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咖啡館裡的義大利蠟燭燃燒了一半,淡淡的燭光籠在江桂明身上,有著一層神秘的透明感,恍若穿越了時空。思兔閱讀sto55.com溫靜怔怔地看著他,標準的倫敦音產生了不同凡響的回聲,她仿佛真的看到了曾經的某個午後,低沉地吟誦這首詩的少年。
1
大話是說出去了,直到現在蘇蘇還盛讚溫靜當時的表情、語氣、動作都帥氣到無以復加,但是接下去怎麼做,溫靜卻一點主意都沒有。
忘不忘得了杜曉風先不說,單單那好幾十本已經沒處見的雜誌要怎麼找到,就是個大問題。不死心的溫靜在網上搜索,結果可想而知,不知名的《夏旅》讀者寥寥,現實讓人更加沮喪。
就在被甩、與前男友的現女友交戰、苦尋《夏旅》不著的三重打擊下,溫靜很快迎來了第四重打擊——她被炒魷魚了。
老闆以經濟不景氣、公司運轉困難這種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跟她談話,溫靜只能點頭表示贊同,順便竭力爭取了下遲發的獎金。從老闆辦公室走出來時,溫靜無意地瞥見了他桌子上的出勤卡,在最近所有的滿勤中只有她有一小處的空白,沒記錯的話,就是她去《夏旅》雜誌社的那天。
溫靜瞬間覺得,人生的苦難是普遍聯繫的,是沒有終結的。
賦閒在家的日子也不舒坦,和媽媽不斷有小的口角。溫靜知道她其實是在為自己擔心,快奔三了,沒男友,沒工作,剩女剩到她這份兒上也算是難得了。因此那段時間溫靜少有地情緒低落起來,以至於接到曉蘭的電話她都沒有太多的驚喜。
「我想起一個人,他沒準能幫你。」曉蘭淡淡地說。
🎨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誰呀?」溫靜並不太積極。
「江桂明。」曉蘭說,「是孟帆大學裡的師兄,關係很好,他現在也在做雜誌。」
溫靜剛記下江桂明的手機號碼,曉蘭就掛了電話,溫靜都沒來得及向她道謝。溫靜正納悶她冷淡的熱心時,她媽媽探過頭問:「招聘的電話?要面試嗎?」
「不是,是朋友。」溫靜無奈地說。
「哦。」她媽媽顯然失望了一下,「有時間多投投簡歷,別再湊一起瞎聊天了!你看人家蘇蘇,和你玩是玩,但是工作找朋友一樣沒落下!你從小就這樣,傻精傻精的。」
「知道了!」雖然知道媽媽是為她好,但溫靜還是忍不住不耐煩起來,她拎起包,隨便扔了兩件東西進去說,「我出去一趟。」
「幹嗎去呀?」她媽媽問。
「找工作,省得在家您嫌我煩。」
溫靜走出房間,穿鞋的時候她媽媽還在嘮叨她的不懂事,溫靜關上大門,稍微用了點力氣,不是發脾氣,只是希望把煩惱都關在裡面。
夏初的午後泛著慵懶的氣味,溫靜坐在麥當勞里,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手機里的貪食蛇遊戲被她玩到了不可思議的分數,想著要把這樣的記錄向蘇蘇顯擺下,溫靜決定晚上約她唱歌。然而打開手機通訊簿時,溫靜卻看見了江桂明的名字。這號碼有點眼熟,讓溫靜感覺親切起來,反正離蘇蘇下班時間還早,溫靜乾脆撥通了他的電話。
「餵?」聽筒那邊的聲音讓溫靜嚇了一跳,她腦子一下懵了,以為錯撥到了杜曉風那裡。
「你好,哪位?」江桂明接下來的詢問讓溫靜從雲端落回地面,她吁了口氣說:「你好,我是孟帆的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你不會就是他的那個……」江桂明有點詫異地說。
「我不是他初戀。」溫靜笑了笑,「我是他初戀的好朋友。」
「我明白了!她不好意思出面吧?」江桂明爽朗地說。
「是啊,曉蘭告訴了我你的電話,你和孟帆是大學同學吧。」溫靜格外認真地聽著江桂明說話,他顯然和杜曉風不同,沒有那麼霸道,但是很率性,這樣的感覺非常特別,像和一個陌生的杜曉風在說話。
「曉蘭這時候還真大方起來了!是,孟帆是我師弟,也是我好朋友,你想知道多一些他的事吧?
