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16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男人要保護自己的女人。思兔閱讀sto55.com」
22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你願意跟著我嗎?等我有錢了,讓蘇蘇羨慕死你!」
24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我能交首付了,就是房子太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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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老婆,對不起……」
1
那之後江桂明著實消失了一陣。
溫靜沒能力找來更多的雜誌,只好把手裡的這些暫且打了包,蘇蘇也沒有太在意,不能說沒有遺憾,但也僅僅是遺憾而已。
其實溫靜也明白,頑強的執著只存在於中學時流行的口袋版言情小說中,現在的她們往往更清楚的是什麼叫無能為力。
所以除了遺憾之外,溫靜比蘇蘇還多了種飛蛾撲火的沮喪。
「畫畫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光顧著教你畫向日葵了,你那時因為杜曉風賭氣呢吧?畫的向日葵又丑又怪異!」蘇蘇看完那篇文章笑著說。
「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溫靜用手指頭戳蘇蘇的腦門,「我要是孟帆就變鬼纏著你!」
蘇蘇躲開溫靜的手指,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孟帆一直是那樣子,雖然對我好,但又什麼都不說,不像足球小將,一上來就對我說:『明天來看我踢球吧,我只想讓你給我加油!』」
「又開始了……」溫靜翻翻白眼,這是蘇蘇的序幕,從這裡開始溫靜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
「難道我不說要你說嗎?你和杜曉風那點邪乎事!」蘇蘇毫不客氣地回敬溫靜,「哎,我看那個姓江的那麼熱心,你們不如發展發展好了,這種事,你曖昧一些,他再引誘一下就八九不離十了,成年人談戀愛嘛,你還想怎麼樣啊?你要記得,咱們今年26,不是想當年16歲初戀的時候,而是該進行末戀的時候了!」
「江桂明,他已經知道我和杜曉風的事了。」
很難說溫靜沒對那樣精明優雅的江桂明產生遐想,光聲音已經足夠讓她內心蕩漾了。但是,反過來說,如果被吸引只是因為相似的聲音,其他的都只是學歷、工資等等這樣待價而沽羅列出來的條件,那麼江桂明本質上和她媽媽張羅給她相親的那些路人甲乙又有什麼區別呢?她究竟喜歡的是一個嶄新的人還是一個遠去的背影?
說到底,只恨愛那麼短,遺忘那麼長。
「我要是老到沒人要了還忘不了杜曉風怎麼辦?」溫靜絕望地趴在桌子上,當初的豪言壯語,事到如今,她一個都未能完成。
「我乾脆送你去火星算了!」蘇蘇恨鐵不成鋼地說。
溫靜還沒來得及還嘴,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伴隨著宇多田光的《Prisoneroflove》,屏幕上閃耀著江桂明的名字。
「火星很危險,我想還是有地球人願意收留你的。」蘇蘇笑著說。
溫靜假裝不置可否地接起電話,聽筒那邊那個酷似杜曉風的聲音傳來,讓她失落的心有一丁點的滿足。
女孩子都是有虛榮心的,雖然這個時候用江桂明聊以慰藉是很自私的事,但是溫靜仍然不自覺地依賴著這卑微的幸福感。
「在哪兒呢?我接你去個地兒!」江桂明笑著說。
在星巴克門口,蘇蘇和江桂明第一次見面了。兩個人都對對方很好奇,彼此打量了很久。
「一起去吧!」江桂明邀請蘇蘇說,「我覺得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我不去了,晚上還有事。」蘇蘇擺擺手說。
「不去嗎?」江桂明微微有些失望,「嗯,是關於孟帆的,一個他待了很久的地方。」
「今天真的不行,溫靜,你替我去好好看看,回來講給我聽!」蘇蘇往前推了溫靜一把,偷偷掐了掐她的胳膊。
溫靜知道她在暗示撮合,不自覺地有點臉紅。
