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溫靜喘著氣,指著杜曉風說:「我會自己一個人把孟帆的所有文章都找到!我會自己一個人找回所有我忘了的事!我會自己一個人,忘了你!」

  1

  「找我有什麼事?」金薇薇的表情帶有輕蔑的怒意,她看過溫靜和杜曉風的合影,因此顯然誤會了溫靜的來意,以為溫靜是找了幫手特意來她公司鬧事的,即便爭不到男朋友,也要寒磣她一下。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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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認識啊?」蘇蘇納悶地問。

  金薇薇不屑地輕哼一聲,她覺得她們是在做戲,便隨意應付著。

  「可以算認識吧。」溫靜壓抑著被曲解的羞憤說,「金小姐是杜曉風的女朋友。」

  「啊?」蘇蘇驚叫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金薇薇。

  「出去說好嗎?這兒不太適合聊天吧。我剛來這裡工作,不想被人看笑話!」金薇薇強作鎮定地說,的確,前台小姐已經放棄了祖瑪,饒有興致地偷偷瞄著她們了。

  「那倒不用。」溫靜淡淡地說,「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嗯。」金薇薇勉強發出了點聲響算是回答。

  「我是為孟帆的事來的,你可能不知道,孟帆是我的高中同學,我想收集他撰稿的所有雜誌,現在市面上往期的都沒有了,所以才找到這裡。」溫靜一副對金薇薇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到了這種時候,她總要爭口氣的。

  「啊?」這回換金薇薇驚訝,她狐疑地看著溫靜和蘇蘇,心裡掂量著她們說辭的真假。

  「杜曉風沒跟你說過?我們都是高中同學,前幾天聚會的時候知道了孟帆的事。」蘇蘇非常義氣地站在溫靜一旁,趾高氣揚地說,她想金薇薇一定忌諱溫靜和杜曉風的碰面,說出來也能氣氣她。

  果然金薇薇的臉色難看起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腕子上的塑料珠子,說:「杜曉風倒是說過,我調到這裡時他告訴我以前有個高中同學也在這兒,不過死了。」

  聽著金薇薇嘴裡無足輕重的「死」字,溫靜心裡很彆扭,她不願意別人這麼去說孟帆,隨意抹殺他存在過的痕跡。想想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吃飛醋、掐干架,而是為了孟帆,她剛才的鬥志一下子沒了一半。

  「是啊,所以還請幫幫忙,我們想要全套的雜誌。」溫靜微微頷首說。

  蘇蘇有點詫異她的變化,金薇薇眨眨眼睛,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微微一笑說:「社裡的雜誌倒是很齊……不過嘛,我幫不了你們,留下的都做樣刊入庫了,我不能拿出來隨便給人。」

  「能不能通融下?」溫靜抿著嘴唇,努力說出求她的話。

  「我無能為力。」金薇薇誠懇地搖搖頭。

  「拜託……」

  溫靜還想說點什麼,但她還沒說完就被蘇蘇拉住了。蘇蘇滿臉怒氣,一步站到金薇薇面前,指著她大聲說:「姓金的!你成心吧!」

  「我說了,我沒辦法。請你自重,別在這裡撒潑,很難看。」金薇薇看著蘇蘇的手指,毫不示弱地說。

  「我們花錢買!又不是白要!」蘇蘇憤怒地喊。

  金薇薇淡淡一笑,看著溫靜說:「有些東西過期了就是過期了,買倒是很容易,但不是你想買就能買回來的。」

  溫靜倔強地看著她,恍若未聞地笑笑,心裡卻涼到了底,苦澀地想:杜曉風,這就是你讓我受的罪!

  蘇蘇被金薇薇氣得跳腳,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溫靜覺得若是能放下身段,讓金薇薇把雜誌拿出來也就還算值得,而她又不願意口口聲聲去求她,只能不咸不淡地耗著。

  兩個本來最好不要見面的女人偏偏因為毫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卻又遲遲不肯上演激烈的戲碼,這樣的局面讓前台小姐都不願再看,重新玩起了祖瑪。

  然而,就在溫靜準備放棄的時候,金薇薇的電話響了起來。

  金薇薇看著手機上顯示的名字,又露出了比蒙娜麗莎還神秘、驕傲的微笑,她半側過身子接起,聲音卻一點沒有壓低:「餵?到了?還挺快!……是麼,都這點了?……現在走不了,被纏住了……誰?你自己上來看看吧。」

  金薇薇掛了電話,悠閒地靠在牆邊。溫靜看著她,喉頭慢慢發緊,那種站在聚會包廂外的緊張感又來了。

  「通通」的腳步聲在老式的水泥樓梯上響起,就像是從時光另一頭傳來的聲音,一下下撞在溫靜心裡。

  當腳步聲停下時,杜曉風站在了她們面前。

  2

  杜曉風看到溫靜和蘇蘇的那一刻短暫地慌張了一下,溫靜很熟悉他的小動作,每每遇到吃驚的事,他左邊的眉毛都會輕輕抬高一點。然而杜曉風的下一個動作,溫靜卻並不熟悉。他扭過頭,看向了金薇薇,目光里滿是擔心。

  怕我傷害她?

