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所有的標準,在狄小藍身上一再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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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小藍像是撥雲見日,一下子從迷霧當中走了出來。思兔sto55.com

  為什麼要糾結在一些已經過去的事情和人身上?她有父母家人?有三兩知心好友,有邵欽揚。

  她擁有了那麼多,為什麼不專注在當下?

  狄小藍用了差不多將近一年多的時間,在U大聲名鵲起,名聲和邵欽揚不相上下。

  金融學院出了名的美女學霸,各科霸榜年級第一,經常在各大學校的演講會上看到她的身影。

  狄小藍承認她走了捷徑,畢竟她那麼多年的實戰經驗也不是說說而已。

  邵欽揚不同。

  他除了學校的那幾節課,基本都不在學校,神龍見首不見尾。

  學校關於他的什麼流言都有,說他家裡特有錢,早早接手了家族企業。也有人說他快要退學了,要出國深造。

  徐森約兩人聚會,選了校外的一家酒吧。

  邵欽揚和狄小藍到的時候是晚上八點。

  時間還早,卡座里沒什麼人。

  洪子塘看到他們倆吐槽:「總算是把你倆給約出來了,要找個你們都有空的時間還真是不容易。」

  「前天不是剛聚過。」邵欽揚讓開位置示意狄小藍坐到裡面的位置。

  洪子塘翻白眼:「那也叫聚,請問你待了有十分鐘嗎?」

  狄小藍說道:「不好意思,那天是我有事找他。」

  前天剛好她的導師讓她幫忙整理資料,結果因為待得很晚,邵欽揚來接她。

  「跟你沒關係。」徐森笑著幫腔,「這一年時間欽揚在學校的時間原本就不多,學校里的人都快把他神話了,而且還有不少人傳言你倆正在鬧分手。」

  但知情的人都知道這傳言有多不靠譜。

  邵欽揚靠坐在沙發上,轉了轉手腕上的表說:「讓他們說就是了,對我們也沒多大影響。」

  「沒錯。」狄小藍同意地點頭。

  「你倆心態是真好。」洪子塘下了個定論。

  邵欽揚行事這麼低調是有原因的,大一剛開學那會兒因為狄小藍的事情,學校對兩人的關注度空前高漲。以至於邵欽揚很少和狄小藍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一來是邵欽揚原本就不是高調的人,二來主要還是出於對兩人感情的保護。

  洪子塘小聲問邵欽揚:「那什麼……葉大小姐最近沒鬧?」

  他問完的同時,又很尷尬地看了狄小藍一眼。

  「沒有。」邵欽揚說。

  他說的時候順便阻止了狄小藍去拿冰水的手,警告了一句:「上回拉肚子的時候忘記了?」轉頭攔住路過的服務生說,「你好,麻煩一杯溫水。」

  服務生:「好的……」

  洪子塘都快無語了,跑到酒吧喝溫開水確定沒毛病?

  不過想也知道了,因為邵欽揚的媽媽一直不喜歡狄小藍,所以葉萱仗著有人撐腰,沒少給狄小藍使絆子。不過說到底,有邵欽揚在,葉萱也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對了,聽說你參加了辯論賽?」徐森轉頭問狄小藍。

  「嗯,昨天剛報的名。」

  狄小藍原本是無意參加的,但是因為學校一直找不到人,最後班導才把她給推上去了。

  徐森說:「這次是U大第21屆辯論賽,學校很重視,關注度也非常高。」

  說到這個,她仰頭問身邊的邵欽揚:「我現在退來不來得及?」

  邵欽揚一隻手從後背伸過來攬住她的肩膀,笑道:「怎麼,害怕了?」

  「對啊。」

  「有你男朋友在呢,怕什麼?」邵欽揚不經意間捏了捏她的耳垂。

  徐森插話說:「也是啊,你讓欽揚給你出出主意,他的邏輯思維能力堪稱恐怖,有他把關還怕贏不了?」

  這次辯論賽主要是大一大二的學生參加,辯論賽的主題以「命運是由個人掌握還是社會掌握」展開,狄小藍在正方,擔任三辯的位置。

  說到底,這次班導的意思就是讓她帶著三個大一的學生上場,多少都有壓力。

  而且反方的人除了有一個曾經參加過全國辯論大賽的能人,還有一個勢要在各個場合贏過狄小藍的葉萱,而且她們都是三辯的位置,賽場上免不了一番唇槍舌劍。

  事實上,這一年多的時間來,葉萱像是和狄小藍較上勁了,有狄小藍出現的地方基本都會看見她的身影。她在學校的名聲不比狄小藍低,拿過各大舞蹈比賽的冠軍,主持什麼的也不在話下,當然,找人麻煩也是一流。

  狄小藍無意和她起正面衝突。

  洪子塘說:「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啊,你把名額讓出來給欽揚。他無心參賽,但你的要求他還能有不答應的?」

  「不用了。」狄小藍快速說。

  看她拒絕得如此之快,洪子塘很奇怪:「為什麼?」

  「不為什麼。」狄小藍翻了個白眼,轉頭就對上了邵欽揚似笑非笑的眼神,這傢伙分明知道葉萱也是要參賽的。她總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她不想看他和葉萱一起出現在賽場上吧。

  這么小氣又斤斤計較,不符合她一直以來的形象。

  邵欽揚也沒有拆穿她,畢竟一年的時間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小性子,他自然是由著她高興。

  在比賽開始前一周,學校的人發現邵欽揚最近頻繁出現在學校。

  主要還是因為狄小藍近期因為準備辯論賽,在學校里的時間急劇增多。

  教室里,團隊的人都在討論重點。

  旁邊的女生突然拐了拐狄小藍的胳膊說:「學姐,那是你男朋友吧?」

  狄小藍轉頭就看見了邵欽揚。

  十一月末的天氣已經微寒,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學術理論型的書,長身玉立地出現在後門口。

  沉悶的討論會因為他的到來頓時熱鬧起來。

  邵欽揚這種在學校里一直保持高人氣的人,是一種現象級的存在,這並不難理解。一個頭腦聰明的理科人才,長得帥,背景深厚,又長時間保持著讓人無法窺探的神秘感的人,總是能引起大眾的好奇心。