「那好吧,下次我先打電話約好你。」江桂明是不會去勉強別人的,他拿著鑰匙按開了車門的電動鎖,替溫靜拉開副駕駛的門,溫靜坐了進去,蘇蘇站在外邊,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江桂明從車頭繞過去,回身和蘇蘇告別時,他頓了頓,說:「蘇蘇,說實話,以前我以為自己一輩子也見不到你。孟帆的初戀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人,而你大概什麼都不知道。他把你捂得很嚴實,連照片都不讓我看。沒想到,他不在了,我卻能和你面對面說話了。」
蘇蘇怔了怔,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閃著遙遠而不可琢磨的光。
「認識你很高興。」蘇蘇笑著說,而那層霧氣已經化作了她眼角的淚滴。
「我也是。」江桂明朝她點頭致意,揮揮手,坐進了汽車裡。
看著後視鏡中的蘇蘇越來越小,溫靜有些惆悵地說:「她今天確實有事,她和她男朋友辦了港澳通行證,過幾天要去香港了。」
「哦,去玩嗎?」江桂明向左打輪,拐過街角,蘇蘇徹底看不見了。
「她說要是看到喜歡的戒指,就買下來當婚戒。」溫靜淡淡笑著說。
「要結婚了?」
「嗯,估計就是他了。」
「什麼樣的人?」江桂明有點好奇地問,「和孟帆像嗎?」
「完全不像。」溫靜誇張地搖搖頭,「是她的同事,做技術的,白白胖胖,有一圈小肚子,挺好的人。」
「呵!那真不像!」
「曉蘭和蘇蘇也不像啊,其實不是都這樣?原先想的那個人,和最後身邊陪著的人總是不一樣的吧。」溫靜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北京城說。
「你原先想的那個人什麼樣子?」江桂明仿佛若無其事地問。
「反正不是胖子!上中學時,絕對沒有一個女生會想像自己未來的老公是胖子!」溫靜借著打趣少女時代的自己,躲過了這個問題。
她那時候憧憬的人,已經隨著匆匆那年不復存在了。這種隱痛是難以示人的,也許16歲時她會哭了,可是成長到不再坦誠的26歲,她只是沖江桂明笑了笑。
江桂明看看她,也笑了。「曉蘭倒是總說,孟帆就是她一直想找的那個人。他們本來打算今年結婚的,8月8日,快到了。」
「哦。」溫靜微微顫了一下,江桂明接著說了一些關於曉蘭與孟帆的事,可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溫靜和杜曉風本來打算去年結婚的,2008年8月8日。
2
溫靜一直覺得,嫁給杜曉風是理所當然的事。
16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男人要保護自己的女人。」
18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溫靜,我一定會娶你的。」
20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你許我一個未來,我給你全世界!」
22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你願意跟著我嗎?等我有錢了,讓蘇蘇羨慕死你!」
24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我能交首付了,就是房子太貴。」
26歲的時候,杜曉風對她說:「老婆,對不起……」
從16歲的老槐樹到26歲星空下的法式餐廳,溫靜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失去了杜曉風。
10年的相處,不可能每個時刻都在相愛著,但是卻產生了或許比愛情還要深刻的牽絆,這才是兩個人攜手一生的力量。
所以當畢業、工作、家庭、房子、車子這些他們最初不曾想像的問題一涌而出時,溫靜仍然是懷著希望和勇氣的。她還記得在高中的校友錄上,杜曉風留言說:「奧運會那天溫靜就進我們家門了!」
很多同學在下面留言,調侃著他們,嚷嚷著要吃喜糖。
連鮮少上線的孟帆,都寫下「恭喜」兩個字。
溫靜覺得然後他們就應該帶這麼多的祝福,過上平凡的日子。所以,在那個夜晚,被杜曉風約去她嚮往已久的餐廳時,其實溫靜以為他是要求婚的。
開胃菜、例湯、沙拉、主菜、甜品……每一道菜上桌,溫靜都小心翼翼的,直到最後一客碎花巧克力冰淇淋上來,她還偷偷用小勺碰觸杯底,找尋戒指的痕跡。蘇蘇說去西餐店的話,基本上戒指都是在菜里出現的,waiter很喜歡配合男方做出這樣的設計,儘管溫靜覺得從冰淇淋里吃出一枚戒指並不怎麼浪漫。
那天晚上杜曉風一直看著溫靜,而他悲傷深切的目光,被她誤認為是莊重和執著。