  溫靜禁不住猜想,這樣的感覺令她難以逃避地難受。

  她從未期盼過再見杜曉風,來到這裡只是單純地為了尋找孟帆的初戀情懷,然而事實卻更加確鑿地讓她肯定,她自己的初戀,一去不返。

  「杜曉風,你來得正好,你去跟你女朋友說說,請她高抬貴手,給我們行個方便。」蘇蘇特別強調了女朋友三個字,杜曉風尷尬地低下了頭。

  「怎麼回事?」杜曉風問金薇薇。

  金薇薇大致把事情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但方才暗波洶湧的情勢也聽不出來了。

  杜曉風聽完沉吟了一下,金薇薇低頭玩著手鍊,溫靜有一搭無一搭地翻著擺著門口架子上的《夏旅》雜誌,兩個人好像都置身事外,只有蘇蘇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定定地看著杜曉風,一副討說法的樣子。

  「蘇蘇,薇薇不知道你和孟帆的事,剛才說話可能有不合適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杜曉風說。

  「以前咱們的事她都不知道,我不和她計較,你讓她把雜誌拿出來吧。」蘇蘇得意地看著金薇薇。金薇薇垂著眼角,看不清楚表情。

  「這個……對不起,她真的幫不了你們。」杜曉風頓了頓,他顯然知道這樣說的效果,但還是說了出來。

  「什麼?」蘇蘇驚憤地說。

  溫靜沒有說話,她終於看向了杜曉風的眼睛,而他卻躲過了她的目光。

  「她剛來這裡上班,沒那麼大的權限,而且新人一來就提要求,找這麼多的樣刊,也不合適。這樣不太好,所以,對不起了。」

  杜曉風跟蘇蘇解釋著,他一眼不看溫靜。而溫靜也不看他,眼前地宛如陌生人的杜曉風讓她有點恍惚,在過去的那七年裡,他們究竟有沒有那麼的親密過?親密得好像一個人一樣?

  「哦,你還挺替她著想,挺維護她的。」蘇蘇怒極反笑。

  「她比咱們小,剛工作,還不懂……」

  杜曉風絮絮叨叨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蘇打斷了,她的聲音尖利刺耳,讓溫靜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那你怎麼不替溫靜想想!你就在她眼前說這個,不覺得有點過分嗎?你怎麼不念念孟帆,好歹也是同窗吧!杜曉風,你做人有必要絕情到這種程度嗎?」

  「算了,蘇蘇,走吧。」溫靜拉住蘇蘇,蘇蘇還掙扎著叫嚷,而溫靜卻一點表情都沒有,她拽著蘇蘇擦過杜曉風的肩膀走下了樓。

  這一次他們大概距離一厘米。

  可是卻像隔了幾萬光年。

  3

  其實杜曉風曾經維護過溫靜,在她難堪的時候站到她的前面,只不過那是在高中的時候。

  那時溫靜和蘇蘇都是愛玩鬧的女孩子,功課不見得多好,但是每天依然樂樂呵呵的,生活中最大的煩惱也只是期末考試之類。

  溫靜和蘇蘇在那天闖了禍,兩人中午追跑打鬧的時候,溫靜的手肘撞上了黑板,原本左下角的一條小裂縫變成了一條大裂縫,就像傷口一樣,在蒙著粉筆灰的黑板上顯得格外突兀。

  溫靜和蘇蘇嚇壞了。要是現在,這根本不算什麼,頂多賠點錢,那舊黑板也沒什麼金貴的,學校里最常見的就是斑駁的黑板了。但在那時就成了不得了的大錯,學生時代大概沒有比被老師罵更可怕的事了。

  溫靜慌了神,蘇蘇更是抓瞎,兩人想了半天也沒什麼好主意,只盼著下午上課時班主任發現不了。可是她們顯然錯估了老師的敏銳,班主任一進教室就發現了黑板新添的一道傷痕。

  「這是哪個同學弄的?誰毀壞公物?舉手!」

  李老師怒氣沖沖的樣子讓班裡的同學都縮回了頭,有好事的偷偷瞄向溫靜和蘇蘇,蘇蘇絕望地看著溫靜,而溫靜覺得自己的心簡直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現在不說的話,就等家長來了一起說吧!」

  請家長是老師們的殺手鐧,想著回家還要被父母狠狠訓斥一頓,溫靜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她弓著身子,微微抬起右手,手指尖慢慢從桌子下伸了出來。

  「你起立,說吧,怎麼回事!」

  溫靜驚訝地睜開眼,同學們都望向後面,她也回頭看去,與她相隔三行,她看見孟帆高高舉起了手。白色襯衫的袖口隨窗外的微風飄舞,貼到了他的胳膊上,顯出他格外修長的手臂,那是少年特有的單薄。

  孟帆站起來,卻默默沒有答話,的確,明明不是他做的,他有什麼可說?