  哪怕這個人有女朋友。

  不少女生借著路過從他面前經過,只為看他兩眼。

  狄小藍嘆了口氣,默默走到他身邊。

  「你今天下午的課不是早就結束了嗎?」她問。

  邵欽揚一本正經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說:「誰讓我的女朋友一心比賽,她忘了答應和我吃晚飯的事情,那我就只好自己找上門來了。」

  狄小藍這才想起之前和他約好吃飯的事情。

  她一臉尷尬:「抱歉,我這邊遇到點兒難題一直沒有解決,所以……」

  邵欽揚敲了敲她的額頭,明顯沒有放在心上。

  原本邵欽揚是坐在教室後排等她的,但是架不住團隊裡的人對他的好奇。

  有人對狄小藍說:「學姐,你不如讓你男朋友給我們點兒建議唄,聽說他很厲害。」

  狄小藍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什麼專業人士。」

  事實證明,是她淺薄了。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總能抓住對方話里的漏洞一擊即中,站在反方的角度尋找攻破的方法,讓對方的證明力降到最低。思路之廣泛,讓人嘆為觀止。

  連他們之前糾結的幾個辨證方向都迎刃而解。

  大一的學妹說:「學長,你也太厲害了吧。」眼裡就差冒星星了。

  邵欽揚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牽著狄小藍說:「好了,我現在得把我的人帶走了,你們比賽加油。」

  2

  比賽那天的時間定在下午,狄小藍起了個大早,在門口遇到了提著早餐出現的邵欽揚。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進來?」狄小藍問。

  這個房子狄小藍後來一直沒有搬,一來確實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段,二來是這房子被邵欽揚買下了,他說她執意搬出去就直接在房產證上寫她的名字。

  「我剛到。」邵欽揚把早餐遞給她,「我是來和你說一聲,我今天得陪外公去參加一場壽宴,可能趕不回來看你比賽。」

  「知道了。」狄小藍說。

  其實這一年多來,邵欽揚雖然還上著大學的課程,但狄小藍清晰地感覺出了和高中時代的不同。或許是因為已經成年,他時常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場合需要應付和參加。

  她在想,以前她在後來的那些年裡遇見的邵欽揚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成長為那個樣子的嗎?

  狄小藍沒怎麼思考,人已經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

  「怎麼了?」邵欽揚摸摸她的頭問。

  狄小藍搖搖頭,悶著聲音說:「沒什麼,就是想抱抱你。」

  難得看她有這麼感性的時候,邵欽揚軟了心腸,親了親她的發頂沒說話。

  比賽因為被邵欽揚親自把關過,所以狄小藍沒覺得有什麼好緊張的。

  正式開始前,果不其然遇到了葉萱,U大女神,不少宅男的夢中情人。和狄小藍一向以簡約舒適的穿衣風格不同,葉萱大冷天還露著大長腿,腳上蹬著一雙恨天高。

  「呵,他果然沒有陪你一起來。」葉萱說。

  狄小藍自然知道她口中所說的他是指的誰,不過讓她皺眉的原因是葉萱似乎對他的行程了如指掌。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狄小藍反問。

  葉萱有絲得意:「我為什麼不知道,你別忘了他和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沒有邵媽媽的同意,你真以為他能和你走到最後?」

  這個問題已經不新鮮了,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狄小藍都很少接觸邵欽揚的媽媽,她對自己的不喜歡也不是一天兩天。

  葉萱說:「今天的那個壽辰原本不是非去不可,我不過就是和他媽媽隨口提了那麼一句,你看邵欽揚最後聽了誰的話?」

  暗含的意思無非就是,在邵欽揚的心裡,孰輕孰重,你難道沒有一點兒數嗎?

  「哦,所以呢?」狄小藍問。

  一句無關痛癢的反應,堵得葉萱半天沒說話。

  狄小藍之所以沒心情和葉萱作對,一個是因為麻煩,她沒那個時間。二來是從很早之前就發現,如今的葉萱太弱。

  葉萱看似小動作不斷,但都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和狄小藍印象當中邵欽揚的未婚妻相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以前的葉萱是個習慣不動聲色的女人,她在國外生存過很多年,後來回國一直扮演著邵欽揚身邊賢內助的角色。狄小藍見識過她不動聲色清理掉那些妄圖爬上邵欽揚的床的女人,包括後來聯繫到段宏,解決掉自己這個一直以來對她威脅最大的存在。