「溫靜,想去哪兒旅行嗎?」杯中的紅酒在杜曉風眼中閃爍,紅色的光浸透夜色。
「想去塞班!」溫靜嚮往地說,「或者馬爾地夫!那種地方一輩子一定要去一趟!蜜月就定那裡吧!好嗎?」
「好啊。」杜曉風放下紅酒,酒杯上掛著暗暗的紅,恍若最終的美麗余香。「一定會有人帶你去的,去很多很美的地方……」
「什麼叫有人!你不帶我去嗎?」溫靜撒嬌地嘟起嘴。
「我……大概不行。」
溫靜直直地盯著杜曉風,在那一瞬間,她並不能明白杜曉風的意思,她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或者說謊,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然而看到杜曉風臉上和她同樣絕望的表情,溫靜才知道,他獨自給他們的感情判了死刑,七年的時光,他們竟然就這麼走到了盡頭。
溫靜哭了,杜曉風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溫靜反覆在說為什麼,杜曉風反覆在說對不起。
溫靜記得很清楚,那天夜裡她把頭扎在杜曉風的圍巾里,那是她織的圍巾,針腳或松或緊,因為織了很久,所以毛線上都是她抹的強生護手霜的味。現在那上面已經布滿了杜曉風的味道,連氣息都分不清的兩個人,可是卻終要一東一西。
其實後來她並不常去想分手的那一刻,想起杜曉風時,往往是那些簡單美好的事。比如路過24路公交汽車站,她就會想起上高中時杜曉風穿過馬路騎著自行車停下來的樣子,他總是拍拍自己的后座,大方地說「上來」。那時只要溫靜坐公交車,就會期盼這樣的偶遇。以至於多年後等車的時候,溫靜還會不自覺地看向馬路對面。
再比如每每買桔子,她都會想起大學軍訓時杜曉風去看她的事。他買了一大包的吃的帶給她,但是隔著鐵柵欄門卻怎麼也塞不進來。於是他就打開了塑膠袋,一個個地把桔子遞給她。最後溫靜抱著滿懷的桔子回了宿舍,引起了一片艷羨的叫聲。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久到隨便什麼物件、隨便哪個街角都有曾經,久到七年間細碎的幸福也足夠積累成永遠懷念的程度。然而這些好想著想著就都變成了哀怨,因為當初越是好,日後失去的時候就越痛心,被欺騙的感覺就越敏銳,沉澱下來的苦澀就越刻骨。不被愛是一種痛,但是更厲害的痛是在被愛之後又不被愛了。
「老婆,對不起……」
這是分手那天杜曉風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老婆後面不是明明應該跟著「我愛你」嗎?卻為什麼是「對不起」呢?這個問題,溫靜再也沒問出來。
她也無須再問,金薇薇就是答案。
江桂明把車停在《夏旅》雜誌社門口的時候,溫靜不禁又把這個答案想了一遍。
江桂明得意地笑著說:「孟帆辦公的地方。」
「哦。」溫靜沒有絲毫驚喜,這讓江桂明有些意外。他打開車門說:「下來吧,我帶你進去!」
「不了。」溫靜搖搖頭。
「怎麼了?」江桂明徹底不解,「我好不容易找到個熟人,能從這裡幫我淘幾本往期的《夏旅》,你不想順便進去看看嗎?」
「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溫靜沒什麼好解釋的,婉轉地拒絕他的邀請,說實話,她不想再見金薇薇第二次。
「不舒服嗎?」江桂明探過頭問。
「有點。」溫靜搪塞地說。
「那我不熄車了,開著點空調,外面熱。」江桂明重新插回鑰匙。
「不用了!我就在外邊等你吧,吹吹風。」溫靜阻止他,下了車。
「也成,那你稍等我下。」江桂明鎖上車,過了馬路走向雜誌社。
溫靜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有些功利地想,找這麼個金領結婚應該是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事吧,也可以在金薇薇面前趾高氣揚一下。
就這麼胡思亂想的溫靜靠在江桂明的寶萊車上四處張望,前邊一輛標緻307停了下來,車後窗上擺著趴趴熊和喜羊羊。溫靜不禁笑了笑,想著如果在江桂明的車裡擺上這些,他會是怎麼一副彆扭的表情。307開了車門,溫靜的興致一掃而光。
杜曉風站在車前,掏出手機,熟練地撥了個號碼:「薇薇,我到樓下了,下來吧。」他掛上電話,微微轉身,看到了站在路邊的溫靜。
一剎那,車水馬龍驟然失聲。
3
江桂明抱著雜誌和金薇薇一起走下樓,客氣地說:「謝謝你了,老徐那傢伙答應我卻偷懶跑了,讓你翻了這麼久。」
金薇薇笑著說:「沒事,他是我老師,我責無旁貸!不過還是沒湊齊,去年的還好說,再往前的就難找了,把那些樣刊翻出來很麻煩……也真怪,這幾天來的都是找我們雜誌的人。」
