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直到進了小區,姚搖才發現腳後跟磨破。思兔閱讀
鞋是新買的,穿上以後不是很舒服,現在更是每走一步,都疼得難受。
她原本想快去快回,但現在也只能慢悠悠地走。
這個點兒,門衛只有一個值班大爺,姚搖敲窗跟對方打了個招呼,蹲下身找快遞。
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寫著她的名字。
很容易就找到。
不用想,就知道是個包。
這幾年生日,林期都會送她包,還都是奢侈品。
搞得姚搖特別不好意思,也只能回送給他不便宜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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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包有些大,抱在懷裡有些拿不住,再加上腳不舒服,姚搖就想回家換一雙鞋,好在她那棟樓離得不遠。
靜謐的夜。
路燈一排排亮著。
姚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看到一個微胖的身影坐在單元門口的花壇上。
那人擺弄著手機,昏暗的夜色下,螢光閃爍。
因為有段距離,她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卻莫名覺得眼熟。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聒噪的鈴聲響起,粗俗沙啞的男聲在晚風中散開——
「哎,龍哥,我聽著呢。」
「您放心,這錢我一定湊上給你,我這兩天就是忙這事兒呢。」
「可不是嘛,為了找她我費了老大心思。」
「她就是再混得不好,那點錢也不至於沒有。」
「怎麼說都是我的親生的,你就放心吧。」
……
手指死死摳住快遞邊緣,姚搖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是李四健。
那個在幾個月前,順著陽台爬到她的家裡,大半夜的逼著她要錢的男人。
她的親生父親。
反應過來的一瞬,姚搖向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走,身後繼續迴蕩著男人油膩又惡毒的說話聲——
「誰知道了,這個沒良心的,還他媽搬家!」
「害我好找,等我堵到她沒她好果子吃!」
「跟她媽一個德行,都他媽欠收拾!」
男人的聲音如魔音穿耳,隨風灌進姚搖耳中。
一瞬間,那些埋藏在陰暗中的恐懼與噁心,如打開潘多拉魔盒一樣瘋狂往外涌。
也顧不上腳上的疼,她加快腳步迅速逃離,卻不曾想手臂慌張一抖,沒走幾步,盒子「哐」一聲,直直摔在地上。
下一秒,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停下,整個小區安靜得仿佛死了一樣。
聽到聲響,李四健收聲,從花壇上站起來,朝前走了幾步。
認出前面的風衣女人,他聲音驚喜,完全變了一副口氣,「搖搖?
哎?
真的是你啊搖搖!」
姚搖站在原地,沒動。
腳上的疼痛如錐心一般難以忍受,對李四健厭惡和仇恨也達到頂峰。
李四健小跑到她跟前,高興得就像中了彩票。
即便心中知道姚搖對他的厭惡,卻還是故作親切地開口,「這是剛回家?
吃飯了嗎?
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個飯?」
姚搖像是看死物一般看著他。
每次都這樣。
他來到她的住處堵她,裝作一副關心她的模樣,可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錢。
自打回國後,這樣的事三五個就會發生一次。
她不知道這男人是怎麼找到她的住址,那時也沒想過搬家,只想拿錢敷衍了事,結果這個行為反而讓他變本加厲。
李四健要的錢越來越多,要求也越來越多。
有一次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她家門口,吵著要搬來和她一起住。
還有一次,他帶著幾個不三不四的男人來堵她,要她去陪酒,一個小姑娘被幾個大男人扯著往外走,幸虧程咚在她旁邊報了警,不然那晚她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