  其實不難猜測,她經濟犯罪的罪名多半也是由葉萱扣上的。

  而眼前的葉萱履歷不同,現如今最大的底牌就只剩下邵欽揚的媽媽。

  狄小藍都不知道是因為時間線變了,所以很多東西和人都發生了轉變。

  賽場上,兩組人分別落座。

  觀眾席上居然還來了不少人,不過大多都是因為知道狄小藍和葉萱的敵對關係,所以前來湊熱鬧的。

  大家都以為這場比賽狄小藍他們這邊輸定了,畢竟對方有一個相對專業的大二級辯論選手。

  可是真到了賽場上,抓住機會也就那麼一瞬間的事情。

  狄小藍這方贏得超出預料。

  比賽結果出來的時候,還處在興奮當中的大一的女生抓著狄小藍說:「學姐,你發現沒有,之前你男朋友提出的那幾點都中了啊,還好我們一早就做了準備。」

  「關鍵是學姐也厲害啊。」另一個男生接話。

  心理素質一流,發言引經據典有理有據,對方那個自稱參加過全國辯論大賽的男生直接被擊得潰不成軍。

  狄小藍手機上傳來提示音。

  「看右上角。」是邵欽揚發來的消息。

  狄小藍嗖地抬頭,然後就看見了抱著手臂站在右後方角落裡的人。

  狄小藍和身邊的人隨便打了個招呼就朝他走過去。

  「不是說來不了嗎?」她站在他的面前笑意盈盈地問。

  邵欽揚趁人不注意將她攬進懷裡。這個角落雖然很暗,但畢竟是公共場合,狄小藍條件反射就要掙脫他的懷抱。

  「噓。」邵欽揚示意她安靜。

  等到狄小藍不動了,乖乖任由他抱著的時候,他才長嘆了一聲說:「你的比賽我怎麼可能不來。」

  「那你覺得我表現得怎麼樣?有沒有把你教給我的東西完全發揮出來?」

  邵欽揚看著女孩兒黑亮的眼笑:「嗯,灑得一手好雞湯。」

  狄小藍裝作不服氣去捶他。

  兩人之間的小互動好巧不巧落入了不遠處葉萱的眼裡,她扣緊了雙手,氣得整個人都有些暴躁。

  同隊最被人看好的男生走上來說:「葉萱,今晚一起吃飯?」

  「你還有心情吃飯?」葉萱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你之前不是說有把握能贏嗎?可結果呢?」

  男生臉上有些掛不住:「雖然辯論的個人能力很重要,但是團隊也同樣重要。我之前就建議過說要一起討論準備,可是人從來就沒有集齊過。」

  「你的意思是怪我嘍?」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用說了!你自己去吃吧。」

  葉萱踩著一雙高跟鞋離開現場的時候,最後往剛剛的那個角落裡看了一眼。如果狄小藍看見了,估計終於會有從前的葉萱和眼前的人重疊的錯覺。

  葉萱出了門就打了一通電話。

  「讓你們準備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還讓我等……我等得還不夠久嗎?這一年多來邵欽揚暗地裡給了我多少警告?這次我要是再不讓狄小藍徹底滾出B市,我就不姓葉!」

  3

  周五的那天下午,系裡沒課。

  狄小藍原本和邵欽揚約好在學校圖書館見面,狄小藍到得較早,原本打算找一找關於經濟方面的專業書。

  剛好有女生路過,說她們要去器材室拿攝影器材,但是太重了,問她能不能幫幫忙。

  狄小藍想著也要不了多久,就沒給邵欽揚發簡訊。

  攝影器材室狄小藍沒有來過,繞著圖書館背後的小門進去,經過的走廊有種化學實驗樓的昏暗冰涼感。

  前面帶路的女生匆匆忙忙。

  狄小藍加快腳步:「同學……」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後腦勺突如其來的重擊敲暈,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見原本還在前面的女生倒跑回來一個勁地和她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是沒有辦法……你們究竟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打人啊?」

  然後有明顯不止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少管閒事,你從現在開始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沒看見才是你最好的選擇……」

  然後狄小藍就徹底陷入了昏暗。

  邵欽揚接到狄小藍信息的時候,剛剛下課沒多久。

  「親愛的,我剛剛接到我媽電話就先走了,周末我得回家一趟,不用擔心。」

  邵欽揚看著消息皺了皺眉,隨即一個電話打過去,顯示對方已經關機。

  同行的男生問:「欽揚,怎麼了?」

  「沒事。」他把手裡的課件遞給對方,「研究報告等下次再討論,今天我還有點事。」

  「行,你忙。」

  邵欽揚原本就心存疑慮,坐進車裡的時候給狄辰宇打了個電話。

  狄辰宇應該是剛放學,接到他的電話還有點兒興奮:「欽揚哥?真是你啊,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你姐這個星期是不是要回家?她電話關機了。」

  「沒有啊,我爸媽他們都出去旅遊了沒在家,一個周末她要回來幹什麼?」

  車窗玻璃里倒映著的邵欽揚的那雙眼頓時就沉下來了。

  「好,我知道了。」他說。

  狄小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手腳被縛,後腦勺鈍鈍地疼。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的環境猜測,這應該是一家私人別墅,而她正躺在室內游泳池的邊上,身上的衣服被水沾濕了大半,涼得有些刺骨。

  她掙扎著試圖坐起來。

  「醒了?」旁邊傳來一道女聲。

  狄小藍轉頭看去,然後就看到了坐在旁邊躺椅上的葉萱。她披著一件白色的浴袍,端著杯紅酒,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原來是你。」說出口的時候,狄小藍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啞。

  頭部的鈍痛讓她深吸了口氣,想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狽。狄小藍看著眼前的葉萱笑了笑,心想自己還是低估了她。

  以前的葉萱是隱藏得夠深,狄小藍在邵欽揚身邊那麼多年一直覺得他這個未婚妻進退得體,處事有度。

  狄小藍自認為得知邵欽揚有未婚妻的那一刻起,她就從未越界過半分。但葉萱一直都將她視為最大的敵人,到最後寧肯勾結上段宏那樣的人也要毀了她。

  如今的情境不同了,她和邵欽揚相識於嵐城。

  他們經歷過青澀的學生時代,一起並肩參加過高考。褪去了前生那樣複雜的人事,能在對的時候彼此傾心。

  「你上演今天這一出究竟是想幹什麼?」狄小藍問她。

  「你覺得我想幹什麼?狄小藍,你為什麼要出現呢?你知道我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嗎?周圍所有人都嘲笑我被邵欽揚甩,學校的人都拿我和你比較,還有邵欽揚,為了你和他媽對著幹。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葉萱的臆想能力似乎有些超綱。

  狄小藍都要氣笑了:「據我所知,你從來沒和他在一起過吧,何來他甩你之說?還有,我從來就沒想和你比較什麼,欽揚母親的事情那也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和你無關。」

  「和我無關?你很快就知道和我有沒有關了?」

  葉萱將酒杯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狄小藍的眉頭越皺越緊,不知道她今天突然下手究竟是想做什麼。

  狄小藍掙了掙手腳的繩子,並沒有任何作用。

  「不用掙扎了。」葉萱嘲笑了一聲。

  當狄小藍看見從不遠處的門口走進來的人的時候,她多少有些慌了。

  走在前面的兩個男生裸著上半身,後面還有個扛著相機的人。

  「葉萱,你瘋了?」

  葉萱半蹲在狄小藍的面前,尖利的指甲划過她的臉頰一側,似笑非笑地說:「我還以為你永遠都是這副冷靜的樣子呢,等過了今天,你猜邵欽揚要是收到你和美男共浴的照片是個什麼表情?哦,而且照片一旦放上網,學校你是待不下去了,邵家你就更別想進。」

