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齊齊整整


  酷暑漸消,天氣逐漸涼爽起來,花褪實結,葉漫金黃,無聲已秋至。思兔閱讀sto55.com而人間四季輪換,最能感受的,就在添添減減的衣物里。

  

  竹昀一身湖藍錦,罩一件緙絲邊元青披風,款款走進這一院秋色,燦燦的金桂壓枝頭,於微風細雨間輕擺柔情幾許。秋雨綿綿如絲,絲絲織就秋意不盡,一場寒涼初透。他撐著柄黃油傘,另一手提著紙包,也無人跟從就一路回來。

  喜兒原本坐在廊下理線,見著少爺起身就要去接。花卷已經衝下來,歡快甩著尾巴圍著他打轉。竹昀沖喜兒搖搖頭,自己收傘上來,隨手晾在一邊。又彎腰在小狗的腦袋上拍了拍,讓它自己玩去。

  「傅新呢?」竹昀問。

  「聽了少爺的話,老實在裡間待著,有鵲兒陪著說話。」喜兒答道,伸手接過竹昀解下的披風,在上頭摸了摸發現有些潤了,待會得熨熨才好。

  竹昀進了外間,果然只有鵲兒一人的聲音。畢竟傅新不能說話,但鵲兒這丫頭嘴最伶俐,傅新又與她相投。常是鵲兒說什麼,傅新就信什麼。一個性子又急又快,一個只會慢吞吞的比劃,也不知他們兩個是怎麼處一塊去的。

  姐姐喜兒倒更穩重妥帖,凡事總提點著。

  所以竹昀就留她們做了院裡的大丫頭,從前的傅少爺脾氣古怪,院裡不大留人,該有的都使喚傅新去做。如今卻顛倒過來,竹昀留下這兩個丫頭,是為了傅新。

  小啞巴正聽鵲兒說起少爺今日一身新亮的雲錦,又難得束了全髻姐姐還給戴了一個藍寶掐絲的銀冠,真是又貴氣又好看。她聽下房那些打雜的小丫頭對如今的少爺議論紛紛,還常常借著差事想來偷看。人人都羨慕她們姐妹倆如今在少爺院裡當差,還有想塞人的,但少爺一個都沒要。

  又說少爺如今大不一樣了,本來就是俊朗相貌,現既溫和沉穩,善待下人,又理事管家,十全十美起來,真真是一樣都不差了。

  「偏你睡得像只小豬似的沒看見……」鵲兒嗔道,手裡剝著松子,先往傅新手裡放一顆,自己再吃一顆。

  小啞巴吃著零嘴聽鵲兒說少爺如何如何好,他也十分高興,眼裡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又聽鵲兒問他:「你可知道,如今宅里最讓人羨慕的是誰?」

  小啞巴此前聽她說在少爺院裡當差好,便指了指鵲兒。

  「笨!」鵲兒把松子殼剝得咔嚓響,瞧他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樣,說道,「當然是你呀!」

  小啞巴攥著松子眨眨眼,他還有被許多人羨慕的一日呢?

  「水還熱不熱?要不要再加?」鵲兒估量著有小半時辰了,傅新泡著藥浴水不能冷。

  小啞巴搖搖頭,他最怕燙的,現好不容易水溫才下去些。

  抬頭就瞧見竹昀進來了,果然是錦袍寶冠,富貴清雅。雖不能說話,但忽然亮起來的神色,笑意已經全洋溢在了上面。

  鵲兒聽見腳步聲就起來了,福身請了安,熟門熟路地退出去了。姐姐教過,少爺和傅新獨處,是不要人在跟前的。

  竹昀在旁邊鋪了軟褥的卷足矮榻上坐下,傅新就坐在那裡,雙腳泡在一個大榆木桶中,藥氣蒸騰,泡了許久人就發汗。他人又白淨,所以一發汗那熱紅就透了出來,一張小臉粉撲撲的。

  一入秋小啞巴的膝蓋就不好,腿骨也疼。更兼幾場秋雨不斷,舊傷發得更厲害。從前也是一樣的,從秋天起越往後天氣越冷越難捱,只是沒人心疼罷了。如今有竹昀,遵著章大夫的囑咐,一點不差地給人調養著。