也就是那一次,姚搖發覺事情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李四健就像一隻踩不死的蟑螂,如果她一味妥協,只會讓他越來越囂張難纏。
她不想再過這樣的人生。
這才果斷搬家。
卻沒想到,短暫地平靜了幾個月後,這樣的情況捲土重來,以後也不知道要重複多少次。
高跟鞋再次發出踢踏聲。
纖細的腳踝開始流血。
姚搖沒搭理李四健,徑直朝前方不遠處的垃圾桶走去,從地上撿起一個不小的玻璃酒瓶。
男人笑容僵在臉上。
姚搖冷漠的眼神下壓抑著火焰一般的仇恨,「李四健,我受夠了。」
—
蔣執趕過來時,男人已經不見了。
不過幾分鐘,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吊著他的命,可沒有一種可能是眼前這樣——
漆黑的夜裡,亮著兩排昏黃的路燈,地上一片狼藉,舞蹈裙和舞蹈鞋散落一地。
姚搖光腳坐在地上,吃痛地揉著手臂,手邊是只剩下半截兒的酒瓶子。
情況看起來不算糟。
姚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一眼就看到蔣執。
因為跑得太快,男人胸腔微微起伏,單手掐著腰,情緒未明地看著她。
姚搖抿了抿唇,低下頭。
氣氛瞬間沉默得詭異,周遭安靜得只能聽到微弱的蟬鳴。
兩秒後,蔣執邁著生里來死里去的步子,神色嚴肅地來到她跟前。
下一秒,男人蹲下身,把她的胳膊抬起來放到自己肩膀上,而後伸出另一隻手橫穿她的腿彎,倏地將她抱起。
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姚搖低呼一聲,下意識抱住他的脖子。
剎那間,淡淡的香氣混著甘冽的煙味鑽進她的鼻腔,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將她牢牢籠罩。
男人身上壓抑著冰冷的戾氣,視線在所及之處掃了個遍,確定她沒受傷,才克制著情緒問,「還行嗎?」
姚搖這才抬起頭,一雙杏眼濕漉漉地看著他,明顯剛哭過。
蔣執心口一震。
無邊憤怒從胸腔里噴薄而出卻無處發泄。
剛剛還那麼活蹦亂跳的一個人,現在就被搞成這樣,可他居然連那個人的人影都沒摸到。
蔣執眉頭蹙起,雙唇壓成一條線。
被他這樣看著,姚搖心跳莫名加快,慌不擇路地避開目光,可那些恐懼和絕望卻在頃刻間找到出口。
她垂下頭,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害怕的眼淚奪眶而出。
柔軟潮濕又溫熱的觸感在皮膚上蔓延,蔣執一哽。
就這樣抱著她,硬挺挺地站了幾秒,男人才沙啞著出聲,要哄不哄的,「哭什麼,我這不是在嗎。」
……
副駕駛太窄,蔣執怕姚搖舒展不開,把她放到了后座。
這一晚發生太多事,姚搖表情麻木地靠在車窗上。
蔣執撐著車門看她,「要不要報警?」
聞言,姚搖垂下眼睫,小幅度晃了晃頭。
兩隻手糾結地扣在一起,眼角眉梢都寫滿了抗拒。
蔣執默了默,又問,「和你起衝突的那個人是誰,和你什麼關係?」
姚搖緩慢地動了動唇,「一個瘋子。」
「……」蔣執眼神一黯,莫名邪火竄上來,他別過頭,喉頭湧起一股澀意。
姚搖卻忽然抬起眼,可憐巴巴地看他,「蔣執,我困了。」
蔣執偏過頭。
姚搖小聲祈求:「能不能讓我睡會兒。」
明明白白地結束話題,也乾乾脆脆地堵住他的所有疑問。
蔣執舔了舔唇,氣笑了。
行,是他自作多情。
也說不上哪來的脾氣,男人氣壓極低地坐上副駕駛,「砰」地關上車門。
—
回到玫瑰灣時,姚搖已經睡到不省人事。
大半夜的,蔣執費了些功夫,從老同學那兒要到莫子嫣的聯繫方式,電話打了十來遍,才把人從被窩裡薅出來。
莫子嫣睡得迷迷糊糊的,一打開門,就看見一身貴氣西裝的男人背著一個看起來像是醉酒的姚搖站在門口。
大眼瞪小眼。
還是蔣執開的口,「臥室在哪兒?」
莫子嫣這才回過神兒來。
……
把人安頓好,莫子嫣從臥室里出來。
蔣執正姿勢隨意地蹲在門口,拿著姚搖的高跟鞋看,可即便這樣,也掩飾不出他身上的那股慵懶的貴氣。
剛剛的震驚還沒消散乾淨,莫子嫣目瞪口呆。
確定腳後跟那塊是血跡,男人重新站身,對莫子嫣道,「這種鞋以後就叫她別穿了。」
「啊?」
「她腳後跟壞得厲害。」
說著,蔣執朝方桌上那袋東西揚了揚下巴,「我給她買了處理傷口的藥,你記得提醒她塗。」
莫子嫣:「……」
反應了好一會兒,她才面色艱難地問,「所以今天晚上你們兩個到底發生了什麼?
天人交戰?」
蔣執:「……」
他覺得女生的腦迴路可能天生不一樣,這麼豐富的想像力不去搞創作還是真是挺可惜。
蔣執淡淡解釋,「送她回家的路上出了點兒事。」
莫子嫣下巴又要往下掉,「什麼?