  狄小藍終於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戰慄感從頭躥至腳。

  如此陰暗骯髒的手段都用得出來,狄小藍覺得葉萱八成是瘋魔了。

  「別過來!」狄小藍往後縮了兩步。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像是困獸一樣的無力感,上一次面對相似的場景是在什麼時候?應該是段宏綁架了她那回。她咬緊牙關,連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都沒有任何知覺。

  「你倆愣著幹什麼?把人拖到水裡啊!」

  其中一個看起來剛剛二十出頭的男生說:「萱姐,我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啊,到時候要是出了事怎麼辦?」

  「還想不想要錢了?出了事我頂著!」

  狄小藍看出來了,葉萱這明顯是臨時找的人,有些畏畏縮縮的。

  狄小藍抓住當口道:「你們這行為是犯法!綁架、威脅、拍攝他人照片隨意傳上網哪一條都夠你蹲監獄了。」

  狄小藍這話一出口,兩個男生頓時就不動了,連後面扛著相機的人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狄小藍稍稍鬆了口氣,結果站在旁邊的葉萱暗罵一聲廢物,直接朝著狄小藍就推了過去。

  「撲通」一聲,狄小藍一個不察掉進了泳池裡。

  游泳池的水大約有兩米深,狄小藍根本就不會游泳,最關鍵的是她手腳都沒辦法動,整個人直接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水漫過頭頂和鼻腔,後腦勺的傷因為冰冷的刺激更疼了。

  胸腔的憋悶感很快襲來,狄小藍的腦袋也越來越昏沉。

  她想,自己這回大概是要死了吧。

  在那個瀕臨窒息的瞬間,狄小藍看到了很多事情,關於很久很久以前的,關於邵欽揚的,關於那些她從未知曉的曾經。

  4

  「邵總,此次拍賣會在澳門,您要親自去嗎?」

  「嗯。」

  飛機從B市直達澳門的上空,於當天下午兩點降落在機場。大約在晚上八點,負責接待的人領著邵欽揚一行人進入這裡最大的賭場進行參觀。

  大堂的一角傳來吵鬧。

  不經意間地一瞥,一個穿著緊身內衫的女生闖進了邵欽揚的視線。她被人從後面抓住了頭髮,嘴角帶血,一雙眼睛閃著倔強的光,讓人忍不住想到被困住的幼獸。

  「什麼情況?」他問身邊的人。

  接待的人說:「這種地方每天都會上演著人世的千姿百態,您習慣了也就好了。」

  「嗯。」他應了一聲,原本抬起的右腳卻怎麼也沒有邁出下一步。

  隨手把人安排在線下的一家公司,給她一份工作,是他近幾年來為數不多的善舉。

  直到三年後她調任到總公司,初見的畫面一下子倒流進了回憶里。

  她很強,對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

  邵欽揚往前的人生和普通人原本就不同,與父母間疏離的關係導致他過於早熟。而且商場沉浮,他自認為很少有什麼人或者事情能撼動他。

  但所有的標準,在狄小藍身上一再失控。

  在她沒有找到房子的時候,他讓她搬進了自己從大學時期就居住的房子,那是個除了朋友連父母都很少去的私人空間。

  在國外聽到她應酬喝酒喝到胃出血,他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她一句:「我知道這個項目對公司來說有多重要,你走之前把事物交給我處理,我不可能讓你這麼久的努力砸在我的手裡。」

  他明知道身為上司,他該肯定她的努力並給予關心和鼓勵,但他最終只能扔下一句:「你要是再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就不用在我身邊待了。」

  她參加酒會差點被人占便宜,他背地裡讓那個人從此在B市再也沒有立足之地。

  這種事情很多,但他從來沒讓她知道過。

  ……

  狄小藍不由自主地再次跟著邵欽揚轉換了場景。

  下過雨的連綿山坡,邵欽揚身上的襯衣已經皺皺巴巴沾著泥土不能看了,他捂住腹部一個手指長的刀口,一腳踢開了暈倒在腳下的男人喘了口氣。

  褲兜里的手機響了。

  看清電話號碼的哪一個刻,眼神急劇收縮。

  沾血的手指按下了接聽鍵,手機的另一端傳來段宏威脅的聲音,他看了看前方的路口,假裝嗤笑兩聲:「你說狄小藍?她是死是活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想從我這裡拿錢也不是不可以。你……」

  掛了電話,他立馬撥通了另外的連線。

  「放哨的人解決了,讓警察上來。」失血讓他的嘴唇有些泛白,咬了咬牙說,「我這邊出了點兒狀況,有點兒麻煩……」

  狄小藍隔空看著他。

  明明知道他看不見自己,狄小藍還是顫抖地想要去捂住他的傷口。

  她想過邵欽揚當時是想拖延時間,也知道他通知警察是正確的選擇,但她從來都不知道她被綁架的時候,他原來就曾待在離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她抓住段宏的弱點,讓他和她一起回到市區,就這樣和邵欽揚生生錯過。

  再然後就是在醫院。

  他的傷口經過簡單的縫合包紮,眼神冷冽地站在窗邊。

  葉萱怒氣沖沖地推門進來:「邵欽揚,你一定要這麼對我嗎?她的死憑什麼算我頭上,你難道不覺得對我不公平嗎?」

  「出去。」他說。

  葉萱沒動,她現在明顯是被邵欽揚逼得走投無路了。

  邵欽揚終於還是轉過身來,看著她說:「你爸是公司股東,你父女倆這些年挪走的公司的錢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最不該的,是找回段宏想要置她於死地,在出事後,把經濟犯罪的罪名扣在她的頭上。」