  蘇蘇從來不敢直視孟帆,這次卻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底下的同學發出了嗡嗡的議論聲,李老師也覺得奇怪,說:「孟帆,你打壞的黑板?」

  「是,是我。」一直不吭聲的孟帆終於發出了聲音,儘管這並不是事實。

  「你幹什麼了去碰著黑板?」李老師繼續問。

  「我……」孟帆卡了殼,他平時話都很少說,更不要說撒謊。

  這時,另一隻手舉了起來。

  「杜曉風!我就猜這裡肯定有你的事!你也站起來!」李老師怒氣沖沖地說。

  杜曉風歪歪扭扭地站起來說:「我中午和孟帆鬧著玩,推了他一下,他磕黑板上了,那兒本來就是裂開的,現在比以前就長了一點點兒。」

  杜曉風拿手比劃著名,手指間的距離恨不得連一毫米都沒有,同學們聽他胡謅都笑了起來,溫靜也笑了,她回頭看杜曉風,杜曉風偷偷踢了踢她的椅子腿。

  李老師自然更生氣了,她嚴厲地批評了杜曉風和孟帆,勒令他們放學後去老師辦公室。杜曉風早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也不怎麼在乎,而整個過程中孟帆始終沒再說一句話,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溫靜想用目光向他表示一下感激,可他垂下的額發卻遮住了眼睛,遠遠的,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放學後溫靜和蘇蘇一起去自行車棚等被老師叫走的杜曉風和孟帆。明明不大的事,她們卻假想出無數壞的可能。所有的零花錢加起來才三十幾塊,溫靜甚至下定了決心,挪用下個月的餐費來賠償黑板。

  天邊露出一點晚霞的時候,那兩個人才從教學樓中走了出來。溫靜和蘇蘇先是蹲在車架子後面,確定他們身後沒有李老師跟著,才慢慢站了起來,兩人背著書包一顛一顛地跑向他們。

  「你們沒事吧?」

  「沒事!800字檢查,做一周值日!」杜曉風滿不在乎地說,孟帆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徑直往裡走,取車去了。

  蘇蘇故意不看孟帆,卻在他轉身走開的時候,偷偷瞄著他的背影。

  「還不去跟人說聲謝謝,人家是好學生,這次可是替你背黑鍋了!」杜曉風揶揄蘇蘇說。

  「我又沒讓他去……」蘇蘇扭捏地說,但半邊身子已經側向了孟帆那邊。

  「去吧!別裝了啊,我等你!」溫靜笑著推蘇蘇。

  「我……我就是想道謝!只說謝謝而已!」蘇蘇努力地狡辯著,一邊回頭看溫靜有沒有笑她,一邊向孟帆走去。

  「謝謝。」看著蘇蘇停在孟帆身邊,溫靜突然小聲說。

  「啊?」杜曉風不明所以。

  「你也替我背黑鍋了啊。」溫靜微紅了臉,垂下頭說。

  「沒什麼。」正經說起話來,杜曉風也不好意思了,他嘴裡小聲嘟囔著,「男人不都要保護自己的女人嗎?」

  他的聲音雖小,但是溫靜卻還是聽清楚了每一個字。她怔怔地看著杜曉風,發現他的臉也泛起了紅色。

  在晚霞的照耀下,他們身上反射出燦爛的光影,微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樹下的兩人分別低著頭,一個拿腳尖蹭著地,一個玩著手裡的車鑰匙。他們雖然青澀得連直視對方的勇氣都沒有,但是心裡卻將此時此刻記下了千千萬萬遍。

  遠處的蘇蘇和孟帆也仿佛說完了話,孟帆推著車靜靜地走向他們,蘇蘇在他身旁走著,始終保持著十步的距離,她微笑著看了溫靜一眼,這是兩人的暗號,今天她們要各自陪著別人,分開回家了。

  孟帆走過溫靜身邊時,溫靜也向他說了謝謝,但是孟帆只是點點頭,並沒停下和她說話,他垂下眼睛,就那麼匆匆走了。溫靜也不在意,孟帆是只會對蘇蘇溫柔的,就像杜曉風只會對她溫柔一樣。

  4

  從雜誌社下樓時這突如其來的回想讓溫靜偶然發現在那份記憶里還存在著孟帆的影子,那時的他原來就已經在堅持著那綿長的初戀了。

  而她呢?她在逃跑。

  溫靜突然看不起現在的自己,她覺得這麼狼狽與悲戚的樣子,真的會被16歲的自己笑話,會被去世的孟帆笑話,會被曾經的、現在的,是她的、不是她的杜曉風笑話。

  走到一樓的時候,蘇蘇還在滔滔不絕地數落杜曉風的薄情寡義,溫靜猛地止步,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跑上樓。

  身後的蘇蘇在喊她,她沒停下,溫靜覺得這時候停下,她才真的完敗。

  再次出現在杜曉風和金薇薇面前,那兩個人顯然都沒想到,溫靜也沒有給他們表達任何感想的機會,她喘著氣,指著杜曉風說:

  「我會自己一個人把孟帆的所有文章都找到!我會自己一個人找回所有我忘了的事!我會自己一個人,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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