江桂明掏出手機說:「我把電話留給你,要是找到了,務必打給我。」
「好吧,我盡力。」金薇薇記下他的電話,抬眼瞅了瞅他。
「怎麼了?」江桂明納悶地問。
「你說話的聲音和我男朋友特別像。」金薇薇合上手機,笑了笑。
「真的嗎?」江桂明歪著頭問。
「是啊,你剛進來跟我說話時,嚇了我一跳!」兩個人步行到門口,金薇薇指著馬路對面的307說,「他來了,我讓他跟你打個招呼,肯定也嚇你一跳。」
「好啊。」江桂明饒有興趣地說。
金薇薇跑了兩步,想要先去跟杜曉風說一聲,而她剛走過半截馬路,就看見了怔怔的杜曉風,還有站在他對面的、魂不守舍的溫靜。
「溫靜……」杜曉風向前一步。
「杜曉風!」金薇薇向前很多步。
金薇薇是擦著行駛的汽車跑過去的,急得身後的江桂明出了一身汗。「慢點!你怎麼不看車啊!」杜曉風一把抓過她說。
金薇薇撞在杜曉風懷裡,看了一眼溫靜說:「怎麼了?你們有事?」
「沒,沒事。」杜曉風不自然地說。
金薇薇拉住杜曉風的手說:「你來,我給你介紹個人。」
杜曉風只得轉過身,溫靜淡淡地看向別處,假裝那個保護的擁抱、那雙握緊的手都不存在。
三個人的微妙表情,江桂明盡收眼底,他看了眼寂寥的溫靜,不動聲色地轉過身笑著向杜曉風打招呼:「你好!」
聽見如此相似的聲音,杜曉風愣了愣,說:「你好!」
「怎麼樣?像吧!蒙上眼睛我肯定分不出你們倆。」金薇薇挽著杜曉風笑了,「這位是江桂明,《夢旅人》大名鼎鼎的當家記者,這個就是我男朋友,杜曉風!」
「不敢當不敢當,你男朋友的聲音比我有磁性。」江桂明點頭致意。
「哪兒呀……」杜曉風有點尷尬。
「今天我和他要出去吃飯,下次見面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聊聊。」金薇薇轉過頭,看著杜曉風低聲問,「走吧,沒別的事了吧?」
「沒了。」杜曉風沒看溫靜,掏出鑰匙打開了車門。
「好啊,到時讓我女朋友也猜一猜。」江桂明眼睛轉轉說,「對了,還沒給你們介紹呢。溫靜,來一下!」
一直偷聽他們對話的溫靜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詫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尖說:「我?」
而顯然杜曉風和金薇薇更加詫異,江桂明笑著走到溫靜身邊,拉住她朗朗地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是《夏旅》的記者金薇薇,這是她男朋友。」
江桂明擅自安排的這樣迥然不同的出場方式,讓不久前才剛剛會面的三個人都有點難以接受。
溫靜率先開口:「雜誌拿了麼?拿齊了咱們就走吧。」
「你不難受了吧?」江桂明假裝溫柔體貼地輕撫她的額頭,「不難受咱們就走,我帶你吃越南菜,清淡點。」
「嗯,還好。」溫靜沒耐性配合江桂明惡趣味的表演,接過雜誌轉身向後。
「那我們先走了!」江桂明繼續獨角戲。
「好!拜拜!」金薇薇禮貌性地揮了揮手,她看著溫靜手中的雜誌,了悟地漠然一笑。
而杜曉風則一言不發地鑽進了汽車裡。
307和寶來擦肩而過,寶石藍和銀色的車影上映出一雙人的貌合神離。
「如果我今天開的是寶馬你是不是更有面子?」江桂明按了聲喇叭說。
溫靜閉上眼沒有說話。記憶深處的聲音在她腦中閃現,某個人曾經真切地對她說過:「溫靜,總有一天,我會開著寶馬來接你的!」
4
快上高三之前溫靜和杜曉風一人遇見了一個問題,溫靜要通過800米的測試,杜曉風要拿到籃球比賽的冠軍。
杜曉風一直很納悶,溫靜不胖也不笨,身材修長,怎麼跑起步來就那麼慢?溫靜自己也納悶,從小到大,仰臥起坐,立定跳遠,甚至伏地挺身她都很拿手,唯獨長跑,怎麼也夠不了4分鐘30秒的及格線。
每次和蘇蘇一起起跑,20秒後她就看不到蘇蘇的影子了……而當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終點時,除了全班最胖的女孩,其他女生肯定早都已經到了,大家湊在一起喊著「溫靜!加油!」
黃昏的跑道隨著重重的喘息一顫一顫,在吶喊聲中,溫靜搖搖晃晃地向前邁著沉重的步子,她疲憊至極時心裡還存在小小的羞愧,不遠處男生就在打籃球,這個樣子被杜曉風看到,太丟臉了。
那時溫靜就痛下決心,一定要考過800米!物理不及格,數學不及格,體育絕對不能不及格!
於是從長跑測試前的一個月開始,溫靜每天早上六點半就到學校了,然後趁著沒多少人,圍著學校操場跑兩圈步。
一周下來,溫靜手腕上的塑料電子表顯示的數字卻並沒給她太多的信心,正當她越來越沮喪的時候,杜曉風抱著個籃球坐在了她的桌子上。
「下來。」溫靜垂頭喪氣地扯扯被他壓住的書本說。