  葉萱一臉震驚,不敢相信他原來什麼都知道。

  她慌了,連忙說:「那你也不能拿我怎麼樣,你忘了,這訂婚契約是你親口承諾你媽媽的。」

  邵欽揚道:「你以為如果不是因為我媽,這些年我為什麼會忍受你如此貪得無厭。滾!」

  ……

  視線一轉,狄小藍看見了自己的葬禮。

  冷冷清清的,並沒有多少人,也看見了多年不待見她的弟弟狄辰宇鬍子拉碴地站在一邊。

  邵欽揚是最後到達現場的,從天亮站到天黑,一步也沒有挪動過。

  狄小藍一直默默地站在他後面。

  他突然開口說:「你對我挺失望的吧。」聲音嘶啞,帶著自嘲和苦澀。

  那是狄小藍在他身邊那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的邵欽揚,失魂落魄得不像他自己。

  邵欽揚後來又說了很多。

  他說:「最近老是想起第一次見你時候的樣子,我在想如果你沒有來到我的身邊,會不會就不是今天這樣的結局?」

  他說:「我們太像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的猶豫和克制,一次次對著你裝作不在意和無所謂的樣子。」

  他說:「對不起。」

  邵欽揚跌撞著走了出去,在門外的石階上跌倒跪地,他一隻手撐在地上沒有動。狄小藍看著他腰間的傷口像妖艷的花朵一樣逐漸暈染開來。

  狄小藍想去扶她,卻發現自己什麼也抓不住。

  她拼命搖頭,她想原來靈魂也是可以流淚的。她很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並不是他所理解的那樣。

  她原本的人生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在遇見他之前,一個是在遇見他之後。

  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這場愛戀的獨角戲在某一天能夠得到回應,曲終散場,她以為黯然退出他的世界是她的結局,不曾料想,原來他同樣注視著自己。是他悄然而至的溫柔,成全了她最初的儀式和最後的愛情。

  邵欽揚往後的人生,一眼望到頭。

  B市的經濟板塊連續一周報導的,都是關於邵欽揚公司的事情。

  先是一直被業內稱讚的左膀右臂的狄小藍因為殺人和經濟犯罪畏罪自殺,後有未婚妻私自挪用公款栽贓嫁禍,爆料一輪接著一輪。

  很多年後,當邵欽揚的事業終於到達巔峰的時候,業內談起這位商界奇才卻一生未婚的原因,都是撲朔迷離不知真假。

  也有少數知情人唏噓。

  邵家獨子,原本擁有顯赫的家世、門當戶對的婚姻,原本可以順風順水的人生,因為一個叫狄小藍的女人徹底打偏了方向盤。

  說起狄小藍,她已經在多數人的記憶當中沒了印記。

  但也有人記得,當年,在邵欽揚身邊那個雷厲風行創下多個業內奇蹟、幫著邵欽揚在各種危機當中逆風翻盤的女子。

  大概只有邵欽揚一個人記得。

  她第一次狼狽地站在他面前,說我叫狄小藍;她簽錯合同,戰戰兢兢地站在他面前擔心被罵;三更半夜開車送醉酒的他回家,也會嘀咕你怎麼這麼重……

  他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從一個少女逐漸成熟的樣子。

  短短的年月,一顰一笑深入骨血,足夠讓他銘記一生。

  5

  狄小藍是被吵醒的。

  「藍藍醒醒,狄小藍!」這熟悉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迴響,狄小藍抽離的意識逐漸回籠,感官一點點恢復。

  她冷得有些打哆嗦。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她看見的是邵欽揚那張放大的臉,他溫熱的掌心還貼在她臉的一側,皺著眉焦急地問她:「能聽見我說話嗎?」

  「嗯。」狄小藍輕輕應了一聲,然後被大力抱進了他的懷裡。

  狄小藍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冷得直哆嗦,心想自己沒事嗎?又回來了?她條件反射地尋著溫暖往他身上靠了靠。

  「嚇死我了。」邵欽揚控制了一下微微顫抖的手,長嘆一聲摸了摸她沾濕的頭髮。

  旁邊被洪子塘和徐森拉住的葉萱還在大喊大叫著說:「你們放開我!」

  洪子塘頭都大了,心想這都叫什麼事啊?

  誰也沒有想到葉萱能幹出這種事情來,綁架不說,還把人推到水裡,要不是他們來得及時,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你別掙扎了,今天這事還沒完呢。」

  葉萱看著不遠處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又恨又惱,轉頭問洪子塘:「你們怎麼會這麼快找過來的?」

  洪子塘沒搭理她,想說你這手段在邵欽揚面前終歸還是嫩了點兒,而且找的人也太不靠譜。綁了人非要發條假模假樣的簡訊,這不是趕著讓人懷疑和追蹤嗎?

  而且洪子塘有預感,葉萱這回怕是要倒霉了。

  邵欽揚脫下自己的衣服裹住狄小藍,將她打橫抱起,離開之前看向葉萱的那個眼神嚇得原本還欲掙扎的葉萱立馬就不動了。

  狄小藍除了後腦勺也沒有特別大的外傷,但是因為感染加上泡了冷水,還沒有到達醫院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高燒了。

  她一直迷迷糊糊的。

  一會兒感覺邵欽揚就在床邊抓著自己的手,一會兒又看見了幾十年後的邵欽揚,她看見他沉默地站在山坡上,面前墓碑的照片正是她自己。

  他摩挲著墓碑上的照片,表情像是懷念又似遺憾:「一晃多年過去了,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是還怨著我。如果真有來生,我們早點遇見吧。就在高中好了,你一向在數學這方面學得很艱難,到時候我可以幫你……」

  狄小藍像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見了自己的一生,從牙牙學語到嬰孩到青春叛逆的少女,從窮途末路四處飄零再到職場殺伐決斷的女郎。短短數年,滄桑變化,她失去了本來年齡該有的簡單和純良,變得冷漠且果斷。

  後來的那些年,邵欽揚是唯一輕藏心底的秘密。

  她以為他從來未曾注視過自己,恪守底線,直到段宏的再次出現。事實上,按照當時的局勢段宏遠掀不起那麼大的風浪,只不過他的存在原本就是她狼狽過往的證明,加之和葉萱聯手的事情涉及了邵欽揚。

