深長地望著麥葉:「你捨得?」麥葉認真地說:「姐,我說的是真的,過了年我就不來了。廠里的效益也不好。」麥穗拉著麥葉的胳膊說:「走,先跟我去一趟縣城,買些年貨帶回去。回不回去過年由我說了算,過了年還來不來我說了不算。」
麥葉和麥穗在城裡買了一大堆衣服、鞋子、襪子,還有香菸和糖果之類的年貨,其實這些東西在老家縣城都能買到,但在這裡買了再背回去,就顯得很貴重、很有面子。麥穗說:「外面的月亮總是比家裡的圓。」
麥苗已經不在鎮上的足浴城當技師了,她到縣城開了一個網店,專門在網上賣女人的內衣、內褲、化妝品之類的。麥葉和麥穗扛著一大蛇皮袋年貨,七轉八繞轉了好幾條街,才在一個居民樓里找到麥苗的網店,一套裝修過的三室一廳單元房,就是麥苗的店鋪和宿舍。麥葉她們進門,麥苗正在網上發貨,她頭也不抬地對兩位姐姐說:「屋裡亂,你們自己倒一口水喝,飲水機就在門邊上,晚上我們一起吃飯。」麥穗和麥葉沒喝水,她們穿過堆滿了紙箱的客廳走進了一個擺著雙人大床的房間,她們想找個地方歇會兒。房間比客廳更加凌亂,牛奶盒子、餅乾桶、手機充電器,隨處亂扔,牆上的大屏幕液晶電視機倒是很招搖,只是家具有些庸俗,白里透著黃,黃里透著髒。讓麥葉更為震驚的是,床頭居然有一幅王瘸子的藝術照,穿上西裝領帶後的王瘸子神情自負,頭髮滌亮,聞不到他滿嘴的蒜味,更看不出有一條腿已經短了十好幾厘米,雙人大床前的一雙男士棉拖鞋,還有床頭柜上一個堆滿了菸頭的煙缸已經無聲地說明了一切。麥葉突然想哭,她拉著麥穗的手說:「姐,我們走!回家我要告訴來寶叔!」麥穗攥緊微微顫抖的麥葉胳膊:「回去一個字不能說,知道嗎?我們在外打工什麼都沒發生過,你懂嗎?不是什麼話都能隨便說的!」麥葉若有所思,她抹了一把快要溢出來的淚水,點了點頭。麥穗將床前的那雙放反了的女式繡花拖鞋理順、放正,她望著麥葉,也有些傷感地說:「出門打工,過的就不是人的日子,不偷不搶,拿自己的青春換一些柴米油鹽,算不得遭天殺的!」
十九歲的麥苗忙完了活,進房間後不停地道歉:「真對不起,網店就我一個人,實在太忙了!」她說不回去過年了,她托麥穗帶八百塊錢回去給她爸:「就說店裡走不開,明年保證回家過年!」麥穗接過錢說:「可以理解,過年生意總要好些。」麥葉一直就不說話,臉上有些麻木。聽說麥葉和麥穗不願在這吃飯,麥苗就給每個姐姐送了一支護膚霜、一瓶潤膚露。麥苗似乎看出了一些異樣的苗頭,就對麥穗和麥葉說:「網店的錢全都是王老闆出的,好幾萬呢。你們不願跟王老闆吃飯,也沒關係,我能想通。其實,王老闆人不錯!」一直沒說話的麥葉見麥苗一口一口的王老闆,終於忍不住嗆了麥苗一句:「是王瘸子!」