「怎麼了?」杜曉風歪著頭看她。
溫靜抽出了書,隨便往書包里一塞說:「沒怎麼。」
「明兒早上你還跑麼?」杜曉風仿佛若無其事地玩著手裡的籃球說。
「跑。」溫靜不禁嘆了口氣。
「哦,別煩心了,明兒早上我陪你。」杜曉風輕描淡寫地說。
溫靜詫異地抬起頭,杜曉風看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反正也要練籃球!我早到半小時就成了。」
溫靜開心地笑了,杜曉風臉更紅,羞憤地說:「笑什麼笑!我是順道幫幫你!瞧你跑那麼慢!笨死了!」
溫靜一把搶過杜曉風手裡的籃球,扔在了他身上,杜曉風大聲喊疼,兩個人追追打打的,笑成一片。
很奇怪的是,追在杜曉風后面的溫靜跑得一點都不慢,或許是因為她快樂得忘記了跑步的痛苦,又或許是因為跑在前面的那個人根本就沒想把她甩開。
第二天清晨溫靜很詫異地看見杜曉風騎著自行車停在自己家樓下,他跨坐在后座上,早上清爽的風在他周圍輕柔地飄著,傳來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氣。
「你可真夠慢的!」杜曉風看看表說。
「你怎麼來了?」溫靜忙跑過去,臉上的欣喜怎麼也掩飾不住。
「我要對你特訓!你每天要再騎車過去,耗費體力肯定受不了!」杜曉風把書包摘下來往她懷裡一塞,蹬上車,慢悠悠地騎著說:「躥吧!」
溫靜抱著他的書包,笑得春暖花開。她知道杜曉風是不好意思,他總是假裝不在意地為她做很多事,而又說不出像模像樣的話來。那時的她還不懂得這是人最初愛戀的可貴,長大後她遇見的男人都會說甜言蜜語,但卻再也難以踐行。此刻她只是單純地為這隱秘的關懷而歡暢,迎著晨光,她一顛一顛地朝杜曉風跑了過去。微風揚起了杜曉風的校服外套,剛剛夠溫靜一把抓住。
自行車在紅磚樓間蜿蜒而行,車後架那小小的一方,盛載著短暫、輕快,卻永存於心的青春。
5
那天之後杜曉風每天都接溫靜上學,然後陪著溫靜一起繞著學校操場跑步,在她身旁,緊跟著她,拍著巴掌喊:「快點!加油!堅持住!」
他教給溫靜,要用舌頭頂住上牙膛才不岔氣,剛開始跑不能太使勁,不然後頭就跟不上了,前400米要咬住,後400米就能鬆快點,看見終點不能放鬆,要衝刺。
不過說到底兩個人都年輕氣盛,杜曉風不是好脾氣的教練,溫靜也不是耐心的學徒,經常跑著跑著就吵起來,一個說對方太驕橫,一個說對方不聽話。但是這樣的場景通常持續不了多久,因為一般來說,他們沒練習多一會兒孟帆就來了。
孟帆是杜曉風叫來的,他是這次籃球賽杜曉風安排的秘密武器。其實孟帆打球的拼搶能力和組織傳接都不是很好,但是他有個絕活,就是遠投特別准。這點讓身為體育委員的杜曉風痛下決心,換掉了摩拳擦掌打算大顯身手的焦磊,把孟帆的名字報了上去。焦磊老大不願意,杜曉風不得不用有限的零花錢請他吃了頓麥當勞才作罷,因為分外心疼巨無霸和薯條,所以杜曉風咬牙切齒地要求孟帆,每天必須練習投籃。
這樣的期冀給了安靜的孟帆很大壓力,他因此更加用功,本來就掌管班門鑰匙的他更加早出晚歸,每天都比籃球訓練規定的時間還要提前20分鐘到校。
最初看到孟帆,溫靜還會覺得不好意思,因為讓另一個男生看著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終究挺尷尬的。而杜曉風又缺根弦,沒有眼力,有時當著孟帆的面還會大叫:「擺胳膊!別趿拉!再慢一點就不及格了!」
好在孟帆不是那種喜歡起鬨胡鬧的男生,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輕輕運球,然後眯起眼睛,逆著光投出去。籃球擦過籃網時,會傳出令人愉悅的摩擦聲,如果是個後仰式三分,那麼在一邊的杜曉風就會高叫:「好球!」而被長跑折磨的溫靜也能偷偷歇一下,看著那道漂亮的拋物線在蔚藍的天空中劃出彩虹。
等再有其他的男生到校,溫靜就不跑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她和杜曉風可做不到親親密密地訓練,頂多她只是幫杜曉風把書包拿上樓,那還要順便拿上孟帆的,以此打馬虎眼,防止討厭的男生開玩笑。
每次她拎起孟帆的書包帶,孟帆總會客氣地道謝。而溫靜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實則在感謝他,只有他知道每天清晨她和杜曉風的秘密,但是她清楚孟帆絕對不會隨便說出去。儘管他未免太安靜了,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無趣,但他卻不是那樣惹人嫌的男生。所以溫靜絲毫不覺得為他拎拎書包有什麼的,如果他需要,她可以更好地來報答他的守口如瓶,即使出賣點蘇蘇與足球小將的事,她也不會太良心不安。