  她忍得太久,愛得太苦。

  對於邵欽揚,她當時只是在想,如果就此從求而不得的苦海里解脫,那麼來生希望我們不必再遇見。

  你很好,只是不愛我而已。

  不過事實證明,人有的時候真的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沒有想過邵欽揚在她心裡占據舉足輕重的位置時,她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揉進眼底的沙,放在心上的一粒塵,觸不得,放不下。

  她所認識的邵欽揚,天之驕子,能力斐然。就是這樣一個人帶著鮮亮的色彩,讓她曾經暗淡枯燥的歲月有了意義。他從未給過她承諾,卻窮盡一生許了她來生相見的美夢。

  身邊總有嘈雜的聲音傳來。

  「為什麼還沒醒?」

  「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我們已經打了退燒針了,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醒。」

  ……

  狄小藍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房裡,窗外陽光正盛。

  然後偏頭就看見了邵欽揚。

  如今還能稱之為少年的人正背對著她在打電話,他說:「你們放心,不用過來了,昨天晚上燒已經退了,我會照顧好她的。」

  狄小藍從床上爬起來:「我媽?」

  邵欽揚聽到她的聲音立馬轉身。他向來懶懶淡淡的一個人卻是難得顯出點兒焦急來,掛了電話走到床邊摸摸她的額頭說:「對,你爸媽打來電話的時候你還沒醒,不過你放心,他們只以為你感冒了,我沒有多說。有沒有不舒服?頭還疼不疼?」

  「沒事。」狄小藍搖頭。

  邵欽揚頭髮還有些凌亂,狄小藍半坐起來,慢慢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皺褶,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邵欽揚急了:「怎麼了?」

  「對不起。」她說。

  對不起,是因為選擇忘了你;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走了餘下的那麼多年。那麼那麼多的愧疚和遺憾,她全部都看見了。

  同時她又那麼慶幸,邵欽揚在重來的時空里來到了她的身邊。

  那一瞬間,狄小藍終於感覺自己像是活過來了。她哭從來就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種,只是情緒壓到極致,隱忍之下的爆發。

  她記得自己上回這麼失控還是在高三那年,突然醒來看到狄爸狄媽的時候。

  如今所有的過去已然明朗,她從來沒有那麼清晰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真實地活著。

  邵欽揚慌了手腳,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

  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的眼淚砸在掌心,讓他能清晰感覺胸口處拉扯的疼痛。胡亂地將人攬進自己的懷裡,他一遍一遍地說:「好了,沒事了,我在呢。」

  徐森、洪子塘他們推著門進來的時候剛好撞見這一幕,嚇得連忙往後退。

  「打擾了,你們……繼續。」

  狄小藍哭了半天終於從情緒當中脫離,一時間覺得整個手腳都是發軟的。她也沒有強撐著,半靠在邵欽揚的懷裡說:「沒事,你們進來吧。」

  洪子塘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小聲地問邵欽揚:「這是……啥情況?」

  邵欽揚還輕撫著狄小藍的後背,皺眉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回答,問倆人:「你們怎麼來了?」

  徐森到底還是比洪子塘靠譜,說:「葉萱那邊有些棘手。」

  狄小藍聽到這個名字脊背僵了一下。

  她上一世出事之前,一直都以為葉萱即便心思深沉,起碼是建立在愛邵欽揚的基礎上。可葉萱夥同家人,企圖掌控公司的野心到最後也是昭然若揭。

  邵欽揚察覺到她的僵硬,問徐森:「怎麼回事?」

  「現在我們連葉萱人都見不著,聽說她爸媽打算儘快把她送出國。你呢,打算怎麼做?」

  狄小藍從邵欽揚懷裡坐正,突然接話說:「不能讓她出國!」

  她眉間緊鎖,眼神像墨一樣黑沉。

  按照以前的記憶,她並不知道葉萱究竟是什麼時候出國留學的,她第一次見葉萱的時候葉萱剛好就是從國外回來。若給了葉萱出去的機會,保不齊後面就會重蹈覆轍。

  防備敵人最有效的手段不是亡羊補牢,而是從一開始就不要給生根發芽的機會,一切都要掐死在萌芽的時期。

  邵欽揚一直注視著她。

  站在一邊的洪子塘看到她的反應問:「為什麼?她走了豈不是眼不見心不煩?」

  狄小藍冷笑:「你真以為我是軟柿子是吧?這人可以忍讓一回兩回,但是再而三的事情不可能總是退讓。何況她一心想搶我男朋友,還差點害死我,我要是就這麼讓她跑了豈不是顯得很可笑?」

  洪子塘和徐森齊齊無語。

  狄小藍其實自從上了大學,尤其是和邵欽揚在一起後佛性了不少,對比高中時期身上那股子冷漠氣息收斂了起來,一般的事情也不太愛計較,導致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狄小藍骨子裡是有仇必報的。

  「這事兒你別管了,我來解決。」邵欽揚出聲。

  狄小藍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事實上,對於她的秘密她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對邵欽揚坦白,畢竟聽起來太不可思議,保不齊他還會以為她腦子燒壞了。

  她很想提醒他說,不只是葉萱,葉萱的家人也要防。

  但是,這都是在幾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情,她不可能平白無故地說,葉萱的父親狼子野心,圖謀不軌。

  邵欽揚看她神色不定,毫不猶豫地對著在場的兩個人下了逐客令:「你們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沒事就先走。」

  「我們才剛來。」洪子塘嘀咕。

  邵欽揚問道:「你還想我請你吃飯?」

  洪子塘一看他那臉色,連忙道:「不敢不敢,馬上走!馬上!」

  6

  狄小藍還是被邵欽揚強制性地要求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

  出院的當天正值周末。

  狄小藍換下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坐進車裡的時候終於能長長地舒一口氣。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說:「躺了一個星期都快發霉了。」

  邵欽揚笑:「知道你悶,改天帶你出去轉轉。」

  「好啊。」她欣然應允。

  同時心裡也在感慨,放在以前,很多人對他們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評價,工作狂魔,忙起來像機器一樣不知疲倦。狄小藍知道邵欽揚是真的有這份意志,她卻是因為他在努力,她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像這樣平常的對話,相約著出去轉悠的場景更是不可能出現。