雖然廠里訂單大幅減少,過年時,台灣老闆還是給每個員工發了五百塊錢紅包。這筆意外之財幾乎將麥葉在縣城買的年貨全都實報實銷了,火車票是廠里統一買的。臘月二十四,也就是臨行前一天的晚上,麥葉想對老耿說:「過了年,我就不來了。」但又覺得不妥當,不來就不來,告訴他是什麼意思呢?麥葉很希望老耿這個晚上能給自己打一個電話。今年在下浦村這段日子,她覺得很難熬,很難受,也很對不住老耿。後半夜的時候,麥葉幾次拿起了手機,翻出了「橘黃頭盔」,但她還是沒敢按鍵。村巷裡的風聲很緊,有哨子一樣的尖嘯聲,下浦村的最後一個夜晚很快就要過去了。麥葉在做出最後一個決定後,臉上滾燙,像是著了火一樣。她拿出一枚一元的硬幣,往床單上扔,如果是正面,她立即就去老耿住的地方辭行;如果是硬幣反面,她就再也不給老耿打電話了。
麥葉扔出硬幣,像扔出去一顆炸彈,她是在爆炸中死裡逃生,還是在爆炸中粉身碎骨,一切聽天由命了。
硬幣在空中划過一道不規則的弧線,落在帶條紋的床單上,麥葉忐忑不安地撿起來,她閉著眼不敢看,憋了五秒鐘,睜開眼,傻了:反面。
麥葉將電話扔在床頭柜上,人像一口袋被水泡過的麵粉,稀鬆渙散地倒在床上,床上是一堆碎磚爛瓦。
麥葉的火車夜裡十二點零八分開,第二天晚上仍有一半是屬於下浦村的。晚上付清了水電費、房租,麥葉連電飯鍋都收拾好了,準備一同帶走,打好包後,才晚上八點多一點,她知道這是自己待在下浦村最後幾個小時了。麥葉這一次幾乎想都不想地就撥打了老耿的電話,電話很快就通了,她對電話里的老耿說:「我晚上十二點零八分的火車,明年我也不來了,你馬上過來,騎摩托車送我走吧!到洋浦火車站十五分鐘就夠了!」麥葉沒想到有些看起來很難說出口的話,但只要你有勇氣說出來,也就是幾個漢語拼音的音節,沒什麼大不了的。
麥葉說完這一通幾乎大半年都不敢說的話,身上像是卸下了一卡車水泥一樣輕鬆。這是麥葉第一次主動打電話讓老耿過來,過來送行相當於接頭暗號,他們誰都知道電話後面是什麼意思。可電話里的老耿卻有些沮喪地說:「我的摩托車被城管沒收了,他們說我跑黑車,還說要罰我款,我正在城管這裡接受處理呢。」
麥葉的心一下涼透了,她說:「你跟他們說說,你是電子廠上班的工人,不是專門跑黑車的!」
老耿在電話里說:「我說了,他們不睬我。摩托我不要了,我馬上到你那裡去!」
麥葉面對著話筒,像是面對著絕望的深淵:「不用了,你處理摩托車的事吧,我自己走,馬上就走!」說著掐斷了電話,像是掐斷了自己的喉嚨,麥葉的眼裡終於流出了兩行傷心的淚水。
麥葉走的那天晚上,下浦村的夜露中開始結冰,等到火車開走後,天空好像也凍住了,星星在固定的位置上一動不動,那時候,老耿正從城管所往下浦村一路奔跑,他的摩托車已經被沒收了!