  「膝蓋可好些?」竹昀問他,伸摸到他搭在膝蓋上藥巾已經溫涼了,便挽袖取下來浸在藥湯里,擰得半干,重新搭上去渥著膝蓋。

  小啞巴拿過一旁乾淨的棉巾給少爺擦手,一面認真擦,一面道:「傅新很好,藥很熏,少爺擦乾淨。」

  「不妨事。」竹昀道,卻伸手由著他擦。

  由春到秋,也算是小半年的時間了,傅新被衣食無憂,藥補俱全地養得極好。臉上身上也有了些肉,不再似從前一樣瘦條條的,風一大都能颳了去。白白淨淨的一張小臉巴掌大,笑眼彎彎亮亮的如天間的月牙兒,又乖巧聽話,見人就笑,十分討人喜歡。

  宅里的人莫說再欺負他了,都看著少爺行事,恨不能把傅新當二少爺待。也極其慶幸傅新是個不會記仇的傻子,不能告狀的啞巴。否則枕頭風一吹,他們平日欺負他的那些勾當,早被打一頓攆出去了。

  此時的小啞巴,聽鵲兒念叨了一早上的少爺,早就想人想得不得了。哪兒知道人家鵲兒就是揀他愛聽的,才聊的少爺。

  如今少爺回來了,唯一能聽懂他說話的人,便握著竹昀的手不放,開始嘰嘰咕咕地說話。就從早起開始,吃了什麼餡的包子,喝了一碗甜絲絲的粳米粥。發覺下雨了也沒到外面玩,只和花卷在廊下玩了會兒接球,就回去認真寫大字了。

  「大字寫了十五張,都是一筆一划,認真寫的。」心言裡的傅新十分雀躍。

  「嗯,做的很好。」竹昀誇他,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

  「還有就是,很想少爺。」

  小啞巴說得直白,竹昀愣了愣,一時不知如何答言,又聽對方接著說:「少爺走得早,傅新沒見著。」

  似乎,還有些委屈失落。

  竹昀的神情也隨著心柔和下來,耐心和他解釋道:「茶莊上來了急貨,我去看了看。」

  自己起床的時候,傅新還睡著,擁著被子作一團,睡得軟乎乎的。

  那次夢魘之後,小啞巴患得患失,總是夢見從前。嚇得神魂不定,還三更半夜跑過來拍竹昀院子裡的門,要見少爺一面好確認真假。幾次連鞋都沒穿,踩著冷冰冰的青石板就從角院跑了過來,哭著要見少爺。

  竹昀被他鬧了幾回,乾脆把人留下了。守著他睡,總不會再折騰了。果然一在竹昀身邊,小啞巴就安定了。挨著少爺睡,比什麼安神藥都好使。

  只是這樣一來,就給慣出了一個毛病:傅新徹底離不得他了,恨不得到哪兒都跟著。

  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能長翅膀飛了似的。

  竹昀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不知不覺中,自己這個原本只打算暫居的外來客,已經被拴下了。不然這樣用心地融入凡間生活,經營傅宅,又是為了什麼?

  竹昀將帶回來的那個紙包解了提繩打開,不是別的,卻是一包四樣的小巧面人。眉目五官都捏得精緻非常,生動傳神。其中一個,是只棕黃的小狗,也被捏得虎頭虎腦的活潑可愛。

  小啞巴一見這小狗就笑彎了眼,拿著簽子舉起來。他認得出來,這是花卷!

  這是竹昀趕在面人老頭收攤時買的,因為下雨剛好挑著擔子在茶莊門口避雨,被出來的竹昀撞見了。竹昀記得傅新喜歡這個,便多添了錢,煩老人家再開單幾個,還特地要了個黃色的小狗。

  另外三個,兩個是姑娘,捏得一模一樣,除了一個戴粉花一個戴紅花。

  小啞巴拉著對方的手舉著這對雙胞胎,心內得意道:「我認得,紅的是喜兒,粉的是鵲兒。」

  竹昀笑了笑,他當時要面人也沒說相貌,只讓捏兩個小丫頭回來給他玩罷了。還有一個是順帶買回來的,藍衣小帽的小公子,竹昀看見了,就想起傅新之前穿著小廝衣裳藍布小帽,躲躲閃閃的樣子。

  「這個,是傅新麼?」

  小啞巴指著最後一個不太確定,這個小公子比他好看。又拉著竹昀的手在心內問他:「怎麼沒有少爺呢?」

  「喜兒鵲兒,花卷,傅新,就差一個少爺了。」

  竹昀卻沒想到這個,不過是玩的面人,小啞巴還想要個齊齊整整出來。此刻也沒地方再弄一個自己,便圈著他搭上來的手道:「不差,我就在這裡。」

  小啞巴一想,也有道理,這樣也算他們院裡齊齊整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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