  他以前能獲得斐然的成績,背後的付出和艱辛自然也不是尋常人能體會的。

  邵欽揚轉頭的時候剛好抓住她的視線,揉亂她的頭髮有些失笑地問:「你剛剛看我那是什麼眼神?是在同情我還是可憐我呢?」

  「當然不是。」狄小藍白他一眼,「我是想照顧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然後問他,「你有什麼要求嗎?我可以答應你啊。」

  女孩子自從在醫院裡醒來,每一絲變化都落在邵欽揚的眼裡,也不是說有多大的不同,只是如今他能從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窺見一些軟化,像是某些冰封的東西終於被打破,他能更加看清她。

  對狄小藍他始終存在著一份好奇,卻從來不曾逼迫她回答不想回答的問題。

  他整個人往狄小藍的方向偏了偏,勾起嘴角說:「什麼要求都可以?」

  狄小藍點頭。

  「讓你以身相許也可以?」

  「可以。」

  邵欽揚的表情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瞬間是凝固的,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沒有一絲摻假的認真。

  同時又湧起絲絲入扣的心軟,想說這丫頭還真是知道怎麼拿捏住他。

  回到家的時候,邵欽揚去停車,狄小藍去開門。

  現在這個房子和以前相比有了不少變化。在狄小藍的印象中,這套房子因為一直是邵欽揚私人的住所,一直走簡單整潔風,但因為這兩年一直是狄小藍在住,經常能從窗台玻璃瓶里的一枝花、新鋪上的一塊顏色清新的桌布窺見溫馨感。

  邵欽揚來這裡的次數不少,但從來不曾過夜。

  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是任由狄小藍自己折騰。

  狄小藍看邵欽揚去停個車半天沒有過來,自己拿著鑰匙徑直開門走了進去。

  「砰!」

  剛踏進門口,狄小藍被突然的爆炸聲嚇了一跳。

  「恭喜出院!」

  狄小藍還沒有回過神就被一群人給圍住了,屋裡瞬間燈光大亮,狄小藍顧不得身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看了看狀況。

  丁曉月、顏丹、朱禹昊和李澤這些人全部都在,甚至還有大學期間和她關係還不錯的劉萌等人。

  「你們……怎麼來了?」她問。

  顏丹走上來鉤住她的脖子說:「我們都聽邵欽揚說了,你這也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了。你遇到這麼大的事,我們當然得來看看你,順便慶祝一下你出院啊。」

  「就是。」丁曉月接話,「狄二你不夠義氣,這麼大的事居然都沒和我們說。」

  狄小藍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這些都是她最珍貴的朋友,是她重來一世一直都陪在她身邊的人。

  至於是誰盡心盡力安排了這一切,狄小藍轉頭看去,邵欽揚拿著鑰匙靠在門口沖她笑。

  狄小藍眼底微微氤氳起一點兒溫熱的濕度。

  大家基本上都是請假過來的,丁曉月和朱禹昊第二天下午就要趕火車離開,但是一晚上玩得也沒有絲毫收斂。

  顏丹、丁曉月她們一開始還有點兒忌諱這是邵欽揚的地盤,結果發現他根本就不管之後徹底放開了,非拉著狄小藍喝酒。

  「少喝點兒,你頭上的傷還沒有好完全。」邵欽揚提醒狄小藍。

  狄小藍離他很近,懷疑地打量他兩眼說:「我還以為你會不讓我喝呢。」

  「我不讓你就不喝?」

  「要喝啊。」

  「那不就結了。」他說。

  他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事實上,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阻止,也知道今天這樣的場面他也阻止不了,乾脆就由著她。

  朱禹昊和李澤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和邵欽揚聚過,幾個男生在角落裡閒聊,由著顏丹、丁曉月她們一群女生在大廳里大吼大叫。

  邵欽揚時不時關注著狄小藍的動向。

  李澤笑道:「你這看得是不是也太緊了點兒?」

  朱禹昊還是和以前一樣沒心沒肺,不過和丁曉月在一起後被教訓得多了,還是長了那麼兩個心眼問:「這次的事情我們也只知道個大概,那女生的事最後你怎麼處理的?」

  邵欽揚端起酒杯和兩人碰了一下,不甚在意地說:「弄國外去了。」

  「弄國外去了?狄小藍知道嗎?」李澤問。

  邵欽揚搖頭。

  狄小藍一開始的態度明顯就是不想讓葉萱出國,邵欽揚這事也沒和她說過。

  當下,邵欽揚嗤笑一聲,在好友面前不加掩飾地說:「我也算是幫了她一個大忙,既然她身邊的人都希望她出去那我還不如幫她一把,至於她以後想回來,那就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對面的兩人集體打了個冷戰,心說這意思是要把人一直困在國外了。

  朱禹昊還有兩分懷疑,李澤卻深信他一定是說一不二的人,何況這次傷了狄小藍。

  狄小藍當天晚上已經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了。

  她喝得放肆又無所顧忌,邵欽揚大約也是給她找了個宣洩釋放的出口,雖然臉色不見得好看,卻也沒有阻攔。

  她以前酒量很好的,雖然沒有千杯不醉那麼誇張,一般的人也確實喝不過她。但是現在這個身體畢竟沒有經過酒桌的歷練,酒量自然大不如前。

  她躺在沙發上眼睛有些花,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散場的,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邵欽揚正拿著溫熱的帕子在給自己擦臉。