15
綠皮火車在冰冷的空氣中開了一天兩夜,到了大西南一個偏僻的小站,麥葉她們接著坐了一天一夜的長途汽車,又倒了四個小時的農用車,終於回到大山深處的河谷地帶,這時天已黑透了,時間已是臘月二十八,還有兩天就過年了。
村里一趟車回來的有六個女人,她們在不同的工廠,也有不同的故事。麥穗和麥葉分手各自回家前,麥穗還對麥葉強調說:「我們在廠里打工,下了班接著出去打零工,其他什麼都沒做,聽到了沒有?」麥葉在黑暗中點點頭。
回到家的麥葉非常興奮,見到桂生和小慧,像是死而復生。桂生不停地憨笑著,一晚上嘴始終合不攏。小慧吃著麥葉帶回來的餅乾和糖果,屋內屋外四處亂躥。公公癱在床上,穿起麥葉買回來的新棉襖,嘴角流出了幸福的口水。他執意要起床陪麥葉吃晚飯,麥葉說不用了。桂生為迎接麥葉殺了一隻雞,蒸了一碗鹹肉。麥葉很孝順地盛了一碗飯又夾了幾塊雞肉和鹹肉送到床頭,麥葉看到公公接過碗,嘴角不停地抽搐著,公公只說了一句話:「嫁到我們家,你受苦了!」
一切是那麼熟悉,桂生的憨厚中還夾帶著粗魯,小慧簡單得就像一個新買的碗,一覽無餘。空氣中有油煙和灶火焦煳的氣息,這是麥葉熟悉又倍感親切的氣息。晚上睡覺關上房門,麥葉覺得,這裡才是自己的家,這裡才是自己踏實的生活。
桂生一晚上非常野蠻,他憋了兩年的欲望要在一個晚上兌付,所以人就變得異常貪婪和暴力。他一次又一次地進入麥葉,用手掐麥葉的乳房和耳朵。而麥葉比桂生更加失態,她在和桂生瘋狂地交合中,突然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抽在桂生的臉上。這是麥葉用憋了兩年的力氣扇出去的,桂生鼻子裡、嘴裡流出了鮮血。而桂生渾然不覺,鮮血滴落到麥葉的乳房上和肚子上。而麥葉像冬眠剛剛甦醒的蛇一樣緊箍著桂生的脖子,兩人摟抱在一起時而笑,時而哭,身上滿是汗水、淚水,還有血水。折騰了一夜,他們只睡了一小會。雞叫的時候,桂生又翻到了麥葉的身上,像是餓了連年的叫花子,又加了一頓餐。
麥葉在風停雨歇後,吊著汗濕了的桂生問:「你說,我們是不是畜生?」桂生回答得非常乾脆:「我們本來就是畜生!」
過年的氣氛好極了,鄉鄰親戚們走東家,竄西家,走到哪家吃到哪家,抓起筷子就夾菜,端起杯子就喝酒,鄉下雖不富裕,但過年了,殺豬宰羊,燉雞燒鴨,整天吃得滿嘴流油是有保證的。小慧以她五歲的智慧對麥葉發出感慨:「媽媽,要是天天過年就好了!」麥葉和桂生都笑了。
「樂極生悲」這個詞好像就是為桂生準備的。年初三晚上,按順序輪流,來寶叔請了幾個鄉鄰來家裡喝年酒,桂生和劉大山這兩個打工家屬也被邀來了,一桌八個男人很快喝掉了一箱白酒,等到劉大山和桂生舌頭髮硬的時候,桌上已撬掉了五斤白酒,酒一喝多了,話匣子就剎不住了。來寶叔說麥苗帶回了八百塊錢,女兒有本事了,能掙錢了,喝酒喝得痛快。劉大山摟著來寶叔的肩膀說:「叔呀,你喝得痛快,麥苗喝得痛苦呀!這麼好的一個黃花閨女,虧了!」沒人聽出劉大山說的是什麼意思,別人甚至連搭腔的興趣都沒有。來寶叔的酒早已過量,他文不對題說:「麥苗過了年才二十歲,有什麼虧的!有什麼痛苦的!」
劉大山要酒喝就說明已經喝多了,他要跟桂生再炸一杯,已經不勝酒力的桂生不答應,劉大山一摔酒杯,玻璃酒杯在地上碎了,他手指著桂生:「你算個毬,看不起我,我們家麥穗是沒你老婆年輕漂亮,但我老婆在外打工不偷人,不跟野男人上床!」桂生一下子酒醒了,上來一把抓住劉大山的棉襖領子:「劉大山,你給我說清楚,我老婆偷誰了?跟哪個野男人上床了?」桂生摔碎了手裡的一隻碗,劉大山酒喝多了,嘴裡胡言亂語:「跟哪個野男人,問你老婆不就知道了?我又不是你老婆。」
