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苦夢終醒


  小啞巴隻身在長廊上,宅里靜悄悄的一聲也不聞,四周昏沉沉的不見光,只他手裡一個燈籠。思兔閱讀那個貓兒撲蝶繡燈是少爺專門給他的,未防弄混,還在燈身上寫了「傅新」兩個字,那是少爺給他的名字。

  他打著燈在昏暗的長廊上走,忽然見到了一處白慘慘的光,亮得晃眼。那是少爺的院子,他心裡害怕,直接小跑了過去。

  喜兒鵲兒都不在,就瞧見少爺站在院裡背對著他,他向往常一樣伸手去握少爺的手想說話。他想說人都不見了,他想說宅里太黑太大,他害怕。

  從前他的害怕,都是少爺給的。如今他一害怕,還是先想起少爺。

  卻不一樣了。

  小啞巴的心稍稍安定些,可握在手裡的少爺的手,冰涼涼的,和往常不一樣。他又貼近了些,沒等到少爺安慰的溫言溫語。而是轉身抽手,猝不及防地狠狠打在面上的一耳光。

  小啞巴惶惑間,被那重重的一巴掌打得摔倒在地。他捂著臉,卻並不覺得疼,還摸到了嘴角破皮流的血。

  他終於看到少爺的面容,驚恐間發現和從前一模一樣。那樣冷戾陰狠,眼底里滿滿都是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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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一個啞巴,你也配?」

  他當然不配,少爺說過許多次,下賤胚子,什麼都不配。

  燈籠摔倒在地,燭火燎燒起來,一瞬就燎了個乾淨。小啞巴就眼睜睜看著「傅新」二字燒盡在火里,仿佛這才是現實,此前種種,都不過是一場美夢。

  少爺給他名字,聽他說話,手把手教他寫字,問他疼不疼……

  他拼命想抓緊的什麼,最後還是沒了。

  小啞巴抬頭,還想從少爺臉上看出些不一樣的情緒來,卻只看到他更深的恐懼。

  「你的那條狗,也和你一樣下賤……」

  目光一轉,他忽然發現朝夕相處的花卷已經被吊死在樹上。

  他「啊」的驚呼一聲,哭得撕心裂肺。少爺卻彎腰捏著他的臉,轉過去,正對著吊死的狗,逼著他睜大眼看清楚。

  「看到了嗎?你什麼都不配有,你就是我的一個奴才,你才是我的一條狗!」

  小啞巴渾身發顫,眼淚汩汩地湧出來,他不能說話,卻沒有一刻更想逃離這個少爺。他使盡了力氣掙扎,卻被少爺牢牢按在地上,身上傳來衣料粗暴撕扯的聲音。他又想起過往無數痛不欲生的長夜,他想逃,哪怕再被打斷一條腿……

  竹昀沐浴出來,還不著急休息,正坐在書案後把今日所知所學一筆一筆記上,以備日後所用。正寫著,忽然聽到床榻間傳來微弱哽咽的哭聲,隨後動靜越來越大。

  傅新?

  竹昀立刻擱了筆,往榻上去。才坐下,就見傅新滿面淚痕地在被褥間扭身掙扎,神情極為痛苦哀傷,看得竹昀不禁心上一揪。料想他應該是夢魘了,便輕輕握上他緊攥的手,喚著他的名字讓他醒來。

  「傅新,傅新……」

  握手那一瞬,夢裡他所有的恐懼與哀傷一併傳來。竹昀怔了怔,伸手想去拭掉他眼角的泣淚。

  小啞巴在竹昀伸手時終於從噩夢中脫醒,喘息著驚魂未定,又看見方才少爺的面容出現在夢外,嚇得渾身一顫,坐起身來蹬著腿一路退到榻角,努力地把自己縮作一團。

  竹昀手中空空,看他怕得那樣,身子還在不住地發抖,坐得遠了些,儘量溫柔地和他說話:「傅新,那只是夢。」

  「你看看,我不是他,不會那樣對你。」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他這般將自己和從前的傅雲分清楚,也不知他能不能聽懂。可軀殼的確又是同一副軀殼……