  「他們人呢?」她問。

  邵欽揚仔細著手上的動作,回:「走了。」

  「為什麼走?曉月她們說今晚和我一起睡的。」

  「丁曉月同意,你也得問問人家男朋友同不同意吧?」

  狄小藍翻了個身,嘟囔一句:「朱禹昊那個大豬蹄子!」

  邵欽揚哭笑不得,將人扶起來坐好:「別動。」完全沒有想到她喝醉酒是這個樣子,老是愛動來動去的,迷迷濛蒙睜著的一雙眼睛,看起來很無害。

  他拿著毛巾剛轉身就被扯住了衣服下擺。

  「你也要走?」狄小藍歪頭問他。

  「我不走,你這個樣子我還怎麼走。」他無奈嘆氣。

  正在想著要怎麼讓這個醉鬼安靜一點的時候,她趁著邵欽揚不注意直接用力將人拉近。

  邵欽揚一個沒穩住就朝著她摔了過去,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臉頰上就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狄小藍,你幹什麼?」他也沒有站起來,就著曖昧的姿勢轉頭問她。

  狄小藍想了想說:「你今天不是說讓我以身相許嗎?我答應了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眼神里偏偏又帶著點無辜和天真。狄小藍知道自己沒有完全醉到一塌糊塗的地步,就是手腳有些軟,大腦也不太聽使喚,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邵欽揚覺得自己下次一定不能讓她喝酒了。

  喝酒了膽子大得不得了,還想著以身相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邵欽揚貼著她嘴唇的聲音放得極低,語氣里已經帶著一絲危險。

  狄小藍絲毫不察,還在說:「知道啊。」

  乘人之危並非君子所為,可深愛的人就在身邊,投懷送抱還無動於衷的人估計是不正常。

  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她在醫院裡醒來,紅著眼圈和自己說對不起的一幕。

  邵欽揚比誰都清楚,他骨子裡大抵是涼薄的人,人生太順風順水,能真正讓他放在心上在乎的人不多。和狄小藍的遇見他總覺得有那麼點命中注定的感覺,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把那個姑娘放在了心上,從此再也放不下。

  「你現在說你不知道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邵欽揚警告。

  兩人挨得極近,彼此呼吸糾纏。

  狄小藍卻是先一步伸手掛住了他的脖子,用行動證明了她根本就不需要這個機會。

  狄小藍醒的時候,窗外還沒有大亮,遠方的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頭有些重,她皺了皺眉卻發現自己根本就動不了。

  手腳都被另一個人鎖住了,對於昨晚的記憶還很清晰,狄小藍的臉轟地就炸了,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就那麼大膽子。

  「醒了?」頭頂傳來的聲音讓狄小藍渾身一僵。

  她稍稍退開往頭頂看去,邵欽揚的眼睛半睜,顯然是剛睡醒。

  狄小藍不自在道:「我吵醒你了?」

  邵欽揚的胸膛震動了兩下明顯是在笑,他說:「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害羞』兩個字怎麼寫呢?」氣得狄小藍伸手捶他。

  邵欽揚摟緊她安撫:「好了,逗你的。」

  狄小藍很快就不動了,她往邵欽揚的懷裡縮了縮,周身被他的氣息包裹,溫暖又安定的感覺滋生出巨大的幸福感。

  這種幸福感太強了,滿得像是要溢出來。

  拋卻以前的種種不甘、遺憾、憤怒、仇恨,她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那些在黑暗裡砥礪前行的歲月並非一無是處,起碼顯得如今所擁有的彌足珍貴。

  現在的她,比以前勇敢、坦率、堅定,她勇於面對自己的內心和情感,願意熱烈地去擁抱未來。

  「邵欽揚,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她悶聲說。

  「嗯,你說。」

  「你剛認識我的時候是不是也特別奇怪我為什麼和大家口中的狄小藍完全不同?後來也不止一次懷疑我為什麼知道你一些事情,比如可樂過敏這種事情?」

  邵欽揚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沒想到她會說起這個。

  「嗯,是挺好奇的。」他說。

  「那是因為……我做了一場夢,一場聽起來荒唐,但是又真實得像是具體經歷過的夢,真實到我一度分不清夢境和虛實……」

  邵欽揚逐漸皺起眉。

  在狄小藍的那場夢裡,她十七歲因為一個叫段宏的地痞落得個家破人亡,以此續起了往後的種種。

  狄小藍以一種很平靜的口吻講述了過去的人生,輕描淡寫得仿佛真的就是黃粱一夢。

  邵欽揚沒說話。

  初見她被一個叫段宏的圍堵,那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果斷。她總是在某些時刻,用似曾相識的迷茫神色看著自己。原來……

  狄小藍一時間猜不透邵欽揚在想什麼。

  她仰頭問他:「你相信這個夢嗎?」

  「為什麼不信?」

  「因為它聽起來荒唐又毫無根據。夢裡我們生生錯過幾十年光景,以前也老是想,會不會是現實太苦,所以我就編了現在這個美夢來騙自己,說不定眼前的你根本就不是真實的……」

  邵欽揚按住她的嘴唇打斷了她的懷疑。

  他不信鬼神,卻相信狄小藍。

  他很認真地看著她說:「你記住,有我的地方就是真實的。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像你夢境裡一樣把你弄丟幾十年的時間,我們不會分開,也不會錯過。」

  他娓娓許下一個承諾,平靜的語氣里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我相信。」狄小藍說。

  相信他們不會輕易分開,相信從頭來過必然能相守走到最後。因為他們改換了相遇的時間,初見那年,風還未起,你我都是美好恰當的模樣。

  邵欽揚哄著狄小藍又睡了一會兒。

  他自己並沒有全然睡著,一直在半夢半醒的狀態。

  他看見自己坐在一間辦公室里,像是幾年後的自己。

  有人推門進來,站在他面前半天沒有說話,等到他抬頭打量的時候,對方說:「邵總你好,我是狄小藍。」

  ……

  那個跌跌撞撞走到他身邊的人,走到最後,他終究是失去了她。

  後知後覺她已然在心上的時候終究是晚了,往後的漫長歲月,那種日夜被孤獨侵蝕的蒼涼感還縈繞在心上。

  他驟然睜開眼,眼中的凜冽在看清懷裡人的模樣時,一寸一寸柔和下來。

  從時光的洪流里鑿出了一條裂縫,窺見前塵點點往事,無論是錯過還是遺憾,所幸這一生,還不算太晚。

  我在最合適的時間地點與你重逢。

  從此,再也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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