「你胡說!」桂生衝上來要打劉大山。場面已經失控,沒喝多的人們紛紛上來拉開兩人。桂生還沒動手,劉大山已經躺倒在地上。地上滿是雞鴨的骨頭,還有酒瓶蓋子、香菸頭之類的。屋內烏煙瘴氣,屋外還有零星的鞭炮在山谷里遠遠近近地爆響。這響聲提示人們,過年還在繼續。
但麥葉家過年從初三這天晚上起,提前結束了。
桂生踉踉蹌蹌回到家,小慧在另一間屋裡已經睡著了,癱瘓的父親在廂房裡拼命地咳嗽著,喉嚨里像是被魚刺卡住了似的。只有麥葉在等桂生,她知道桂生喝了酒後總是要她,所以她鋪好了床上的花被子,還換了一條新枕巾,怕桂生出汗太多,她還泡了一杯山茶放在床前的奩桌上。
麥葉看桂生滿臉通紅,眼睛也是血紅的,就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問他:「是不是先喝點水?」麥葉端起泡好的茶迎了上來。
桂生不說話,滿臉酒氣的腦袋逼近麥葉的臉上,他一字一頓地噴著酒氣對麥葉命令道:「跪下!」
麥葉很詫異地望著桂生:「你喝多了!」
桂生用食指頂著麥葉的鼻子:「老子沒喝多,你給我跪下!」
麥葉隱隱覺得事情有點蹊蹺,但她還是理不出頭緒,就很迷茫地望著桂生:「你這是怎麼了?」
桂生上來就對著麥葉的腿彎處準確無誤地猛跺一腳:「跪下!」被踹了一腳的麥葉幾乎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桂生顯然不滿足於麥葉跪下的姿勢,於是又衝上來薅住麥葉的頭髮,對著麥葉的臉,左右開弓扇了二十幾個來回,直到他手指發麻了,才停下來。
麥葉嘴裡、鼻孔、耳朵全都出了血,眼睛也充了血,差不多就是通常所說的七竅流血。麥葉捂著體無完膚的血肉之軀,傷心地大哭,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
桂生坐在床沿上,一隻腳踩在麥葉的身上,然後點燃一支煙,將煙霧噴到麥葉血肉模糊的臉上,像是電影中軍統特務審訊地下黨的畫面:「從實招來,野男人是誰?姓名?電話號碼?什麼時候開始偷情的?」
麥葉終於明白了桂生拳腳的內涵了,但她確信桂生能夠掌握和了解的都是似是而非的想像和推理,不可能有什麼鐵板釘釘的事實,所以,麥葉一口咬定:「沒有,我只打工,什麼也沒做!」
桂生見麥葉一副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樣子,於是開始用刑。他翻出了捆麥子的麻繩,再灑水打濕,然後用繩子將麥葉捆好吊到了屋樑上,麥葉像一隻彎曲的蝦被懸掛到屋樑上。她感覺到自己全身的骨頭和肉都正在加速撕裂,那種千刀萬剮的疼痛讓麥葉發出了慘絕人寰的慘叫。廂房裡癱瘓在床的父親被正屋裡撕心裂肺的叫聲驚醒,他下不了床,於是高聲地喊著:「桂生,你發哪門子瘋呀!」桂生走過來,冷冷地告訴父親:「你聽錯了,是電視劇里審問犯人的聲音。」
天亮時分,麥葉終於全部招供了。
男人叫老耿,全名耿田,是大西南這一片的大老鄉,幫著自己打抱不平,被拘留,挨罰款,他幫自己完全是為老鄉而兩肋插刀,我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事。麥葉聲音很困難地維護著老耿的形象,她說老耿就像活雷鋒一樣,自己幾次想替他承擔一些罰款,可老耿一分都不要。桂生本來已經冷靜了下來,聽到麥葉一說細節,上來又給麥葉幾巴掌,剛從屋樑上放下來的麥葉一下子癱倒在地。桂生吐掉嘴裡的菸頭,繼續薅住麥葉凌亂不堪的頭髮:「他不想要你錢,是想要你人!」