「對,關於他寫的東西,我們正在收集。」
「看到《又到槐花飄香時》被感動了吧?那只是一點點,孟帆對那個女孩的感情……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人沒了也能留個永遠的念想。這樣吧,咱們可以約著見面聊聊,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江桂明發出邀請。
「現在就有啊。」溫靜自嘲著自己的無業狀態,當然,對於這個有著和杜曉風同樣聲音的人,她也有點期盼。
「那就今天吧,你選好地方,我去找你。」江桂明痛快地答應,「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溫靜。」溫靜說,「溫暖的溫,安靜的靜。」
「嗯,好名字。」江桂明沉吟一下,笑了。
2
在咖啡廳等待江桂明的時候,溫靜其實是有小小的幻想的。也許是太久沒戀愛了,她甚至開始假設小女孩才喜歡的橋段,比如江桂明就是杜曉風,他用另一個身份來告訴自己他背叛的真相。顯然這不可能,但是江桂明走進來時溫靜還是有點明知結果的失落。
「溫靜是吧?你好,我是江桂明!」江桂明禮貌地掏出名片,上面印著他任職雜誌社的名稱,那是如雷貫耳的旅行雜誌,比起《夏旅》不知要知名多少。
「好厲害啊。」溫靜讚嘆道。
「也就是名字好聽,當初孟帆都不稀罕來,這裡都套路化了,他寫的東西要在我們雜誌肯定發不了,你們也就看不著了。」江桂明笑著說。
「他這麼文藝青年?」溫靜驚訝地說。
「你不知道?他的文筆在大學裡可是一鳴驚人,等著看他文章的女孩怎麼也得排滿一個教室!」江桂明一邊看酒水單一邊說,「他上高中時不還是你們語文課代表嗎?」
「哦,好像是。」溫靜歪著頭回憶,對於孟帆她能記住的的確太少了,恍惚間倒是有他收作業本的印象,但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課桌的間隙,站著那麼一個清瘦的少年。
「你這個被派來的偵探不太合格啊!」江桂明點了紅茶,笑笑說,「哎,我問你,他初戀叫什麼名字啊?」
「你這個師兄也不太合格啊!」溫靜眨眨眼睛說。
「被反擊了!」江桂明朗聲笑起來,「不過還真不是我不合格,那小子好像很享受獨守秘密的感覺,再說,後來有了曉蘭,也不方便說了吧。」
「嗯,那倒是。他初戀叫蘇媛,我們都叫她蘇蘇,你好好想想,他有沒有露過馬腳。」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點印象!」江桂明托著下巴想,「她這名字沒你的好聽,我聽了估計也記不深。」
「我?我這名字多普通啊!」溫靜茫然地說。
「不,我一聽就覺得很好,像個優美的形容詞,你看,像孟帆這樣的人,溫暖安靜,形容他溫靜,不是很合適嗎?」
江桂明笑了笑,溫靜也笑了,在這個時候,她忘記了江桂明與杜曉風相似的嗓音,而專心地回憶起孟帆。
「他把我們都震了,是那次詩選會他背誦的那首英文詩,約翰·克萊爾的《初戀》。」江桂明的眼睛迷濛起來,他好像穿過了層層時光,再次回到了那間大學教室。
Ineverwasstruckbeforethathour
Withlovesosuddenandsosweet
Herfaceitbloomedlikeasweetflower
Andstolemyheartwaycomplete
Myfaceturnedpaleasdeadlypale
Mylegsrefusedtowalkaway
Andwhenshelooked「whatcouldIail?」
Mylifeandallseemedturnedtoclay
Andthenmybloodrushedtomyface
Andtookmyeyesightquiteaway
Thetreesandbushesroundtheplace
Seemedmidnightatnoonday
Icouldnotseeasinglething
Wordsfrommyeyesdidstart
Theyspokeaschordsdofromthestring
Andbloodburntroundmyheart
Areflowersthewinter’schoice?
Islove’sbedalwayssnow?
Sheseemedtohearmysilentvoice
Andlove’sappealstoknow
Ineversawsosweetaface
AsthatIstoodbefore
Myhearthasleftitsdwelling-place
Andcanreturnnomore
(譯:那一刻,我被愛情擊中/如此突然,如此甜蜜/她如花的嬌艷,徹底偷走了我的心/我面色如死一般蒼白,雙腿也拒絕離開/當她愁容滿面,我生命的全部似乎也化為虛有。
於是,我的臉失去了血色,視線也不再清晰/四周的樹林和矮木叢/正午猶如深夜/我的雙眼無法再看清,言語從眼中宣洩/如同一串串和音/血液在我的心臟里翻騰不息。
難道花朵是冬的選擇?愛的基床也總是舞動的冬雪嗎?她仿佛聽到了我無聲的告白/卻沒有對我的愛轉頭/我從未見過如此甜美的面容/從我呆立在那的那天起/我的心已隨她而去/永不復返。)