  小啞巴緩和了半晌,漸漸地從噩夢中清明。抬起半張臉偷偷看著坐在另一端的少爺。一模一樣的臉,神情卻截然不同。這個少爺眉目平和,神色里還有對他的關切,知道自己害怕,還特地坐遠了。

  這個少爺,會喊他的名字。

  「傅新?」竹昀嘗試朝他伸手。

  小啞巴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鬆開蜷縮的身子,握上了竹昀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又砸了下來。

  竹昀握著手和他說話,小啞巴擠到他懷裡縮著,惶恐地想汲取一些安全感。

  「我害怕,少爺以前那樣……對我……」

  「我想逃的,我不想那樣。」

  「我害怕……少爺不要再那樣了……」

  小啞巴反反覆覆說著「害怕」,竹昀這才知道什麼叫心疼,抱著他力氣也不敢大一些,說話聲音也是輕輕的,怕再嚇著他。

  只柔聲道:「那些不會再有了,別怕。」

  小啞巴抱緊他,哭得眼睛紅紅的。又是夏日,剛剛噩夢一場渾身的冷汗。他想起夢裡自己的小狗,非要去看花卷,得親眼見著花卷好才放心。還想要他那個寫了名字的繡燈,在他房裡收著。

  竹昀一一都答應了,好在也沒十分晚。

  小啞巴看了被牽過來懶懶的小狗花卷,又把燈籠掛到了床頭才罷。擦乾了身子又換了套乾爽衣裳,小啞巴站定在竹昀面前,還不想回自己房裡。

  竹昀便伸手把人拉過來,看他總算不哭了,才略略放心。

  「傅新不想回去……」

  小啞巴攀著竹昀的手腕,心言也弱弱的,說今晚一個人不敢睡,還是害怕。

  害怕一覺醒來,又不知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少爺。

  「不回就不回。」竹昀溫聲道,讓他在自己屋裡歇下,替他掩了薄被,「睡吧,我在的。」

  「明日也在?」小啞巴在睡前仍不放心,拉著竹昀的手不肯放。

  「明日也在。」竹昀耐心地答應他,把手給他握著。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擦亮,小啞巴就醒了。發現自己正在少爺榻上,軟被衾枕。還不知幾時窩進了少爺懷裡,少爺的一隻手他也還握著。

  暗想:那就不是從前的少爺了,這個是待他好的。

  小啞巴鬆了口氣,心裡又悄悄地高興起來。少爺正闔目睡在他的對面,呼吸安穩。忍不住大著膽子伸指在對方鴉黑的睫羽上蹭了蹭,把細密的睫毛掃得痒痒的,忍不住偷笑。

  見少爺沒醒,又得寸進尺地摸了摸對方的臉,暗想少爺的臉比早晨吃得煮蛋都滑。

  竹昀睡得淺,早醒了不過是想看這傅新偷偷摸摸的是要做什麼。最後被他摸得發癢,實在忍不住,才睜開眼把人當場捉了個現形。

  小啞巴卻也不怕,被少爺捉了手,還把整個人都送上門去給人家揉搓。

  竹昀看他笑得毫無防備,禮尚往來地也在那張天真的臉上掐了一下,不輕不重的捏了捏,果然比平常看著更軟。

  「該起了。」竹昀道,把撒嬌的人從懷裡撈出來。

  喜兒鵲兒帶著小丫頭捧著水盆漱盂軟巾等物進來時,就瞧見了傅新還賴在少爺榻上,正舉著手讓少爺給穿衣裳。

  鵲兒促狹一笑,喜兒沖妹妹使了個眼色,見少爺帶著人起來,忙道:「水已備好,請少爺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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