然而孟帆卻從來沒要求過她什麼。
那年夏初,溫靜就是在自己深深淺淺的腳步聲、杜曉風的巴掌聲和孟帆的入球聲中度過的。三種不同的節奏匯成了令人安詳的和弦,翻著沙礫的操場跑道不再那麼令人厭惡,相反的,在視野中的籃球少年,等在終點的初戀男孩,北京清晨的寂靜和涼爽,讓慢慢跑著的溫靜覺得,就這麼一直跑下去也不錯。
6
在800米與籃球賽之間奔波的杜曉風到底還是撐不住了,溫靜臨考試前的一天,並沒在自己家樓下等到騎著自行車的杜曉風。比約定的時間晚了10分鐘後,溫靜估計他不會來了,前晚他就說有點打噴嚏,肯定是著了涼。
按照杜曉風保持體力的教誨,溫靜搭公共汽車去了學校,結果比往常又晚了幾分鐘。溫靜看看表,發現離男生集訓籃球的時間沒多久了,就乾脆偷了懶,背起書包直接走向了教室。
而到了教室門口,看到緊鎖的大門溫靜才想起自己沒有鑰匙,她猶豫著是再跑下樓等有鑰匙的孟帆,還是乾脆就在這裡原地不動等其他人。就在她盤算這個很無聊的問題的時候,孟帆背著書包上來了。
孟帆有點詫異地看著溫靜,說:「今天不跑步了?」
「不了,偷回懶!」溫靜笑著吐了吐舌頭,站在門邊等著孟帆掏鑰匙。
「杜曉風呢?」孟帆摘下書包,在裡面摸索著問。
「他呀,昨天感冒了,所以今天可能不來了。」溫靜答。
「唔。」孟帆隨口應著,專心翻找起鑰匙,書包里傳出嘩啦啦的聲音,他一一拿出來看,卻又無奈地扔回去,在溫靜的注視下,他顯得著急起來。
「怎麼了?」溫靜歪著頭問。
「我……好像把鑰匙落家裡了。」孟帆有點尷尬地說。
「不是吧?」溫靜重重地靠在樓道的牆壁上,絕望地叫嚷。
「昨天晚上揣褲兜里,大概回去隨便扔桌子上了。」孟帆靠在另一邊的牆壁上說。
「算啦!」溫靜擺擺手說,「今天是適合偷懶的好天氣,你也別費心找了。」
孟帆抬起手腕看看表,點了點頭。
的確,今天顯然沒什麼時間練習投籃了,再過不了10分鐘,拿著另一把鑰匙的班長就該來了。
兩個人同時的沉默,一下子顯出校園清晨的寂靜。初升的太陽還不夠把整個走廊照亮,從窗邊看過來,只有孟帆和溫靜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溫靜百無聊賴地掏出索尼隨身聽,塞一隻耳機到耳朵里,她抬起眼看了看站在對面的孟帆,拿起另一隻耳機遞過去說:「聽歌吧。」
孟帆沒想到她的邀請,愣了愣,躊躇地接過耳機。
然而耳機線顯然不夠一個樓道的寬度,它在孟帆不斷退後的手中不情願地被拉成一條直線。孟帆看著這條筆直的線,窘迫起來,溫靜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害羞樣子,不由笑出了聲,而孟帆則更加侷促了。
「你呀!哪兒都好,就是太不直率了!」溫靜乾脆一下子撐起身體,大方地走到孟帆那邊,挨著他靠在同一邊的樓道牆壁上。
「是嗎?」孟帆使勁低著頭,躲避似的戴上耳機。
「其實你想叫蘇蘇來看你的比賽吧?那你就去說啊!像那個踢足球的似的,直接約她!」溫靜努努嘴說,「你不用擔心!我看足球小將踢好久都進不了一個球,你投籃可是百發百中!」
溫靜話里的意思很明確,她是站在孟帆這邊的,她覺得在她和杜曉風這件事上,孟帆非常仗義。那麼對於孟帆和蘇蘇的這件事,她也要同樣仗義才行。
但是孟帆並沒對她這麼明顯的示好有所回應,他仍然默不吭聲,溫靜側過臉看他,只能看見他薄薄的嘴唇使勁抿著。
果然,讓孟帆去做足球小將那樣的表白,就像讓足球小將做孟帆這樣的暗戀一樣的難。溫靜不由嘆了口氣,擺弄起手中的隨身聽,她聽的是無印良品的歌。
「喜歡光良還是品冠?」溫靜沒話找話地問。
「光良。」孟帆答。
「哦,我也喜歡光良!」溫靜眼睛一閃,她興致勃勃地倒帶說,「那就聽這首吧,《沒你的日子》!怎麼樣?喜歡嗎?」
孟帆點點頭,笑著說:「喜歡!」
溫靜滿意地按下播放鍵,兩人的耳機里一起傳出了鋼琴的伴奏聲。
想你是我一生最亮的星
為何陪我到天明
天亮之後卻又讓我找也找不到你
想我是你窗外孤單的雨
是否還記得叮嚀
我不在時你會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溫靜隨著旋律輕聲哼唱,兩人之間的耳機線蹭著她的胳膊,有點痒痒。孟帆凝神看著窗外,眼睛裡裝著很多心事,清透的藍天飄過幾朵雲彩,在他側臉上映下淡淡的陰影。
溫靜以為他不會和自己說話了,然而就在這首歌結束的時候,孟帆突然開口:
「想讓她來看比賽,然後漂漂亮亮地投個後仰式三分球!」
溫靜怔怔地看著他,孟帆還在因為說出實話而臉紅,手不自然地交叉著。溫靜卻對他難得的坦白歡欣鼓舞,她慢慢笑起來,使勁點了點頭說:「嗯!」