咖啡館裡的義大利蠟燭燃燒了一半,淡淡的燭光籠在江桂明身上,有著一層神秘的透明感,恍若穿越了時空。溫靜怔怔地看著他,標準的倫敦音產生了不同凡響的回聲,她仿佛真的看到了曾經的某個午後,低沉地吟誦這首詩的少年。
3
在溫靜記憶中的孟帆,是不會順暢地背英文詩歌的。
那時的他根本連英語課文都讀不好。
英語課上總會有分角色念課文的場景,有時還能組成個小品,分別扮演Mr.和Mrs.,每每誰和誰湊了一對,大家都會嘰嘰咕咕地笑。或許是學習太枯燥了,連這樣的事都能引起同學的興趣。
對於私底下有故事的那些人,就更是關注的焦點,一旦一個被叫起,另外一個就一定會享受同學們齊刷刷的注目禮。這些小把戲就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但是他們都不管,現在想想,那也許就是人長大後對青蔥歲月的寬容。
那天孟帆被叫起來的時候,包括溫靜在內,大家都笑嘻嘻地看著蘇蘇。蘇蘇憋紅了臉,無比端正地舉著書,好像看得非常認真,只有溫靜知道,她那時心裡一定忐忑得緊。因此溫靜回過頭,想和杜曉風說說蘇蘇的窘態。
就在這時,英語老師抬抬眼,點了溫靜的名字。大概是發現她要說話,給她個小小的提醒。
同學們的熱情頓時消散,一個個轉過身都拿起了課本。溫靜訕訕站起來,蘇蘇回頭沖她狡黠地笑了笑,溫靜瞪了她一眼,無奈地低頭看向一大堆英文字母。
那篇課文應該是由孟帆先開始的,溫靜等了半分鐘,背後卻始終沒有傳出聲音。溫靜疑惑地微微回頭看,孟帆仍然低著頭,他緊緊攥著書頁的邊緣,指尖有點發白,他好像很緊張。
最後那眼溫靜看得並不真切,因為等不及的老師已經命令了「start」。
孟帆不得不開口。
「Han……Meimei……」他剛念了一句話,同學們就鬨笑起來,課文里的女孩叫韓梅梅,孟帆因為緊張而斷開了,聽上去就像「嗨,妹妹」。
底下有男生小聲回應:「哎,哥哥。」大家笑得更加熱鬧,溫靜臉頰一片緋紅,她微微回頭,埋怨地看向孟帆,孟帆抓著書頁的手指更白了。
「好了,好了,孟帆,goon!」老師維持紀律說。
「Can……Can……I……borrow……your……yourruler……Please?」(我能借你的尺子用一下嗎?)
這麼磕磕巴巴的朗讀又引得同學一陣笑,溫靜陪他站著,都恨不得窘得躲到桌子下面。那天孟帆就在一片笑聲中完成了和溫靜的分角色對話,溫靜不高興地坐下,她覺得太丟臉了。
「嗨,妹妹!」杜曉風拿原子筆捅溫靜的肩膀,湊到她耳邊小聲說。
「討厭!」溫靜回頭狠狠地瞪了杜曉風一眼,余光中她看見孟帆在位子上默默地坐著。他還在緊張,仍然保持著緊緊抓著課本的姿勢,手指仍然那麼白。
「其實孟帆想和蘇蘇一起念,他剛才課間一直看書來著。」杜曉風也回頭瞄了眼孟帆說。
「他怎麼知道能和蘇蘇湊一起,最後還不是害我丟人。」溫靜翻了翻眼睛,撅著嘴說。
「笨!他和蘇蘇在名冊上是挨著的!」杜曉風以發現秘密的口吻,得意地說。
「挨著?怎麼會?明明是我和蘇蘇的學號挨著啊!」溫靜納悶地說。
「左邊和右邊啊。」杜曉風比劃一下,溫靜恍然大悟,學生名冊里左邊從上至下是男生的名字,右邊則是女生,所以即使學號不挨著,老師也經常左右對稱地點名。
「你還挺細心,怎麼發現的?」溫靜往後靠著,舉著書,假裝念課文。
「因為咱倆也左右挨著,就在他們下面。」杜曉風的聲音很輕,但是仍然穿過朗朗的英語課文傳到了溫靜的耳朵里,然後直達心裡。
4
「他還有這麼糗的時候呢?」江桂明聽溫靜講完笑了起來,「哎呀,你要早點告訴我好了,這樣我就在他朗誦完《初戀》之後,加一句『Can……Can……I……borrow……your……yourruler……Please?』」
江桂明拿著菜單學著溫靜描述中孟帆的樣子,溫靜笑了,但是看著江桂明生機勃勃的手指,她的笑容便化成了惆悵,而江桂明的神色也黯然下來。
「現在……沒機會了。」江桂明慢慢放下菜單,「他明明沒做過什麼了不得的事,在學校里也是無聲無息的,但是就這麼消失了,我還是很難受。今天到這兒來,是想再為他做點什麼。他是我最要好的師弟,我們一起做過詩社,一起回憶初戀,一起暢談夢想……也許幫你的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事。」
「謝謝。」溫靜鄭重地說,「說實話,雖然和他是同學,雖然他喜歡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雖然是我找到的你,但是其實我並不了解孟帆。像剛才那樣的事,碎片一樣的回憶,就是他留給我的印象。之所以會這麼熱心,我是有私心的,我想看看被我忘記的那段日子,存在著怎樣的情感,讓他把初戀保存了這麼久。我想證明有種東西是真的會一直一直被珍藏的,即使我喪失了我的那份,我也想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的。無論多麼孤單的人,也一定有自己不願意捨棄的記憶,一定有。」
溫靜的目光格外堅定,飄忽不定的燭火讓她的眼睛閃著光,江桂明怔怔地看著她,茫然地點了點頭。
在那一瞬間,他被眼前的女孩感動了,他忍不住憐惜溫靜,因為他分明看到了掩藏在她目光深處難以名狀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