桂生命令麥葉把手機交出來,他要審查麥葉和老耿的聯繫信息,麥葉乖乖地掏出手機,翻出了「橘黃頭盔」,桂生眼睛裡冒著火,嘴裡當然也不可能幹淨,「橘黃頭盔,你們他媽的還對暗號!」麥葉說當初不知道他名字。當桂生翻到信息中,老耿對麥葉說「吃飯最好放在晚上」,麥葉回信息說「晚上就在我屋裡」,桂生一下子跳了起來,這已經不用解釋了,他媽約好了國慶節偷情,還美其名曰吃飯,吃飯在屋裡,還是晚上。桂生這次沒打麥葉,而是猛扇自己耳光,一口氣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你這個臭婊子,老子在家,既當爹,又當媽,你在外面給老子戴綠帽子!媽,我好冤呀!」桂生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他向已死去多年的母親喊冤。
麥葉覺得自己已經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她拉起桂生,冷靜地說:「桂生,我沒有對不起你,你要是還不相信,我天一亮就到河谷里去跳崖,我不死在家裡,好嗎?」
桂生突然站起來,抱住麥葉號啕大哭起來:「你可千萬不要這麼想,小慧才五歲,不能沒媽。對不起!是我無能,讓你受苦了!」麥葉一句話沒說,夫妻倆抱頭大哭,太陽在兩個年輕人的哭聲中升起,陽光鋪滿了山區裡的河谷地帶,也鋪到了桂生家沉默的屋頂上。
第二天,桂生家裡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桂生再也沒提過昨晚的事,一切歸於風平浪靜。桂生和麥葉一起去麥葉家裡拜年,年初六桂生還提議帶著女兒到縣城照了一張全家福。麥葉心裡一直很虛,好像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似的,她總是反覆地對桂生說:「年後反正我也不去了,種幾畝地,養一圈豬。房子也能翻蓋。」
本來已經說好了麥葉不再出門了,可年初七夜裡,桂生父親呼吸突然急促而混亂,好幾次氣都喘不上來了。桂生和麥葉連夜借拖拉機將父親送到縣醫院搶救,醫生說老人癱瘓後風濕侵犯心肺,導致呼吸障礙,人是搶救過來了,可醫療費花掉了六千多,家裡錢花光了,還借了兩千多塊錢。
桂生對麥葉說:「家裡這個樣子,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一進醫院,錢就是紙了。你還得出去打工,家裡我來照顧。」
麥葉說:「我說過了,我再也不出去打工了。」
桂生見麥葉手撫摸著頸脖處的傷口,軟下口氣:「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麥葉本想說,出門打工我可擔當不起偷人養漢的罪名,但桂生自初三那天晚上酒喝多了發飆以後,一個字也沒提過,也許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過激和荒謬了,麥葉要是再提出來無疑是把好了的傷疤又用刀子捅破。所以,麥葉就沒說了。
年初十,麥葉還是和麥穗一道出門的。麥穗見麥葉頸部有傷,就問麥葉:「你們兩口子是不是太瘋了?在床上做好事還把頸脖子抓傷。」
麥葉不說話,目光死死地咬住麥穗,麥穗發覺麥葉的目光像刀子,她無中生有地搓著自己空虛的雙手以掩飾內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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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浦村的海風依舊,撲面而來的不是風,而是鹽霜和濕漉漉的水氣。