7
測試那天溫靜800米的最終成績是4分鐘,完美及格。
操場那邊打籃球的杜曉風因為太關注女生的測試而屢屢丟球,甚至被孟帆傳來的球砸中了後腦勺。男生們不會放過這種機會,大聲地取笑他,而這一次杜曉風再沒有躲避,他乾脆撿起籃球,走到跑道旁,就站在那兒,注視著溫靜。
在這樣的目光下,最後200多米的時候,溫靜一步步超過了她前面的那幾個人。
蘇蘇在終點處抱住溫靜,大聲地歡呼,向她重複著不可思議的成績。透過蘇蘇的肩膀,溫靜興奮地直視著跑道邊的杜曉風,他痞痞地扯著嘴角笑了笑,朝溫靜伸出了大拇指。
那時候,溫靜真想衝到他的懷裡。
「還玩不玩啊!」男生們喊杜曉風。
「玩!」杜曉風轉過身跑回去,他直接把球傳給了孟帆,孟帆晃過人,跳投進球。
一個漂亮的後仰式三分。
溫靜為背對著籃球場的蘇蘇惋惜,她覺得蘇蘇真應該看見這個進球。
充斥於心的幸福感,會使人做出各種善良的決定,陷入戀愛中的人們因而有著難以置信的單純與美好,溫靜在那時就想著,一定要幫孟帆一次,至少要讓蘇蘇也看到他這麼多天來的努力。
簡簡單單的競技,在少年時卻會毫不吝惜地為之奉獻青春全部的力量。那一刻,場上的人會成為絕對的主角,仿佛一個進球就決定一切,或許因為格外的認真,男孩子們奔跑的身影閃著不可一世的光亮。而場下的女生真心地盼望著勝利,她們聚在一起鼓掌喝彩,最羞赧的女孩也會喊一聲加油。她們眼中的不僅僅是籃球,某個人高高躍起的身姿,也許就被銘記一生。
經歷這些的時候並不覺得什麼,當身邊的人隨著年華逝去而終不復返時,才會發現,當初的一切是那麼的美好,卻再也遍尋不回。
決賽的籃球場上擠滿了人,溫靜搶占了很好的位置,而蘇蘇卻沒有陪著她。那天足球小將也有比賽,蘇蘇去那邊為他加油了。
兩邊的比分上下交錯,一直到第四節都看不出最終的勝負,杜曉風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孟帆默默防守在外圍,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眼裡凝結著少有的倔強。
溫靜在比賽叫停的時候跑去了足球場,她不由分說地拉住蘇蘇,一路把她拖到了籃球架下面。
「我走了,足球小將真的要生氣的!」蘇蘇無奈地說。
「你至少看孟帆進個球!」溫靜緊緊地盯著場內說,局勢小小的變化,離結束只有一分多鐘了,對方卻領先5分,而因為犯規,孟帆正要去罰球。
站在罰球線邊的孟帆抿著嘴唇,有節奏地拍著手裡的籃球,蘇蘇也感覺到了緊張,不再吭聲,安靜地凝視著孟帆纖長的手臂。
「進不去!進不去!」另一個班的女生一起喊。
溫靜來了氣,揪了揪蘇蘇,對著她們大聲喊:「孟帆!必進!孟帆!必進!」
兩邊女生鼓譟的聲音似乎並沒影響孟帆,他抬起手腕,微微屈膝,乾淨利索地投球。然而球出手的時候,孟帆閉上了眼睛。
溫靜覺得心都要蹦出來了,籃球繞著籃筐轉了好幾圈,「咚」的一聲,最終入籃。
「好球!」場邊掌聲雷動,杜曉風興奮地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孟帆的屁股上,孟帆面無表情地從裁判手裡接過了球,裁判揚起手,示意準備二次罰球。
第一個進球挫傷了對方拉拉隊的氣勢,「進不去」的聲音低了很多,然而就在大家都信心滿滿地等著孟帆投出第二球的時候,孟帆卻後退了幾步,從罰球線站到了接近三分線的位置。
場邊一片驚呼,大家都不明白孟帆要做什麼,杜曉風焦急地大喊:「孟帆,你幹嗎呢!回去站好了!」
孟帆沒有回應,他靜靜地站在三分線上,高高舉起了籃球。
這樣的舉動引得對方男生一片噓聲,而本班的同學都著了急,蘇蘇拉住溫靜,擔心地說:「他怎麼了?為什麼這樣啊?」
孟帆俊秀的身姿讓溫靜猛地一震,這個動作她太熟悉了,一個月來每天清晨她都能看到,杜曉風曾經驕傲地跟她說,這叫做後仰式三分。
「看好了,這是投給你看的!」溫靜自信地笑著說。籃球隨著她的話音一起飄落,漂亮的弧線如閃爍的流星,一擊即中。
周圍迸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幾乎要把球場吞沒,蘇蘇捂著嘴不可思議地看著孟帆,一直沉著冷靜的孟帆靦腆得紅了臉,被杜曉風和其他球員緊緊抱住。擁擠的人群中,他朝蘇蘇和溫靜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狡黠得可愛。
溫靜高興地向他揮手,使勁把蘇蘇推到面前,向孟帆示意,她看到了!孟帆沖她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然而孟帆的罰球並沒能改變失敗的命運,他們還是輸了,哨響後杜曉風直直地躺在地上,男生們都沉默不語,而女生中漸漸有人抽泣起來。
