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螞蚱
春日風和，小花廳里，梨木几上擺著兩支新開的金邊瑞香。思兔閱讀520官網葉緣圈黃如嵌金邊，花色鮮妍，香氣馥郁。
竹昀卻無心觀賞，摩挲著手中的書卷，心內沉思：他因避禍逃入凡間，又借凡人之軀保全自身。如今雖神魂安穩，內丹運轉如常，但卻出了另一件意料之外的狀況。當初正值化形而遭襲，又被毀了本相，元氣大傷，原本附著在這傅少爺身上只是暫時權宜，卻不想自己的神魂隱隱與這凡軀有相融之向……若要剝離此身再化形，只怕沒那麼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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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若不相融，傅少爺腦後的致命傷也無法讓他存活至今。
倒是得失難兩全了，讓他頗有些進退兩難。
正想著，餘光一瞥，忽然瞧見了一個戴著小小青藍帽的腦袋，藏在花廳外的幾顆錦帶樹下，自認躲得無人發覺。
竹昀一瞧就知道是誰，也不理他，自顧自看起了書。他從前做竹子時聽高人講法，開了靈智，也沾了點知識，所以凡間文字一點就通。他因長日無事，才找了卷書看。
如今這個傅新被他放了差，什麼都不要他做，由著他帶著那隻小狗四處逛。也不知是不是逛膩了，又打上了自己的主意，總是鬼鬼祟祟地縮在一邊偷看他。
竹昀量這小傻子也瞧不出他是妖，卻也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低頭翻頁，又聽到兩聲軟軟的小狗的叫聲。這小狗都跑出來了，主子還掩耳盜鈴藏著呢。
福至心靈，竹昀抬起書擋住右手，默念一咒彈指飛出一縷極快的靈光，就飛向了那棵小啞巴藏的樹。
小啞巴正抱著狗比著指頭在嘴上噓它安靜，忽然頭頂颯颯瑟瑟地響起來，分明沒有風，卻枝搖葉動，無數的錦帶花紛紛揚揚如花雨一般落了下來。玫紅的瓣兒落得他滿頭滿身都是，小啞巴在帽上抓了幾下，想起鵲兒給他講過的那些花妖樹怪的故事。
「啊」了一聲，扔掉手中的花瓣抱著小狗落荒而逃。
竹昀沒忍住笑，看著那小跑著有些趔趄的瘦小背影，一時覺著可愛，一時又怕他腿腳不便磕著絆著。
用飯的時候，鵲兒就領回來一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小乞丐，滿頭草屑，衣褲帶泥，活像只泥堆里滾出來的小野貓。
小啞巴睜著清亮亮的一對眼睛還十分無辜，被鵲兒氣呼呼地揪進來，白淨的臉上還蹭著泥漬，沒一處乾淨的。身邊的小狗也髒兮兮的，混鑽得都看不出原本的毛色了。
「少爺，您瞧！」鵲兒擰著柳葉眉，跑來和竹昀告狀。傅新如今的衣裳還是她洗的，才剛上身，就混成這樣。
真是被少爺給慣壞了！
竹昀看著髒得不成樣的一人一狗，小狗倒是無知無覺，還在高興地圍在主人腳邊打轉。小啞巴起初也不覺得有什麼，被鵲兒揪了耳朵也沒怕，一對上少爺，就有些怕了。
少爺一冷下臉不言語，還是很嚇人的。
小啞巴低頭蹭了蹭鞋尖上的泥，又摸了摸頭頂扯下幾片草葉來，才發現帽子不知什麼時候沒了。遂舉起另一隻一直握著的手，討好地遞到竹昀面前，要給少爺他和小狗抓了一早的好東西。
竹昀看著那隻小髒手，不知道能變出什麼來。果然對方一攤掌，上頭是一隻草綠的螞蚱，竹昀看到螞蚱，明顯身子抖了一下，神情十分難看。
但凡草木，哪有不厭這些玩意兒的……
那螞蚱忽得見天日，一彈腿就跳到了桌上。
「了不得！你怎麼敢把這些東西弄進來！」
鵲兒驚呼一聲，桌上還有湯湯水水，喜兒順手拿過撣子就去掃。結果撲了個空，那大螞蚱又跳到了地上，最後竟被小狗逮住，一口下去沒了半截。
竹昀：「………」
小啞巴還拍著狗腦袋，想讓它吐出來。
竹昀深吸一氣，緩過那些草木本能，喚道：「傅新，過來。」
小啞巴放下狗，乖乖過來了。站定在竹昀面前，捋了袖口，被人圈著手腕。
「知錯嗎？」
「知錯。」
「錯在何處？」
「弄髒衣服，惹鵲兒生氣。」
兩人一個口問一個心答，小啞巴都老老實實，態度極為誠懇，竹昀又道：「還有。」
「不該，抓螞蚱。」
竹昀點頭。
「螞蚱，丑。下次給少爺，抓蝴蝶。」
竹昀默然無語，怎麼都教不會，最後也學鵲兒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小啞巴摸摸額頭，神情無辜，鼻尖上的泥點愈發襯得他比地上撒歡打滾那隻，更像小狗。
竹昀瞧著他這樣就頭疼，趕緊打發了鵲兒帶他去換身衣服料理乾淨。
再過來時，清清爽爽的，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只是帽子沒了。
竹昀想起那半截螞蚱就沒了胃口，便讓傅新自己吃。小啞巴原本還拘謹的，被竹昀押著上過幾回桌，他又是天生沒心眼的，也慢慢習慣了。
小啞巴見少爺並不用飯，只坐著喝茶，以為對方還在惱自己給了丑螞蚱。他又不懂那些曲意逢迎，看現成有什麼就給什麼，把自己最喜歡的醋溜小丸子一顆顆地都往竹昀盤裡夾。
那丸子勾了芡溜過，於小啞巴而言滑溜溜的十分難夾。他平常都是直接用筷尖戳的，但一想是給少爺的，戳得太難看了。遂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一顆一顆地給竹昀夾。
夾了丸子，又是火腿筍片，又是三鮮燴茄，一頓飯他自己沒吃幾口，光顧著給竹昀夾菜了。
竹昀也不好再不理他，在對方殷殷切切的目光里隨意吃了兩口，讓他好好吃飯。
感覺到少爺不生氣了，小啞巴才敞開了扒飯，端著碗每樣菜都吃得認真，卻又偷看起已經坐回茶桌後頭的少爺。
竹昀翻著手上的《茶經》，學著書中所講去學著品茶味。不比傅雲奢靡，他喜好素淡，半束髮去冠飾，緩帶青衫，身姿玉立修長，整個人的氣度是截然不同的溫平柔和。
小啞巴咬著筷子回想，他那時在大街上初見就覺得少爺好看，如今更好看，他嘴笨形容不來，就像……像變了個人似的。
竹昀自然注意到自己又被偷偷打量了，這一日鬧下來，他自己也沒料到，心境輕鬆開朗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