麥葉的房子已經退掉了,麥穗要麥葉臨時跟她一起住幾天,麥葉沒答應,她一下車就去村巷裡找中介,不到半個小時,就租下了距離老耿出租屋只隔一條巷子的一間平房,是原先一間牛欄改造的,房子大些,還有一個臉盆大的窗子,只是每月房租比原先多了十塊錢。麥穗是陪著麥葉一起去找房子的,見租下的房子離老耿很近,麥穗什麼話也沒說,分手的時候,只是說:「你要是願意的話,今年下了班後,我們在村巷裡擺地攤,聽說最多一晚上能掙五六十呢。」麥葉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只是說:「我被桂生打傷了,不想出門。」麥穗驚得臉色刷白,她自言自語了一句:「怎麼會呢?」
上班的日子按部就班,上班的時間如同死亡的時間,尤其是在生產線上,每天只重複一個動作,插件或連線,下班後,手指和內心一起麻木不仁,裝配線上幹上幾年,不是變成傻子,就是變成瘋子,這話是老耿說的,可上班第一天,麥葉卻沒看到老耿。
大年初一,麥葉收到了好幾個生產線上姐妹發來的拜年簡訊,但老耿沒發一個字過來,好幾次手機簡訊提醒聲一響,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但老耿好像從地球上消失了。當然,她也不會給老耿發簡訊的。他們已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了,所以她很快就說服了自己的內心。初三晚上桂生發飆要看手機,麥葉當時很慶幸老耿過年沒信息過來,可國慶節相約吃飯的信息沒刪,而那幾條信息比拜年信息更加可怕。
沒見著老耿,麥葉也沒怎麼往心裡去。她覺得也許老耿摩托車被沒收後,回老家過年去了,可他哪有錢做路費呢?大半年都是過著倒霉的日子。桂生下手太重,麥葉覺得自己還是有點冤,可老耿比自己更冤。這樣一想,她就覺得應該見一下老耿,巷子早已空了。深夜,麥葉終於給老耿撥了電話,電話里的回覆是:你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此後一連三四天,老耿還是沒見到。其實,麥穗早已知道了真相,但她沒告訴麥葉,麥葉也沒去問她,姐妹倆年後在廠里幾乎已沒有什麼來往了。上班後的第五天,麥葉終於忍不住在午飯後休息的半個小時裡,跑去找到了庫房主管,庫房主管正眯著眼曬太陽。當麥葉問起老耿時,庫房主管連眼睛都懶得睜開,聲音很冷漠地告訴麥葉:「老耿年前就辭職了,聽說到舟山那邊的一個島上打魚去了。」麥葉問:「老耿為什麼辭職?」庫房主管睜開眼,盯住麥葉:「我哪知道?這個人不是一個省油的燈,除了你們女人喜歡,你可知道他在這裡惹了多少事?」
此後的日子裡,麥葉再也沒向人打聽過老耿,她也想把這個男人從自己的記憶里抹去,可那個仗義行俠、敢作敢當的男人像是病毒一樣,時常在她的頭腦里和夢裡出現,而且總是對她說,「有什麼需要的,直接給我打電話」,可電話已打不通了。
時間是最好的解藥,春天來臨,枯樹發芽,陽光和空氣越來越暖和了,麥葉在陽光的溫暖下。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今年廠里訂單似乎更少了,下班提前到了下午四點。四點過後,麥葉去鎮上醫院當晚班護工,每天為病人端屎端尿到夜裡十一點,一晚上的報酬是四十塊錢,還提供一頓免費晚飯。每次走過老耿被搶救住過的病房時,她好像都能看到老耿頭上纏著繃帶,張著嘴,等待著麥葉給他餵水,老耿乾裂的嘴唇和受傷的表情是那麼可憐。