溫靜吸吸鼻子,大方地走到場中,向杜曉風伸出手說:「起來吧。」
杜曉風眯起眼睛,望著天空說:「要是最後那個球我斷下來就好了……」
溫靜打斷他,大聲說:「杜曉風,你今天真帥。」
杜曉風愣愣地看著溫靜。
「帥呆了。」溫靜笑了。
杜曉風又恢復了痞子式的笑容,支起身子說:「被我迷住了吧?非我不嫁吧?」
「美得你!」
溫靜扭過頭作勢轉身,杜曉風一把拉住她的手,站了起來,他朝周圍的同學說:「走!出去海搓一頓!」
杜曉風攬過孟帆的肩膀,溫靜挽著蘇蘇的胳膊,少年時得意失意都算不得數,沒被成熟世故侵蝕掉的他們,不相信無能為力,不相信明天會不美好,不相信未來不屬於他們。
那天他們都喝了點啤酒,杜曉風騎車送溫靜回家,夜風微涼,酒意微醺,溫靜輕輕地圈住了他的腰,額頭抵在他後背上。
「溫靜,總有一天,我會開著寶馬來接你的!」
杜曉風借著酒勁意氣風發地說,溫靜笑著點頭。大概年少時的女孩都以為自己喜歡的男孩無所不能。溫靜那時就是這麼地信任杜曉風,覺得他一諾千金,覺得他天下無敵。
他是真的想對她好,她也真的想會有那麼一天,只是他們都不知道,誓言離現實有多遠。
8
少年時杜曉風信誓旦旦的話從成年後的江桂明嘴中說出,由最初的溫馨變成了一種諷刺。
「杜曉風就是你的初戀吧?」江桂明毫不掩飾地捅破溫靜刻意隱藏的過往,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那個和自己聲音如此相像的人,他就有點生氣。他聰明過人,自然會把這種相似與溫靜的友好聯繫起來,這讓一向自信的他有點挫敗感。
溫靜看著側視鏡中漸行漸遠的307,淡淡地說:「嗯。」
那輛車是K打頭的新車牌,杜曉風最初的工資只有兩千多,不要說寶馬,連輛QQ都買不起。而溫靜自然也不會執拗於十幾歲的諾言,年輕時的夢想大多在長大後被現實衝散,在人群中能繼續緊握雙手,即使不再是當初的感覺,也已經可以稱得上幸福了。
但是溫靜從來沒坐過這輛車。
儘管連車牌號都是她一早想好的,她最終卻沒機會享用。
「JF126!」溫靜當初是那麼興致勃勃地期待著說,「靜和風,我生日是1984年1月26日,你是1983年12月6日!正好!」
「為什麼你在前面?」杜曉風有點心不在焉地問。
溫靜並沒發覺,她俏皮地眨眨眼說:「因為FJ不好聽啊!要分家啦!」
杜曉風沒再說話,只是扯著嘴角隨便笑了笑,他們很幸運,JF126這個號一選就中了。
後來溫靜回憶起來,那時杜曉風的笑,未免太過蕭索。大概那時他已經認識了金薇薇,開始了欺騙,開始走向了另一邊。只不過她再也無法提醒傻兮兮的自己小心,車牌號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分手了。
「要我說你也別找這些雜誌了。」江桂明瞥了眼溫靜懷裡的《夏旅》說,「費那麼大勁幹嗎?與其打著孟帆的旗號想杜曉風,不如乾乾脆脆地把話跟他說清楚。而且,你也有點自私吧?我每天跑前跑後的,不是為了幫你回憶杜曉風!我是幫蘇媛懷念孟帆!你記不記得住孟帆無所謂,但不要浪費別人的好心。」
「不想被忘記。」溫靜看著窗外低聲說。
「什麼?」因為煩躁,江桂明並沒好好聽溫靜說話,因而也就沒發現她眼角的淚滴。
「我說,沒誰想被輕易忘記吧。」溫靜輕嘆了口氣說,「我覺得人和人之間,從相愛到結束,一段感情沒了總是要留下點什麼的。就像花謝了,有花瓣落下;紙燒了,有灰燼剩下;星星隕落了,還有流星讓人許願呢……雖然我知道,也許不能這麼比,愛情本來就不是這樣的,不能捧在手心裡,想攥都攥不住。但我還是想,就算以後再也不見面了,就算痛苦比快樂還要刻骨,就算被傷害了,就算流了很多很多眼淚,還是會想留下被愛過的痕跡。因為那是初戀,最初的心動,第一次把自己坦誠地交付給另一個人。所以誰都希望被別人懷念著吧?我不想有一天,到杜曉風很老的時候,有人問他,你還記得溫靜嗎?他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或者只記得有這麼個人,連樣子都模糊了。那我會很難過的。我明明也被他喜歡過啊!他可以不愛我,但是我想讓他記住我。記憶是會超越歲月的。所以,我不能讓孟帆就這麼被隨隨便便忘了,不想讓他的心意消失,不想把他做過的那些事掩埋在墓碑下面。你不知道,其實我和孟帆是一樣的。只不過我還活著,他卻死了。」
溫靜微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江桂明覺得那一滴淚光分外奪目,也許是太耀眼了,所以直到溫靜推開車門跑下了車,江桂明都沒反應過來要拉住她。
十字路口,溫靜的身影轉瞬即被人潮淹沒。