!」
蔣執搖頭,「我過去的時候,人已經跑了。」
莫子嫣神色變得難看起來。
蔣執瞧著她,估摸她知道些什麼。
沒等他問,莫子嫣就已經說了出來,「應該就是她那個挨千刀的爹,好死不死的總來纏著她。」
說話間,她狠狠拍了下桌子。
蔣執卻陷入沉默。
他從沒聽姚搖提起過她的爸爸,至少在他們關係好的時候沒聽過,可既然是爸爸,為什麼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有那麼一刻,他真的很想問莫子嫣,這些年姚搖到底經歷過什麼。
為什麼她在喊出「魚死網破」那句話的時候,會那麼決絕。
察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莫子嫣有些尷尬,趕忙岔開話題,「那個,要不要喝口水再走?」
蔣執抬眸望她,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
莫子嫣避開目光,一臉「你別問我我什麼都不會說」,哪兒是要請他喝水,明明是換個法兒趕他走。
也罷。
男人抬腕看表,「時間不早,我該走了。」
話語間,他推開門,側過身,「名片在桌上,有需要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跟著,是一道不輕不重的關門聲。
「……」
瞧著桌上的藥,莫子嫣嘆了口氣。
心想姚搖這丫頭上輩子可能拯救銀河系,不然這蔣執怎麼就好死不死的,一顆心還栓在她身上。
從小區出來已經過了十二點。
蔣執沒有著急回去,而是坐在車裡,點燃一根煙。
修長的手臂隨意地搭在窗子上,時而抽一口,多數的時間是看著它一點點燃滅。
對他來說,這一晚上也發生了很多事。
原本他只想趁這個機會和姚搖單獨相處,卻沒想到事情的走向變成這樣。
如果莫子嫣說的是對的,那個人真的是姚搖的父親——
一個小姑娘被自己的生父纏上,還要做出拼死一搏的事,那她的人生該有多糟糕。
可印象中,她明明是在寵愛中長大。
雖然路美盈賺錢不多,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從小就送她去學跳舞,就連平時的吃穿用度也沒比別人差,就連她的性格,養得也比一般人好。
想到姚搖十七歲時嬌軟的笑臉,和她今晚支離破碎的表情,蔣執腦子亂得不像話。
偏偏楚瀟瀟還出來給他添亂,一閉上眼,他就能想起她那天說的——
「蔣執哥,這麼多年你就沒想過,她究竟為什麼離開你嗎?」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除了真的不喜歡,還有什麼原因,畢竟她當初說得十分清楚。
別纏著她。
這個遊戲她倦了。
最後一點菸燒盡,蔣執把菸蒂死死按在菸灰缸里,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是外婆的電話。
蔣執擰著眉心按下接聽鍵,「外婆,怎麼了?」
往常這個時間點兒,老人家早已入睡,可現在,光聽著她的聲音,就能察覺出她的興奮。
蔣老太:「小執啊,外婆想了一晚上,想來想去還是憋不住。」
蔣執:「到底怎麼了。」
那頭像是做了好大心理準備,半天才說,「就是,就是關於你的婚姻大事。」
「……」
蔣執今年二十五,年紀不算大,可家裡卻開始著急他的婚事。
畢竟是豪門,對象還是要早早定下來,蔣母這幾年雖然在國外,卻不忘遠程操控他的婚事。
之前那個金小姐就是他的聯姻對象之一。
只不過蔣氏家大業大,完全是挑別人那一方,就算姓金的他看不上,還有姓張的姓李的等著他。
蔣執對這種事厭煩得很,蔣老太深知這點,所以才猶猶豫豫。
不過呢,再憋下去沒什麼意義,她早晚都會說,還不如趁熱打鐵,萬一他和那個姚小姐有什麼新的進展……
這麼想著,蔣老太把話說了出來,「嗨,就是關於姚小姐!」
聽到這三個字,蔣執一愣。
蔣老太:「我今天把她跳舞的視頻都發給我的朋友們看了,我所有朋友都說,她最適合做我孫媳婦。」
蔣執:「……」
蔣老太:「你看啊小執,外婆這麼大歲數了,也活不了多少年了,我還指望抱你孫子呢,但你說你,這麼大的人了連個對象都沒搞過,我心裡急啊……」
「這一急呢,我就難受,一難受,我就犯病……你說你也不忍心看著外婆這樣對不?」
胸腔升上一股燥意,蔣執鬆了松領口。
半響,他嗓子啞著開口,看似平靜,卻暗含著某種情緒,「所以呢。」
蔣老太深吸一口氣:「所以你要是想讓我一口氣活到一百歲,就把姚搖給我弄到手,我保證不讓你媽再給你相那些亂七八糟的對象!」
蔣執:「……」
蔣老太:「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