麥葉跟桂生沒有什麼聯繫,桂生不給麥葉打電話,麥葉也不給他打電話,她只是不停地往家裡寄錢,每月工資加上打零工的錢分兩次寄回家。
三月上旬的時候,兩個警察在車間裡將麥葉叫了出來,他們神情嚴峻地對麥葉說:「老耿死了,案件與你有關,你必須配合調查!」
老耿在舟山群島打魚,那天凌晨上岸送魚到交易批發市場,他在出市場的街口被一輛急速而過的摩托車撞倒了,還沒送到醫院,人就死了。
麥葉愣在那裡,像是聽天書一樣茫然,而給她致命一擊的消息是,撞死老耿的人是麥葉的丈夫桂生。
後來麥葉是從警方那裡了解到事情全部真相的。
麥葉在外打工偷人的消息實際上從年初三那天晚上起就在村里傳開了,經過春節假期的全面發酵,全鄉都知道了,這成了春節期間全鄉酒桌上的另一道「下酒菜」。桂生本來不打算深究麥葉,可桂生的父親在聽到一個上門探視的遠房親戚說了這事後,當場就暈了過去。老人受不了這有辱門風的事,搶救過來後,從此就不再說話;半個月後,撒手人寰。桂生知道父親是被麥葉氣死的,所以,老人下葬桂生都沒通知麥葉回來奔喪。也就是說,直到案發,麥葉都不知道公公已經去世了。
桂生曾經打過老耿的電話,停機了。但麥葉交代過老耿的老家是離這裡六百多公里外牧牛山裡的桃溪鄉。桂生埋了父親,日夜兼程趕到老耿老家,弄到了老耿現在的打工地點、電話號碼和打魚的照片。桂生說他是以前老耿的打工同事,分開後一直很想他。老耿老婆見來人這麼有情有義就很感動,不但給齊了老耿各種信息,中午還留桂生吃了頓午飯,飯桌上還特地上了一盤鹹肉炒雞蛋。
桂生潛伏到舟山漁場一個星期後,摸清了老耿的行蹤。為了不留下把柄,他在一個管理不善的住宅小區偷了一輛摩托車,並於一個暗無天日的凌晨將老耿撞死。老耿死的時候,他從漁船上送上岸的魚基本上都還活著。
在天網工程的籠罩下,桂生很快就在監控的揭發下以故意殺人罪被逮捕了。
麥葉辭職回到了老家,家裡已經全空了,只剩下麥葉和小慧孤兒寡母。桂生的案子很快就要起訴,麥葉請了律師,律師說應該是死刑,我們爭取判個死緩,畢竟那個老耿也有過錯。麥葉異常固執地告訴律師:「老耿沒有錯!」
麥葉去看守所想見一下桂生,桂生收下了麥葉帶來的衣服和鞋襪,但不願見麥葉。麥葉回到村里,村里沒一個人理睬她,他們見到麥葉都繞著走。麥葉知道,在這個村子裡,她已經待不下去了。
麥葉從家裡找到了捆麥子的繩子,準備上吊,一死了之,簡單而實惠。可繩子扣到屋樑上後,小慧抱著麥葉的腿說:「媽媽,我怕!」麥葉覺得自己走了後,女兒怎麼辦呢?於是她對女兒說:「我們在屋樑上用繩子扣上,做一個鞦韆,好不好?」小慧喜笑顏開地說:「好!」麥葉摟著女兒,淚水奪眶而出,但她不能哭出聲來。
河谷地帶的麥子正在拔節,綠色的麥野沿著河谷兩岸密不透風地向前鋪陳。麥葉攙著小慧的手,走在麥地的空隙里,她們正在離開這座村莊,她們的頭頂上是成群結隊的燕子在陽光下飛舞,這是燕子的季節。
清明節那天早晨,六百里外的牧牛山桃溪村村口,麥葉牽著小慧的手,問一個牧牛歸來的漢子:「請問,老耿的墳在哪裡?」
清明一個月後,桂生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麥葉應麥苗邀請,帶著小慧到麥苗的網店打工去了。又一年後,麥穗突然辭職,到普陀山出家了,至於原因是什麼,誰也不清楚。
2016年3月30日完稿於老家鄉下兵馬莊
2016年5月15日改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